看来是问不出其他有用的东西了。
刚下过一场急雨, 路面湿漉漉的,鹿聆呦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的燥意稍稍平息。
这一趟于她而言其实很有收获。
她之前怀疑的事情有了答案, 冯芊芊和她没关系。
冯雪西这么多年一直窥伺着鹿聆呦, 她自己毫无察觉,光是想想就后背发凉,而冯芊芊作为她的女儿肯定是知情。
基于此, 江家查到冯雪西第一段婚姻是在冯芊芊十一二岁时结束,当时鹿闻声出意外没多久。
她前夫表示只看到过冯雪西掐女儿, 还有她的控制欲特别强,但也不至于是虐待。
冯雪西第二段婚姻是在冯芊芊十五岁的时候。
梁文沁答应冯芊芊的继妹继弟帮他们保住名下的资产,二人将冯芊芊母女的事情事无巨细告诉她。
其实就算梁文沁什么都不承诺, 他们也恨透了这对母女。
冯雪西插足婚姻,这对姐弟深受其害,再加上他们比冯芊芊小四五岁, 力气没人家大,心眼子没人家多,明里暗里吃了不少亏。
最严重的一次是继弟被哄骗到乱七八糟的地方喝了加料的酒。
后面家里几乎是动用了全部人脉才将人捞了出来。
这对姐弟表示亲眼见过冯雪西打骂冯芊芊,基本都是扇耳光, 至于身上的伤,可能是冯雪西用凳子或者花盆砸的。
他们见过冯雪西打她,但没见过她身上的伤。
至于冯雪西,她没有带过他们,从来不管,完全漠视,在这对姐弟眼里,冯雪西性格偏激, 情绪莫名其妙,但所有的坏情绪都只冲着冯芊芊。
他们与冯芊芊本来就势同水火,看到她挨揍只会叫好,哪里在乎什么原因。
是以,这对姐弟并不清楚她们母女的矛盾。
若是长期遭受打骂,心理多半都会出问题。
冯芊芊本来就是心思深沉之人,她们母女被扫地出门时她都十一二岁,自然能懂父母离婚的原因。
她看着母亲收集鹿闻声的音乐,去窥伺鹿闻声的女儿,或许冯雪西给她讲过当初的相救之恩,冯芊芊会不会怀疑自己的生父?
鹿聆呦从小到大都被冯雪西关注着,这一切都被冯芊芊看在眼里。
正常人都能被折磨疯。
看守所数次提审冯芊芊,律师一遍遍问话,即便她再设防,只要开口,都会透露,更何况她面对的是专业人士。
很快,冯芊芊主动教唆杀人的动机浮出水面。
冯芊芊问过母亲自己的生父,每次都会遭到一顿毒打,次数多了,她也就不问了,可冯雪西的行为还是让她产生了怀疑。
第一次跟踪冯雪西到雁江湖畔一处精美的小洋楼外,她看着母亲哭,可惜她查不到那幢房子的主人。
后来次数多了,她开始处处留心,冯雪西的音乐本,她莫名其妙地会去市外中学,彼时她都读大学了,她又不关心继子女,去那干嘛。
直到她发现鹿聆呦,顺藤摸瓜,查到鹿闻声,雁江湖畔的那幢房子的主人听说姓鹿,“鹿死谁手”的鹿。
那一排洋楼她都打听过,只有一家姓鹿。
以及冯雪西情绪不好的时候都会听鹿闻声的音乐,又莫名其妙地哭。
零零总总,冯芊芊大概拼凑出所谓的真相。
一开始她还只敢暗中捣鬼,在学校论坛里发帖,找网络小博主利用医闹毁坏鹿聆呦名声。
直到她发现了江雅婷的秘密,突然找到了绝佳好刀,她一次次暗示引导江雅婷,自己躲在暗处窥伺。
她很享受这种刺激而隐秘的快感。
江雅婷果然不负众望,她竟然将鹿聆呦的手给废了?哈哈哈!!据说是个天才医生的手,废了。
多么振奋人心的消息。
冯雪西不是一直关注着人家吗?
她急不可耐地将消息当成八卦讲给她听,冯芊芊看着母亲震惊复杂的情绪,她没有预想中报复后的畅意,心里反而更疼更恨。
冯雪西怎么会因为别人的女儿受伤而流露出那种神情?
她明明自私冷血虚伪,她虐待亲生女儿,苛待继子女,怎么还能有另外的情绪?
江雅婷被送走,冯芊芊想尽办法与她取得联系。
筹划了一年多,终于说服江雅婷动手,这一次她不想置身事外,她想把所有人都拉下水,哈哈哈哈……
冯芊芊的提审令人唏嘘。
她与鹿聆呦无冤无仇,和江雅婷也只是相互利用,与继弟弟妹妹相互仇视,而她最想报复,感情最复杂的人其实是冯雪西。
她要将事情闹到无可挽回,闹到让真正能翻云覆雨的人参与进来。
冯芊芊二十几年都活在母亲的阴影下,不敢反抗,也无力反抗,她遭受的虐待成了亲戚口中的闲话。
鹿聆呦被这对神经母女盯了这么多年,想想都可怕。
“这件事我差点冤枉了我爸,”其实心里已经确定,“还好查清楚了。”
“鹿先生的口碑,”江鹤白及时刹住话头,拿起遥控器,“怎么没反应?”
鹿聆呦瞪着他,“我爸的口碑怎么了?”
“好。”
她憋笑嗔怒,从他手里夺走遥控器,“你少阴阳怪气,我爸救人还有错,谁知道她会盯上我。”
江鹤白亦是一阵后怕。
他只得转移话题,“我想上卫生间。”
鹿聆呦放下遥控器,准备推轮椅,江鹤白说:“我下半身没有受伤。”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不过她还是将病床升起,给他放好拖鞋,一只手臂抱着他的腰微微一撑,江鹤白几乎没怎么扶她就站了起来。
“你好了?”
她低头上下打量,腰椎和肋骨骨裂,脾脏出血短时间内是很难使得上力气的。
江鹤白本来想伸手搭上她的肩上,一抬手臂又放下,抬腿走了一步,重心稍微晃动,他蹙了下眉。
“你别勉强,还是先坐轮椅吧。”
江鹤白没再坚持,等她将轮椅推到身后,他坐下,鹿聆呦推到卫生间准备退了出去。
“老婆?”
鹿聆呦眼观鼻鼻观心,忙将人搀扶站起,一抬头,他看着她。?
江鹤白眼神向下,鹿聆呦不可置信,“你手又没事。”
他嘴角抽搐了下,捂着肋骨位置。
鹿聆呦搓着手指,虽然是夫妻早已亲密无间,可这种事还是稍微有点羞耻。
“你就帮我脱下裤子,我不方便弯腰。”
这可以。
鹿聆呦几乎是在他说完的瞬间就扒下他的裤子,春天的柳絮到处乱飞,脖子脸痒痒的,她边挠边出了卫生间。
听到冲水的声音,她又磨磨蹭蹭进去。
这日,顾琦明来探望他们,说了几句,鹿聆呦见她神色有异,多问了一句,顾琦明看着她,“我妈说想见见你。”
刘素珍的病情再度恶化,这次手术后病情没有任何缓解。
医生数次下了病危。
“不想去就不要去。”江鹤白说。
鹿聆呦摇头,“要是她病的很严重,我还是得去见见她。”就算为了舅舅。
她毕竟在顾家住了十年,刘素珍和冯雪西比起来正常多了,也就是偶尔为难为难她,还不敢太过。
不过她们之间的心结永远都无法解开。
鹿聆呦至今都想不明白刘素珍为什么要将自己的亲妹妹介绍给有妇之夫,是讨厌妹妹,还是讨厌顾秋书?
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了解自己亲妹妹的德行。
只是后来三个人都死了却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结果。
一夕间,罪魁祸首就剩下刘素珍自己。
也不知道她承受了两家长辈多年的怨恨,是否后悔过自己当初的行为?
鹿聆呦再次见到刘素珍,却着实意外。
她瘦成皮包骨,头上戴着帽子,这是癌症患者化疗后的模样。
刘素珍看到她,强撑着坐起来,眼里没有多少情绪,只示意她坐下。
“您好好养身体吧。”鹿聆呦主动开口。
“何必说这些虚伪的话。”刘素珍讥嘲。
她没有变,很好。
“听说你挨了一刀?还是鹿闻声惹出的风流债?也算是父债子偿。”
鹿聆呦的情绪毫无波澜,“你今天见我就为了说这些?”
“随便聊聊,毕竟我们也朝夕相处了十年,我快要死了,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我尽量回答你。”
鹿聆呦看着她,“没有。”
刘素珍耷拉的眼皮撑了下,随即泄气,“也是,人都死了那么多年,我也忘得差不多了,还真说不清,算了。”
“不过有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
她依旧神情平静地看着刘素珍。
刘素珍觉着无趣,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下,“我们家和江家联姻,本来人家根本看不上你,是琦明说服了梁文沁,你知道她是怎么说服的吗?”
鹿聆呦双手慢慢交握。
“妹妹喜欢哥哥,那可是个大丑闻,琦明握着这样的把柄,自然能逼着江家妥协,不过你就有点惨。”
刘素珍盯着鹿聆呦,她的眼神逐渐变得不可思议,“你早就知道了?”
联姻前夕,顾琦明告诉她他们不是亲兄妹,鹿聆呦当时不在意,后来猜到江顾两家除了明面上的资源置换,必定还有上不得台面的交易。
顾琦明也许早就察觉到了江鹤白的心意,只是他没有表露,她知道用丑闻要挟梁文沁答应换人不是明智之举,只是顾家当时的生意已经等不了了。
她只能铤而走险。
鹿聆呦和顾琦明感情一直都不错,她从小就依赖表姐,即使后来她们之间有了隔阂,她依旧是她最亲近的姐姐。
可是今天她从刘素珍口中得知顾琦明拿她做交易。
顾琦明清楚用这样的方式将她推进江家,她不会受到任何重视,甚至很有可能因为梁文沁受要挟而迁怒于她。
她更是早就发现江雅婷对江鹤白的心意,知道江雅婷不是善茬,鹿聆呦会遭遇什么谁也说不准。
顾琦明还是这么做了。
鹿聆呦闭了闭眼,她和姐姐回不去了。
刘素珍就是要她失去所有可以依赖的亲人。
她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顾琦明回来,往里看了一眼,笑道:“你们在聊什么?”
“舅妈说你用江家的丑闻要挟他们接受我替你去联姻。”
顾琦明脸上煞白,嘴唇发抖,张了几下,竟是无法说出一句话。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亲妈会出卖她,怔怔望着病床上形容枯槁的母亲,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侧身避让。
刘素珍同样没想到鹿聆呦会说得这样直接,会当着她们母女的面说。
她只想让她们心生龃龉,她担心鹿聆呦对松明的芥蒂会影响琦明的选择,她只希望琦明能和松明一条心,又不完全失去江家这条助力。
鹿聆呦走到门口,偏头看了眼刘素珍,诛心而已,谁又不会。
回到病房,鹿聆呦一切照旧,安心养伤。
江鹤白看着她,突然问道:“今天几号?”
“24号。”
“帮我拿一下手机。”
鹿聆呦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工作,将手机递给他,听到江鹤白打电话给朋友,取消明天的草坪婚礼,日期往后延期。
“草坪婚礼?”
江鹤白一个月前就策划两人的婚礼,再按照流程办一场太繁琐,鹿聆呦也不喜欢,办一场简单的婚礼。
弥补当初的遗憾。
鹿聆呦又惊又喜,“你怎么都没有跟我说过?”
“还没来得及。”
“你是怎么设计的?”
草坪婚礼的创意是江鹤白亲自设计,中间摆成圆弧桌椅,在棕榈树之间挂上帷帐,吊着水晶灯和鲜花,亲朋好友仿佛森林里的精灵。
鹿聆呦一袭曳地白色刺绣长裙,江鹤白身穿半边用丝线绣着玄鹤纹样高定西服,正是与她领证时穿的礼服。
草地、领证那天的礼服,就她换了身白色长裙。
婚仪简单,只保留了司仪宣布二人结为夫妻这一环节。
“在想什么?”
月色下,江鹤白拥着鹿聆呦,轻轻挪动脚步起舞。
鹿聆呦仰起下巴,“在想上次结婚可比这一次热闹的多。”
“上次不算。”
“我怎么觉得今天的婚礼有点眼熟?”
江鹤白垂眸,“哪里眼熟?”
“照片。”他办公桌上拼在一起的照片,只不过这次不是拼的,而是合影。
江鹤白笑而不语。
眼前的女孩与多年前一袭绿裙站在草地的女孩重叠,这一次他终于握住了她的手。
鹿聆呦刚端起酒杯,酒杯就被他拿走放回桌上,鹿聆呦嘟嘴,“我的伤都好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
她不满地嘟哝,“快一百天了吧,我也没有伤筋动骨。”
橡树湾。
鹿聆呦洗完澡,看着肩上浅粉色的疤痕,不到三个月,还在疤痕增生期,这个时期要格外注意。
她裹好浴巾出了浴室,依旧坐到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
江鹤白手里拿着药膏,“先吹头发?”
“嗯,”鹿聆呦拆开干发帽,散开湿发,“今天做了造型,要用精华油护理一下头发,”勾勾手指,等他凑近,她亲了亲他的下巴,“辛苦老公。”
他将药膏放一边,拿着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而后直接将人抱起,鹿聆呦吓一跳,“你快放我下来,你还有伤,不能用力。”
江鹤白将人放在床上,拿起药膏,“我帮你擦药。”
说着解开她的浴巾,手掌托着她的脖颈,“躺下,”他将她的头发撩到一边,指尖挑开肩膀领口。
肩上的伤离颈动脉不到一寸。
每次上药他都害怕,指腹打圈着伤疤,感受着微微凸起的肿块,心口一凛一凛的。
“还疼吗?”
鹿聆呦看着他摇头,伸出手臂勾着江鹤白的脖子,“老公,新婚快乐。”
他一愣,俯身吻着她的唇,“结婚五周年快乐,老婆。”
草坪婚礼因为他们受伤而延迟,五年前的今天两人刚好领证。
鹿聆呦张着嘴,任由他的舌尖探入,江鹤白的手掌顺着她的后颈下滑到脊背,逐渐伸到裙摆深处。
她忽然警醒,握住他的手腕,呼吸短促,红着脸结结巴巴道:“伤筋动骨一百天。”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江鹤白有点急切,指尖勾开两人之间的衣服,“素了三个月,你不想我吗?”
鹿聆呦口干舌燥,思绪一阵一阵打结,理智告诉她不行,身体却下意识贴近,他的吻再度落下。
“等等,”她的手触碰到他腰腹上的伤疤,翻身坐起,“我还没有给你擦药。”
身体还被他牵制着,鹿聆呦稍稍挣扎了下,干脆伸手去勾药膏。
江鹤白舔了下唇角,半撑着上身,视线在她肩头凝了一瞬,松开对她的禁锢。
“我不想你留下伤疤。”她认真涂着药膏。
江鹤白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暖黄色落地灯上贴了两个“囍”字,他终于娶到了他喜欢的姑娘。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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