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崔兰斋打开寝室的门,去厨房烧水。
隐在暗处当值守夜的两个亲卫只觉得见了鬼,隔着夜幕和对方大眼瞪小眼, 旋即立刻隔空猜拳,赢的那个继续守夜, 输的那个则快步跟入厨房,诚惶诚恐地说:“属下来!”
崔兰斋示意他烧火, 将半壶水放在炉子上, 等待期间去隔壁拿了盥洗盆, 装了半盆冷水端到内室的榻旁摆好, 最后去了衣柜前。
衣柜角落里挂着几身鲜艳的衣裳,尺寸略小些,是檀穗为自己霸占的小衣柜, 它们和崔兰斋的衣裳泾渭分明,却又的的确确挂在同一座衣柜里。崔兰斋拿出一套干净的寝衣,折身叠放在榻旁。
檀穗睡容恬淡, 但眉间隐隐打褶,崔兰斋看了看,俯身拿指腹揉按,直到檀穗无意识地“啧”了一声,他遭了嫌弃,施施然地收回手,出去了。
半壶水烧得很快,崔兰斋从亲卫手中接过冒着热烟的水壶径自回到寝室, 意思很明显, 不必跟着。
亲卫悄然退场,回到岗位继续守夜, 只是眼神不禁往寝室撇了撇,若不是檀穗今夜高热昏睡,没那心思力气,否则半夜烧水这样的事情着实令人遐想!
崔兰斋试过水温,拿手帕擦干净手,将檀穗抄起来。檀穗软趴趴地往他怀里一倒,胸前的衣带先前已经被解开了,薄料子半敞着,很快就落在榻上。
檀穗肤白而润,唯独右大臂上有一块状若蝴蝶的浅褐色胎记,此时像是淋了一场夏雨,浑身都是燥热的湿气。
他总是不庄重、不拘束,让崔兰斋早已将他全身看了大半,此时困在昏沉睡意中,更是毫无羞赧,任凭打量。崔兰斋搅了一方温热的帕子,宛如擦拭一尊漂亮的玉像般,慢条斯理、细致轻柔地擦拭他的每一寸肌肤。
俄顷,崔兰斋扔了帕子,拿起干净的寝衣给檀穗穿上。竹榻先前被檀穗身上的汗洇湿了一片,崔兰斋便将他抄抱起来,宛如抱一个孩子般走到床前。
檀穗霸占了床,崔兰斋在书房坐到了天明,两不相扰,静至天明。
檀穗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崔兰斋的床上,对面的方窗开着半扇,外头的太阳照得室内也暖洋洋的。但他身上软得很,不想起来。
崔兰斋从外间进来,坐在床畔瞧他,檀穗任他打量,眼睛咕噜转了两圈,说:“咋啦?”
崔兰斋开门见山,“我以为小穗不想理我了。”
檀穗轻轻揪着被沿,“阿兄又没有对不起我,我怎么会不理阿兄?”
他病了一场,嗓子发哑,听着可怜见的,崔兰斋温声说:“昨日是我丢下了你,害你被那淫|贼恐吓。”
那时他没有想到,檀穗会从兴味中抽身,急急忙忙地去找他,胆子那么小,往林子里冲撞什么呢?
“不关阿兄的事。”檀穗摇摇头,的确没有怪罪崔兰斋的意思,“百面郎君就是冲着我来的,必定会想办法引走阿兄,让我单独行动,方便他下手。只是……”
他犹豫地问:“阿兄的侄儿是怎么回事啊?”
“是百面郎君易容成小侄的模样,调虎离山,好趁机哄你上当。”崔兰斋解释。
檀穗疑惑道:“他怎么会知道阿兄的侄儿长什么样呢?你们以前有过节吗?”
崔兰斋摇头,说:“他不仅知道小侄的模样,还知晓我的身份,必定是有人告知于他。他的确是冲着你来的,可与他同行的人却是冲着我来的。”
檀穗又想到昨日闻到的那股血味,面皮僵了僵,一时没说话。
崔兰斋就这么看着他,不催促,目光温和沉静,仿佛他接下来要问什么都可以。于是他抿了抿唇,还是小声说:“阿兄昨日去做什么了?”
“杀人。”
两个字,崔兰斋说得好平淡。
檀穗揪紧被子看着崔兰斋,实在想象不出来对方杀人的模样。
崔兰斋问:“小穗这下更怕我了,是不是?”
檀穗答不上来。
崔兰斋垂了垂眼,语气放低,“我这样的出身,天生便是干净不了的。我不杀人,人便杀我,孰强孰弱,孰生孰死。”
檀穗想到他的原生家庭,能理解他的解释,可昨天百面郎君死前说的那个字,纵然匆匆间读音含糊,可他还是听见了,分明是声母“x”的字,反正和“崔”搭不上关系!
崔兰斋不是崔兰斋,是个比“北方镖商”有来头许多的人物……那会是官家子弟吗?
檀穗没问,心思却写在脸上,崔兰斋见状笑了笑,鼓励道:“小穗问,阿兄便答你。”
檀穗摇头如拨浪鼓,害怕地说:“我问了,你会不会灭我的口?”
崔兰斋笑起来,是那种很好看的笑,带着纵容的意思。檀穗被惑得脸颊微热,嘴巴一秃噜就张开了,“百面郎君说阿兄不是北方镖商。”
“小穗信他?”
“你不要哄我了,”檀穗捶腿,“你说了我问你就答的!”
“好好好。”崔兰斋微微抬手求饶,而后说,“的确不是。”
檀穗不禁说:“你家是当官的吗!”
崔兰斋微微颔首。
檀穗吓得倒回床上,崔兰斋果真是官家子弟!
他哄骗了一个官家子弟,等崔兰斋知道真相,会不会恼羞成怒地动用一切关系把他抓回来狠狠报复?!
檀穗喉结滚动,小声说:“几、几品官啊?”
崔兰斋知晓檀穗已然怀疑他有来头,这个官职不能说大,但也不能说得太小,稍一思忖,“六品。”
有哪些官是六品呢?檀穗试图转动本就昏沉的脑子,原主对外面的事情不太了解,对朝堂官制更是毫无涉猎,他暂时对不上号,心都飘着不敢落定。
崔兰斋见状微微俯身凑近,很好商量的,“小穗若是好奇,我可以偷偷告诉你,但你保证守口如瓶。”
檀穗睁着他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诚恳地点头,“嗯嗯!”
崔兰斋摸摸檀穗柔软的脸,捏住下巴轻轻一转,与他耳语道:“实不相瞒,家父乃恩州通判。”
通判!檀穗大概知道,这个官说起来是知州的副手,但却可以和知州相互掣肘,对州内官员包括知州有监察之权,可便宜密疏奏报朝廷,大多都是朝廷指派过去的可信之人。
这可不是个芝麻官,他真是招惹到麻烦了!
檀穗吓得裹紧被子,在崔兰斋的注视下大气都不敢喘,可转念一想,恩州通判,那势力都在恩州范围,他完成任务后是要在南方定居的,南北相去偌远,应该挨不着吧?
再怎么说,和摄政王比起来,恩州通判之子的威慑力算什么!
檀穗不断地给自己加油打气,心中的退却之意渐渐消弱,但还是想着要找个机会请仇壹帮他去确认一下崔兰斋说的话。
崔兰斋见檀穗像个小虾米,问道:“我骗了你,小穗生我的气吗?”
檀穗摇头,“防人之心不可无。出门在外,寻常人都不敢露富,更别说阿兄这样的官家子弟了。隐瞒身份,便宜行事,也是怕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吧。”
更何况真心才能换真心,他没资格生崔兰斋的气。
“小穗当真是个可心人。”崔兰斋将被子往下扯了扯,让檀穗的脸全都露出来,轻声说,“阿兄的确有诸多隐瞒的地方,但小穗不必在意,在这里,我只是崔兰斋,不是别的什么人。”
檀穗“嗯”了一声,崔兰斋觉得他乖,便捏捏他的脸,说:“睡了一宿,饿不饿?厨房里温着饭食,起来洗漱用饭吧。”
檀穗“诶”了一声,撑床爬起来,他掀开被子,看见自己穿的裤子和寝衣,猛地顿住了。
崔兰斋见状说:“昨夜你发了很多汗,将竹榻都洇湿了,我便替你擦洗身子,换了身寝衣。”
擦、擦洗?檀穗惊吓地瞪大眼睛,那不是把他看光了?等等,崔兰斋这个禽|兽有没有水煎他啊!
檀穗不安地细细感受,确认身上除了乏力好像没别的痛楚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崔兰斋如果趁机猥|亵他,他也不知道啊啊啊啊啊!
檀穗脸颊爆红,似乎生气,却又不好意思生气,哑口无言地瞪着他,眼睛很快蒙上一层水雾。崔兰斋无辜地说:“是你求……不对,是你命令我替你换的,我不答应,你还闹脾气。”
檀穗现在就要闹脾气!
他猛地下床踩着靸鞋噔噔噔地冲出去了,不搭理崔兰斋,也不搭理廊上晒书的严素,洗漱后便冲进厨房,只搭理香喷喷的饭食。
严素说:“恢复得倒快。”
崔兰斋说:“我看不然。”
果然,檀穗填饱肚子就被打回原形,又蔫蔫儿地躺回床上了。崔兰斋端着药碗走到床前,他嗅着味儿便嫌恶地往薄被底下躲,嚷嚷说:“臭臭臭!”
“良药苦口。”崔兰斋在床畔坐下,伸手扯檀穗身上的被子,“喝药,给你糖吃。”
清醒时的檀穗是不会被糖轻易哄骗的,坚决不喝,脸都不肯露出来。
崔兰斋见状将药碗搁在小几上,下了命令,“一刻钟内喝完,否则今日就不要吃饭了。”
“!”檀穗吓得从被子底下爬出来,“虐待!这是虐待!”
“阿兄是为你好。”崔兰斋语气温和,却听得檀穗想咬他,“不喝药怎么快些好呢?发热可不是小病,拖得久了烧成傻子怎么办?”
他怪操心的,“傻子在外面要被欺负的,阿兄不舍得。”
檀穗说:“那我赖着你!”
崔兰斋闻言露出个笑,真假难辨地说:“阿兄也喜欢欺负傻子呢。”
“……禽兽!恶魔!”檀穗气得牙痒痒,很有骨气地说,“不给饭吃就不给饭吃,你看我会不会饿死!”
说罢就直挺挺地躺了回去,宛如尸体。
崔兰斋闻言遗憾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劝,起身离开了内室。
檀穗兀自在床上骂了会儿,但到底还没痊愈,竟将自己骂睡着了。
一觉醒来,檀穗下床看了眼漏刻,已经是半下午了,竟然真的没叫他起来吃午饭!
他气得跺脚,索性自己去厨房觅食,可里面干干净净的,没剩下半点!
严素在院里收拾盆栽,明知故问:“在找什么?”
檀穗从厨房蹦出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院子怒骂:“禽兽!恶魔!”
“……”严素憋住笑意,好言相劝,“乖乖喝药吧。”
檀穗绝不向崔严恶魔团低头,这里不给饭吃,他自己出去吃!
折身去浴房洗脸刷牙,回屋穿好衣裳,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檀穗准备就绪,却没找到钱袋子。一阵翻箱倒柜,往床榻下面也找了找,只找到个钱袋子,可里面一颗铜板也没有了!
檀穗挠挠头,心里有个不好的猜测!
他噔噔噔地冲进书房,往书桌一拍,“你把我的钱藏哪儿了!”
崔兰斋将眼神从书本上抬起来,慢条斯理地打量他两眼,“你有钱吗?”
檀穗瞪眼,“我咋没有!”
“你的钱袋子不是在承恩寺清空了吗?”崔兰斋好意提醒。
“……”檀穗迟钝地回想,不妙不妙,好像确实……花光了。
“小穗,”崔兰斋善意地提醒他,“你现在是身无分文。”
檀穗闹了个大红脸,怒道:“我可以挣!”
“如何挣?李溪桥断了你的生意,你不能再去画馆,难不成要去别的店铺做工?不好,”崔兰斋蹙眉,很担心地说,“工钱未必多高,活儿却多,小穗娇气,何必去吃那个苦?”
“……”檀穗被戳中痛处,气得跳脚,因羡生恨,“你有钱了不起吗!”
“有钱确实了不起,至少可以给小穗买上好的墨宝,给小穗订可口的饭食,给小穗买最时兴漂亮的衣裳、最精美的糖果匣子……小穗想要什么,阿兄都有钱给你买。”崔兰斋笑盈盈地看着檀穗,“只要小穗乖乖喝药,早点痊愈。”
檀穗宛如被戳破的球,肉眼可见地偃旗息鼓了,脸颊还是红的,却不是恼红的,而是被猝不及防的甜蜜话语腻红的。他往后退了一步,嗓门都小了许多,“说得好听……当我是很好收买的三岁小孩吗?”
“不哄你。”崔兰斋指了指胳膊旁的小箱子,示意檀穗打开瞧瞧。
檀穗眼神警惕,却没禁住诱惑,小步凑到崔兰斋身旁打量起来。是只黄花梨花卉纹官箱,有三层抽屉,样式和雕工都十分精巧漂亮。
他伸手打开最上面的第一层,里面置一方香墨,另有一套七色彩墨,墨是各色流云模样。
檀穗惊叫,“这是云宣堂的彩云墨吗!”
“不错。”崔兰斋打量檀穗的神情,“小穗可看得上?”
“看得上看得上!”檀穗激动得跳起来。
云宣堂是制墨行家中的行家,他们家的彩墨是一等一的!他先前在画馆里瞻仰过老板珍藏的一小锭旧墨,丝滑柔顺,流光溢彩,漂亮得不得了!
那会儿他就眼馋得不行,无奈老板说云宣堂的彩墨用料极好,价格奇高,自来有“一两黄金一两墨”的说法,一单锭彩墨便要二两黄金,非得是富贵显贵人家才承担得起。
而眼前这彩云墨在彩墨中更是数一数二的珍货,不仅价格昂贵,数量更少,据说每年只出十套,多的没有,妥妥有价无市的奢侈品!
别的都不用再看,只需摸一摸第一层,檀穗的心都酥了!
小没出息的,崔兰斋轻笑,说:“再看看别的。”
檀穗飘飘然地遵照指令,打开第二层,里头摆着一只琴式歙砚,两枚赤玉笔山,一只玉兔镇纸,一方白玉茉莉花笔洗,个个儿样式好,用料佳。
“噢噢噢噢……”檀穗几乎要晕倒。
崔兰斋打开第三层,里面都是整理好的各式纸笺,或莹白如玉,或洒金,或素彩,或各式底纹。
檀穗一屁股跌坐在崔兰斋的椅子扶手上。
崔兰斋将箱子微微转面,那侧面竟然也是可以拉开的,里面悬挂着一套长短、粗细不一的兰花图竹管兔毫笔。
“啊……”檀穗晕倒了,眼前不发白不发黑,只发黄,黄金的那种金黄,紧接着又绚烂起来,宛如彩虹在他眼前流淌!
崔兰斋打开另外一侧,里面放着一盒印泥并两方小巧的茉莉花白玉印章,“印章还没刻字,倒也不着急。”
转头一瞧,檀穗趴坐在身旁,几乎要流口水!
他笑了笑,“出息。”
“嗯嗯嗯,我没见识,我没出息!”檀穗呐呐,“这和一套宅子有什么区别呀……”
“自然有。”崔兰斋说,“这叫投其所好。”
檀穗喜欢丹青,他便搜罗出一套专门为檀穗准备地画箱,既贵,又合檀穗的心意,无论如何挑剔,都是有心的。檀穗是心动的,是渴望的,此时却莫名地不敢收了。
如果崔兰斋的“投其所好”是哄骗,是钓鱼前的饵,那好危险,因为他真的差点就咬钩了。
如果崔兰斋是真心的,则更让他愧怍。
珍贵的赠礼一瞬间成了烫手山芋,连带着赠礼的人都让檀穗心生惶恐。他从扶手上站起来,往后缩了一步,形容收敛,斟酌着说:“可是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
“在承恩寺,小穗担心我,特意一路寻找,阿兄心怀甚慰,但小穗因此受了委屈惊吓,阿兄便又惭愧无地。不说这几日,自小穗出现,阿兄觉得院里鲜活了许多,心情也松快了不少。”崔兰斋站起来,向檀穗面前走近一步,温声说,“这是谢礼,亦是赔罪,小穗哪里受不得呢?”
崔兰斋是个“两面派”,欺负人的时候让檀穗牙根痒痒,哄人的时候更了不得,檀穗不禁耳朵痒痒,身上也痒痒。他在那温和却强势的注视下垂头躲避,将防守不住的弱势暴露得明明白白,“阿兄对我好,我自然要对阿兄好,你好我好大家好,嗯,雅迪真好!”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崔兰斋轻笑,抬手捂住檀穗的额头,微微俯身,“莫非真的烧成个小傻子了?”
他生得那样高,俯身时宛如玉山倾颓,要把檀穗头顶的天光都夺去,檀穗微微往后缩,一屁股坐在书桌角上。崔兰斋及时伸手撑住他的背,腰|腹不小心撞开他的膝盖,檀穗惊得想合腿,合不上,只得僵坐在那儿。
崔兰斋仿佛看不到他的羞窘,仍在哄他,“阿兄亲自给你挑的礼物,你若不收,叫阿兄好伤心的。”
檀穗抬抬下巴,试图反击,“那你哭一个。”
崔兰斋微微眯眼,笑了,“阿兄不会哭,小穗教教阿兄。”
说罢就伸手在檀穗腰上一通挠,檀穗怕痒,躲不开逃不掉,被他弄得直叫唤,连连求饶。
崔兰斋的手掐在檀穗腰上,暂时没动作了,“哪儿错了?”
檀穗嗬嗬喘气,忍辱负重地说:“不该逗阿兄……”
“还有呢。”
“嗯……不该不收阿兄的礼物。”
崔兰斋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还有。”
“还有啊,”檀穗呐呐,“我有这么罪行累累吗?”
崔兰斋被他逗笑,“好好想想。”
檀穗转动脑筋,撇撇嘴,不甘不愿地说:“不该不喝药?”
“嗯,真聪明。”崔兰斋一锤定音,“画箱放在这里,往后别用旧的了。现在去厨房把药喝了,漱了口等半刻钟好用饭。”
“……”檀穗小声叭叭,“你是我爹吗!”
“我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儿子。”崔兰斋松开檀穗,领着他往外去,“可你若真是我生的,也不敢在我面前多说一个字。”
“嘿!”檀穗跟在后头光明正大地蛐蛐人家,“你肯定做不了慈父,孩子都怕你,不敢和你亲近,多影响家庭和乐哟。”
“听起来小穗在为人父上颇有心得。”崔兰斋突然转身,看着迷迷糊糊一头撞到自己身上的人,笑了笑,“不如我将小穗带回去,让你做我孩子的‘慈父’如何?”
檀穗惊吓道:“我又生不了!”
此言一出,廊上安静两瞬,直至隔壁寝室里传来一声咳嗽声,是严素在偷笑!檀穗闹了个猴儿脸,摇头如拨浪鼓,“我不是那意思!”
崔兰斋看着他,笑而不语。
“……”檀穗愤愤地瞪他一眼,谴责说,“明明是你说话有歧义!”
崔兰斋纳闷,“哪个字有歧义?”
檀穗只负责定罪,拿不出证据,理不直气很壮地说:“反正就不对!”
说罢突然回过味儿来,既不是这个意思,那不就是那个意思?他震惊地倒退一步,“你家里有儿子了!”
“……”崔兰斋言简意赅,“喝药。”
檀穗觉得自己又被骂了,嘟嘟囔囔地往厨房去,“本来就很让人误会嘛,还不让人说了……”
案板上放着一只小盅,里面装着黑乎乎的药汤,檀穗看了一眼,眼皮都在抽搐,正偷摸打量四周想寻个好地方把药倒了,背后便传来崔兰斋的声音。
“冷的也可以喝,还没有热汤苦,喝吧。”
“……”檀穗没法子,只得捧起小盅一口气闷了,“呼——呼——”他仰头喘气,把盅搁下,“呼——呼——哕!”
崔兰斋一面上前一面剥了糖纸,将乳白色的糖块递到檀穗唇边,檀穗愣了愣,张嘴咬了。
这糖入口冰冰凉,既有奶香,又有雪莲的香气,檀穗喜欢地点点头,含糊问道:“这是什么糖?”
“雪莲冰心糖,夏天吃着清凉解暑。”崔兰斋说,“只吃一颗,待会儿还要吃饭。”
檀穗翻旧账,“你不是要饿死我吗?”
崔兰斋说:“既然喝了药,阿兄哪里舍得饿着你,必得填饱你。”
“填饱你”这三个字触动了檀穗心中的黄色海洋,他脸上诡异的一红,转身溜了。
“?”崔兰斋不知他是怎么了。
檀穗还在病中,晚饭比平日要讲究些,生冷辛辣的都不能上桌,严素特意嘱咐过了。但今天却不是严素在院子外面提食盒,而是两个短衣长裤的年轻男人将食盒提进了饭厅。
檀穗好奇地打量,崔兰斋在一旁落座,说:“先前我与你提过的,我带了一队护卫出来。”
“哦,他们回来了。”檀穗问出那个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他们住哪儿啊?”
难不成像小说里写的住树杈上?他平时也没看见啊。
“隔壁。”崔兰斋说,“你若有需要的,可以去隔壁找他们。”
“哦!”檀穗恍然大悟,感情崔兰斋租了两间连院,先前这队护卫没回来,因此隔壁也没什么动静,他没想到那儿去,只当隔壁的人不在家呢。
亲卫安置好饭食,有山药煨骨煲、莼菜鲈鱼羹、豆腐鸡翅煲、三丝春卷、翡翠白菜,主食是鸡丝粥,都做得软烂。
檀穗胃口没平日好,但也差不到哪儿去,喝了一碗半粥,坐在那儿啃鸡翅。
自小能和崔兰斋同桌用膳的就那些人,无一不是端庄知礼,檀穗是个例外,不是说他粗鲁,只是格外鲜活洒脱,啃个鸡翅都能摇摇头哼哼歌,半点不安静规矩。
檀穗不晓得崔兰斋在琢磨自己,只觉得还是一次性手套方便,好在这鸡翅软烂脱骨,否则拿筷子夹着啃多累啊。
吃完饭,檀穗去浴房洗漱罢又回床上躺着了,他吃得饱,很快就直打哈欠。
崔兰斋拿着书走到床前,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什么事才说:“待会儿我叫你起来喝药。”
檀穗脸蛋一皱,“我觉得我好多了……”
“平日这会儿都该跳起三丈高了……罢了,再说吧。”崔兰斋捏捏檀穗撅得老高的嘴巴,“要把床顶撅穿不成?”
一个男孩子,怎的如此爱撒娇。
檀穗嘿嘿一笑,说:“明早想吃馄饨!”
崔兰斋答应下来,将轻薄的纱帐拉下半扇,折身去书房了,坐下时才后知后觉,檀穗这是趁病将他的床霸占去了?
檀穗的确“用心险恶”,养病这几日,白天就出去了一回,别的时候都待在院子里养着,更是夜夜赖在床上不走。夜里崔兰斋一走到床前,他就假模假样地咳嗽,仿佛还很虚弱,崔兰斋拿出喝药的事情吓他,他又哼哼唧唧地撒娇打滚,总之一句话:药是不肯喝的,床是不肯下的,这病好没好,得看时机。
第六日的时候,檀穗大好了,白天待不住,出去浪了一圈,仇壹留下的暗线也趁机联系了他。
两人在茶楼雅间见面,那叫王梭儿的暗线从袖袋中摸出一只信筒,一面交给檀穗一面说:“先前郎君收到三郎君的消息,立刻便着人核查,消息都在上面了。”
檀穗道谢,捻开信纸一览,洋洋洒洒地写着他要的信息。
如今的恩州通判许慧是建平年间进士出身,在宪帝晚年得用。宣帝践祚以来,因不满地方的许多乱状,便逐渐有了重新重用通判监察各州的意思,许慧就是彼时朝廷择任的通判之一。
许慧今年四十有余,娶一夫人,纳二房姨娘,膝下共有三子两女,儿女皆好颜色。其中,长子许聪二十五岁,妻儿俱全;二子许衡二十三岁,因命格之说还未婚娶;三子尚未及冠,但已经说了亲事。许聪是家中嫡长,最为尊贵,为人却仁和,但娶得一房厉害妻子,两三年间和家中兄弟甚至同族亲眷都闹了几回不愉快。
檀穗看完后一琢磨,按照年岁,崔兰斋该是许老二吧!
许衡,衡山之衡,倒是个好名字。
自从晓得崔兰斋不是崔兰斋,他原本有些怀疑崔兰斋说的原生家庭是真是假,可如今一看,许家大嫂的确是个不好相与的人物呢。
檀穗将信纸还给王梭儿,对方熟练地拿烛台将其“毁尸灭迹”,转而对他说:“郎君让我看看您好不好。”
“我挺好的,每天吃好穿好。”檀穗说。
“郎君让我给您带个话。先前您说思念大郎君,郎君早就向大郎君写信、请他速速回家,但大郎君那边没回信,也没动静。”
檀穗心里一紧,“是出什么事了吗?”
王梭儿摇头,“暂时不清楚,大郎君身旁有外人,不好探查得太近。”
檀穗不禁思索起来,是信到了沈幽手里,他自己不想回信?还是信出问题了,根本没到沈幽手里?亦或是别的缘故……
王梭儿见他神情不安,忙说:“您别着急,郎君打算亲自去瑜州接大郎君。”
“二哥不会遇到危险吧?”檀穗有点害怕,毕竟小说结局都写好了,万一该死的人注定要死,仇壹此去不会提前领盒饭吧?
“怎么会呢?”王梭儿小麦色的脸上一派崇拜,“郎君多厉害呀!”
“双拳难敌四手,猛虎难斗猴群啊!”檀穗不赞同地摇头,想到这王梭儿是仇壹身旁的亲信,“你会跟着去吗?”
“我得留下来盯着您呢!”
“原来你是二哥监视我的眼线!”
“什么奸细!好难听!是保护,保护!”
檀穗挠挠头,说:“二哥什么时候去?”
“就今明两日吧!”
“那你回去告诉二哥,请他千万保重自身。”檀穗严肃地说,“大哥身旁的那人是个奸猾阴险之辈,咱不和他说话,直接带着大哥就跑,若大哥不听话,直接一刀砍晕,抗着就跑!”
王梭儿哈哈笑,“那哪行啊,郎君不是大郎君的对手!若是您亲自出手,还有五分胜算。”
檀穗闻言有些羞,实在不好意思说原主这身功夫落在他身上真是糟蹋了,别说让他勤加练武,就是让他每天跑个一千米,做几十个俯卧撑,他都得哭爹喊娘。
“那我脱不开身啊,毕竟还有任务在身,反正你记得把我的话转告二哥,小心小心再小心!”檀穗打发了一头问号的王梭儿,下楼打包了一份新鲜的龙井茶糕,溜溜达达地回去了。
崔兰斋正在墙角查看茉莉花圃,怀中突然被塞了一包油纸,打开瞧了一眼,颇为欣慰地说:“倒是孝顺。”
“我不是你儿子!”檀穗跳脚。
崔兰斋笑了笑,拿起一块糕点尝了一口,评价说:“清甜有余,茶香不足。”
“你肯定吃过更好的!”檀穗立马举起拳头,放在崔兰斋下巴处,展开美食采访。
崔兰斋看不懂他的新鲜动作,配合地说:“雍京有一家七宝斋,专做糕点,其中一宝便是这茶糕。他们家的茶糕算得上一绝。”
檀穗向往地咽了咽口水,“雍京有很多好吃好玩的吧。”
“就那样吧。”崔兰斋想了想,“但你去了,说不定会觉得好。”
檀穗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了。
崔兰斋问:“想去吗?”
檀穗摇摇头,摄政王在那里,他暂时不敢去啊。
崔兰斋问:“为何不想去?我以为小穗喜欢新鲜,哪里都愿意去玩玩儿。”
檀穗含糊地说:“天子脚下,想来煌煌富贵,但贵人云集,规矩也多,不大适合我。”
竟突然有了自知之明,崔兰斋失笑,说:“怕什么?”
檀穗哼哼,“我要是得罪了谁,举目无亲的不得被欺负死了?”
“哪里举目无亲?”崔兰斋说,“你不是认识阿兄吗?”
檀穗愣了愣,心说渣男就是会哄人,有点不客气地说:“阿兄又不是京城人士,说来也是外乡人呢。”
“从前去过几回,认识三五故旧,总归有几分人情脸面,用来保你,未尝不行。”
以后你说不定恨不得动用这些人情脸面来全天下逮捕我呢,檀穗腹诽,面上笑着说:“阿兄好厉害呀!既然如此,以后我要是真的去了雍京,你得罩着我!”
崔兰斋笑了笑,“好说。”
到了京城,他自然“罩”着檀穗,叫外人碰不得他,也叫他再出不去。
==========作者有话说:==========
小穗:呵呵,许衡!(已看透一切)
真正的许衡:
鳕鱼:
——
鳕鱼:准备把一只漂亮但不老实的野猫拐回去
(暗暗盘算)
檀穗:休想
(溜溜哒哒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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