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名字


    檀穗这下是真睡不着了。


    他怨恨地盯着薛豫, 这个冷漠无情的人突然拆穿了他自诩毫无漏洞的谎言,让他头皮发麻、心肝震颤,自己却还在那里帅帅地笑。


    “我恨你。”他说,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薛豫说:“哦。”


    “你哦什么哦!”檀穗突然发作,猛地扑到薛豫怀里, 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所以你以前都是在陪我演戏是不是?你看着我漏洞百出却不说出来, 像看傻子一样看我是不是?你就是在哄我玩是不是!”


    薛豫没有反抗, 说:“是你太笨。”


    他善意地指点, “你应该反省自己撒谎骗人的功夫还不到家, 而不是来指责体贴不拆穿的我。”


    “我不反省,我没错!都怪你!”檀穗语气凶狠,“你指责我是骗子, 但你其实早就知道我隐瞒了身份,但你不仅不说还帮我圆谎,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助导的, 是你帮着我欺骗了你自己!”


    薛豫被此人振振有词的模样取悦,掐住檀穗的猴儿屁|股脸微微凑近,轻声说:“等等。”


    檀穗看着与自己呼吸相闻、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顺从地安静下来。


    “我必须要提醒你,穗穗。”薛豫说,“至始至终,我说的‘骗子’都是指你骗我感情,而非你的其他谎言。”


    他微微一笑, 无情地拆穿檀穗, “别趁机跟我玩儿文字游戏。”


    “……”檀穗眼睛一转,只觉得面上无光, 他的小伎俩根本骗不了薛豫,这不公平。但他根本不笨,趁机询问,“所以你其实不在意我和五花八门的关系吗?也不在意那些别的谎言?”


    薛豫悠悠地问:“那些?哪些啊?听着很多啊。”


    “……”檀穗松开薛豫的脖子,小意柔情地攀上薛豫的肩膀,在人家怀里窝成一团,造作地说,“殿下英明神武,我哪怕有一千句一万句谎言也瞒不了您的法眼啊!”


    “哦,”薛豫语调慵懒,“看来保底都有一千句。”


    檀穗打了个哈欠,仰头把脸埋进薛豫的颈窝,闷声说:“薛豫哥哥,我困。”


    他那张嘴自来是什么甜蜜的称呼都能唤得出口的,家常便饭一般,不知“内敛”“害羞”该如何写的。薛豫的手伸到檀穗的臀下将人捞抱起来,下榻往寝殿回。


    穿过落地罩时,檀穗瞧见兰花纹,便情不自禁地问出了一个困惑许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用‘崔兰斋’这个假名字啊?有名有姓的,比什么贾木、贾陆讲究多了。”


    “‘兰斋’是我的字。”薛豫说,“我母妃姓崔。”


    檀穗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听闻薛豫的母妃并非名门贵女,而是野间孤女,行医为生,后与微服私访的宪帝一见钟情,被宪帝带回了宫。毫无家族根基,入宫便被封妃,赐号为“珍”。第二年,二九年华的珍妃平安诞下皇子,宪帝不顾群臣反对,将其封为贵妃,皇子则名“豫”。


    宪帝在不惑之年再得麟儿,很是欢喜,对珍贵妃母子极为宠爱。可惜美人薄命,珍贵妃二十三岁便香消玉殒了,据说是病故的,但不合常理的,宫中并没有详细记载。


    “薛高兴。”檀穗突然说。


    薛豫偏头对上檀穗的眼睛,“什么?”


    檀穗调皮地咧嘴,“‘豫’不就是高兴快乐、安乐舒服的意思吗?”


    “……”薛豫说,“不好听,不许乱叫。”


    檀穗不服,“哪里不好听啦?朗朗上口,朴实无华,而且意头好。”


    薛豫正要说话,檀穗便打断了他,说:“你名‘豫’,亲王封号也是‘豫’,说明这个字就是很好啊。”


    按理来说,亲王封号都得正经拟选,但当时宣帝觉得“豫”这个字吉祥得很,便特意为皇弟择了这个封号。


    薛豫无法反驳,说:“一个字罢了。”


    “字是有力量的。”檀穗却认真起来,“同样拿名字来说吧。”


    薛豫将檀穗放在床沿,檀穗盘腿坐好,说:“大多孩子的名都是爹娘对孩子的指望和期盼,有学识有底蕴的自然引经据典,朴实点的人家也求个吉祥,总归你瞧那名就能猜到这孩子降生的时候他爹妈在想什么。但也有许多孩子的名有别的说法,譬如什么‘招弟’‘债婆’‘贱仁’‘贱生’之类的,未免太难听了。虽说有贱名好养活的说法,可有些名也太脏太坏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同情的,又对薛豫露出个笑,说:“我觉得这个‘豫’好,比很多‘大’字都好,因为这个字里没有责任,只有期盼。阿兄,你是在爱里降生的孩子。”


    薛豫将檀穗撵去被窝,自己在外侧躺下,说:“稍微有头有脸的人家,哪怕再憎恶一个孩子,都不会给他取脏名儿,不为别的,说出去招人笑话。所以一个人的名好,并不代表他是在爱里降生的。”


    檀穗看着薛豫,一时没有说话。


    字是有力量的,字组成的话也是。他从薛豫的话里听出一些东西,说:“那表字是谁给你取的呀?”


    薛豫掖了掖被角,说:“皇兄。”


    “好听好听。”檀穗说,“特别是这个‘兰’字,君子如兰,典雅坚贞;锦绣兰章,文章、才情出众;金兰之交,情谊深厚。”


    薛豫垂眸看着赖在自己肩头的这张脸,说:“你今晚话很多。”


    “谁让你吓唬我,我都睡不着,只能拉着你说话。”檀穗抱怨,又兴冲冲地说,“我都没有表字呢,但我有小名!”


    “哦?”薛豫来了点兴趣,“什么小名?”


    檀穗欲擒故纵,“不告诉你。”


    薛豫引诱,“明早赏你一碗馄饨吃。”


    “一碗馄饨就拿捏我啦?”檀穗绝不折腰,傲骨嶙峋,“至少要两碗!”


    “行。”薛豫勉强答应,“说吧,叫什么?”


    檀穗噎了噎,“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呢!”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是问你小名,又没叫你光着腚转圈儿。”薛豫顿了顿,“虽说你被人称呼小名的时候正是光着腚转圈儿的年纪。”


    檀穗嘿嘿一笑,告诉他了,“是‘兜兜’呀。”


    “兜兜?”薛豫说,“口水兜的兜?”


    檀穗蹬脚,“是兜平安喜乐、兜美满顺遂的兜兜!”


    “哦……”薛豫语调微扬,“是檀兜兜。”


    “……”檀穗鼻尖有点痒,“嗯。”


    倒是喜庆可爱,薛豫打量着檀穗的眉眼,这孩子小时候也定然玉雪可爱,“你小时候是不是个胖娃娃?”


    “不胖,就是有点肉!”檀穗反驳。


    薛豫伸手摸到檀穗的肚子,捏捏软肉,“现在也‘有点肉’。”


    “哎呀痒。”檀穗也伸手去反击薛豫的腹肌,笑嘻嘻地说,“哥哥的腰不是腰,多名三郎的弯刀~”


    薛豫被吓了一跳,“什么鬼话!”


    “嘿嘿,夸你呢。”檀穗戳戳摸摸的,“我特别喜欢你的腹肌,你千万要保持住,不能变成大肚腩。”


    “自己懒得跟什么似的还来要求我?我瞧你迟早变成大胖小子。”薛豫轻哼,突然抓住檀穗的爪子,不许他乱摸了。


    檀穗挣扎了一下,被薛豫翻了个面,薛豫从后面贴着他的背,握着他的手腕压在他肚子前,说:“不许说话了,歇息。”


    檀穗喜欢被抱着睡,一下老实了,服帖了,“是!”


    床帐里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又冷不丁地响起檀穗怂巴巴的嗓音。


    “阿兄,”他小声说,“你别戳我了,我睡不着。”


    “……”薛豫面无表情,眼神却似要杀人。


    “都是男人,我懂,”檀穗体贴宽慰,积极地说,“我帮你吧!”


    以前在碎雨小院同床共枕的时候,夜里他们亲亲抱抱,也常常过火,那时候他心里有疙瘩,说什么都不愿意帮薛豫纾解,可现在不一样了,合法夫夫就是要互帮互助!


    他说着就要转过去,却被薛豫用脑袋摁住脑袋。


    “不劳驾你。”薛豫不悦,“你乖乖睡觉就是帮我了。”


    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檀穗怕挨收拾,不敢动弹了,可薛豫的脑袋挨着他的脑袋,耳朵贴在他的侧脸上,烫呼呼的。


    是害羞了吗?


    檀穗有些兴奋地猜测,憋着笑意说:“好的!”


    “……”薛豫敏感地说,“你笑什么?”


    果然害羞了,檀穗说:“我笑都不行啊?”


    薛豫说:“不行。”


    “好吧,那我不笑了。”檀穗恶劣地说,“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惯会引|诱,用最天真的语气。


    薛豫猛地翻身将檀穗压住。檀穗吓得叫了一声,蹬了蹬被制住的腿脚,还没来得及说话,薛豫便强势地挤了进来。


    两人早已在被窝里烘暖和了,他被薛豫的皮|肉烫得一哆嗦,露出来的半张脸霎时像被薰了热烟,呼吸间都有水雾,“阿兄……”


    薛豫的动作是凶狠的,“别怕,”他嘬着檀穗被枕头压得微微撅起的半张嘴唇,语气却温柔得好似哄骗,“待我好了……便放你。”


    檀穗揪着枕头,乖乖地承受,小声地叫唤喊疼,薛豫知他皮薄柔软、娇贵,到底克制着力道,只到了后头,檀穗仍然哭了,哭得小声,哭得可怜。


    “怎么每次都哭?”薛豫将已经酥了身子的人翻过来,悬压在怀里,拨开檀穗脸上的碎发,去瞧那双湿漉漉的漂亮眼睛。


    “亲你的时候哭,揉你的时候哭,这时候也哭,”薛豫有些苦恼,“我快分不清你是为着疼哭,还是为着爽快哭了。”


    “都有,”檀穗哽咽坦诚,“都不妨碍啊。”


    “……”薛豫冷酷地说,“那也是你自找的。”


    檀穗吸了吸鼻子,抱怨地摸了摸腿,“破皮了!”


    薛豫将他抱起来放在怀里,拿开绣被检查,是磨红了,那里的肉本就娇嫩些。夜灯昏暗,檀穗仍然害臊地拢着腿儿,他不免取笑,“从前穿着个短裤在院里撒欢都不臊,这会儿臊什么?”


    “床上床下能一样吗?”檀穗不许薛豫看了,趁机发脾气,“都怪你。”


    薛豫把嘟嘟囔囔的人安置在被窝里,自己下了床,去外殿取了一罐药膏进来。他坐在床沿拍拍腿,檀穗便爬上去坐好,红着脸让他涂抹药膏。


    薛豫动作轻柔,眼睛却看着檀穗,“不哭了,明早再给你加一碗馄饨。”


    “你真当养猪啊!”檀穗气得哇哇叫。


    薛豫失笑,涂完后顺便将指尖的残留药膏抹在檀穗雪白的腿上,说:“好了,明早醒来便没事儿了。”


    檀穗低头瞅了一眼,勉强地“嗯”了一声,从薛豫怀里爬回被窝,睁眼盯着床顶。


    等薛豫躺回来,他便挪挪腚,侧趴在薛豫身上,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小穗:


    穗穗:


    第62章 奉劝


    “请殿下恕罪。”金和强撑着勇气拦住薛豫的去路, “王妃在闭关,吩咐不许任何人入内……包括您。”


    薛豫看着紧闭的暖阁门,心平气和地问:“闭什么关?”


    若说是在里头练武, 那真是日月颠倒式的稀罕奇状。


    “应该是在作画。”金和说,“许是王妃灵感充沛, 正在描摹惊世大作。”


    檀穗作画的时候少有如此神秘模样,哪怕是他画那些香艳情节, 也只是羞答答地不许薛豫盯着看, 没有直接把人拦在门外的。薛豫略觉奇怪, 略感不悦, 折身回净思斋了。


    金和松了口气,继续尽职尽责地守门。


    暖阁里拨着梅香,既香且暖, 檀穗早就把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去,一个人坐在小书桌后折腾笔墨,神情认真。


    他已经决定好要送薛豫什么生日礼物了。


    以薛豫的身份, 自小便是什么都不缺的,他哪怕再花心思也寻摸不出什么让薛豫都觉得昂贵稀罕的物件了,所以他要顺从心意,送出一份纵然本身很常见、但在如今这世间却只有他有资格、有权利送给薛豫的物件。


    情侣戒指,或者直接称为婚戒。


    檀穗搁下蘸着白墨的笔,拿起设计图仔细一瞧,十分满意,下一步就是找一位靠谱的首饰匠合议打造。


    待笔墨彻底干了, 檀穗叠好设计图揣入袖袋, 起身出了暖阁。


    金和侧身让路,与檀穗说了先前薛豫来过的事情, 檀穗便折身往净思斋去。


    银和正在外间薰一件公服,檀穗瞥了一眼,到里间问:“你从宫里出来吗?”


    薛豫“嗯”了一声。


    檀穗走到书桌旁,端起薛豫的茶杯抿了一口,说:“什么事啊?”


    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薛豫私下不常入宫,除非有事,所以他随口问了一嘴。


    薛豫说:“陛下召见……府上差你一只茶杯么?”


    “我就喜欢用你的——看破不说破是一种美德。”檀穗教导薛豫要高情商,自己却凑上去打破砂锅问到底,“陛下召见你做什么啊?”


    薛豫说:“没什么。”


    他显然有意隐瞒,檀穗撇撇嘴,“哦”了一声,放下茶杯就要走。


    “。”薛豫说,“字面上的意思。”


    跟他甩什么脸子……


    檀穗果然折身回去,嘟囔说:“没事召见你干什么呀,外头大雪纷飞的,路上又滑,多不便宜。”


    薛豫就当没听见他在嘀咕皇帝,说:“陛下上午想到府里来,正巧被太后叫到慈宁宫去了,计划便打消了。”


    “哦……”上午打消,下午也可以来嘛,檀穗猜测说,“是不是太后不乐意陛下来咱们府上,所以掐着时机把陛下叫去说了什么,陛下碍于她的脸面暂时不好出来,所以就只能叫阿兄进去?”


    薛豫不吝夸奖,“今儿倒是灵光。”


    檀穗喜笑颜开地摇尾巴,说:“陛下夹在中间也怪难的。”


    薛豫没说什么。


    檀穗觉得这对叔侄很有意思,承丰帝显然是很敬爱这位皇叔的,薛豫对承丰帝的态度却有些微妙,一方面,不论外界如何揣测他,他的确是勤勤恳恳为皇帝办事的,可另一方面,他私下从不主动提承丰帝,在承丰帝面前也老是淡淡的。


    相比起来,薛豫对另一个侄儿更亲和。


    但不论怎么说,原著里薛豫最终弑君的情节,檀穗是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他们之间看起来并没有到要生死相搏的地步,薛豫也没有要废帝篡位或是令立新帝的意思啊。


    檀穗若有所思,“太后与陛下说什么了,能让陛下不来?”


    “左右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薛豫说。


    檀穗笑了笑,说:“陛下顾忌母子情分,自然是要听从的,可同样的伎俩再多用几次,效用就一次比一次轻了。真正有力量的,还是话,掐着心尖儿说的话。”


    薛豫抬眼看着檀穗,突然拍了拍腿,“过来。”


    檀穗愣了愣,立马就一屁股坐了上去,纳罕地说:“今天不装斯文啦?”


    “今天不是小傻子了。”薛豫反嘴一句,抱着檀穗调整姿势,坐稳了,才说,“我听你话里有话。”


    薛豫抠着薛豫的襟口,说:“太后与阿兄不睦,必然是见不得陛下和你亲的。”


    薛豫说:“嗯……换面脂了。”


    “我今天用的玉簪花油,脸上、发梢还有手上都抹了一点,可以缓解干燥开裂。”檀穗将脸凑到薛豫面前叫他闻,接着说,“因此太后一定会想办法阻拦陛下和你亲,期间免不了在陛下面前说不利于你们叔侄感情的话。陛下是你看着长大的,是亲厚,看着也不是个蠢笨孩子,但陛下到底年纪不大。年少就难免心性不坚,长此以往,难说不会被挑拨离间。”


    他叹了口气,很担忧的,“人和人的情谊,但凡有了嫌隙,就难以复原了。”


    薛豫说:“凡事不必强求,缘尽则散。”


    自他奉诏摄政,便没想着有退路,何况他早明白,要走的人留不下……除了檀穗,薛豫要捆他一辈子。


    “你怎么无所谓啊!”檀穗不满,“到时候,陛下不再会感念你奉诏摄政、辅佐他的功劳,只会忌惮、猜疑你,偏你又是个懒得解释的人。”


    “怎么,”薛豫刮蹭着檀穗的脸蛋儿,若有所思,“怕我失势,你也跟着倒霉?”


    “当然怕了,我胆小你又不清楚!”檀穗并未如薛豫预料中说些甜言蜜语,他太坦诚了,“夫夫一体,好坏都一块儿担着,但谁想好着好着就坏了呀?说实话,我能接受你变成普通人,大不了咱消费降级呗,但你能变成普通人吗?你失了势,他们只会趁机来要你的命!”


    他要哭了,“我一想到我要带你亡命天涯甚至被人乱刀剁死,我就害怕!”


    竟还想着、还愿意带他亡命天涯么?薛豫怔了怔,噗嗤笑了,掐住檀穗哭丧的脸不客气地说:“凡事若沦落到要依靠你的地步,大抵是黄花菜都凉了。”


    檀穗可怜地问:“那你觉得我是尊贵安乐一生的命格吗?”


    薛豫闻言捏着手中小脸儿左右摇晃,细细端详,“看面相,是。”


    檀穗咧嘴一笑,伸手抱住薛豫的肩膀,说:“阿兄,为了让我一辈子吃香喝辣,你凡事多替我想一想,好不好?”


    这副语气、这个人都软乎乎地窝在薛豫怀里,仿佛把一辈子都交给薛豫来打算了。


    薛豫没有想自己的退路,却替檀穗留了退路,若真有那日,纵然做不得摄政王妃,但保这小骗子半生富贵还是成的。他没告诉檀穗,此时却觉得不必告诉檀穗了。他改了主意。


    “好。”他挠着檀穗的下巴,徐徐说,“你乖乖的不让我恼,我就多替你想一想。”


    檀穗顺杆上爬,“我这几天乖不乖?”


    薛豫说:“勉强吧。”


    “那就是很乖了!”檀穗说,“我要出门!”


    薛豫说:“方才谁说外面雪大、不宜出行的?”


    “不认识。”檀穗概不认账。


    薛豫说:“那人叫檀穗。”


    “我不是檀穗,”檀穗振振有词,“我是檀兜兜哇!”


    薛豫捏他的厚脸皮,“你有什么军国大事要在这天儿里出门?”


    不说肯定是过不了关了,檀穗试图以假乱真,“我听说京城的首饰铺子上了新货,想去花钱!”


    “好办,”薛豫浑身散发出耀眼的金光,“叫人去全买回来就行了。”


    檀穗的眼睛里绽放出两颗金元宝,瞪得圆鼓鼓的,反驳说:“自己花钱的感受是不一样的!我要挑选!我要逛街!”


    他在薛豫腿上闹起来,恨不得打滚儿,薛豫啧声,顺手在他大腿上赏了一巴掌,他一下就老实了。


    “走吧。”薛豫对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人说。


    “好耶!”檀穗从薛豫腿上下来,正要往外去,却见薛豫也跟着站了起来。他回到寝殿,终于试探性地询问也跟进来的人,“您也要去吗?”


    “怎么,我去不得?”薛豫似笑非笑,“莫非我不方便在场?”


    说得好像他要出去偷腥,檀穗万万不敢戴上这口锅,忙上前拽着薛豫往寝殿里走,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阿兄陪我,我求之不得!”


    薛豫轻哼,嘱咐后面的银和,“外面都是雪,换成便车,人也少带,我们从后门出去。”


    银和应声退出寝殿,下去安排了。


    俄顷,一辆低调的马车从王府后门驶出,除了驾车的银和,明面上只有四个便装亲卫随行。


    天冷,马车厚实,车门、推窗和格子窗后都挂上了暖帘,如此哪怕打开的时候也不会寒风扑面。茶几上缭着梅水香,比寻常的梅花香更清冷,檀穗吸了吸气,揣着手炉歪靠在薛豫身上。


    雍京首饰铺很多,其中生意做得最大的就是玲珑馆,其东家是春风钱庄。玲珑馆东西精,款式用料都是一等一的,做富人的生意,也做官家的生意,此外也支持私家定制。


    马车停在侧道的“停车场”上,银和开门,站在一旁替下来的薛豫和檀穗打伞,后被薛豫接过。


    迎接的堂倌问安吉祥,殷勤地将客人们引入玲珑馆。


    候着的一名掌事迎上来问安,一眼便看出几人中真正的雇主是谁,笑着询问檀穗,“不知郎君想挑什么物件儿?”


    “没特意想,有喜欢的就买。”檀穗回了一句,对身旁的薛豫说,“我挑得慢,阿兄,你去吃茶等我吧。”


    薛豫没意见,叫了银和和一个亲卫跟着檀穗,自己则跟着堂倌去了“休息区”。


    檀穗引开了正主,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引开两个跟屁虫,否则他们必定立刻招来正主。等走出一段距离,他和掌事说:“听说你家有好匠人,不知有没有得空的?”


    掌事说:“郎君有需要,蔽店便有得空的能为您办事,只是不知郎君要打造什么样的物件儿?”


    檀穗从袖袋中掏出图稿,拿给掌事。


    后头的银和瞧了一眼,认出是一对戒指。


    掌事将图稿叠好,笑着说:“样式指定能完全相同,至于料子,不知郎君有什么需求?”


    “要银戒,至于其余部分按照我图上的颜色区分用料,我也自己带了。”檀穗从袖袋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里头装的都是极品玉料。


    掌事解开带子瞧了一眼,心中了然此人必定出自公侯之家,甚至更有来头,不说别的,就其中的一块浓艳纯正的紫翡翠便是万里挑一的极品。


    “这物件我要拿去送礼,”檀穗报了个时间,“还请多辛苦,待东西打好了,报酬自然少不了。”


    掌事笑着说:“郎君放心,必不让您失望。”


    檀穗示意掌事不必跟着了,转身抱臂看向银和和亲卫,说:“此事保密,不许告诉阿兄。”


    亲卫眼观鼻鼻观心,没出声,银和却躲不掉,为难地央求,“王妃……”


    “殿下的生辰要到了,我要给他一个惊喜。”檀穗恐吓,“你们不保密,惊喜就没有了。”


    银和说:“这……”


    “哎呀又不是什么机密,你刚才不是看见图稿了吗?”檀穗说,“就这么说好了啊,你们要是敢泄密,我就吊死在承晖殿门口!”


    银和和亲卫吓了一跳,忙说“不敢”,被迫答应了檀穗。


    檀穗做完今日的正经事,便全心全意地游逛起来,挑了几样物件拿给薛豫看。


    薛豫一样一样地在他身上比划,最后说:“都行。”


    倒是其中有一只花鸟纹的精致铜球串,看着像配饰,握在手中竟然会微微震动甚至旋转,薛豫纳闷,“这什么东西?”


    檀穗看着薛豫手里的不明物件,突然脸色爆红。


    薛豫见状微微挑眉。


    一旁的堂倌殷勤解释说:“这个叫勉子铃,遇热则震动或旋转,用于房中事,其乐不可说!”


    “……”薛豫大开眼界。


    “啊——”檀穗爆发出惊人的尖叫。


    如果他说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是拿错了,薛豫会信吗?啊!他是真的没有分辨出来,不是故意在性骚|扰啊!


    你们店里为啥会卖这个啊!


    扫|黄,必须扫|黄!


    “哇。”薛豫显然是误会他的纯真了,颇为钦佩的眼神打在他面上,撩|拨出火辣辣的温度,“我们穗穗真是见多识广呢。”


    “……”檀穗嘴角抽搐,听见银和的憋笑声,憋到这种程度已经算得上痛苦了吧,不如直接放肆地笑出来,啊?


    他麻木地说:“那就不要这个……”


    “穗穗喜欢,自然是要买的。”薛豫差使堂倌,“都装起来。”


    檀穗:“……”


    ==========作者有话说:==========


    其他人:


    鳕鱼:


    穗穗:


    第63章 怪火


    从店里出去, 薛豫一直把玩着那勉子铃,仿佛要钻研个运作原理来,他是心思澄澈, 檀穗却很不好意思,觉得蛰眼睛!


    “你能不能不要再把玩了?”檀穗请求, “你要是手里寂寞,我给你买俩核桃盘。”


    薛豫揶揄道:“哦, 原来核桃的用处和这个一样?”


    “……”骚不死你, 檀穗敢怒不敢言, 抱着柔软的靠枕缩在角落里不搭理人了。


    薛豫嘴上撩架,  “分明是你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物件儿,我都没责你不庄重,你倒对我甩脸子?”


    “我都说我不知道、认错了!”檀穗嚷嚷, “你这么说是污蔑!”


    “你能哄旁人,哄不了我。”薛豫满脸写着“别装纯”,“难不成你原来真是个清纯的男孩子?”


    “我就是啊!我哪里不清纯了!你说, 你说啊!”檀穗仿佛没画过什么十八禁小画本,昂首挺胸地往薛豫怀里撞去,屁股借机结结实实地坐在薛豫腿上,阴谋得逞就赖着不走了。


    薛豫用臂弯拢着他的后腰,说:“你浑身上下也就脑子清纯。哦,此脑子非彼脑子。”


    “你又骂我笨!”檀穗狼嚎,“你这样是不对的!聪明的人都会选择鼓励教育,你天天打击我, 我迟早变成真笨蛋!”


    “你不笨啊?”薛豫将勉子铃送到他面前, “那你与我讲讲此物?”


    檀穗:“…”


    “你有没有在画本里用过这物件?”薛豫追着他杀。


    “哪有?怎么可能有!”檀穗心虚,却死不承认, “我画的都是正经画本,爱恨情仇,非常有人生哲理,你不要带着有色眼镜看我好伐!”


    “哦。”薛豫说。


    一个字怎么能仿佛酝酿了千百个字的意思呢,檀穗总觉得薛豫意味深长,直到——


    回到王府后,叶自来传话,说瑞王待会儿要来蹭饭。薛豫且去沐浴更衣,檀穗在廊上和黑鹰打架,你振翅我空翻,招式多、气势大,实则谁都没碰到谁。


    黑鹰被薛豫揪耳朵警告过,不许欺负檀穗,檀穗则是怕被鹰叨了,于是两方都只敢虚张声势,在乱斗几十个回合后各自自诩胜利的一方,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


    金和正带着人在整理净思斋,里头空间大,书架环墙,各类书本分类摆放,整齐有序,都是要按时打扫的,保证一尘不染。


    檀穗负手而入,仿佛上头下来巡查的领导,“嗯……嗯……不错,诶,这里歪了……”


    金和笑着同玩心重的王妃说话,“今儿买到喜欢的了吗?”


    “买了买了……”檀穗凑到书桌前和金和说话,撇眼瞧见金和手头的一摞书里夹着一本红绿侧封的,上头画着宫殿图,尤为眼熟!


    他立马伸出手去拨出那本书来,赫然见到书封上的大字——锁金殿。


    往下看,俩小字——一卷。


    再下面,又一排小字——冷酷王爷九十九日疯囚,小骗子哪里逃?


    最下方,则是加粗的小字:兜哥著


    “啊!”檀穗尖叫,“这是什么?你说这是什么啊!”


    金和吓了一跳,忙说:“是殿下的藏书啊!”


    檀穗尖叫着拿着书冲向浴殿,拿书抵住薛豫的脸,“你什么时候买的!”


    难怪先前问他那个问题,敢情是早已偷偷品鉴过他的大作了!


    “刚发售的时候吧。”薛豫淡定地撇开头。


    温泉在引|诱,檀穗控制不住,将画本放在一旁的长几上,剥洋葱似的剥光了自己,下水共浴。


    “你偷偷买我的画本,还是精装的,是不是我的粉丝?”檀穗质问。


    “什么粉丝?”薛豫说,“晚膳有羊汤粉丝。”


    檀穗舔了舔嘴巴,与老古董解释了此粉丝非彼粉丝,老古董了然一笑,“买你的画本就是你的粉丝了,你很会给自己脸上添金。”


    “我这张脸还需要添金吗?”檀穗摇头晃脑,“现在我这张脸面就代表了摄政王府的脸面,那是多少金都比不得的分量哟!你不许转移话题,快说,你干嘛偷偷买我的书!”


    他那画本是在回京前发售的,只有第一批才会售卖精装本,说明薛豫那会儿就买了。檀穗凑到薛豫面前,巴巴地问他:“你买书的时候,是讨厌我居多,还是想念我居多?”


    薛豫没回答,但显然恼羞成怒,显然又隐晦地回答了他。


    檀穗被薛豫抓着腰摁到腿上的时候,并没有反抗,直到薛豫不知从哪儿拿出来那颗勉子铃。


    “……你干脆穿个环戴脖子上呗。”檀穗真心建议。


    “你要让外头的人都知道咱们玩儿这个么?”薛豫的右手托着檀穗,在热水里捏揉,“我记得你画本里画的,因着此物,那春眠已然作欲|仙|欲|死的神态?”


    春眠是画本里的主角受,檀穗烫着脸“嗯”了一声,听薛豫低沉的声音在耳畔逼问:“这物件儿真有如此妙处?你教给我看。”


    檀穗抱紧薛豫强健的肩背,“我也是在别的地方学来的。”


    “那不要紧,道听途说,到底比不得亲自验证。”薛豫这么说着,控着那颗铜球顺着檀穗漂亮的腰背往下滚去,直至没入水中。檀穗痒得心慌,下意识地想要合腿,却更夹紧了薛豫的腰。


    他听见薛豫笑了一声,很坏的,又很好听。他情不自禁地喜欢这个男人,可心里却难免有些害怕,便小声央求他,“我觉得这个有点大……”


    “不怕。”薛豫这时候倒不故意吓他,更没想着真要如何欺负他,“不是遇热则动吗?温泉水够热……你听,它动了。”


    好奇怪,檀穗不禁往薛豫怀里躲,可他们紧挨着,早已没有丝毫缝隙。两片胸膛蹭着彼此,薛豫偏头衔住檀穗红润的嘴巴,哑声说:“好软啊,穗穗。”


    檀穗揪他的头发,“又不是头一回嗯……亲。”


    “我说的不是这里。”薛豫控着勉子铃的指尖滑过幽心,“是这儿呢。”


    *


    薛晔不是外人,薛豫不在正堂招待他,只一样在平日和檀穗用膳的西暖阁里。薛晔在暖阁坐了小半个时辰,薛豫和檀穗才姗姗来迟。


    各自打了招呼,薛晔关心地看向檀穗,“皇婶面颊发红,可是冻着了?”


    檀穗:“……”


    “他长得白,面皮儿又薄,稍微有点颜色就明显。”薛豫把沉默微笑的檀穗招到自个儿身旁落座,似乎没感觉他眼眶里发射出的“咻咻”眼刀。


    屁|股挨着软垫,檀穗却是腰|腹一麻,霎时脸更红了。


    可恶!


    这玩意儿不放进去都这般厉害,要是来真的,岂不要弄死他了!扔掉,一定要偷偷扔掉!


    薛晔察觉檀穗的异状,这次却没再问。他发觉檀穗的嘴唇很红,薛豫亦然……难怪迟来了。


    “昨儿不是嚷嚷着要喝鱼汤吗?”薛豫将小碗雪白的鱼汤放在檀穗面前,“别瞎想了,好好用饭。”


    “哦!”檀穗嫌烦,“你吃你的,不要管我。”


    薛豫淡声说:“我不管你,夜里肚子叫又要骂骂咧咧,烦得我半宿睡不着觉。”


    “……”


    檀穗把脸砸碗里了,露出半块鼓囊囊的腮帮,薛豫合理猜测他祖宗十八代都正在被问候。


    薛晔暗中观察,暗中吃惊,仿佛从未认识薛豫一般,原来王叔在小家中是这般模样啊……


    私下小桌用膳,没有食不言的规矩,薛豫慢条斯理地进食,偶尔询问侄儿的学业功课。檀穗听得肝疼,薛晔却显然是令长辈安心的那种优秀小孩,半点不叫人操心的。


    他夹着个馄饨、睁着双大眼睛来回观察老公和侄儿,被薛豫瞥见了,“咕噜转什么呢?好吃吗?”


    馄饨也是檀穗做完点的,他点点头,“皮薄肉馅,皮弹弹的,鸡汤底也特别香!明早也要吃这个。”


    “那明早做百味馄饨,多几样馅儿。”薛豫说。


    “要有虾仁馅的!”


    “好。”


    “这个也好吃!”


    “琥珀核桃,冬日吃了润肺,但不许多吃,要上火,到时候叫你喝清火的药剂,你又不张嘴。”


    “哦!怎么有腊肉啊,我不怎么吃这个。”


    “那是给你侄儿吃的。”


    “哦哦!”


    “……”


    一顿晚饭吃得热闹,出暖阁的时候天都黑了,雪夜冷风狂吹,檀穗“咻”地躲到薛豫身后,抱怨说:“还说散步消消食呢!”


    薛豫说:“吹不飞你。”


    檀穗趁机从后面抱住薛豫的腰,嘿嘿笑着说:“你给我挡风!”


    薛豫按住他那双趁机摸人家腹肌的爪子,警告地握了握。他老实了,那手却没松开,供他取暖。


    薛晔觉得自己怪多余的,便主动请辞说:“天色不早了,侄儿便先告辞了。”


    檀穗听说薛晔从前做皇子的时候便常常出入、住宿豫王府,直到后来承丰帝登基,他被封王立府,来薛豫家里住的次数就少了。天黑雪大的,他不免留人,“这会儿回去多麻烦呀,留下来住好了。”


    薛晔正要婉拒,便听薛豫说:“还是住清宁院吧,平日都有人打扫,现下换了厚实的床褥就能睡。”


    薛晔立马应下。


    三人顺着长廊散步消食,叔侄俩要谈点正经事,檀穗一个字都懒得细听,从后头抱着薛豫的腰“亦步亦趋”,小孩似的,也不怕招人笑话。


    薛晔确信,某方面,薛豫的确将檀穗当作孩子,无关年纪,薛豫只会有这么一个“孩子”。


    他和陛下没有获得这种对待的殊荣,旁人更不会有。


    翌日,檀穗还在睡觉呢,就听说承丰帝来了,小皇帝还是成功出来串门了。


    皇帝登门,檀穗自然要去见礼的,金和却说:“殿下嘱咐了,时辰尚早,您且好睡。”


    “好歹露个面吧。”檀穗裹着被窝坐起来,随口问,“陛下来做什么?”


    “不知,从前也没有这么早来的,”金和挂床帐,往外指了指,“刚卯正,天都没亮呢。”


    算算时间,小皇帝45点就起来穿衣打扮然后套车偷摸出宫了啊,檀穗觉得怪不容易的,简单地洗漱更衣便往净思斋去,正巧在窗外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怎么?”承丰帝一改当初在宫中的年少稳重,语气急躁,“皇兄能来,我不能来吗!”


    “现下是什么时辰?我只问你此时折腾一趟来是做什么,你在发作什么?”薛豫淡声说,“要撒泼要闹腾兀自出去,我懒得伺候。”


    里头安静了一瞬,承丰帝嗤笑,“……昨儿皇叔不嫌皇兄待得晚,要他留宿,今儿我来早了,皇叔便嫌我,得,我明白,皇叔就是不乐意瞧见我!”


    檀穗听明白了,明明白白了,这是争宠啊!


    薛晔的声音跟着响起,一如往常的温和,“陛下误会了。风雪肆虐,您便行出宫,皇叔是担忧您的安全。”


    承丰帝唤薛豫“皇叔”,那是天子殊荣,因此薛晔此时也这样称呼了。但他私下实则更喜欢称呼薛豫“王叔”,或是更家常的“七叔”,薛豫从来都是默许的。


    “皇兄别站出来当好人说好话!皇叔心里怎么想,你门儿清,哦,难怪了,你们叔侄情深,倒是我多余了!”承丰帝说。


    薛晔说:“陛……”


    薛豫不耐地打断,“银和,送陛下回宫。”他说一不二,半点不留情,“从太宸殿到宫门口,一路上擅自给陛下放行的,我自有处置。”


    承丰帝恼道:“皇叔!”


    檀穗快步入内,对承丰帝见礼,”恭请陛下金安。”


    “……”承丰帝极力收敛形容,“皇婶不必多礼。”


    檀穗笑盈盈地说:“陛下来得巧,正是早膳的点。先前听阿兄说陛下特别喜欢吃馄饨,今早恰好有百味馄饨,膳房新研究的馅料,请陛下品鉴品鉴。”


    承丰帝闻言神情略有松动,只是仍然冷着不语。


    檀穗见状对后头的金和说:“请陛下和瑞王先到西暖阁用一小盏牛乳暖暖胃,这会儿就传膳吧。”


    金和飞快地瞥了眼薛豫的神色,应声请俩位小祖宗出去。


    等人一走,檀穗假笑也没了、姿态也不端着了,走到薛豫跟前戳他肩膀,“别冷着了,快起来洗把手吃饭。”


    薛豫站起来,“你爬起来做什么?不困?”


    “我吃了继续睡。”檀穗叫人打热水进来,笑着说,“怎么和孩子置气啊?”


    “没置气,”薛豫说,“他莫名其妙来发疯。这事儿于公于私都做得不对。”


    檀穗竟然听出“告状”的意思,不由笑意更盛,说:“陛下私自出宫,是没将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你好好和他说就是了。至于私,他是吃味呢。兄弟姐妹间争夺比较父母或是彼此的爱是常有的,他们同父异母,如今都没了父亲,又都自小和你亲,便要争夺你的爱。”


    薛豫没有出声。


    “我知道,你心里待他俩是一样的,只是皇帝和其余人是不一样的,所以你面上不能再待他们一样了。你有你的斟酌,可落在陛下眼里,你就是厚此薄彼。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做了皇帝,你就不喜欢他了呢?”檀穗叹气,做出可怜的模样,“若是我,要哭死了。”


    “……”薛豫掐檀穗的脸,“世上没有比你更爱哭的人了。”


    银和端着水盆进来,檀穗抓着薛豫的手一同泡进热水里,舒服地缩了缩脖子,说:“虽说是陛下,可到底还小呢!他陡然坐上那么高、那么大的椅子,能不怕吗?”


    他摸着薛豫修长漂亮的手指,比划着那双宽大有力的手掌,轻声说:“他倚仗你、依赖你,你比谁都清楚,可你在意他,为什么不能让他也明白清楚呢?”


    “人长了嘴,就是要说话,要表达。”檀穗说,“你说得对,缘浅则散,可缘分在的时候也要好好珍惜呀,别让那些莫须有的误会让你们叔侄渐行渐远。”


    他仰头亲亲薛豫的下巴,“阿兄,你听话。”


    ==========作者有话说:==========


    小穗:


    鳕鱼:


    第64章 幼稚


    西暖阁气氛安静, 兄弟俩坐在一块儿也不说话,承丰帝还在生闷气,瑞王也不想找不痛快, 直到薛豫带着檀穗入座,说:“用膳吧。”


    桌上已经布好了膳, 馄饨都在盅里,檀穗当即把空碗捧到薛豫面前, 薛豫自然地接过, 舀了满满一碗百味馄饨给他。


    檀穗笑眯眯地说:“感恩!”


    承丰帝:“…”


    一旁侍膳的人都不存在吗?这便是夫夫情趣?小皇帝陷入了深思。


    檀穗尝了一只, 一旁的薛豫微微偏头, “如何?”


    “虾仁韭黄的,不错不错,这个是羊肉大葱?嗯, 香得很!这个……唔,芋头,还有什么呀?”檀穗将剩下半口馄饨拿给薛豫看, 薛豫说,“我能看出来?”


    “你怎么看不出来?”檀穗找茬,“你反省。”


    薛豫看了他一眼,竟张嘴吃掉了那半只馄饨。


    “啪!”承丰帝直接惊掉了手中的筷子,见鬼似的看着自家皇叔,就连自来年少老成的瑞王都瞪大了一双凤眼。


    “是茯苓。”薛豫淡定地捏了捏檀穗呆呆的脸,转眼看向承丰帝,蹙眉说, “多大的人了, 筷子都拿不稳。”


    十四岁的年纪,确实不大啊, 檀穗下意识地反驳薛豫的话,却见小皇帝接过银和递来的新筷子,不仅没恼,脸上还隐约出现了一丝……高兴?


    好家伙,这孩子喜欢挨说。


    同道中人啊,其实檀穗也喜欢挨薛豫的骂,薛豫凶他的时候特别性感——但这个凶是有说法的,太凶了不行,他就不能在害怕之外意|淫他老公了。当然,他嘴上不能说出来,薛豫这人坏得很,万一不凶他了咋办?


    “贼笑什么?”耳畔突然传来薛豫的声音,“吃个馄饨给你吃美了?”


    檀穗回神,有点害臊地说:“不要你管!你认真吃你的,不要偷看我。”


    “?”薛豫无语,“脸比月盘大,我不想看也没法子。”


    “我脸比月盘大,你心眼比针尖小,天天损我!”檀穗气愤地没收了薛豫碟里的蟹黄包。


    薛豫说:“幼稚。”


    承丰帝:“……”


    您又好到哪儿去了吗……


    小皇帝偷偷打量檀穗,那眼神跟看狐狸精没什么区别,把皇叔迷成这样,得是多少年的道行!


    檀穗单方面地和薛豫冷战,下桌的时候又大方地原谅了这个男人,说:“我去消消食,你们叔侄说话。”


    他显然要促和薛豫和承丰帝相处,薛豫将嘴里的“一道”咽了回去,正要应,承丰帝却说:“一道走走吧。”


    薛豫看着金和拿披风将檀穗裹严实了,伸手替檀穗戴上兜帽,兜帽一耷拉便遮去了小半张,“脸这么小。”


    “往上扒拉扒拉,”檀穗仰着头看薛豫,笑眯眯地说,“你天天掐我脸,迟早给我掐大。”


    薛豫不说话,又顺手捏他的腮,檀穗瘪嘴,抬手抓住那只爪子,啪嗒啪嗒几下以示惩戒。


    薛豫接过银和递来的手炉,塞到檀穗手里,说:“走吧。”


    几人顺着长廊往前苑走,路上承丰帝和檀穗说话,“我先前听皇婶称呼皇叔‘阿兄’,心中就很好奇,不知里头有什么故事?”


    薛豫瞥了承丰帝一眼,承丰帝就当没察觉到,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檀穗,撒娇一般,“好皇婶,告诉我吧。”


    檀穗挤着薛豫走,没等来薛豫的暗示或阻止,便说:“因为阿兄比我年长,我该对他用敬称,但是光尊敬不行。”


    承丰帝接话,“还要什么?”


    檀穗说:“还要亲昵,还要肉麻。”


    承丰帝一愣,瑞王也好奇,“这是为何?”


    “因为我对阿兄一见钟情了呀。”檀穗笑眯眯地说,“我要勾|引……哎呀!”


    他没说话就被薛豫敲了下脑袋,薛豫揪他的耳朵,淡声训道:“晚辈面前胡言乱语什么,不像样。”


    “哦,”檀穗说,“我实话实说嘛!”


    薛豫摇摇头,捏捏檀穗的耳朵,收回手。


    承丰帝的眼神在两人中间来回游移,说:“皇婶对皇叔一见钟情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皇婶竟然不怕皇叔吗?”


    这小子的叔控属性已经暴露无遗,檀穗笑笑,坏心眼地反问:“陛下觉得阿兄很令人惧怕吗?”


    “当然没有!”承丰帝毫不犹豫地否认,解释说,“只因皇叔平日少言寡语、气质疏离,不笑的时候自然有天家威仪,难免让人觉得不好靠近。”


    “怕是有些怕的,但怕不影响喜欢啊,而且阿兄头一日见我就对我温和有礼、诸多照顾,我说的话,他都放在心里,我被人欺负,他从不袖手。”檀穗笑着说,“有些人说得多,未必做得多,可有些人则相反,他做了却不说,他不说却真的做了。有些人天生便是不善或是不喜表达倾诉的,所以我觉得,比起听他说,不如看他做。”


    承丰帝好似有所体悟,怔怔地看了檀穗一眼,眼神不由自主地往檀穗身后瞧。


    “……”薛豫抬手握住檀穗的后颈,警告似的捏了捏。


    还不好意思了!


    檀穗觉得新奇,可心腔内部却油然生出一种柔软。他抬手抱住薛豫的胳膊,仰头对他龇牙,得意坏了,“阿兄再口不应心,也骗不了我。”


    薛豫挑眉,“我被你拿住了是吗?”


    “明明是——”檀穗低头露出被握住的后颈,“我被你拿住了!”


    “……”薛豫失笑,拍拍檀穗的后脑勺,又隔着兜帽捏了一把。


    “像揉狗头。”檀穗嘟囔。


    “你上辈子指定是小狗成精,成日龇牙蹬腿儿、汪汪乱叫。”薛豫说。


    檀穗那月盘大的脸防御拉满了,“那咱俩上辈子就是人狗相恋,好禁忌!”


    薛豫:“……”


    他服气了。


    檀穗一路叽叽喳喳,直到将兄弟俩送出承晖园,薛豫拉着他停步了。


    承丰帝率先明白过来,“皇叔你要赶我走!”


    “是赶你俩走。”薛豫说,“都该回哪儿回哪儿去,学业不能耽搁,今日也不是你们休息的日子。”


    薛晔说:“皇叔怎么知道?”


    檀穗接茬,吓唬说:“你们的课业表就摆在净思斋呢,谁若私自旷课,不用老师们告状,阿兄就能知道!”


    承丰帝显然不乐意走。


    薛豫说:“既做了学生便要尊师重道,要让老师白等你不成?”


    “好啦好啦,”檀穗忙说,“算算时辰,老师已经在入宫的路上了,陛下快些回去吧,等得空的时候再来府上玩。”


    承丰帝瞥了眼薛豫,拿乔,“就怕皇叔不欢迎我呢。”


    檀穗在薛豫开口前说:“哪能呢!王府人丁少,陛下和殿下若是能常来玩,府里只会更热闹,只是有一点。”


    他温和地说:“陛下以后来的时候可千万要提前派人来知会一声,其一,府里好准备陛下爱吃的,其二,要是宫里有不方便的,咱们府上也能立刻派精干前去接。虽然王府和皇宫距离不远,但无论什么时候,陛下的安危都是紧要的事情。”


    “皇婶的话,我记着了。”承丰帝说,“今天……是我做的不对,下次我来,一定先派人出宫知会王府。”


    檀穗像个大哥哥那样笑着点点头。


    “都去吧。”薛豫说,“罕言。”


    只听疾风声响,一黑衣劲装男子从半空凌空翻身而下,然后——


    “砰!”


    落地就脚下打滑,在廊外的雪地上摔了个大屁股墩儿!


    廊上众人:“……”


    “……”檀穗捂住嘴巴退到薛豫的宽肩后头,浑身抖如筛糠。


    “……”薛豫眉心抽搐了一下。


    苏罕言强撑着一张猪肝色的俊脸爬起来,面无表情地说:“卑职已点了一纵护卫,护送陛下回宫。”


    承丰帝颤声说:“好、走吧。”


    “……”苏罕言默默地跟着憋笑的承丰帝离开了。


    “咳!”薛晔清了清嗓子,向薛豫和躲在薛豫背后的檀穗请辞,“那侄儿也告辞了,待得空再来叨扰。”


    薛豫颔首,等亲卫护送薛晔离开便转身逮住笑得满脸通红的人,“有这么好笑么?你从前在院里翻跟斗,不也摔了个屁股蹲儿?”


    檀穗捂着肚子,“自己丢脸和别人丢脸能一样吗啊哈哈哈哈!”


    薛豫摇摇头,说:“回去吧,不是要睡回笼觉吗?”


    他这么一说,檀穗就困了。


    两人溜达回去,檀穗简单洗漱,把自己剥得只剩下一身寝衣,便麻溜地钻进被窝,打算睡到天荒地老。


    薛豫拉开被角坐进来,侧头垂眼对上檀穗眨巴眨巴的眼睛,“嗯?”


    “你也要睡懒觉吗?”檀穗稀罕地说。


    薛豫示意搬着奏疏进来的银和,“你睡你的,我看我的,谁都不打扰谁。”


    “嗷。”檀穗往薛豫身旁挪蹭挪蹭,“那你小声点,不许吵醒我,不然我咬你。”


    薛豫说:“你以为我是你?”


    檀穗不搭理这个对自己的形象很不利的话题,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薛豫示意银和出去,很快寝殿门关上,殿内安静下来。笔墨和奏疏摆在床头柜上,薛豫一本一本地翻阅,动作很轻,很快便听到檀穗呼吸平稳,已然进入了梦乡。


    他低头一瞧,檀穗的嘴巴掩在被子里,小脸儿白里透红,气色比刚回来的那阵子好多了。


    “檀穗。”他说。


    檀穗睡得舒服自在,根本不搭理他。


    薛豫将朱砂笔尖轻轻点在檀穗的眼皮上,那桃花小痣本就鲜艳欲滴,此时更像是一滴新鲜逼出的血,艳煞人了。


    “难怪都说描眉画钿是闺阁情趣。”薛豫好似能够想象,能够体悟了,轻声说,“原来如此。”


    他凝视着檀穗,这样漂亮的脸蛋儿,定是画什么花钿都好看。


    薛豫认真思忖一番,旋即微微俯身,在檀穗光洁的额头上画了头酣眠的小猪。


    ==========作者有话说:==========


    小穗:


    鳕鱼:


    某穗醒来后yu火……哦,怒火攻心,立志要在某鱼脸上画大王八以拥有情侣款


    第65章 生春


    正是傍晚, 窗外北风吹卷,鹅毛翻飞,窗内琴声悠悠, 却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薛豫坐在琴桌后的靠背上, 右手随意地拨着琴弦,左手叫怀里的檀穗逮着拿朱笔画画。


    檀穗了不得, 一觉睡到晚膳的点, 醒来后便嚷嚷着肚子饿要进食。金和带着人进来伺候他洗漱, 结果各个儿看见他就憋笑, 檀穗茫然无措,以为自己把脸蛋睡变形了,赶忙跑到镜子前一瞧——


    诶哟喂, 稀罕,他额头上长猪了!


    这下可了不得,一声“薛豫”划破苍穹, 檀穗外衣都等不及穿,一阵狂风似的刮进净思斋,把正在议事的王府属官们吓得神情凌乱。


    他们早听闻殿下宠爱王妃,而且不是一般的宠爱,规矩都不立的,却没想到王妃竟敢直呼殿下的尊名!


    瞧,殿下蹙眉了!


    不好,殿下站起来了!


    属官们噤若寒蝉, 恨不得贴墙根儿遁地而逃, 王妃,您自求多福吧!


    他们这样惊恐, 紧接着却看见那大难临头的王妃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直冲冲地往殿下跟前一扑,指着自己额头说:“你是狗吧,趁我睡觉毁我完美的脸!”


    狗、狗?属官们倒吸一口冷气,竟然还敢言辞羞辱?!


    薛豫声音微冷,“多大个人了,出来也不穿外衣?”


    诶?属官们疑心自己听岔了,怎么殿下说的话和他们预想中的截然不同,这是重点吗!


    他一凶,檀穗就软了,后知后觉地瞥了眼那些杵在一旁神情难言的属官们,脚下挪蹭到薛豫身后,哼哼唧唧的,“你凶啥子嘛!”


    薛豫:“。”


    王妃如此天真亲昵的撒娇情态,难怪殿下纵他肆意妄为呢,属官们纷纷不禁侧目。


    薛豫淡淡地瞥了一眼过去,那些目光瞬间消失。他抬手在檀穗后颈拢了拢,待金和快步抱着白裘衣上来,便接过抖开替檀穗穿上。


    这裘衣不算厚重,却很保暖,领口袖口和衣摆都缀了一圈毛,样式也俏皮。


    檀穗乖乖地让薛豫伺候,面上却没真的老实,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估计在问候他。薛豫笑了笑,说:“拿笔画的,又不是拿刀刻的,洗掉就好了。”


    他态度一软,檀穗就硬气了,仰头说:“我计较的不是这头猪,是你的心!你别的不画就画猪,你骂我!”


    “没有,”薛豫打量着檀穗气鼓鼓的脸,“很衬你。”


    檀穗真心询问,“你在挑衅我吗!”


    “嗯……我的意思是,”薛豫换了一种说辞,“猪和你一样憨态可掬。”


    檀穗嘴里发出可怕的咀嚼声。


    金和默默地后退了一步,怕做了池鱼。


    “你,”檀穗握拳放在薛豫的两颊,可爱地笑了笑,“你的嘴巴硬气,我的拳头未尝不硬气,你要试我锋芒吗!”


    “我在夸你,你却要打我吗?”薛豫蹙眉,好似有点伤心了。


    臭绿茶,檀穗哇哇叫,“你哪里夸我了!”


    “我夸你可人,”薛豫抬指点在檀穗额头,笑了笑,“夸你可爱。”


    “……”檀穗默默地放下拳头,羞赧地扭扭身体,“那你也让我狠狠地夸夸你呗!”


    薛豫微微挑眉。


    “——好了!”


    檀穗搁笔,露出被自己攥着的那只手以及手背上的大王八来。


    “憨态可掬吗?”他问。


    薛豫仔细欣赏了两眼,如实说:“嗯。”


    檀穗很会画这种胖乎乎的人和动物。


    檀穗又问:“衬你吗?”


    “王八长寿,象征吉祥,所谓独占鳌头。但是,”薛豫建议,“你应该画两只,婚假时送甲鱼给新婚夫妻象征着夫妻同寿、百年好合。”


    “真的吗!”檀穗扭过身体,打量着薛豫的厚脸皮,严肃地说,“那我在你脸上补一只凑个对!”


    不等薛豫说话,他就飞快地拿起笔点在薛豫面颊上,男人垂眸和他对视,眼中不辨喜怒,也没有阻止,仿佛他做什么都可以。


    檀穗熟练地画就一只小王八,恶向胆边生,笔尖点在薛豫的左眼皮后半段,轻轻往外飞了一笔。


    薛豫俊美,却不刚毅,真真儿是金清玉润的面相,这般形态只让人觉得他姿容妖异,好似雪枝上生生斜出一簇红山茶来,艳得森然。


    哪怕他面颊上还有只俏皮的小王八。


    檀穗目光痴痴,仰头要去亲薛豫的眼睛,薛豫却抬手挡在两人脸中间。


    他蹙眉,不解又生气,薛豫便对他笑了笑,说:“好好地作画,怎的又发|情?”


    这男人嘴巴坏,檀穗也不反驳,打算拿别的办法叫他好好说话,“亲。”


    薛豫看着他,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檀穗噘嘴,“亲亲。”


    薛豫眼皮跳了一下,檀穗接着在他手心嘬了一下,天真地疑惑:“真的不亲我吗?”


    薛豫要亲。男人将他往怀里搂了搂,抱着他亲他的唇珠,咬他的嘴巴。


    檀穗笑着说“疼”,却不退缩,抱着薛豫的脖颈微微往上仰身,直接扑坐到薛豫怀里。


    薛豫面颊上的朱墨还没干,檀穗的脸蹭花了那只小王八,在扭头侧面的时候又胡乱蹭回薛豫面上。他偷笑起来,薛豫睨他一眼,掐他的脸。


    薛豫一手按着他削薄的后腰,他很喜欢这样,手劲又不小,檀穗哼哼着叫阿兄,他也不搭理。


    檀穗害羞,却不耽误喜欢,一面放声一面追着薛豫要亲,薛豫故意偏头不让他亲,他就咬薛豫的脸。


    薛豫反狠狠捏他的肉,他就蹙眉要哭,仍然红着眼、噘着嘴地撒娇。


    “亲不够么,”又一轮后短暂地分开些,薛豫舔了舔酥麻的唇,训道,“一直乱咬。”


    檀穗趴在他肩头喘气,赖赖唧唧地不说话,满脸绯红。


    薛豫伸手解开他脖颈下的衣扣,好让他出气,手却顺势握住那截温软的脖颈,微微用力。


    檀穗眼神水濛濛的,“不掐……”


    “要。”薛豫凑上去嘬脸腮,要吻的时候说,“再咬我,我就用别的方式让你松牙。”


    指腹滑过小巧的喉结,怀中的人浑身一哆嗦,乖巧地含糊应声,薛豫轻笑,奖励似的嘬了下檀穗的唇珠,又吻了他。


    冷冽风雪在窗外肆虐,温热呼吸便在檀穗的唇|齿间肆虐,他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但分不清是要被亲得融化了,还是薛豫的怀抱太温暖,快要捂化他了。


    “热……”他闭着眼,自己都分不清是要求饶还是要求索,只希望薛豫做主,继续灼烧他,或者拯救他。


    薛豫猛地将他抱起来转了个方向,他仰倒在薛豫怀里,睁眼觑见横躺在琴桌上的琴。


    极好的玉琴,在雪光和烛光交映间盈盈有光。


    裘衣仍然紧裹着他,裤脚却堆叠着盖住了大半只脚,今晚没有被窝打掩护,檀穗仰枕在薛豫肩颈处,乱糟糟的脸快要滴血。


    薛豫是个体贴的人,并不光顾着自己,左手拦抱在他腰前免他栽倒或是躲逃,右手则手把手地教引他。


    雪夜风寒,这暖阁的方寸之间,却一时春光不散。


    小半个时辰后,薛豫丢了一方揉乱的巾帕,草草地整理外衣,到暖帘前叫人打水来。


    殿门外的银和轻声应下,很快将备好的热水盆端到暖帘外,薛豫拉开半面暖帘,亲自接过去。


    银和拉好暖帘快快地退到暖阁门外,吩咐人去拿雪玉膏,他瞧见殿下脖子上有牙印儿。


    另外,他接着命人将先前准备过来的房|事盒子完璧归赵。


    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回了。新婚那夜,这盒子是正大光明地摆在寝殿床头的,可当夜殿下不在寝殿,这盒子自然发挥不了用处。后来两人但凡开始亲热了,他便命人去将盒子取来以备不时之需,可直到今日都没派上用场。


    银和面上自然是不能表现出丝毫的,私下也不敢与谁议论主子,但心里到底纳闷儿,那般如胶似漆、一室生春的,怎么就用不上呢?转而自然也无比钦佩自家殿下,到底是大人物,就是端方克制。


    暖阁里头,檀穗裹着裘毯,蜷在椅子上抽泣,薛豫将水盆放在琴桌上,拿巾帕浸水拧干,先替檀穗擦脸。


    将泪和墨都一并擦去了,薛豫洗干净帕子搁在盆沿,先将檀穗抱起来,自己折身坐在椅子上,再把人放在怀里。


    重新浸了帕子,薛豫叠了叠,拿着伸到裘毯里替檀穗擦拭,他低声哄,“不哭了。”


    檀穗吸溜鼻涕,嘴巴瘪着,胸口起伏不停。


    薛豫太坏了,自己横冲直撞气势凶猛,却又强|制他忍耐,简直是双标,是要他被物理阉割!


    “可恶!”濒死一般的檀穗突然爆发出尖叫。


    薛豫吓了一跳,“……换个人来得叫你吓得抽过去。”


    檀穗说:“你又不会,你的心比石头还硬还狠,任风肆虐都吹不动分毫!”


    薛豫勾了勾唇,将帕子扔回水盆,竟然还敢叫屈,“我也没做什么。”


    檀穗不可置信地说:“没做什么?”


    “不是么?”薛豫真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克制,否则檀穗就该日日瘫软在床榻上,哪有精力乱跑乱叫?


    檀穗显然不知薛豫的险恶用心,“我皮燕子都要冒火了!”


    薛豫再一次被他的粗鲁震惊,微微蹙眉嫌弃,接着说:“当真?趴着我瞧瞧。”


    檀穗要跳脚,伸手就往他脸上挠,薛豫灵活闪躲,握住那嚣张的爪子捏了捏,放在自己肩上,紧接着便用那种抱小孩的姿势抱着哇哇叫的人站起来,说:“好了,带你去泡池子。”


    他温声取笑,“灭灭火。”


    檀穗:“哇!”


    第66章 复得


    “不错。”檀穗将戒指匣盖上, 轻轻搁在桌上,“贵馆的师傅果然名副其实,活儿又细又好。”


    “多谢郎君夸赞。”一旁等候的掌事笑着说, “那我就让人将坯子送回师傅处,着他继续。”


    檀穗颔首, 又叮嘱了一次收货时间,便起身离开了。


    掌事将他送到大门外, “郎君慢走。”


    檀穗颔首, 没有直接乘马车回府, 今日既然出来了, 他要趁机溜达会儿。


    连日大雪,寒冷不说,外面街上的积雪来不及清扫, 薛豫怕他在外面受凉,或是走路不长眼摔了屁股蹲儿,不乐意他出来。而他见薛豫这几日不怎么出门, 自然也乐意趁机多赖缠人家。


    今天薛豫入宫议事,他没得缠了,也就来玲珑馆看看进度,要是有哪里不满意,现在还能加紧着提出来修改。


    这会儿雪下得小,但有风,似杨花点点旋飞,檀穗伸手拂雪, 前方行人匆匆, 走贩快步吆喝,几个小孩在不远处的墙角堆雪人、玩雪球, 远远的还有古琴的声音,风雪拦人,街上却并不寂寞。


    檀穗把手收回披风里,捂着手炉,走出一射之地便瞧见一座雅致气派的三层方馆,侧面挂着店旗——秋水行。


    后头的金和说:“此处是雍京排第一的拍卖行。”


    檀穗说:“听人说过。”


    但他还没去过呢,只听说那是座销金窟,在里头花钱就像洒水,一时激动上头卖出全部身家的赌徒都比比皆是。


    路过正门,门是开着,正好有个穿锦着绣的男人带着仆从在门前递了帖子。


    “秋水行每年年节前都会举办一场拍卖会,届时会展拍本年下半年的珍品,买家则凭借‘秋水帖’的请帖入行参与竞拍,可谓富贵云集,竞争激烈。”金和瞧着门前的情况,“您瞧方才进去那人的请帖上有银墨绘制的秋水画,那便是秋水帖。”


    檀穗了然,说:“那看来不能凑这个热闹了。”


    “您若感兴趣,咱们便进去坐坐。”金和说。


    檀穗说:“可是我们没有请帖。”


    金和微微一笑,温声细语地说:“只要您想进去,咱们便能进去。”


    他侧身对后面的一个便装亲卫打了个眼神,那亲卫颔首,快步走到大门前的“检票处”,与那负责查验请帖的男人说话,旋即从袖袋里摸出一物,应当是牙牌。


    俄顷,檀穗坐在柔软的雅间大椅上,睁着眼睛环顾四周,心中感慨,权力果然好使。


    金和将验过的茶水放在小几上,好似听见了他心里的声音,主动解释说:“非是咱们蓄意破坏人家的规矩,殿下本就有秋水行的‘秋水佩’。”


    他与檀穗解释了一番,檀穗便懂了,这秋水佩就相当于秋水行的顶级会员证,而且全大雍只有十只,有了它,那自然是非一般的待遇。


    “当然,哪怕没有这物件,今儿也是能进的。”金和说,“普天之下,没有殿下进不去的地儿呢。”


    檀穗捧着茶杯,笑眯眯地拍王屁,“可说呢!也不看看我阿兄是什么样的人物?”


    金和笑道:“殿下虽然有秋水佩,但鲜少来这儿凑热闹,那秋水行的主子知晓殿下的脾性,自然也不敢擅自来请。今日您能来,是给他们脸面,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檀穗却有点不好意思了,“不花钱也行吗?”


    “行的。”金和笑着点头,“您且瞧瞧,有喜欢的、想要的咱们就拍下来,没有就罢了。”


    檀穗点点头,走到栏杆前环视四周,真是看到不少熟面孔,其中陆俭也在,而他身旁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沈幽。


    诶?


    诶!


    金和见檀穗皱着眉毛回来,忙问:“怎么了?”


    薛豫和檀穗说过,在外面不论遇到任何事都可以差遣金和,就是因为金和是亲信,而且办事妥帖。檀穗想了想,招呼他说:“我看到了熟人,想要见他。”


    金和说:“奴婢叫亲卫去将人叫来。”


    檀穗道出为难的地方,“他和陆俭在一处,陆俭不知道我们俩认识。”


    “奴婢明白。”金和走到门外,和一名亲卫附耳低语两句,那亲卫颔首,快步离去了。


    很快,沈幽便出现在雅间里,他进来就对檀穗笑,“小日子过得不错,脸蛋都圆了。”


    檀穗见他面色无恙,便板着脸说:“你怎么在这儿?”


    “与谁说话呢,怪凶的。”沈幽上前揉檀穗的脑袋,后头的金和见状眼神微动,上前说,“这位郎君,请坐。”


    沈幽在檀穗身旁的空位落座,檀穗侧身问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沈幽眼神微动,似有迟疑,檀穗示意上前奉茶的金和,“今天跟我来的都是阿兄的亲卫,这位是金和,现在一直贴身照顾我。”


    他示意有些话可以直说,不必避讳。


    “阿兄把我的底裤都扒光了,没什么再能隐瞒的。现在我不能让金和先出去,”檀穗老实巴交地说,“否则阿兄知道了,我要遭殃。”


    金和:“……”


    他竟听不出檀穗是否对他这个明牌的“眼线”颇有微词呢,毕竟檀穗嘴上说他是告状精,可语气亲昵黏糊,又像是乐意的样子。


    沈幽也笑了笑,拆穿说:“我瞧你倒是毫无芥蒂。”


    檀穗当然毫无芥蒂。


    他在这里认识的人真的不多,深交的人更少,其中薛豫是最早、最深的那个。他的确不喜欢耍心机,但不代表他真的没心眼,基本识人的功夫他还是有的,薛豫不会害他,薛豫一直在庇护他,他明白清楚。


    薛豫有时候把他当孩子,又把他当笨蛋,觉得仿佛放他一个人出去,他就会被拐走、被欺骗,尤其是在雍京。他嘴上嘟囔不满,嚷嚷薛豫霸道蛮横,可心里却是很喜欢的,被薛豫保护、管教甚至是掌控都能让他安心。


    “你少管我,”檀穗明明是弟弟,此时却拿出哥哥的架势,“回答我的问题。”


    沈幽说:“陆俭来参加拍卖,我就来了。”


    “少含糊我,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会跟在陆俭身旁?你——”檀穗眼神审视,“你的头脑、理智还在吗?”


    沈幽扶额。


    檀穗紧盯。


    金和思索。


    “事情是这样。”沈幽解释说,“我在雍京找了许久,并没有找到想要的线索,于是我想到了陆俭。陆俭并不知晓我已经知晓他知晓了我的身份,所以我打算潜伏在他身旁,看能不能有什么线索,毕竟他是太后的侄儿。”


    “倒是说得过去,但我不放心。”檀穗直白地说,“万一你在他身旁待久了又被他迷惑了咋办?”


    毕竟原著里沈幽后期的设定就是彻底沦为恋爱脑。


    “他的确很会骗人。”沈幽微微垂眸,安静几瞬,复又叹气,“但小穗,你不必担心我。”


    他说:“我们这样的人,自来把脖子挂在刀口上过活,哪日死在哪里都行。”


    檀穗拍桌:“呸呸呸!”


    沈幽失笑,说:“好,下次一定避谶……我可以容忍他骗我,哪怕骗我的命,但我不能容忍他将刀锋对准我的家人,何况是以利用我的方式。”


    檀穗觉得他是伤心的,便安慰说:“没事的,天底下的男人那么多,长得俊的又不是没有,下一个更乖!”


    金和觉得这话一定不能传给殿下。


    沈幽笑骂:“什么话?你当我缺男人么?”


    檀穗睁大眼睛。


    “……我的意思是,我并没有多喜欢男人,也不是一定需要男人,所以什么俊男就不必了。”沈幽说,“缘分么。”


    他与陆俭本就是有缘无分,何况不仅是私情无分。


    摄政王与太后不睦,檀穗既站在了薛豫身旁,便注定也会成为太后的眼中钉。当初薛豫向花清声传话,要接檀穗去雍京,纵然是命令,却也与花清声保证,只要摄政王府在一日,便不会让檀穗受人轻视欺辱。情哥哥要保护檀穗,他这个当义兄的自然也不会站在弟弟的对面。


    “好吧,你能有这个觉悟,我就放心啦。”檀穗抿了口茶,啧声,“毕竟陆俭先前对檀二妹妹温柔,如今又对程二姑娘体贴,变幻衔接得无比丝滑,估计好事将近呀!”


    沈幽说:“官家公子么,自然是看重家族前程。”


    檀穗轻哼,又叮嘱沈幽万事要以自身安危为重,便放沈幽离开了,他跟着陆俭,不好久留。


    拍卖会一直持续进行中,已然是下半场了,檀穗又看了几件,也没什么想买的,便起身走了,要回去和薛豫吃晚饭。


    一行人从侧面的楼梯下去,底下正在拍卖一件珍品,是一只平安牌。


    平安牌,檀穗心尖突然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指引着他。他下意识地循声看去,一名青衣侍女正小心捧着一只木匣在台上游走,匣中方牌莹白脂糯,一眼足见品相。


    檀穗猛地停步往栏杆上一撞,半截身子探出去,要细细地看清楚那物件。


    “郎君!”金和忙从后面护住檀穗的肩膀,“小心栽倒,您……”


    “一样的,”檀穗喃喃,“是一样的!”


    和田白玉料、瑞兽纹、白紫穗珠子,还有那牌子上面的“平安无事”四个字,都是一样的,是奶奶离开前在视频里给他打的那枚!


    檀穗来不及疑惑平安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只是盯着它,不敢眨眼,“那是我的啊……”


    他突然泪如雨下。


    *


    薛豫上车的时候,檀穗正握着拍下来的平安牌蜷坐在角落里哭,好伤心的。


    他坐过去,檀穗慢吞吞地抬起脸来,湿透了,眼眶里还在不断地往外泄,真是一尊泪人儿了。


    薛豫将哭得瘫软的人抱到自己腿上,一手按着他颤抖的背轻抚顺气,一手放在他的大腿外侧,“攥这么紧,怕我给你抢了?”


    檀穗乖乖地松开手掌,露出被他握得热乎乎的平安牌。


    薛豫仔细瞧了个清楚,抬手用手心覆住,说:“这平安牌是秋水行从一蜀地玉商那里收来的,我尽快将此人找来,叫你问个清楚。”


    檀穗“嗯”了一声,迟疑地看着薛豫,“你、你不问我吗?”


    为什么看见一只平安牌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哭得快撅过去了,我都懒得审你。”薛豫拿出巾帕替檀穗擦眼泪鼻涕,“又浪费我一块帕子。”


    “洗洗还能用!”檀穗抽泣着,“你嫌我啊?”


    薛豫冷酷地恐吓,“这会儿不嫌,哭坏了眼睛就嫌。”


    檀穗闻言“哇”地哭出来,简直震天响,薛豫暗暗叹气,伸手把那颗脑袋摁进怀里,不许檀穗仰天长啸,鼻涕流嘴里了怎么好?


    檀穗抱紧薛豫,在他怀里哭得不能自抑。


    得知奶奶去世的时候,办丧事的时候,他其实一颗眼泪都没留,那段时间他总是恍惚,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他难免睁着眼睛发呆,再一回神,已然泪流满面。


    可是平安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是奶奶不放心他,要派它来保佑他吗?


    薛豫抚着檀穗哆哆嗦嗦的背,怀里的人哭声逐渐消失,也许哭到厉害时反而是发不出声响的。他蹭着檀穗偏过来的脸,嘬他眼下的泪珠儿,一下又一下,什么都没说。


    那脸上是湿的,红的,仿佛一颗软烂的桃子,薛豫要极尽温柔,才能不叫他流出更多的汁水。


    檀穗哭得要化了,心也要化了,为这块失而复得的平安牌,为这个耐心温柔的男人。他嘴巴不老实,贪心地找茬,“你哄、哄哄我嘛。”


    薛豫说:“嗯?”


    檀穗趁机替自己谋福利,“比如叫我一声好听的。”


    “什么是好听的?”


    “就是只有你能这样叫我,别人都不能这样叫我的。”檀穗说,“你只能这样叫我,不能这样去叫别人的。”


    薛豫用指尖刮掉他下巴尖儿上的泪珠子,略微思忖,竟是百依百顺。


    “不哭了,”他说,“卿卿。”


    檀穗破涕为笑,说:“换一个!”


    这已然是薛豫能想到最黏糊的称谓了。他惩罚地捏檀穗的耳朵,不许他得寸进尺,“换什么?”


    檀穗抽泣着缓和呼吸,红肿的眼睛弯弯的,借机欺负人,“你自己想。”


    薛豫看着笑得傻呵呵的人,心说这是个黏黏糊糊的男孩子,应当也喜欢那些黏黏糊糊的称呼。


    檀穗一直盯着他笑,他微微撇开眼,说:“宝宝?”


    本也如珠似宝。


    “嗯!”檀穗欢喜地凑上去,在薛豫微红的耳朵上啵唧一口,“老公。”


    薛豫一愣。


    檀穗想起古今有别,羞赧地说:“就是夫君的意思。”


    “……嗯,”薛豫轻声说,“你喜欢,便这般叫吧。”


    ==========作者有话说:==========


    小穗:


    鳕鱼:


    第67章 坦腹


    床帐内一片昏色, 薛豫单膝跪在床沿,伸手摸进暖被窝,果然将正握着平安牌的檀穗抓了个现行。


    “睡觉都拿着, 不怕压坏了?”薛豫上了床,躺平盖被。


    檀穗转过身来, 说:“我怕在做梦呢。”


    “玉都要被你握化了,能是梦么?”薛豫说。


    檀穗害臊地嘿笑了一声, 指头从被窝里钻出来半截, 戳着薛豫的肩头, “你怎么不问我呀?”


    他有点纳闷。


    薛豫明知故问, “问你什么?”


    “平安牌呀!”檀穗说,“我突然对着一块平安牌哭得稀里哗啦的,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他自问自答:“不可能!”


    他无比笃定, “你一定是装的!”


    这就是误会了,薛豫不是装,而是早有答案。


    今日在马车上, 薛豫一眼看出那玉是和田玉,但那颗紫白穗珠儿倒不常见,而平安牌若非在寺庙中求得,多是亲人相赠。檀穗见得此物神情惊怔,如三魂出窍,既是因为此物是无比要紧的人所赠,也是因为想来他从未设想过此物会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因此,薛豫猜测这枚平安牌是檀穗的祖母相赠, 真正的祖母。


    檀穗还在嘟囔, 薛豫便说:“我问,你肯如实说?”


    可以恰当如实一下, 檀穗眼睛一转,“你先问!”


    薛豫配合,情感充沛地说:“不知这枚平安牌是什么天大的来历,竟然叫你如此激动?”


    檀穗扑哧笑了,在被窝里蹬脚打滚,顺势翻身趴在薛豫胸口,说:“这是一位很重要的人以前亲手雕给我的。”


    说一半藏一半,如若他真想知晓答案,就要被这王八犊子气死了,薛豫说:“原来如此。”


    王八犊子说:“你不问这个人是谁吗?”


    薛豫体贴地说:“你若愿意说,自然会主动告诉我,既不主动告诉我,便是有所顾忌,我尊重你。”


    檀穗一瞬间非常愧疚,好似还对薛豫有所隐瞒便活该天打雷劈。他盯着薛豫俊美的脸,幽幽地说:“你以退为进!”


    薛豫淡定地不承认,“哪有?”


    “哼!”檀穗自知道行不如薛豫深,戳着薛豫的锁骨说,“是一位长辈,但她已经去世了。”


    薛豫“嗯”了一声,抬手拨弄檀穗的后脑勺,听怀里的人小声说:“我以为永远都见不到与她相关的东西了,没想到会看见这枚平安牌。”


    “怎么会?”薛豫说,“你不是与她有关吗?”


    檀穗愣了愣,莞尔道:“是哦。”


    薛豫严谨地说:“但你不是东西。”


    “你才不是东西!”檀穗仰头去咬薛豫的下巴,薛豫没躲,他逞凶一口,恶狠狠地说,“再损我,我往你脸上咬个大王八!”


    薛豫说:“那得往我脸上糊多少口水?”


    檀穗想了想,觉得怪不讲究的,也傻兮兮地嚯嚯两声,旋即才想起一茬来,“对了,我今天花了多少钱?”


    当时见他神情不对,金和立马就叫人去将平安牌拍下来给他,护着他到马车里去,他只顾着哭,别的再没心思管了。


    但现在想想,前头那几件藏品都是百两起拍,这件肯定也便宜不到哪儿去。


    “没多少。”薛豫说。


    檀穗说:“没多少是多少?”


    “一千二。”薛豫说。


    “啊!”檀穗拿被子盖住嘴巴,尖叫,“啊!”


    这平安牌的品质的确是好的,他奶奶当时也花了二十来万,粗糙换算一下,三百两左右差不多。一千二,这都翻倍了!


    “竞拍就是这样,价高者得。”薛豫说。


    檀穗说:“花冤枉钱了!”


    “想要的东西花多少钱都不冤枉。”薛豫说,“何况也不多。”


    檀穗和有钱人亲了,小声说:“你好有钱啊哥哥。”


    薛豫肯定不贪,他根本就不收礼,但他王爵在身又有官职,本就能领两份工资,再加上宫中的各种赏赐,哪怕养着一大府的人,府库也是充盈的。


    但檀穗觉得他必定还有小金库。


    “哥哥,”他和薛豫说悄悄话,“你哪来的钱偷摸养暗卫呢?”


    薛豫偏头,对他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找死啊?”


    檀穗捂住嘴巴求饶,“我嘴巴可严实了,您别灭我的口!”


    “私家暗卫自然用私家钱。”薛豫淡声说,“在外头做点小生意。”


    “哦~”檀穗臭不要脸地说,“我就不问你做什么生意了,但做生意必须要用风险意识,你要好好的赚钱,别让我没钱花。”


    “不用你操心。”薛豫说。


    “你说这句话的样子特别迷人。”檀穗在他的好哥哥面上香了一口,终于舍得将平安牌放在薛豫手里,“先放柜上吧,我要睡了。”


    薛豫反手放在自己枕边,他不是檀穗,不会在睡觉的时候压着平安牌。


    “对了,还有一件事!”檀穗抱怨,“我脑子堵住了,老是忘事!”


    “正常。”薛豫说。


    檀穗掐他胳膊,说:“我今天和大哥见面了,不是檀家大哥。”


    “嗯。”


    檀穗将沈幽此行的目的说了,说:“当初夜鹫真不是故意来刺杀你的,实在是因为门里负责情报的老夏中了圈套,现在他愧疚地抹了脖子,儿子也生死未卜,门里就是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让老夏瞑目。对了,夜鹫……还有活着的风险吗?”


    “不知。”薛豫说。


    “啊?”檀穗茫然,“难不成夜鹫不在你手里?”


    薛豫如实说:“本来在的,启程离开丰年县的时候我便叫人将他丢出去了,那会儿他勉强还有一口气,后来是活了还是死哪儿了,我自然不清楚。”


    檀穗:“……”


    薛豫说:“若非为着你,他现下必定已经投胎去了。”


    “谢谢您给我几分薄面……等等,”檀穗后知后觉,“丰年县?夜鹫一直在丰年县?!”


    四目相对,他心中有了一个猜测,“难不成是碎雨小院书房里的暗道……”


    薛豫似笑非笑,“你不老实。”


    檀穗讪讪地说:“我发誓我没进去,我怕进去就死了!”


    薛豫揶揄,“这个理由倒是很可信。”


    “怕死咋了,珍惜生命!”檀穗说,“我不想让大哥在陆俭身旁久待,那个陆俭是个骗人感情的臭狗屎!”


    薛豫说:“陆俭和夜行客?”


    他也是吃到瓜了,语气略微揶揄,檀穗说:“哎,可说呢!孽缘,真是孽缘!所以你能不能帮帮我?”


    宫里不好动作,但薛豫应该可以吧,再者薛豫手里人多,找起来效率更高。


    薛豫说:“你好好求求我。”


    檀穗麻溜地趴在薛豫身上,噘嘴分别在他额头、鼻尖、双颊、嘴唇啵了一口,嘴里念念有词:“薛豫万事答应檀穗符——开!”


    薛豫问:“谁家的符?”


    “我自制的。”檀穗说,“有效果没呀?”


    薛豫抬手打他一个脑瓜崩,说:“知道了。”


    “感恩!”檀穗心满意足地在薛豫嘴上拔了个罐,抱着薛豫挪蹭挪蹭,调整好睡姿,“那我睡觉啦,明天见。”


    薛豫掖好檀穗后背的被子,“嗯,好眠。”


    檀穗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陷入黑甜睡梦。薛豫身上的兰花茶香被殿内的热气熏缭,轻轻地笼罩着他,总能让他安心地快快入睡。


    在檀穗翻身躺平的时候,薛豫睁开眼睛,轻巧地离开被窝,去外间拿了一罐药膏回到床上。


    檀穗的嘴巴躲在被子底下,露出来的小脸儿睡颜恬淡,眼皮却微肿,眼周也有一圈淡红印,是今日哭得太厉害的缘故。


    薛豫坐在床边,将药罐子拧开,用食指指腹打转抹开药膏表层,为檀穗敷抹上一层乳白的药膏,借着夜间消肿润肤。


    他动作轻,檀穗亦睡得沉,药上得顺利。收手的时候,薛豫抚平檀穗的眉心,眼前浮现出檀穗抱着他哇哇哭的模样,“……乖孩子,做个好梦吧。”


    一夜安眠。


    翌日,薛豫准时起来,留檀穗一个人在被窝里睡懒觉。


    在暖阁用早膳的时候,他唤来苏罕言,将檀穗交代的差事说了,“宫外你负责,再传话给宫里,尽快排查清楚。”


    苏罕言应声退下。


    叶自和苏罕言交错着进来,说:“鹰在寝殿外头打转呢,估计想找小主子玩闹。”


    檀穗和鹰是不打不相识,一人一鹰现在是一日一小打,两日一大打,都喜欢在府里飞檐走壁地溜对方。


    “不必管,它不敢乱闯。”薛豫喝着牛乳,现下承晖殿的牛乳都是按照檀穗的口味熬煮的,要比从前稍微甜些。


    叶自说:“眼见着要过年了,府上是不是也要稍微装点一下,今年咱们府上来了新主子,得讨个吉祥喜庆的兆头啊。”


    薛豫笑了笑,“人就够喜庆了。”


    “可说呢!小主子天天笑呵呵的,看着就让人高兴。”叶自笑着说。


    “等他起床,你让他做主吧,喜欢怎么装点都照办。”薛豫说,“他头一回在雍京过年,或许有习俗不同的地方,你问问他要置办什么,现在就可以着手去办。”


    “好嘞。”叶自说,“膳房那头也在问,咱们府上过年的食单也让王妃拟?”


    薛豫“嗯”了一声,又问:“过年的新衣裳可做好了?”


    “快了,过年前肯定能穿上。”叶自笑着说,“这都是小事儿,不用殿下操心。”


    “是小事儿,要是没办好就是大事儿了,届时他没有漂亮的新衣裳穿,必定要跳脚。”薛豫说。


    叶自笑呵呵的。


    严清进来,说:“今早还有一件大事,太后为侄儿和程二姑娘赐婚了。”


    “檀家的二女儿不是个痴的,赐婚便赐婚吧,”薛豫说,“好叫檀家和陆家撇开。”


    “为着此事,檀二姑娘这些时日遭了不少闲话,陆家此事做得很不地道,檀家表面不敢说什么,心里肯定是怨怪的。如今太后既然已经赐婚,檀家更不会和陆家来往了。”严清说,“往后若有什么事儿,殿下也不用替王妃为难。”


    哪怕檀穗和檀家交情不深,为着檀穗的身份和脸面,薛豫也是不愿动檀家的,因此檀、陆两家这门婚事黄了反而是好事儿,严清明白这一点。


    薛豫“嗯”了一声,用膳漱口后便离开暖阁回了寝殿。鹰瞧见他,赶忙溜了,他在门前用热水净了手才进去。


    一手撩开床帐,檀穗裹着暖被枕着薛豫的枕头呼呼大睡,全然没有要醒的意思。薛豫看了一会儿,俯身拍拍檀穗胸口的被子,摸摸消了许多红肿的眼皮,又捏捏暖呼呼的耳朵和颈窝。


    “懒猫儿。”


    薛豫直起腰身,放下床帐,入宫小朝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


    zzz


    鳕鱼:


    捏捏捏


    第68章 惦记


    “这个灯笼挂在这里!”


    “歪了……往左!”


    薛豫从廊角绕过来, 瞧见一身兰纹粉袄的人正站在阶口指挥,一手搂着手炉,一手在半空比划, 嗓门清亮。


    薛豫上前,胸膛挨上檀穗的背, 檀穗扭头看过来,“阿兄!”


    “嗯。”薛豫将檀穗额前的碎发拨开。


    他指尖微冷, 檀穗赶忙叫人将备好的核桃乳端来, 喂到薛豫嘴边, 说:“喝了肚子里暖洋洋的。”


    薛豫借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接过那只热乎乎的黑釉花瓣式小碗,抬眼打量四周,廊上添置了多只如意花篮灯, 殿门口也换作一对色彩张扬的紫檀琉璃双层亭式宫灯。


    “今天刚开始装点呢。”檀穗揣着手炉站在薛豫跟前,说,“但府上这么大, 认真打扮起来要花不少精力和银子,我就让老叶去库房里清点了些能用的物件出来,咱们简单弄一下,讨个喜庆的意思就行了。”


    “嗯,”薛豫说,“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檀穗嘿嘿笑,拱着薛豫往暖阁走,“你今天回来得好晚, 我都没等到你回来用晚膳。”


    “午膳晚膳都是在宫里用的, 快到年节了,里外不少事, 每年都这样。”薛豫换鞋净手,跟檀穗进入暖阁,“明晚陛下和晔儿要来府上,咱们一道吃饭。”


    承丰帝和瑞王都是来给薛豫庆生的,明日就是薛豫的生辰了。


    “哦,”檀穗明知故问,“怎么两个都来?明天是什么节日吗?”


    薛豫说:“不是,他们明日都得闲吧。”


    檀穗说:“哦。”


    薛豫显然没有多说的意思,檀穗盯着垂眼喝核桃乳的人,心里有点不痛快,要不是金和告诉他,他是不是都不晓得薛豫的生辰是哪一日?


    银和在外通传,鹰苑的穆副指挥使送了公务簿来,要汇报本月的公事,檀穗就先出去了。


    薛豫没察觉,傍晚回到寝殿一瞧,檀穗正趴在床上翻话本子,察觉到他靠近也没什么反应。


    这显然不同寻常。


    檀穗这样的人,一旦对人稍有冷淡,便非常明显。


    可先前还好好的,薛豫在床沿落座,期间脑筋急转,说:“明日是我生辰。”


    檀穗不再晃脚,果然转身坐起来,盘腿看着他。


    “生辰?”檀穗抿了抿嘴,情不自禁地问,“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他先前也不仅是不痛快,因为他看得出来薛豫没什么心思庆生。可若只是不格外在意这一天,大可在先前他问明天是什么日子的时候就随意说出口了,避而不答,一定有问题。


    檀穗心里纳闷,想知道,但又怕踩雷,提及薛豫的伤心事,所以只能躲了回来,两相犹豫,很不得劲。


    薛豫说:“想起来就说了。”


    “明天生辰今天才想起来啊?”


    薛豫假装没听出阴阳怪气,说:“我自来不特意过生辰,所以没怎么注意。”


    放屁!你当我傻吗!


    檀穗在心里嘟囔,嘴上到底管控着,没有多问,只说:“哦,我知道了。”


    颇为冷淡,颇为敷衍。


    薛豫眼波微动,“……嗯。”


    他自来没想着要谁给他过生辰,这会儿提出来也是不想檀穗胡思乱想生闷气,可檀穗知道了却没扑上来表达爱意,甚至没表露出什么热情,他却又有些不满了。


    “我去洗澡了。”不等他再说什么,檀穗已经挪蹭下床,靸鞋哒哒哒地出去了。


    “……”


    檀穗进入浴殿,把自己剥了个精光,下了汤泉,顿时舒出一口气。他靠着池壁,在暖和的水汽中凝神净思,最终还是觉得自己急躁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再亲密的人之间也应该尊重彼此的私密空间,何况他对薛豫也不是毫无保留,凭什么这样去要求薛豫呢?


    这么一想,檀穗心里的那点不痛快一下就消散了,可疑惑却是要等薛豫愿意与他坦诚的那一日才能消除。


    “事情就是这样。”此时,偏殿浴房,薛豫靠着桶壁,面无表情地看着被他叫来问询的叶自,“他是不是恼我了?”


    “估摸着是的。”叶自说,“明日生辰今日才说,难免让小主子觉得殿下不重视他。”


    “我本就不想告诉他。”薛豫说,“怕他多问。”


    叶自听到这个“怕”字,笑着叹气,说:“按理说,亲密的夫妻之间有秘密是常情,可怎么说呢,没有秘密就会更亲密一些。”


    薛豫说:“我不想让他知晓那些事,乌糟糟的不体面,也都是老黄历了。”


    叶自说:“可殿下还把它挂着呢,没翻篇儿。”


    薛豫微微蹙眉,不语。


    “恩爱夫妻间哪顾忌什么体面不体面的,小主子知晓了,只会心疼殿下。”叶自宽慰。


    薛豫闻言怔了怔,耳畔突然回响起男孩子柔软的声音:


    “真心喜欢一个人,怜惜心疼他还来不及,怎么会怕被他牵累呢?”


    彼时在碎雨小院的那张床上,他们各怀心思、同床异梦,他却觉得檀穗说这话的声音格外好听。


    檀穗纵然胆小怕事,却是难得的纯真柔善,薛豫确信这一点。


    “小主子心疼殿下呐。”叶自说,“今儿午膳的时候小主子等了您快半个时辰,直到宫里来人回话,说您回不来,他才自个儿用了。下午我陪着小主子看府库簿册挑选物件,期间小主子问了好几回,问您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是不是在宫里遇到了什么麻烦……诶哟,是一直牵挂着殿下呢!直到晚膳后宫里的人来传了话,说您的马车出宫门了,小主子又立马叫人熬煮核桃乳备着,说您回来的路上难免要吹风,回来喝一盏驱寒是最好的了!”


    薛豫笑了笑,能想象檀穗窝在椅子里嘟嘟囔囔嘀嘀咕咕的模样,“我想在他面前做个刚强些的形象,好叫他觉得我光辉无暇,任何时刻都是可以依赖的。”


    他顿了顿,又说:“何况,他是不会嫌弃我,可我何必害他心疼呢?”


    “傻主子!”叶自叹气,“小主子若不计较,您自然可以遮掩,可小主子分明都计较了,您再私下九曲回肠,小主子也不知情呐,说不得只会在心里乱想,觉得您对他有所隐瞒,是不信任、不亲热的缘故!这再恩爱的夫妻,也怕生出误会,继而生出嫌隙,影响感情呐!”


    “……罢了,”薛豫有点儿头疼,“再说吧。”


    薛豫回到寝殿的时候,檀穗已经躺在被窝里看书了,他上前将书没收,拿书签别好放在床头柜子上,说:“说了好些次,别躺着看书,伤眼睛,记哪儿了?”


    “哦!躺着舒服嘛!”檀穗在薛豫躺下来的那一瞬间扑上去,趴在薛豫肩窝一闻,“好香呀!美人出浴,香肩半露,诱惑我是不是?”


    他贼兮兮地笑闹,又已然是和平常一样了,薛豫本就犹豫要不要解释,见状便把哽在喉头的话又咽了回去。


    “说的什么鬼话?”他将檀穗翻了个面儿,放在自己臂弯,“睡觉,累。”


    檀穗想到薛豫在宫里忙了一天,便没再闹他。


    今天睡得比平时早,估计是挨不到凌晨了,檀穗琢磨着,突然说:“提前祝你生辰快乐呀,阿兄。”


    薛豫睁眼,微微偏头看了檀穗两眼,说:“嗯,谢谢。”


    “明天给你礼物。”檀穗提前预告。


    薛豫说:“有心就好,不必折腾了。”


    “那怎么行?我既然知晓你的生日,必须得折腾啊。”檀穗说,“我就喜欢为你折腾!”


    薛豫听他甜言蜜语,便故意为难人,“既然要送,便不许敷衍我。”


    “不敷衍不敷衍,我哪舍得敷衍你啊!”檀穗说,“放心吧,明天我肯定好好孝敬你。”


    薛豫笑了笑,咬住檀穗甜腻腻的嘴巴与他交换了一记深吻,出来时嘬嘬檀穗水润的嘴巴,轻声说:“真乖,睡吧。”


    檀穗得了吻,又得了夸,心里甜蜜得不行,嘴角也咧着,“昂”了一声就乖乖闭上眼睛,好让薛豫好睡。


    翌日早上,薛豫又入宫了,檀穗睡到巳时末才爬起来,慢吞吞地洗漱更衣,正好可以用午膳。


    金和进来说:“绥远侯府派人送了寿礼来。”


    檀穗把脸从鱼汤盅里抬起来。


    金和说:“是侯府三公子。”


    “请到花厅叙话吧。”檀穗立马唤了叶自来,问这礼能不能收。


    “殿下从前不设宴、不收礼,绥远侯府也懂规矩,如今许是觉得两家已经有了姻亲,不表示表示说不过去。”叶自说,“且瞧瞧是什么礼,若不是不能收的,咱们便收下吧。”


    檀穗颔首,将鱼汤喝完,漱口洗手,稍作整理便去了花厅。


    正在喝茶的檀乔起身见礼,说明来意,奉上祝帖和礼单,说法果然如同叶自猜测的一般。


    檀穗仔细看了礼单,虽然贵重,但没有僭越的,便交给叶自,等叶自也点头,他就说:“侯府一片美意,那我就代殿下收下了。”


    檀乔完成任务,笑着松了口气。


    檀穗关心,“用过午饭没有?”


    檀乔点头,又和檀穗唠了一阵家常,便起身告辞了。


    傍晚薛豫回来,檀穗转交祝帖,薛豫看罢后交给银和,揽着檀穗往暖阁走,“回来的路上我瞧见了,府上张灯结彩,比往日喜庆许多。”


    檀穗嘿嘿笑,又说:“陛下和殿下什么时候到?”


    “陛下同我一块儿出来的,在前头叫白梅勾住了,晔儿估计快了。”薛豫吩咐银和去传膳,摸摸檀穗的肚子,“听说你一直空着肚子等我回来,饿着了吧?”


    “不饿不饿,我偷偷吃了板栗糕!”檀穗拉着薛豫进入寝殿,帮他宽衣解带。


    薛豫握住檀穗的手腕,“猴急什么呢?”


    “少污蔑我!”檀穗扒掉薛豫的公服,换上亲自准备的新衣裳。


    他想着寿星嘛,得穿得喜庆点,早先便偷偷着人选不了裁衣裳了。一身彩绣麒麟石榴红锦袍,尺寸是贴合的,檀穗拍拍薛豫的肩膀和袖口,再佩上墨玉如意纹腰带和墨玉小寿桃样绦穗,最后再为薛豫簪上一顶配套的墨玉冠。


    真是光华璀璨,富贵仙人。


    檀穗后退一步,怔怔地盯着薛豫。


    “要流口水了。”薛豫揶揄。


    檀穗扑上去捧住薛豫的脸,蛮横地亲了一记,说:“吃吃你的。”


    薛豫压了压眼皮,一把将见势不妙拔腿就跑的檀穗抄抱回来,檀穗脚下离地,尖叫一声,已经被薛豫搂在身上,仰头咬住了脸腮。


    “嗷!”


    他惨叫,又嘿嘿地笑起来,低头让薛豫吻了小会儿,直到外头传来承丰帝找叔叔的声音,才红着脸喘着气地推搡薛豫的胸口,“好啦!别叫晚辈看见!”


    薛豫听话地将他放下来,戏谑道:“脸皮这么薄了?”


    檀穗翻了个小白眼儿,拉着寿星往暖阁里去。


    ==========作者有话说:==========


    小穗:


    鳕鱼:


    第69章 婚戒


    侄儿们都到了, 正等在西暖阁,内侍们正在布膳。


    承丰帝瞧见薛豫,微微挑眉, “哟,皇叔还特意换了身喜庆的衣裳呢!”


    薛豫淡声说:“穗穗特意准备的。”


    炫耀, 一定是炫耀,承丰帝尾音拉长, “哦。”


    檀穗在薛豫身旁落座, 笑着说:“陛下和殿下从外头来, 先喝一小碗乳粥暖暖胃吧。”


    瑞王道谢, 和檀穗说:“方才从外头进来,一路张灯结彩、彩绣香旗,今年王府有皇婶在, 当真热闹许多。”


    “马上要过年了,好歹装点一下,让大家伙也看个新奇高兴。”檀穗笑眯眯地说。


    薛豫在一旁说:“府库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拿现成的利用, 就不用再花额外的钱去买新的了,这叫节俭、不浪费!”檀穗不满,“你不谢我替你省钱还在人前损我,你这样做对吗?”


    薛豫撇眼,“我说几个字,你驳我几个字?我声音多大,你嗓门多大?”


    檀穗撇嘴,“你先挑衅我的。”


    承丰帝“诶呀”一声, 说:“皇婶没听出来, 皇叔是在告诉我们,现在摄政王府的府库任您翻, 您才是当家做主的呢!”


    瑞王笑了笑。


    “是吗?”檀穗狐疑地瞅了眼薛豫,见薛豫面无表情,讪讪地笑了笑。


    臭谜语人,有话直说嘛,搞得他很不聪明的样子!


    檀穗偷偷在桌子底下揪薛豫的腿,被薛豫一把握住爪子警告地捏了捏,忙清了清嗓子,说:“金和,端上来。”


    见薛豫看过来,檀穗解释说:“今天有寿星,自然少不得寿星三件套。”


    金和端着托盘放在薛豫面前,往后退开一步。


    “第一件,长寿面。”金和说,“以母鸡熬制寿汤,面煮三沸捞出,盘卧堆放,整根不断,祝愿殿下——


    承丰帝抢先,“长命百岁!”


    瑞王随后,“福寿绵长。”


    薛豫端详着这碗面,乍一眼是不错的,可细看,这面粗细不匀,这汤微微发黑,绝对不可能出自膳房之手,难道是……


    他侧目,檀穗正双手交握撑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他,见他看过来,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很期待的。


    薛豫在众人的注目中拿起筷子吃面,好似这面并非咸得像放了两斤盐,面无表情地吃完了。


    偏头一看,檀穗神情震惊,“这么好吃啊?”


    薛豫说:“嗯,不错。”


    我果然做什么都有天赋啊,檀穗暗暗自得,高兴地说:“那继续!”


    金和说:“第二件便是这红鸡蛋,祝殿下——”


    承丰帝说:“万事圆满!”


    瑞王说:“喜庆吉祥。”


    檀穗积极地帮薛豫剥鸡蛋。


    鸡蛋应该坏不出什么花样吧,薛豫咬住檀穗喂来的鸡蛋,第一口就觉得不妙,这蛋显然煮久了,味儿怪还噎人。


    金和说:“第三件,麒麟盘,以鸡蛋雕刻麒麟首环盘,中间以虾仁香菇火腿等切丁摆放,便是麒麟卧云,祝殿下——”


    承丰帝说:“长寿康健!”


    瑞王说:“万事驱邪避凶,太平百年。”


    这一件算是其中最难的,但看起来却挑不出什么错,麒麟首雕得有模有样的,薛豫挑起其中一只尝了尝,味道竟然也不错。


    “怎么样?”檀穗迫不及待地问。


    “不错。”薛豫挑起一只喂给他,“辛苦了。”


    檀穗笑眯眯地张口吃掉,并不知晓自己“今日厨师”的身份已经暴露,只当薛豫是说他准备得辛苦。


    “祝福我收下了,”薛豫说,“用膳吧。”


    檀穗给薛豫斟酒,说:“今天生日,小酌一杯吧,这个是雪泡梅花酒,属于花酿,味道不重的。”


    “嗯。”薛豫说,“只许小酌。”


    这话不仅是对檀穗说的,也是对两个侄儿尤其是承丰帝说的,皇帝在外酒醉,不像话。


    今日是小小的家宴,自然也没有请班子来吹拉弹唱,只四人寻常地用过晚膳,便算结束了。


    天色已晚,众人散步消食后,瑞王要留宿,承丰帝争抢着也要留下来,薛豫下意识地不想答应,可想到檀穗的叮嘱,便咽回去了,只叫叶自去安排。


    承丰帝高高兴兴地走了,薛豫则回了寝殿。


    檀穗去沐浴了,薛豫坐在镜子前让银和解冠。镜中人面色如常,说:“这一身如何?”


    这问题来得突然,银和却立马就猜出主子想要听什么,说:“料子的颜色重而不俗、刺绣纹样华而不繁,衬得上殿下,可见王妃不仅眼光好,还极为上心,但凡是给殿下准备的物件儿,样样都是可着您的心选的。”


    薛豫很受用,待褪下外袍,“收起来吧。”


    他穿着裘衣去了浴殿,在外间洗漱后进去与檀穗坐在一块儿泡汤。


    檀穗昏昏欲睡,听见动静便立马挪蹭着倒在薛豫肩头,说:“好舒服啊。”


    薛豫的手推开热水,摸到檀穗的肚子上,“晚膳见你吃得不多。”


    檀穗被捏了软肉,笑着说痒,老实交代说:“我下午偷吃了好多糕点……嘿嘿。”


    檀穗本就是个好吃嘴,天气一冷,食欲大开,每日都要吃糕点,而且份量不少。薛豫说:“正经吃饭是最要紧的,糕点小食吃多了不好。”


    “知道啦。”檀穗也犯愁,“天气一冷,我就开始犯猪瘾,有的时候不饿,但就是馋得慌,很想要往嘴里塞点什么。我好像确实长肉了……”


    薛豫将檀穗抱到腿上,掌心贴臀比划掂量,说:“肉点儿也挺好。”


    肉贴着肉的,檀穗有些臊,说:“不行,我得控制。”


    他有自知之明,“我是管不住我自己的,你得帮我看着点啊,别叫我吃出将军肚了。”


    薛豫摸着檀穗软乎乎的肚子,“愁什么,等开了春,天渐渐地暖和起来,肉自然就随着食欲消减了。”


    “对哦!”檀穗靠在薛豫身上,手拨着水玩儿,期间薛豫催他起来,他愣是不起,嘴上说是要陪着薛豫泡,实则是不愿意离开温暖的汤泉。


    汤泉泡着是舒坦,但泡久了也不好,薛豫算着时辰,没一会儿就冷酷地提留着檀穗一道上岸了。


    廊外风雪簌簌,檀穗佯装冷,缩着脖子往薛豫怀里缠,薛豫果然正面将他抱起来,他立马手脚并用地挂在薛豫身上,把脸也埋到薛豫颈窝里。


    一路赖缠到床上,檀穗抬腿压住薛豫,蹭着薛豫的嘴巴就亲了上去。薛豫任他放肆了小会儿,微微一笑,“蹭来蹭去的,你是小狗吗?”


    “我是呀,”檀穗说,“汪,汪汪汪!”


    学得倒是挺像,薛豫伸手找寻,”那你的尾巴在哪儿?没摸着啊。”


    “被我藏起来了,”檀穗煞有介事地说,“要被薛豫亲舒服了才会出来。”


    薛豫笑了一声,翻身将檀穗压在枕头上,掐着脸腮吻。他骨子里就是霸道的,不论这个吻是出于什么目的,是温柔还是蛮横,他都喜欢吻得深而重,好似要将檀穗一寸寸的融化,再吞咽入腹,彻底为自己所有。


    檀穗恰好就喜欢这样的霸道,于是顺从心意地在薛豫的怀抱和亲|吻中瘫软融化,魂儿都要出窍。


    “还是没摸到,”薛豫蹭着檀穗微张的唇,哑声说,“在哪儿呢?”


    檀穗睁眼,“还没够呢。”


    薛豫看着檀穗,没说话,脸上却带着那种暧|昧调侃的笑,特别好看,特别笃定,仿佛想让檀穗从他的眼中看清自己此时的模样,再乖乖收回那句“还没够”。他握住檀穗的手,要檀穗带他去找,檀穗头晕目眩地顺从,教薛豫解开了自己的腰绳。


    指尖滑蹭过,平坦腰|腹一瞬间紧绷起伏,檀穗闷哼出声,双膝下意识地往上拱起,紧接着又被薛豫压了下去。


    薛豫过河拆桥,将檀穗“无用”的手腕并拉至檀穗头顶,用左手握住。他嘬着檀穗又烫又软的脸,说:“乖穗穗,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檀穗叫他亲得五迷三道,“什么……啊!”


    檀穗尖叫,偏头露出脸颊上的新鲜牙印。


    薛豫也跟着偏头,用鼻尖蹭他的鼻尖,低声审他,“认真想一想。”


    檀穗微微瞪着眼睛,湿漉漉的,特无辜,“我不知道啊。”


    薛豫微微眯眼,一把掐住檀穗的脖子叫他把头偏回来。这个吻更凶,檀穗喜欢的不得了,热情地回应,可等逐渐彻底被薛豫掌控住呼吸的吐纳后,他开始气息慌乱,甚至觉得窒|息。


    手腕扭动,双腿乱蹭,檀穗试图求饶挣脱,可薛豫没有察觉,或者说更像是故意视而不见。


    这个男人不掩饰自己的不悦,要用亲昵的刑|罚教檀穗学个乖。


    咸热的眼泪从檀穗鼻尖滑落,洇入两人唇间,薛豫终于回过神来,稍微退开些,叫自己和檀穗将那眼泪刮分吞下。他抵着檀穗的脸,聆听檀穗迫不及待地大口呼吸,感觉檀穗强烈起伏的心口和蓬勃震动的心跳,只觉得自己这具躯壳从外到内都是烫的,活的。


    “宝宝,”他袒露些许本性,要亲昵,要索求,要计较,“你答应给我的生辰礼呢?”


    檀穗还在缓气,眼角不断地淌泪,闻言微微转眼,眼睛是湿的、没有聚焦的。


    真可怜,真……漂亮,薛豫吻他的眼泪,仿佛那是稀世珍珠,若不据为己有,便是极大的损失。


    檀穗被一口一口的灼热呼吸烫得浑身都在哆嗦,良久,才有力气开口,“有……有的。”


    他用眼神求饶。


    薛豫便按捺住自己,定定地看着他,说:“拿来。”


    檀穗挣了挣手腕,只得了一只手的自由,它反手伸入枕头底下,摸索了两下,又躲进被子里。


    窸窸窣窣的一阵动静,薛豫感觉檀穗在摸自己的左手,紧接着,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蹭过他的手背血管和无名指腹,缓慢地将它圈住了。


    “这个不是普通的戒指,是婚戒。”檀穗说,“咱俩一人一只,合起来就是一对。”


    薛豫飞快地将手抽出来,看着那戒指。


    “样式是我设计的,料子是从府库里选的,但我只学了个皮毛,怕打不好,就请了玲珑馆的首饰匠来打。”檀穗吸了吸鼻子,将自己的左手也拿出来,笑眯眯地展示自己的那一枚,“你看,样式大体是一样的,如果咱俩把手并拢……”


    他握住薛豫的手,将两枚戒指并拢。


    “像不像你给我的那枚并蒂莲玉坠?”


    薛豫说:“嗯……像。”


    “但这个不是莲花呀,是兰花,我借鉴了一下。”檀穗嘿嘿一笑,又说,“兰花是用紫翡翠打的,我就没选金,而是用银来打戒环,这样从颜色上看更雅致些。”


    “嗯,”薛豫看着那两只手,“很漂亮。”


    “你喜欢就好!还有这里——”檀穗握住薛豫的手,仔细地指给他看,“你的戒环底部雕的是一棵谷穗,这个就是我!而我的戒环底部雕的是一株兰花,这个就是你!”


    薛豫仔细端详。


    “婚戒很重要的,你要好好保管!”檀穗认真地说,“咱俩做一日夫夫,这枚婚戒就是见证,你不许不重视它,不保养它,更不许让别的臭戒指代替它的位置!”


    他以物喻人,薛豫轻轻地笑了,说:“嗯,记着了。”


    “从前骗你,是我不对,你恼我、记恨我都是应该的。可你既然知道了我和五花八门的关系,也就知道我从前对你是有坏心,可不大,就小小的一点!”檀穗用指尖比划“小小”的意思,抿了抿唇,“我骗你是真的,赖不掉,可我在骗你的时候被你迷得五迷三道的,也赖不掉!”


    薛豫被他的说辞逗乐。


    “我嫁给摄政王的时候心里是害怕的,不甘愿的,我叫那一声‘夫君’绝不是真心的!可当摄政王变成了崔兰斋,我就是一千一万分的愿意了!我本来都想好了,你记恨我,肯定要借机欺负我、凌辱我,把我剥皮抽筋制成人灯了,可你没有……”檀穗哽咽着说,“你对我好,特别、特别、特别的好,除了奶奶,你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


    他说:“我知道,你也被我迷住了。”


    “……”薛豫掐他的脸,“要不要脸?”


    檀穗抽泣着,看着薛豫,“奶奶离开我了,你不要再抛下我,咱俩相依为命,好不好?”


    薛豫叫他说得心里柔软,又觉得哪里不对,“相依为命,听着有些凄惨。”


    檀穗想了想,说:“那……互相依靠?互相宠溺?互相给对方打飞机!”


    薛豫疑惑,“什么飞鸡?”


    片晌,薛豫压着被亲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小王八蛋,说:“生同衾,死同穴——并蒂一体,理当如此。”


    ==========作者有话说:==========


    小穗:


    鳕鱼:


    第70章 伴行


    大雪缠绵许多日, 今日雪势骤降,天空终于又映照出几分金光来。


    “殿下,宫中传来的消息。”


    薛豫搁笔, 接过银和递来的信筒拆开一看,起身去了东暖阁。


    檀穗正窝在榻上给二卷上色, 听见脚步声便仰头对进来的薛豫笑。薛豫在他身后落座,端起炕几上的半杯茶喝了一口, 说:“宫中没有你要找的人。”


    檀穗手腕一顿, 没有说话。


    薛豫说:“以我对陆太后的了解, 她不会将质儿藏入宫中, 或者说,打我没有被夜鹫杀死的那一刻开始,在她看来, 质儿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你明知是白费力气,之前为什么不直说呢?”檀穗低声说。


    “凡事先做再说。”薛豫观察着檀穗的神情,觉得他是伤心的, “何况你都求求我了,白费再多力气也是值的。”


    檀穗莞尔,“你哄我啊。”


    薛豫摸他的脸,说:“此事错不在你,也与你无关,莫要介怀。”


    “我晓得。”檀穗说,“其实我和老夏没交情,但他们父子落得如此境地, 难免让人唏嘘。何况大哥是带着目的来的, 早一日查清夏小郎的生死下落,大哥也好早一日离京。”


    薛豫把玩着檀穗的“丸子头”, “你为何执着于让夜行客离京,就因为他和陆俭的关系?”


    “不够吗?大哥来到天子脚下,本就身份敏感,万一不慎被陆俭利用去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呢?毕竟大哥武功高强,可于心机城府一道却比不上你们这样的人……唔!”


    檀穗被薛豫从后面握住脖颈,男人说:“什么叫我们这样的人?”


    “打小在高墙深院里长大的,心里的弯弯绕难免多一点嘛,比如你!”檀穗当着面蛐蛐人家,“心里都打出九曲回廊了。”


    薛豫迫使檀穗后仰在他肩头,垂眸瞧着近在咫尺的小脸儿,“你嫌我?”


    “没有没有。”檀穗如实说,“心机鬼好呀,别人算计你,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否则咱俩凑在一块儿,迟早被人算计得裤衩子都没了。”


    檀穗最喜欢装傻,虽说这孩子不擅心计不喜算计,但也称不上不知世事,更不能说他笨。薛豫恐吓,“那你不怕我把你算计得裤衩子都没了?”


    “你要骗我裤衩,用得着算计吗,直接扒掉不就行了?或者,”檀穗笑眯眯地说,“你稍微哄哄我,我三婚七魄都飞出去一半,此时你叫我脱,我就自己脱。”


    薛豫压了压眼皮,一口咬在这个不正经的王八犊子脸上,闷声说:“不疼了?”


    他这么一说,檀穗瞬间就变了脸色,活似苦叶子成了精,说话酸酸苦苦的都要淌汁儿,“疼,怎么不疼!”


    薛豫被突然提高的嗓音惊得耳朵一嗡。


    檀穗抬手拨开围脖,拿出罪证,“你看我脖子上的牙印,你再咬偏咬深一点就和拿钝刀子割我的喉咙没两样了!还有这儿,”他瞅着胸口,脸上一阵红白,“冬天穿得厚,倒是看不出来异常,但那衣裳磨得我又痒又疼,很不自在!”


    薛豫也看过去,稍稍思索,“拿软布裹一层?”


    “不要!”檀穗说什么都不干。


    薛豫见这炮仗精又有跳脚咆哮的架势,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哄着说:“我晨起的时候给你上过药了,你觉得痒,便是在消肿,晚间若是还不好,睡前再抹一次药,明早必然就好了。”


    “哼,都怪你。”檀穗抱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返老还童,想喝奶了呢。”


    一句话踩两个雷,檀穗被薛豫抗上肩,薛豫快步往外走,要把他种在雪地里当真正的雪人。


    “我错了我错了!救命——”檀穗一路呼救,拉住上来的叶自,“老叶救我,阿兄要活埋我!”


    叶自自然是不敢和薛豫抢人的,却也不敢拿开檀穗的手,便叫檀穗握着自己的老胳膊,笑呵呵地说:“诶哟,慢点儿!王妃要堆雪人玩儿,这廊下道外两侧的积雪就没扫,可滑溜了!”


    檀穗被扛着下阶,悲鸣道:“老叶你见死不救,你助纣为虐!”


    他被放在雪地上,二话不说就要跑,薛豫单手将他捞抱回来,另一只手勾住他的后腰带往上一提。


    “诶!”檀穗宛如一块木板,僵硬地悬平在半空,眼见着就要被丢到雪地里,忙混乱地挣扎起来。


    雪地果然滑,薛豫怕真把人摔着,只得先将人放下,下一瞬就被一团雪砸中了面门!


    檀穗一沾着地就佯装踉跄往地上扑,实则是趁机抓起了一坨雪!眼见得逞,檀穗哈哈大笑,又是一坨砸在薛豫身上,脚下滑溜出几步外,嘴上还在挑衅,“就你还想埋我!”


    薛豫睁开眼睛,面上簌簌掉落残雪,他稍稍勾唇,露出个特温柔的笑容。


    檀穗吓得皮子一紧,忙胡乱往薛豫身上刨撒了几把雪,转身就撒丫子溜走,然后在两步外摔了个狗啃屎。


    “砰!”


    积雪四溅,薛豫脸色微变,忙上前去。上头还在看戏的叶自也忙跑下来,惨叫道:“诶哟王妃呐!”


    檀穗趴在雪里没动,薛豫伸手摸他的后脑勺,“穗穗?”


    薛豫小心地将人翻过来,紧接着一只手抓着雪猛地突袭而来,在他脸上胡乱揉搓,“装死”的人扑腾着爬起来,大笑道:“哈哈!”


    薛豫:“……”


    叶自从后头拉住檀穗,仔细检查胳膊腿脚,“没摔着哪儿吧?”


    檀穗满脸雪渣,红扑扑的,还在那儿傻笑,“没有没有!”


    “没有就好,吓得我哟!”叶自松了口气,忙拿出巾帕替檀穗擦脸,“快擦干净,别冻伤了。”


    檀穗闭上眼睛叫老叶擦脸,等擦得差不错了就回头去看薛豫,薛豫站那儿看着他,漆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跟那鬼似的。


    檀穗打了个哆嗦,一个青蛙跳跳到薛豫跟前,薛豫下意识伸手揽他的腰,怕他又打滑。他心里得意,笑眯眯地说:“咋啦?不服气啊?”


    薛豫轻哼一声。


    “哪能啊?”叶自在一旁说,“殿下是担心您呢!方才摔得那么大动静。”


    “我真没毛病!”檀穗绕着薛豫转了一圈,“我就平地摔了一下,又不是从悬崖……”


    “呸呸呸!”叶自打断,“过年前后的,小主子哟,可千万别说不吉利的话!”


    檀穗双手捂住嘴巴,对着两人眨眼睛。


    “他这张嘴,一日不掌掴就安分老实不了。”薛豫撇眼,对叶自说,“叫人打盆热水放暖阁里。”


    叶自应声去了。


    薛豫将檀穗提溜回暖阁,先将他脸面、头颈、爪子都清理干净了,然后摸摸腰腹和膝盖,“真不疼?露出来我瞧瞧。”


    檀穗摇头说:“不疼!”


    摔出“砰”声了,能不疼?薛豫淡声说:“过了这会儿敢喊疼,或是夜里叫我看见不该有的印子,就别怪我刻薄你。”


    檀穗麻溜地抬起胳膊,“胳膊肘有点疼!我摔的时候拿胳膊垫着了,怕伤着我这张完美无敌的脸……”


    薛豫扬手要打,檀穗忙拿双臂比叉挡在脸上,“不打不打!”


    薛豫深吸一口气,叫檀穗脱了外头的粉袄,撸起里衣袖口仔细检查两条白胳膊,还好没有伤着骨头。他拿热帕子替檀穗擦拭,叫人取了药油来替檀穗涂抹揉按。


    “好臭!”檀穗皱着脸。


    “又没叫你喝下去。”薛豫说。


    檀穗哼哼唧唧地说:“虽然是我自己摔着的,但如果不是你先要埋我,我就不会过去,所以,你得负责!”


    薛豫认真揉着药油,“又想要什么?”


    “你说话好难听,显得我天天都想要似的!”檀穗眼睛一转,清了清嗓子,“月底也就是后天,我要去参加赏梅会,你得给我撑伞。”


    摄政王妃身旁不缺撑伞的人,这是要薛豫提前安排时间,届时陪他出门玩儿。薛豫了然,“后天么。”


    “昂,在西面的琼华山,听说山上有一片梅林特别美。”


    “的确不错。”薛豫说,“何时去?”


    檀穗说:“看我啥时候睡醒吧。”


    “那最早也得是午膳后了。”薛豫挨了檀穗一爪,笑了笑,“知道了,陪你。”


    “好!不对,”檀穗矜持地说,“是给我撑伞!”


    薛豫捏捏檀穗倨傲的脸,檀穗嫌弃地躲开,“臭!”


    薛豫又故意吓唬他一阵,等檀穗滚到榻里头才笑着收回“臭手”,往水里浸泡清洗,嘴上说:“别打滚儿了,把衣裳穿好。”


    出去的时候,他吩咐金和,“不续茶了,他要喝就换一碗桂花汤来,免得夜里睡不着。”


    金和应声,笑着说:“没喝多少,第三杯还被殿下抢去了半杯呢。”


    银和也笑了笑,等出了暖阁才轻声说:“后日不是有小议么?”


    雪天放朝,但三日一次的小朝会还是要照常展开的,参与的都是各部管事儿的要员。但承丰帝体谅冬雪摧人,若没有撞上紧要的政务,小朝会便一律延到未正再进行。檀穗若是要下午出行,时间就刚好撞上了。


    “陛下年岁渐长,天资聪慧,无需我时刻在旁了。”薛豫笑了笑,“我如今都是可以‘返老还童’的年纪了,也该多陪陪亲眷才对。”


    银和:“……”


    薛豫说了要翘班,就是要翘班,等到小朝会当日,承丰帝看着空着的王座,心里担心,“皇叔怎么没到?”


    底下的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晓得,吏部侍郎接到了几记打探的眼神,忙对承丰帝说:“陛下明鉴,殿下职不在吏部,鹰苑也独立六部之外,殿下从来没有给吏部告假的。”


    “朕没有问卿要人的意思。”承丰帝示意吏部侍郎入座,怕薛豫抱恙在家,或是路上出事,忙让淳喜去探听情况。


    淳喜很快就回来了,到御案后头和承丰帝耳语:“殿下没抱恙,路上也没遇到麻烦,是陪着王妃去琼华山赏梅了。”


    “……”承丰帝太阳穴一鼓,咬牙切齿地说,“出去玩儿就罢了,怎的不告假!害朕白担心!”


    淳喜自然不敢在承丰帝面前顺承说薛豫不好的话,只得讪讪道:“殿下平日忙于政务,现下年节,想来府上诸多琐事要处置,许是一时忘记了。”


    承丰帝眼皮一跳,低喃道:“皇叔不是忘了,是故意为之。”


    薛豫为了私事缺席小议,必遭弹劾,往小了说都没什么,往大了就可以弹劾他藐视天子。寻常官员最怕遭到弹劾,可薛豫不同,他需要被弹劾,他不需要好名声、好官声。


    “皇叔防备我……他不信我。”承丰帝心中愧怍又委屈,必是他做得不够好,才叫皇叔心中生出嫌隙,可他到底该怎么做,皇叔却不肯教他。


    少年天子眉眼间掠过一丝阴沉,抬眸时却已毫无异常,他说:“皇叔略有抱恙,在家休养,今日便不来了,诸卿,议事吧。”


    此时,王府便车在山路下的琼华庄前平稳停下。


    银和从车上下来,拉出车凳,薛豫率先下车,抬手递给檀穗。檀穗钻出来,一把握住薛豫的胳膊,无视三层车凳直接跳了下来。


    “嘿!”


    薛豫胳膊微微用力,将人稳住。


    檀穗微微偏头,视线暂且逃离薛豫的目光掌控,入目白茫茫的一片,再看两眼,满山青棕才若隐若现,朦胧缥缈,仿佛仙境。


    “哇!真美!”檀穗倨傲地吩咐,“小薛,快陪本公子上山!”


    “小薛”的眼神轻飘飘地飞了过来,檀穗瞬间怂了,心虚地咳嗽两声,拉着薛豫上山去了。


    ==========作者有话说:==========


    穗公子:


    小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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