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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21.


    南下船只浩浩荡荡, 一路渡水过了广陵、青州、凉州三府。


    因沿河景色秀丽,因此船只过了凉州府后,太后下旨让船夫徐行, 因此又多走了十日,水路共行半月才到得云州府。


    云州府本地大小官员并刺史及节度使早在半月前便闻讯,因此皇家船队开到云州西杨渡口, 岸边便人群林立, 盛歌载舞,鸣锣击鼓, 本地官员领着大批兵民人等围拢在岸边接驾, 岸边人头攒动,又井然有序, 无有敢高声喧哗者,百姓只井然跪在渡口两岸。


    今上所乘御船靠了岸, 百姓便山呼万岁,今上立在船头一览云城秀丽山水及那巍峨城楼,桅杆上悬挂龙旗, 船头五十来个船夫将龙船泊入渡口岸边。


    龙船靠岸,今上登岸后先不走,而是立在岸边等摄政王的楼船靠岸,一旁总领太监忙使了眼色, 于是一批宫女太监便簇拥围随在今上身后, 有打伞的, 也有扇扇的, 还有递上茶水的,今上挥手不用这些,只候立在那儿。


    少顷, 摄政王的船只泊入渡口,岸边又是鸣锣击鼓,百姓山呼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竟比之前迎接圣驾更为振聋发聩。


    岸边也有抱着幼童观望的妇女,本是有官兵上来赶人的,摄政王递了眼色,便有船上的执事太监奔过去说不用赶人,一时间岸边又是山呼摄政王千岁及今上万岁的呼喊声,场面却有些亲民的。


    之后便是太后的楼船靠岸,又是几声千岁,之后是各位公主郡主及大臣家眷船只泊岸,不过此时的崇文帝已和摄政王乘马车驶向城门,为确保万无一失,因此登岸后,今上和摄政王及太后的马车周边围随了大批御前侍卫,簇簇拥拥进了城。


    城门左侧还设了香案,右侧摆了戏台,台上名伶正唱戏,吹吹打打十分喜庆,但摄政王嫌吵,命人将戏台子撤了下去,一班唱戏的花旦虽没唱完就下了台,但太后命人赏赐下去,因此那些戏子在台下谢恩完才敢走。


    车马驶到城门口,两岸官兵皆跪迎圣驾,为首跪候接驾的是江南总督李佑、江南巡抚宋应台、本次下江南赈灾巡查的钦差大臣上官麒、云州府节度使赵安允及刺史周旦。


    待车马进了城,又有一批迎驾官员,再后是本地乡绅及德高望重的老学究、书法名家等文人雅士,还有一批年高八旬的老人团,不过因年事已高,这些老人家并不用跪。


    车马驶入东市,一批负责洒扫街道的民兵带领众人退至两边恭迎圣驾,因城中人口众多,为保今上及众人安全,因此有官兵用围帐将街道格挡遮架,今上不悦,遂又让官兵将围帐撤走,还让太监将车帘卷了,大大方方受本城军民仰视。


    今上下云州府过冬早有先例,从太宗皇帝那会儿就有了,因此从广陵一带至云州各府都修建了别馆供今上及随行官员人等小住,车马浩浩荡荡行至云州别馆,众人下车安歇。


    此时天色已晚,众人各自在房中休息,其余事皆不题,一应迎驾宴席也都安排在后几日。


    入夜后又下起小雨,天色昏沉,云州果是四季如春,温润气候宜人,因此只需穿两三层轻纱单衣即可。


    这半月舟车劳顿,因此南宫蘋刚进了馆驿便要休息,连晚饭都不愿吃,不过孙嬷嬷好说歹说,她只好又爬起来勉力撑着神识喝了一碗小米粥,又吃了几口小菜便去洗漱沐浴更衣睡下。


    翌日一大早,孙嬷嬷来叫起,一面命红菱兰月打水来替她梳洗,她已睡足,因此精神头十分爽利。


    待梳妆毕,范柏过来请,说要快些去用膳,待用了膳还要启程去云州府临江而建的那座行宫,那才是正经要住的地方,这里的馆驿只用来歇息一二日用罢了。


    于是午时又启程,这次车马只行半日,天黑前到了行宫——


    圣祖皇帝御笔亲赐名“昭穆宫”。


    这座宫殿规模比神京的皇宫略小,不过亦十分壮丽辉煌,琪花瑶草缤纷遍布,亭台楼阁皆如画,祥云罩龙台,瑞霭层叠,处处皆种含烟玉柳,带露宫花,丹墀凤羽,白玉阶前栽红杏,宝辇车水马龙。


    因要在此过冬,日常朝务及行政机构亦搬于此,虽不用每日上朝,但政务并不削减。


    昨日刚到别馆住下,慕淮之便不见人影,自然是料理朝务去了,今晨才得回房歇了会儿,午时又启程,因此慕淮之在马车上小憩了一路,南宫蘋待在马车里也就不敢吵,只自己看了会儿医书,后来乏了,也跟着睡了一路。


    及至下了车,一班执事太监宫女来引路,南宫蘋跟在慕淮之身侧走走停停,因她未曾去过皇宫,所以昭穆宫于她亦是新奇,她只好两步一停,细看这些亭台楼宇。


    一旁执引的一个女官唤虞琳琅的,见摄政王新纳的小妾如此孩童般稚气,原先以为是个狐媚子,如今一看只是个绣花枕头,便生了怠慢之意。


    路经一处满栽白山茶的园子,馥郁之气沁人心脾。


    忽有一个太监匆匆来报,说陛下有请,慕淮之便转道去了怀德殿。


    南宫蘋立在一株山茶树底下望了望四周。


    这里一花一树皆生得比神京的要葱郁些,可见云州是山水宝地。


    这园子是太后娘娘曾经做皇后时和那些诰命夫人饮茶赏花的地方,旁人打此过都是不敢驻足的,因这里是太后的地盘,如今这南宫蘋竟一副来游园的架势,实在没规矩!


    虞琳琅见她如此没有规矩,一忖度,便要作威作福,尖嗓笑道:“姨娘也规矩些,这里不比王府后院,不是能玩闹的地儿。”


    话落,南宫蘋手里已然多了枝白山茶。


    虞琳琅:“……”


    当然,这是她从地上捡的。


    但虞琳琅以为她从树上摘的。


    虞琳琅自认是太后远房姨妈家的女儿,入宫后被安插在太后宫里做事,别人因着这层关系,各宫都要礼让她三分,因此她也横惯了,看不惯的就要教训。


    上月太后将族中一个十五岁的小姐接到宫里,意欲借个由头封为贵人服侍今上,虞琳琅心内便不忿,因她也是太后母族亲眷,又是叫太后一声姨母的,太后竟不让她去服侍今上,反倒让一个族里破落户的女儿进宫伴驾,实在荒唐!


    因此她近来心情不佳,今日寻到软柿子,便要仗着太后威名逞威作势,于是冷不防夺了南宫蘋手里那枝山茶踩在地上狠狠碾了碾,装腔作势冷笑一声。


    “姨娘可别以为这里是摄政王的一言堂,皇上和太后还在呢,摄政王也只能听命,我劝姨娘不要节外生枝,你可知这山茶是太后娘娘最喜欢的花儿吗?你竟敢随意摘了!若不是太后娘娘如今忙着宴请群臣,我是定要在太后娘娘面前参你一本的!”


    一旁红菱兰月对视一眼,心内不忿,皆不敢说话,因这虞琳琅是太后母族的亲眷,虽如今是个女官,但太后的心思谁不知道?


    这虞琳琅今后约莫也是要做娘娘的,因此她们不敢驳话。


    不过子鱼子舟却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子鱼上前,将虞琳琅推至一旁,子舟则护在南宫蘋身前。


    那虞琳琅自然不忿,冷笑鄙夷道:“反了你们!待我告知太后娘娘,你们可别说我诬赖你们,这园子里山茶乃是先帝让工匠种了来给太后娘娘逗乐的,你家姨娘什么身份敢摘这山茶?狐媚上位的贱蹄子也配!连个侧妃也还没挣上呢,哪里就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


    话音才落,子鱼一巴掌扇过去。


    虞琳琅一边脸当即就肿了,又踉跄好几步险些没站稳。


    虞琳琅气不过,指着子鱼就骂:“你又是哪来的贱蹄子敢打我?!”


    子鱼冷笑:“无故对我家娘子出言不逊,你说你该不该打?”


    子舟亦笑:“凭你这瞎了狗眼的也配在太后娘娘跟前卖乖?这枝山茶莫说是我们娘子从地上捡的,就是我们娘子真要在树上摘上几枝,你又能如何?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也敢来编排我家娘子,你去皇城根儿底下问一问,江山社稷是谁在保,又是听谁号令,摄政王府又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这腌臜货色来撒野。”


    一席话说得虞琳琅脸皮红一阵白一阵的,她仗着自己是太后的亲眷,格外把一般的丫头宫女看低了些,谁知今日碰上了硬茬……这会儿子,有听见声响过来看戏的宫女太监,她更自觉没脸,欲还了羞辱回去,但又没有法儿,只得捂着脸一溜烟往别处去了。


    与虞琳琅一同来引路的另一个五品女官忙上前福了福,道:“娘子别生气,用不着和这种人一般见识,如今她在太后那里权柄大得很,宫里路过的一只狗都得挨上两巴掌,犯不着,难不成狗咬了人,人也咬回去?”


    子鱼子舟红菱兰月等都笑了。


    南宫蘋本不欲多事,听这位姑姑如此开导,也就将此事儿丢一旁去了。


    姑姑引南宫蘋一行人来至正殿东南角一间宫殿,此处匾额大书“栖梧殿”。


    “此处安置娘子甚好,一路舟车劳顿,娘子快梳洗了,今夜太后娘娘宴请群臣,娘子该也要入席,快洗漱歇着吧,别到时候忙忙碌碌,倒不好。”


    这位姑姑说罢便去了,孙嬷嬷悄悄让红菱去送了锭银子打点,那姑姑只不收,原封不动退回来,孙嬷嬷只道这是宫里有些地位的女官,俸禄应是高的,因此看不上她们这点东西也属平常。


    南宫蘋洗漱了一番,又换了身衣裳,此时又有个宫人来报:“请夫人去花萼殿。”


    一时来至花萼殿,南宫蘋听执事女官指引入了席,周围与她混坐的都是些本地官员的夫人,那些有诰命的大臣高官的夫人则都随坐在各自夫君座旁。


    居中主位是今上,今上左首是摄政王,右首则是皇太后,太后以下是各宫太妃,再下是今上的三位后妃,再后是几位公主郡主,席分两边,另一边是本地大小官员极其家眷,也有不少本地官员的女儿来赴宴的,因此今夜席间格外热闹。


    菜色一道一道上齐,殿中一班舞姬起舞,夹杂管乐笙歌。


    皇太后这时把盏说了番庆贺祝词,随后大小官员敬酒奉承,一时江南总督李佑笑道:“太后娘娘福泽深厚,您一来,我们这儿连下了一月的雨竟都停了,可见娘娘是受神佛庇佑的。”


    一席话说得太后面色红润,吃了盏清酒,道:“李大人说笑了,哀家一介凡胎,哪里有这样本事。”


    众臣只一位继续奉承,接着云州节度使赵安允又拍马屁说:“太后娘娘何必自谦,臣听闻太后幼时曾生了一场病,后来是一位行脚僧尼收了娘娘做徒儿,替娘娘解忧排难,可见娘娘是佛缘深厚之人,否则这老尼不去别家,怎么单单就进了娘娘家里化缘?”


    太后又笑了笑,饮了回酒,煞有介事道:“说起佛缘深厚,哀家身边倒有个现成的。”


    太后对一旁宫人又道:“去,请妙清来。”


    宫女即刻去请,太后又与众人说:“是个带发修行的,法号妙清,本是金陵人氏,其祖上亦是书香仕宦之家,府上只这一位小姐天生多病娇弱,怕养不活,便求去牟尼院里请一位道行深厚的师太收做了徒儿,这才免灾免祸养大了,家里人本是要她到了年纪还俗去嫁人的,偏偏这小姐不肯,只愿清修,便让她清修至今了,如今这姑娘文墨极通,诗词歌赋也都会,模样亦标致,哀家疼她什么似的,就请了她到宫中庵堂静修。”


    “本次哀家也带了她来,先前李大人说哀家福泽深厚,连老天都眷顾放了晴,说到这儿,哀家倒想起来,妙清怜惜百姓,怕这一场大雨浇坏了这些个农田庄稼,便每日念经祈福禳灾祛晦,若说缘法深厚得神佛庇佑,不是哀家,该是这妙清娘子。”


    众人便都对这妙清娘子有了兴趣,一时宫人请了妙清来,众人都细细观摩,这妙清穿一袭鸦青色素袍,不施粉黛,竟生得肤色雪白,身段纤瘦窈窕,若施了粉黛妆扮起来,定然是个出水芙蓉般的美人。


    绕是妙清如此脱尘,又是个出家之人,座中却已有三两个皇亲纨绔子弟暗自打起了主意,欲向太后讨要了去安在府上。


    那妙清也不需行礼,是个极清冷的美人,她也不挑显眼的位置,只在偏僻处落了座,宫人忙撤去席面上的肉酒,另上了几碟素的。


    因这妙清娘子就坐在几步开外,南宫蘋便也多看了几回,那妙清察觉,便朝她点了回头,神色冷淡。


    南宫蘋不好再看,便坐好了专心吃喝。


    待吃得半饱,南宫蘋便携了红菱出去透气。


    路上遇到范柏来给慕淮之送东西,范柏有些古怪又稀奇对她道:“娘子在席上,可曾留意王爷有何异样?”


    南宫蘋也不知范柏问的是什么,脸色吗?


    她想了想,嗯,王爷那张脸一向如此,清高孤寡,目无下尘,因此她也看不出什么来,倒是今日来赴宴的本地官员家的小姐们各个看王爷的眼神都虎视眈眈的。


    她对范柏比划了一通,范柏也看不懂,只好匆匆去了,一路上他都在想,可是稀奇事,今日也不知是不是他眼花,竟在园子里看见一位带发修行的姑子,那姑子生得竟和已死了七八年的令明霜一模一样!


    令明霜,便是他家王爷那位小青梅。


    令明霜生死未卜,两家于是又定了亲做冲喜之意,后来竟寻不得,一来二去,那令家也不好耽误王爷娶亲的,遂又主动退了婚。


    他家王爷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令明霜横死的缘故,至今未娶亲,若是,还得了?这里忽然来了个和令明霜一模一样的!


    也不知王爷看见这妙清会不会动什么心思……


    他倒是希望南宫姨娘坐稳位置,因南宫蘋没有心计,又活泼可人,王爷和南宫姨娘在一块儿总是轻松自在又悠闲,连头疾都不曾再犯,所以他乐意王爷宠幸南宫姨娘多些。


    可这什么道姑也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他真怕王爷回去就把府上一众姨娘给遣散了,到时候南宫蘋兴许也要被遣送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22.


    出了花萼殿便是穿山回廊, 前有一处园子,园子里满栽琪花瑶草,多是人不认识的, 也有一些认识的。


    南宫蘋天生对这些路边的花花草草有些心思,于是便在花萼殿前这处园子驻足。


    借着消食这个理由,红菱兰月等人也不好催她回去, 因她肠胃不甚好, 若吃多了不消食,便会呕吐, 到时在殿上出糗, 不如先自己消化了为好。


    这里把手的御前侍卫不多,只在院门口站了两个带刀的御前侍卫, 园子里各回廊拐进处站了几个太监和小宫女,皆默立无言, 因此南宫蘋也不敢闹出什么动静来。


    那园子里有一条小溪流,溪流清澈见底,是从附近一座山泉引了进来, 因此是能喝的,溪畔就有个穿青衣的小宫女在蹲着捧水喝。


    南宫蘋走过去,那小宫女忙起身福了福,垂眸道:“给小主请安。”


    一旁红菱笑着回了句:“我家娘子不是宫里的娘娘, 是摄政王家里的。”


    那小宫女于是点了点头, 又想到什么, 两手在衣袖里掏了掏, 又有些为难道:“方才奴婢在这里捡到一枚玉佩,好像是太后娘娘宫中清修的那位妙清娘子掉了的,奴婢也不知怎么给她, 不如娘子替我还了吧?”


    红菱笑道:“你倒会使唤人。”


    那宫女惶恐低头,说:“奴婢只是园里上夜守园的,不是能进贵人屋里伺候的人,因此就算奴婢有心自己送过去,也不能进,若让别人送去,又怕那些见钱眼开的私自收了拿去卖了钱,因娘子看着是不会做这些事儿的好人,奴婢才斗胆求娘子帮忙。”


    兰月听了这弯弯绕绕的一番话也是稀奇,便说:“你不如自己收着算了,一块玉佩罢了,妙清娘子不一定稀罕,她本就是仕宦之家出来的小姐,如今又是太后娘娘跟前红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哪里稀罕什么玉佩,说不准我家娘子送了去,她还以为我们娘子要攀她高枝儿呢。”


    红菱也说:“正是这么个理儿呢,你不若自己收着先,若此物是贵重的,那妙清娘子自己就会托人替她寻,到时你再顺水推舟亲自交给她,这就是雪中送炭了,说不准还能讨她一个恩典,提拔你去太后那里做事,若她不寻此物,你倒可以自己收了去,若是自己就为了一个玉佩到处求人去送还,旁人会把你好心当坏心,说你不好的话,那时就不好了。”


    那小宫女一听这话也有些道理,便要收了玉佩退下,南宫蘋却扯住她的衣袖,比划了一通,一旁子鱼过来解释:“娘子的意思是让你跟她来,她带你去花萼殿,妙清娘子就在那儿饮宴,你自己交给她,不必担心进不去,娘子让你装作是她的小丫头,定是能进的,这样就是你的功劳了。”


    那小宫女一听这话,忙千恩万谢地说了一堆感激话来,随后跟了南宫蘋等人去了花萼殿。


    她们从偏门进去,只有两个御前侍卫在那儿望风,先前南宫蘋便是从这里出去的,因此他已认得她,便什么也没说就放了进去。


    这拾了玉佩的小宫女叫杏儿,进来后也不敢张望,只跟在南宫蘋身后低着头进去。


    南宫蘋坐下后忙指给杏儿看,那妙清娘子正好也看向这边,于是二人四目相对,南宫蘋只好对妙清笑了笑,那妙清却不笑,只略点一回头就收回目光,如一尊观音似的坐在那儿。


    杏儿有些怯场,于是只乖乖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会儿,南宫蘋携了她走过去,妙清正要饮茶,见人过来,忙也起身,和南宫蘋互相福了福。


    南宫蘋比了一通手势,那妙清只不懂,目光落在她脸上。


    子鱼便对妙清道:“方才我家娘子去园子里转了转,宫女杏儿拾到一枚玉佩,不知是不是妙娘子你的?”


    杏儿拿出玉佩来,恭敬递上去。


    妙清只淡淡扫一眼玉佩,伸手拿了回去,说:“多谢了。”她看向杏儿,“你是哪宫里当差的?”


    杏儿垂眸答:“奴婢是沁芳园里守园的。”


    妙清收了玉佩,心下早有了意料,料定这宫女无非是想借她的光升一升品级,心道,拿她当什么了,她又不是别人的跳板。


    因此心下不悦被人利用,但面上并未发作,只从头上拔了支木簪放到杏儿手里,淡淡道:“此为谢礼,我是出家人,没什么贵重物答谢,这簪子开过光的,能保平安,你若不要,就赠予旁人,亦属功德一件,千万别扔了,对菩萨视为不敬。”


    杏儿也并不是想来要什么谢礼,只是捡了东西就要还回去,她因此才来的,若她贪图这些,这玉佩她就不会来送,自己收着去典当了,也够她熬到二十五岁出宫后做些营生活计过活了,因此妙清赠她这支木簪,她并不嫌弃,忙谢了恩,便匆匆退出去了。


    众人又归座,殿中一班舞姬跳起西域舞,管弦笙乐比中原不同,倒也新奇,那些个公子王孙盯着穿着清凉的舞姬眼睛都看直了。


    座中有个纨绔子弟叫虞中孝的,是当今太后的侄儿,其父是太后胞兄昌明侯虞祝兴,因着这层关系,他在京中是横行惯了的,专爱在烟柳地里寻欢作乐,府上姬妾亦成群。


    但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又不如偷,因此他看见谁谁谁的妾室貌美便要调戏,有不从的,他便时常用权柄恫吓威逼,那些妾有不敢声张的,也有贪图侯府富贵的,便都从了他。


    如今这虞中孝见这妙清娘子生得这般模样,早已按捺不住了。


    本来一个观音婢似的妙清已经够让他惦记,谁想刚才又进来一个天仙似的小娘子,一时心里痒得不行,吃了几盅酒就轻狂的谋划起来,势必要将这两个小娘子弄进府上取乐亵玩的。


    当然,这虞中孝并不知他看中的另一个小娘子是摄政王的人。


    宴席过半,太后与众臣子兴致不减,一边把盏言欢,一边说这天底下各府州县的奇闻异事,座中的南宫蘋却不甚爱听这些神啊鬼的,她敬畏这些神鬼,但不爱听,因每次听了就做噩梦。


    若说神佛也就算了,这些人偏偏爱用鬼祟一事起头,等听得人怕得不行,才说出那菩萨佛祖天上玉皇大帝解救的原委,可南宫蘋早被前边的鬼祟吓到……搬出菩萨佛祖玉皇她也还是怕怕的。


    又有个人要说附近城东尼姑庵里的怪事,南宫蘋一听开头,立马就蹭一下站起来,悄悄从偏门走了,反正人多,也没人注意她,因此她就又溜了去。


    兰月半道被孙嬷嬷叫去栖梧殿做事了,子鱼子舟又被范柏叫了去,因此现在只有红菱跟着,南宫蘋走到沁芳园里,逛了逛,又出了园子去到湖心亭,亭子不大,只一个抱厦大小,不过这里清净,她便坐下来发呆。


    过了会儿,那廊上忽的走出来一个人,近了一看,是个公子哥儿模样的,正是小侯爷虞中孝。


    这人一身难闻的酒气,南宫蘋见是醉了的,便起身要走,谁知那虞中孝蹭一下蹿过来拦在她面前,形容极其猥琐盯着她上下看,目光最后停在她胸前两团,神色愈加猥琐了。


    红菱忙拦下他,欠身道:“公子万福,我家娘子要回去歇了。”


    说罢就拉着南宫蘋要走,虞中孝岂肯,一把推开红菱,红菱差点就要掉进湖里,一时又慌又急,她知道这是小侯爷,太后的侄子,因此不敢得罪。


    虞中孝饿虎似的揽过南宫蘋腰肢,低头下来就要亲她嘴。


    南宫蘋抬腿就给了他一脚,但没踹动,眼看他又要亲下来,她闻着那股酒臭味想吐,直犯恶心,胃里忽然翻江倒海的难受,因此没了力气去抵抗。


    眼看虞中孝就要得逞,不知什么人猛地过来一把拉开了他,再把南宫蘋护在身后。


    红菱认出来了,是那会儿偷偷给娘子送小玩意儿的宜亲王世子萧玉楼。


    那事儿孙嬷嬷按下去了,娘子并不知这萧世子也觊觎她……


    萧玉楼有些愤怒,但碍于太后的薄面,他也只好按住性子对虞中孝冷笑道:“小侯爷可悠着点儿!你也不看看面前这是什么人就敢亵渎!”


    虞中孝虽酒气满身,但也不算很醉,仗着太后是她姑母,又喝了酒,便狂妄自大道:“呦呵!萧世子!你少管我闲事,惹毛了我,我让老爷子在太后面前参你爹一本!你也不用和我逞什么亲王世子爷的威风,按祖制,谁不知道你爹那亲王爵到了你这一代就要降级成郡王爵了?”


    “你!”


    萧玉楼气红脸,他惦记了许久的小娘子,自己都忍着不敢动一根手指头,这虞中孝什么腌臜货色也敢来染指?!他真想一拳头揍翻这厮在地,再扔到湖里头去喂鱼!


    不过他毕竟是亲王府世子,身份尊贵,动虞中孝这种货色,他还嫌脏了自己手呢。


    遂冷笑道:“管我袭郡王爵还是亲王爵,轮不到你这腌臜货色指指点点,你可知自己刚刚调戏的是何许人也?”


    虞中孝晃着步子笑起来,乜斜着眼满不在乎道:“怎么?就是今上的后妃我也不惧!凭她是谁!就是天王老子的人老子也说要就要!”


    “是么?小侯爷好大的口气,本王倒要看看你怎么要。”


    “……”


    虞中孝听这声儿像摄政王,心下早已一个咯噔,浑身又一个激灵,立在那儿打了回寒颤,这才慢吞吞回身,头慢慢抬起来。


    眼前站着的人不是摄政王还能有谁?


    他不由分说就拱手弯腰行礼,垂眸哆嗦道:“叩叩叩……叩见摄政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旁萧玉楼冷笑一声,亦拱手朝摄政王施了一礼。


    慕淮之脸色不好,冷得冰块一样,不过众人习惯了他这般面孔示人,也不觉察别的,只以为他出来走走。


    红菱忙退了下去。


    南宫蘋立在亭子里栏杆边,发丝微乱,一张小脸有些委屈,倒有些看着楚楚怜人的,慕淮之三两步走过来将她抱起来,习惯性地在手上掂了掂,说:“吃撑了?”


    她脸色一红,忙摇头,又一通比划,不肯承认自己吃多了。


    她才吃了几口小菜,连米饭都没吃呢!


    不过她倒是想吃饭来着,但这样的席面没饭只有菜……


    慕淮之正了色,寒凉目光扫过那虞中孝。


    虞中孝就算低着头也忽然感觉到一股透心凉的杀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盖儿,这下好了,本来他不抖手了,这股杀气横扫过来,他连腿都跟着抖起来了……


    “怎么自己跑出来,里边不好玩儿?”


    南宫蘋比划着,他一下便明白她是嫌闷得慌,因此出来走走。


    慕淮之虽是随口一问,但其实留心着她身上可有异样,目光依次扫过她上下身,还好,衣襟完好,只是发鬓有些乱,但,她身上竟然沾染了难闻的酒气,于是下一刻,他目光又浮起戾气,扫了眼虞中孝。


    虞中孝又感觉到一股杀气,吓得半死,两条腿抖得跟骰子似的,心道:完了完了……他刚刚调戏的小娘子,就是今上的人也不至于怎么样,和太后姑母撒个娇也就完了,可偏偏那是摄政王的人!那他还不得脱层皮?!


    慕淮之绷着脸,问:“可有人对你不敬?”


    南宫蘋重重点了头,指了指虞中孝,又一通比划,手速飞快,仿佛有说不完的委屈。


    慕淮之没消化过来,她手速太快,他未解其意,幸好子鱼赶了来,南宫蘋又一通比划,子鱼变了变脸,压低嗓音对慕淮之道:“娘子说……虞小侯爷方才轻薄她,搂她的腰还要亲她嘴。”


    不等慕淮之发话,虞中孝自己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头磕地贴着根本不敢起来,哆嗦道:“下……下官……有眼……无珠……不不不识泰山……王爷开恩……饶了下官这回……下……下下下次不敢再……再犯……”


    “你还想有下次。”


    慕淮之冷笑,朝子鱼使了个眼色,子鱼立马抽出手里的佩剑对准虞中孝的头颅,虞中孝吓得气都发不出了,光是跪在那儿哆嗦不止。


    子鱼冷声问:“王爷,剁去一条手还是挖一颗眼珠子?”


    此话一出,连红菱和南宫蘋也吓到了,虞中孝惊恐大喊一声:“不要啊!”


    晕了过去。


    子鱼朝虞中孝啐了一口,收了剑。


    已有太后的眼线去报,没一会儿今上、太后和昌明侯虞祝兴就来了,一干人聚在不大的湖心亭里,因兹事体大,事关摄政王颜面,因此只来了这些人,其余人不敢来,来了的也都不敢说话。


    太后了解了事情来龙去脉,只好仗着国母的威名,发话道:“摄政王这是在威胁哀家了?俗话说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哀家你可以不放在眼里,但也看一看在今上面上,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慕淮之冷笑:“太后娘娘说得轻巧,本王的人在此受了委屈,岂有轻易绕过之理。”


    太后:“……”


    慕淮之不留情面,冷声下令:“来人。”


    立马就有一班御前侍卫上前听候差遣。


    慕淮之面不改色,发落道:“给本王拉下去,杖刑五十。”


    太后见摄政王软硬不吃,忙朝今上递了回眼色,今上只装没看见,歪着头看别处,还小声嘀咕了一句:“挖眼珠子算什么,照朕看应剁了他的命根子才是。”


    随行人等谁不知这虞中孝是个什么德行,这是个在京中欺男霸女惯了的纨绔!


    因此都暗地称快,又被今上两句话逗乐,只能忍着偷笑。


    要说崇文帝为何不出面,一来是畏惧摄政王,二来,这虞中孝曾轻薄染指过今上的一个才人,事发后,太后只以权柄盖了下去,还诬赖是那才人勾引虞中孝,那才人不堪受辱,便投湖自尽了,今上因此恨及了这虞中孝,如今岂会理这档子事儿。


    太后牙都要咬碎了,怎奈摄政王权柄如今凌驾于皇权之上,没人敢说不字。


    这虞中孝早被子鱼泼了一桶冷水浇醒,听到要被拉下去杖责五十大板,心里叫苦不迭,又喊太后,又叫摄政王饶命。


    侍卫拉来一应刑具,执杖刑的太监还不敢打,顾忌着太后。


    太后还要说什么,慕淮之只冷声下令:“廷杖,准备。”


    虞中孝被御前侍卫架上去,执事太监的板子就这么你一下我一下重重打下来。


    不大的亭子里,虞中孝的叫喊声不停,鬼哭狼嚎一般,才二十板子下去他下半身已是血肉横飞,生挨了三十板子后又晕了过去,剩下二十板子照旧狠打,子鱼不解气,又提一桶冷水过来浇醒,虞中孝被打得再次嗷嗷叫,继续血肉横飞……


    众人有不忍看的就转过头去,也有捂眼睛的。


    南宫蘋一直被慕淮之藏在身后,她听那虞中孝叫得好惨,就伸一颗脑袋出来要看,立马被慕淮之伸手捂住了眼睛。


    她扒了扒,他力气大,她没辙,只好作罢,待杖刑毕,他一把抱起她,在一众人恭送下离开了湖心亭,往栖梧殿方向去。


    期间她想自己下地走,就不安分地扭了扭,慕淮之收紧力道,勾下脑袋在她耳边有些恶狠狠地警告道:“你再闹试试。”


    南宫蘋立马捂住自己眼睛,又朝他比划一番,意思是:


    我不闹了!王爷不要挖我眼珠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23.


    花萼殿内只有几个小宫女在候着, 其余人等皆不在,兰月和孙嬷嬷亦不知去向。


    南宫蘋被一路抱进殿,她一直捂着眼睛, 生怕慕淮之会因为她不听话把她眼珠子给挖出来……因她已经是个哑巴了,再挖了眼睛去,那岂不是太惨了吗!


    因此无论如何她也得保住自己的眼睛的!


    慕淮之一路穿过大厅和偏厅, 到得抱厦暖阁内才将她放下, 她还未缓过来,慕淮之已蹲在她身侧, 一手撩开她的裙裾, 又撸起里边的打底裤子。


    她有些惊讶,不知他是何意, 忙缩到小榻里头去,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慕淮之捉了她一只脚踝, 拉过来,拧着眉查看她之前离开玉清宫那会儿下山扭到处。


    虽后来半月都走水路,她又有些怕水, 所以整日待在船舱暖阁里,伤势也渐渐复原了的,谁知昨日孙嬷嬷告诉他,说娘子半夜做噩梦, 翻身一滚就滚下床了, 再次伤到了脚踝。


    “你嬷嬷说你昨夜噩梦摔下床, 可是又伤到哪儿了?”


    慕淮之用指腹摩挲她细嫩白皙的脚踝, 轻轻按压了一下。


    她皱起眉毛,一副要呼疼的模样,只是她口不能言, 所以只能忍着疼,小脸拧成一团,又拿手打他的手一下,他并未撤去手,反倒又使坏一般捏了捏脚踝附近。


    “知道疼还乱跑?又想做几日瘸子不成?”


    南宫蘋只好乖乖安静下来,对他比划,子鱼在呢,忙解释给他听。


    “娘子说她未曾来过皇宫这样的地方,处处都觉着新奇好玩儿,所以就想到处走走。”


    慕淮之淡笑,“乡下野丫头。”


    南宫蘋知道王爷在说她没有见识,不过她本就是金陵乡下一个小县镇乡绅家出身的女儿,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他说就说吧,她又不会少块肉。


    不过小姑娘总是有些情绪在身上的,不喜欢被人说,因此她扭过头去,鼓着腮帮子闷闷不乐的。


    慕淮之抬手捏捏她鼓起来的脸蛋儿,道:“说你两句还和本王置气了。”


    说罢赶了子鱼出去。


    子鱼退下后,慕淮之就把南宫蘋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他腿上。


    他用下巴搁在她额头,轻轻嗅了嗅她身上的香气,以缓解这几日的不适。


    这些天因走水路奔波,各地官员虽备了物资供船上人使用,可船上不比陆地,总有不习惯之处,一到云州下榻,各地汇总而来的奏章奏本便如雪片般飞来,他于是花了几天几夜批阅这些奏本,根本无暇其他琐事,也一并冷落了这小哑巴。


    偏偏这几天夜里狂风大作,这丫头又有个小毛病,大风天总睡不着,勉强睡下也会因一点儿动静就惊醒,因此孙嬷嬷说她昨夜噩梦翻身跌下床,他又觉好笑,一时又有些怜惜。


    这几日范柏又总以为他已碰过她,因此把她当未来夫人看的,时不时就打点了东西送来给她,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范柏就变本加厉,什么都往小哑巴这里送,昨日有本地官员送来些大补壮阳的药膳,范柏也要往小哑巴这里送,被他叫人给全扔了。


    范柏又苦口婆心说了通老妈子一样的话,还说为了保障南宫姨娘未来在府上的日子好过,不如禀明了朝廷,替她领个正式的诰命封作了侧妃罢。


    慕淮之自然知道范柏担心何事。


    太后这次南行,恐怕并非只是为了过冬。


    那日在今上的楼船上,太后身旁跟了个带发修行的姑子,法号妙清,这妙清起先只在内间用膳不肯出来见客,及至千呼万唤,今上也发了话才肯出来。


    有趣。


    这妙清竟生得与他那位青梅令明霜一模一样,不止容貌,一问,连年岁竟也相仿,更巧的是,也是金陵人氏,还有,习惯也一样。


    从那一刻开始他便知晓,太后给他布了一场局,就等着他往里边跳。


    怀里的人儿不安分地动了动,慕淮之嗓音沉下去,念道:“别动。”


    南宫蘋就不敢动了。


    可是,她有点困了,想梳洗一番后睡觉,且昨夜她又做了噩梦,后半夜都没怎么睡,今日酒足饭饱后愈发困倦了,可王爷抱着她一副抱小猫小狗玩儿的架势,她又不好拒绝他……


    这也就算了,王爷真的好喜欢闻她身上的香气!


    她知道自己身上总是香香的,但没想过王爷这么喜欢闻,她觉着王爷有时候还蛮好哄的,生气了就让他抱着闻一闻就好了。


    因此她就乖乖地又让他抱了一刻钟左右,孙嬷嬷进来让她去沐浴,她得了机会便跳下他的腿,一溜烟跑出去了。


    慕淮之睁眼,看着那小哑巴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便知她的脚踝已无大碍,也就没让叫太医。


    至夜深,慕淮之放下兵书,回身朝床帷走去。


    小哑巴洗完澡就睡下了,还放下了床帘,也不知睡没睡着。


    他才掀开床帷,小哑巴就抱着一只小枕头滚过来,笑着朝他比划一通,意思是:王爷快上来和我睡觉觉吧,你不在我睡不着!


    “……”


    慕淮之心下不免一笑,抬手狠狠地捏了捏她红扑扑的脸蛋儿,道:“这话谁让你同本王说的?你嬷嬷?”


    以这丫头的秉性,她不至于说这种话,多半是她嬷嬷教的。


    南宫蘋却摇摇头,又比划一通,意思是:


    宴席上听了很多古怪离奇的怪谈,我怕怕的所以不敢一个人睡。


    慕淮之:“哦?本王在你就不怕了?”


    她重重点头,又比划:王爷力大无穷,可以一拳打跑鬼祟!所以跟着王爷就不怕了!


    “……”


    慕淮之褪去外袍,上了床,忍俊不禁道:“你怎知本王力大无穷?”


    南宫蘋比划:


    你每次碰我用的力气都很大!


    “……?”


    慕淮之咬牙,“本王何曾碰过你了。”


    南宫蘋又比划:


    王爷不是爱捏我的脸,就爱抱着我不放,我想走也走不掉,因为王爷力气很大!


    “……”


    慕淮之笑了下,一本正经道:“你知道就好,本王先前不过用了一成不到力气,你已插翅难逃,所以今后有不听话的地方,本王对你大刑伺候。”


    南宫蘋吓了吓,想了想那些大刑伺候可能包括的惩罚,比如挖眼珠子,打断腿,砍手砍脚……


    一时又想到今日那个被打得半死的虞中孝,她愈加肯定王爷没有在唬她,心里有些怯怯的,心想,发起威来的王爷真的好可怕!


    她大着胆子比划问:


    大刑伺候是什么刑罚啊?王爷会用很粗的棍子狠狠打我吗?


    慕淮之目光沉下去,说:“会。”


    南宫蘋怔了怔,心想,完了完了,王爷是认真的!


    那她还是好好听话些吧,她可不要被王爷用粗粗的棍子打个半死……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慕淮之忽地逼近她的脸,盯着她红润的双唇看,她下意识捂着嘴往后退,背脊贴在床杆子上。


    慕淮之幽幽问她:“虞中孝抱了你?”


    她点点头,想到虞中孝身上恶心的酒味就有些难受。


    慕淮之又问:“他可是亲了你嘴?”


    南宫蘋忙摆手摇头,比划道:他没亲到!我踢了他一脚!


    慕淮之眸光划过一丝笑意,拉了她过来,沉嗓说:“以后不准自己乱跑出去,无论去哪儿务必带上子鱼子舟。”


    她狠狠地点头,可不想再遇见虞中孝这样的纨绔子弟了。


    慕淮之沉吟片刻,才又道:“若再有男子对你搂搂抱抱,踹他命根子。”


    南宫蘋眨眨眼,比划着问:命根子在哪里呀?


    慕淮之叹气,道:“两腿中间。”


    南宫蘋于是低头看自己两腿之间,呃,好像什么都没有啊,难道踢空气吗?


    慕淮之见她盯着自己的两腿之间看,便又叹口气,说:“那玩意儿男子才有。”


    然后南宫蘋就看向慕淮之的两腿中间。


    呃,好像真的有什么鼓起来的东西。


    她便伸手过去碰了一下,一脸好奇又天真无邪的。


    慕淮之当即沉下脸,扣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这、里、不、许、乱、碰,明白了?”


    她懵懂地点点头。


    其实她那时候看嬷嬷给的避火图,一直有一个不明白的地方,画上的男子身上长了小尾巴,像棍子一样粗,她以为这是画师乱画的,为了增加看官的紧张感,因为打人搏斗时有棍子才能打人打得更狠!


    空手打人哪有持械斗殴好看!


    现在一看这情形,原来男子都有这种棍子呢!


    不过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男人要用棍子打女人,说好的偏偏君子风度呢?


    希望王爷不会有用棍子打她的一天!


    一夜无梦。


    果然,王爷在身边她真的就不做噩梦了。


    第二天晨起,慕淮之已经不在,红菱说王爷一早就去怀德殿理政了,一天都不得闲。


    她知道他政务繁忙,所以也没问别的,由着红菱兰月帮着洗漱梳妆了一番。


    嬷嬷端了早膳来,她正要吃,兰月便进来禀说:“好稀奇事儿啊,那位妙清娘子一大早就在外边求见,要不要请她进来?”


    南宫蘋握着筷子想了想,点了头。


    须臾,兰月领了妙清进来,妙清还是一身鸦青色素服,宽襟大袖,外罩一层纱衣,手持麈尾,青丝乍泄,发髻别一支木簪,不施粉黛,好一派出尘卓然。


    南宫蘋起身福了福,妙清亦福身见礼。


    南宫蘋让人抬来一把椅子摆在她对面,然后比划着问她有没有吃早膳。


    子鱼在旁解释,妙清便答:“我已吃过,娘子自己吃吧。”


    南宫蘋只好自己坐下来吃了一碗鸡丝面和一盘苜蓿糕。


    妙清坐在对面,凝神净气,并不随意张望,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檀香,坐在那儿好似一尊观音,红菱兰月远远站着,不好过来搅扰。


    南宫蘋吃饱后,孙嬷嬷叫人来收拾干净了,又命人上了茶点。


    妙清本是不想吃别处的茶,只因她在太后宫里用的东西太好,一般的东西难入她的眼。


    不过,宫人端上来的,却是极好的铁观音,这茶今岁进贡少,宫里也只太后和今上及几个身份高的太妃有,旁人是没有的,可见这栖梧殿南宫娘子不是等闲身份。


    妙清端了白玉瓷盏抿了一口茶,一时满口清香。


    “今日来搅扰娘子,是为了答谢之意。”妙清忽开口说道。


    南宫蘋沉思片刻,以为妙清是来谢她玉佩一事,便摆了摆手,因为那是宫女杏儿的功劳。


    妙清正了色,淡淡道:“我是来谢摄政王那日救命之恩。”


    南宫蘋怔了会儿,比划着问:王爷救过你命吗?


    子鱼解释给妙清听。


    妙清微点头,垂眸,盯着茶水上漂浮的茶叶道:“那日我在今上龙船上念经祈福,因那几日偶感风寒,加上晕船,出去吹风时便不慎跌下湖水,几乎就要死一回,因此甚是感念王爷搭救之意,前些日子无缘来谢,今日特来此送上一点薄礼,还望娘子代王爷收下,再替我转交给王爷。”


    南宫蘋比划着问:为何你不自己送给王爷呢?


    妙清眸光闪了闪,面色只淡淡道:“我是出家之人,虽带发修行,亦不便私自见男子,但感怀王爷大恩,因此来谢,望娘子成全。”


    南宫蘋想了想,觉着妙清的顾虑也是对的,大宴虽对女子约束并不似前朝那般严,但出家人,尤其是带发修行的女子还是要避讳些的,也许妙清是怕非议吧。


    她于是便应下了,妙清称谢,忙让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宫女送上一只云纹竹制锦盒。


    南宫蘋让红菱收下,妙清便起身福了福告辞而去。


    至于那锦盒里是什么东西,南宫蘋也没打开看,因这是妙清赠王爷的,又不是赠她,她私自打开也不好,就让红菱原封不动将锦盒放在妆台旁一个紫檀木柜子里收好。


    一连好几天慕淮之都因政务繁忙没能白天回来,每次回栖梧殿都已经是深夜,南宫蘋已然睡下,因此这几天她和他总像没见面似的。


    这天约莫到戌时,慕淮之得空回来,正好是饭点儿,于是范柏就去膳房多叫了几道菜,因为慕淮之已经许久没有和南宫蘋好好坐下来一块儿吃饭了。


    这些天总有大大小小的宴席,不是太后请,就是今上请,然后是本地各官轮番做东道请吃请喝请听戏,因此二人也没甚机会坐下来吃一顿饭,今日好不容易没人做东请客,政务也稍稍少去许多,慕淮之因此得以在戌时就回。


    慕淮之刚进屋,便见南宫蘋窝在铺了金线云纹梅花褥子上的小榻上歪着头看医书,面前一只小茶几上摆满了她的各色捣药杵和钵盂、药罐一类的东西,还有几包中药,另有些不知从哪儿摘下来的新鲜花草和果子,这些东西也没分门别类,就这么堆做一团。


    他掀了衣袍落座,伸手去捏她的小脸蛋儿,她本是看书看得认真,不防他今天回来这么早,心里是有些开心的,于是朝他笑了笑,又拿起桌上一支青色瓷瓶给他,比划了一通。


    子鱼道:“娘子新制的一味丸药,有安神养心解乏之效。”


    慕淮之把玩儿着瓷瓶,半笑不笑看着南宫蘋说:“小哑巴,这次用了什么药材?”


    南宫蘋把那些还剩的药材堆在一起,默想了一回,比划给子鱼看,子鱼便对慕淮之道:“用了合欢皮、柏子仁、首乌藤、藏红花、百合、茯苓和人参,还加了些枣泥,因此闻着清甜,含在嘴里也不苦的。”


    慕淮之倒一粒在掌心,塞了一颗进南宫蘋嘴里。


    南宫蘋嚼了嚼后咽下去,又比划一番,子鱼说:“这个吃着像糖,一点儿不苦,娘子让王爷也吃一粒试试。”


    慕淮之便吃了一粒,细品,这丸药果然入口清甜,甜度也适中,一股枣香混合淡淡中草药香气,不似一般丸药,吃下去不过一会儿,他确实感觉神思清明不少,一天的疲乏亦消减了大半。


    他收了瓷瓶,抬手轻刮了刮南宫蘋的鼻梁,问:“丸药可有名字?”


    南宫蘋便沉吟,然后拿纸笔写下:枣仁安神丸。


    慕淮之淡笑说:“好随意的名儿。”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妙清娘子的嘱托,这几日她没机会和他说此事,差点就要忘了,这会儿想起来,忙跳下榻去,跑去柜子那儿拿出锦盒来。


    慕淮之坐在椅子上,抬眸淡声问:“这又是什么?”


    南宫蘋比了比,子鱼就把来龙去脉说了。


    慕淮之脸色冷淡下来,没说什么,让范柏进来收了去。


    吃过饭他去洗漱,回来时,小哑巴已经窝在小榻上睡着了。


    他轻轻把她抱起,才往床上走两步她就醒了,睁大眼一动不动瞧着他,他便问一句:“看本王什么?”


    她呆了会儿,比划道:方才梦见王爷和妙清娘子成亲了。


    所以她才忽然惊醒了。


    慕淮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24.


    “怎做这样的梦?”


    慕淮之淡着嗓问, 脸上浮起一丝冷戾。


    南宫蘋不知他现在心里是何想法,也想知道他是不是真想娶那位妙清娘子,只因那妙清生得很美, 像月宫里的嫦娥一般,那日在宴席上,在座的诸位王公都时常盯着妙清看, 就像狼盯着自己的猎物一般, 包括想轻薄她的虞中孝。


    后来兰月也私下与她说,妙清娘子生得极美, 当得起倾世美人四字。


    不过兰月又安慰她说, 娘子也生得极美,只是年岁尚小, 还未将风情尽数发挥出来,只需再等两年便能不可方物。


    南宫蘋只当兰月是在安慰她罢了, 不过她日常照镜子也并未觉着自己生得有多不好看,反而有时候盛装看着还挺好看的,那她应也能归类于生得好看的女子这一类吧?


    因此也就把对自己的容貌焦虑放到后脑勺去了, 又渐渐忘了妙清一事。


    不过方才她在榻上看书看累了,一时睡着,竟做了个喜庆的梦,梦里到处是红色的帷幔和大红囍字, 那处看着像摄政王府, 不过与现实也有些不同……


    耳边爆竹一声一声炸开, 噼里啪啦地响, 然后王爷穿一身大红袍服从屋里出来,身边围随一堆丫头和喜娘,还有好多她不认识的生面孔, 喜娘让新郎官接新娘子下轿,她这才意识到,原来王爷今日娶妻,于是她心里头如被人浇了盆凉水般。


    王爷在一阵簇拥下掀开轿子,他戴着白玉冠,大红袍服衬得他比往日看着要好说话,看起来很温柔,真的当得起“陌上人如玉公子石无双”这句,她敢打赌,王爷一定是她见过的天底下最最最好看的男子了。


    不过他和谁成亲呢?


    她当时在梦里用自己的小脑瓜子把能想到的女子都过了一遍,最后也没猜着是谁,这时王爷掀开了轿帘,牵着里边的新娘子的手拉了新娘子出来,红盖头被一阵风吹起,她因此看清了新娘子的面目,竟然是妙清娘子!


    妙清娘子穿着喜服和王爷站在一块,他们好登对,实在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她却喉头发紧,然后,然后就吓醒了。


    缓过神来后,她带着一丝慌张,扭头望了望四周,心下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梦而已。


    慕淮之已把她放在了床榻上,她轻轻蹬掉鞋,抱着膝盖坐在床沿,定定地看着他,他便问她:“是不是在回味那个梦?”


    她一吓,又释然了,好吧,被他猜中了。


    “本王不会娶妙清。”慕淮之道。


    南宫蘋抬起眸望着他,呆呆的。


    慕淮之也坐在床沿,眸色清明,抬手放下仗幔,说:“所以你在担心本王会娶她?”


    南宫蘋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


    怎么说呢,她不止担心他会娶妙清,她还担心他娶别的任何女子。


    糟糕,她是不是太小气了?


    嬷嬷经常教导她,说王爷以后是要娶王妃的,所以她应该好好讨王爷喜欢,然后借机生下一儿半女,这样后半生也有个倚靠,嬷嬷说女子本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她只能靠王爷养活,如果王爷娶了王妃,但恐王妃不是个能容人的,因此她的后半生必需得有个一儿半女来倚靠。


    可是她真的不希望王爷娶什么王妃进门……


    这是不是代表她很坏啊?可她真的是这样想的,她骗不了自己。


    不过王爷今后娶谁,的确和她没什么干系,她也只能干看着他娶妻,她只是他后院里一个姨娘罢了,她就像浮萍一样,没有根。


    爹娘不在以后,她就没有家了,主母可以随意发卖她,好容易到了王府,王爷幸好是个好人,可是,王爷以后是要娶妻的,他以后该宠的人是王妃,这本就天经地义。


    这些想法划过心头,她一时有些戚戚然,为自己的小气懊恼,又对以后的日子万分忧心。


    她并不想王爷娶了王妃就不来找她了。


    她和宋芙蓉一起看话本的时候,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也读过不少,假如夫君有了新欢冷落了旧人,那么旧人只能独守空闺日日垂泪……


    她不要过这种日子……假如王爷真的娶了王妃,她情愿出了府去自己过活,绝不会想待在府上看他和王妃恩爱有加的呜呜……


    慕淮之命人进来熄灯,只留一盏。


    暗橘色的暖光透过帷幄打在他脸上,南宫蘋出神地看了他好久,然后,她自己乖乖躺下了,又自己盖好杯子,背对他侧身睡。


    过了会儿,她听见王爷那儿一阵稀稀疏疏的动静,她好奇扭过头去,然后,一只白花花的小兔子爬到了她怀里,好可爱的兔子!


    她立马爬起来,爱不释手地逗着小白兔,一面早已忘记之前那番忧思,她总是如此,开心于她而言很简单,此刻,一只小兔子就够了。


    慕淮之侧身躺着,一首支撑着脑袋,漫不经心看眼前的小哑巴逗那兔子,她喜欢得什么似的。


    逗弄了好一会儿她才比划着问:这个从哪里得的?


    慕淮之:“今日围场打猎,偶然得了一只。”


    南宫蘋本来还很高兴的,可是忽然又想到这只兔子这么小,兔妈妈发现孩子不见了一定会很伤心吧,于是就又和慕淮之比划了一番。


    慕淮之淡淡道:“母兔窝被老虎一锅端了,这是仅剩的一只活口,放在野外也是死路一条,不如带回来你养着玩儿。”


    她担忧地比划道:万一被我养死了怎么办?我之前没养过小动物。


    “无妨,你要还想养,再送你一只。”


    “……”


    南宫蘋又逗了一会儿,夜深了,她叫了红菱来把兔子带下去放笼子里,又嘱咐红菱喂些东西给兔子吃。


    她慢慢快睡着时,慕淮之忽然问了句:“为何认为本王会娶妙清?”


    南宫蘋睁开眼,凑过去,趴在他身边很认真地比划道:


    因为妙清娘子生得像仙女一样,男子都喜欢她的。


    慕淮之却笑了,“本王不喜欢。”


    南宫蘋又问:


    那王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天仙似的都不行吗?


    慕淮之扫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心下有些好笑。


    他真是闲得慌了,总不能,他对这小哑巴真有什么心思。


    和她探讨这些事儿做甚。


    罢了。


    这几日事情繁琐,他也因此没甚机会看觑她,虽有子鱼子舟保护,不过这里都是些权贵,难免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觊觎这小哑巴,她又天生惹人注目,该是把她藏起来才好,若不然日后她要嫁人,名声不好听。


    于是他已经有所打算,待开春回京后就将她挪出王府,送去城西那套别院养着直到送她出阁.


    又过半月,云州竟下起大雨来,瓢泼态势,因此这几日也没这么做东道的请客吃饭,王公贵族们也不去后山围场打猎了。


    因这些天摄政王杖刑了太后侄子虞中孝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这事儿又经了好几手添油加醋了一番,那些个贵女王公们都已知晓了一件事,那就是摄政王身边带着的南宫姨娘是个不能惹不能碰的。


    若碰了,可能得像虞中孝一般脱层皮半死不活。


    据说虞中孝被打得连床都不能下,那两条腿约莫是要落下病根了,就是好了,大约也会不良于行。


    那昌明侯虞祝兴这几日着实懊恼,又恨又怨,但也不敢和摄政王做对,只能三天两头往太后宫里跑,说一说摄政王的罪状,太后也无法,只能让太医日日去看虞中孝,又送名贵药材,至于摄政王那些所谓罪状,太后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着这些天摄政王为了一个姨娘惩治虞中孝的事传得甚是沸沸扬扬,于是有那些个爱攀炎附势又专爱溜须拍马的便想借南宫蘋为突破口攀上摄政王这层关系,因此这些天往栖梧殿送来的请帖络绎不绝。


    红菱和兰月整理好了今日送来的请帖,送进来给南宫蘋看如何处理,一来这里边有几位身份贵重,若是不回,恐有失礼数。


    南宫蘋只好一一翻看那些请帖,若是身份贵重的就多写几个字回贴婉拒,一般的就写少一些直接婉拒,这些帖子太多了,她只能如此处理,否则她今日又没有时间做丸药了。


    红菱和兰月已经先替她分好了,贵重的在一沓,一般的在另一沓。


    今日份送来各色请帖的主要有:


    敦亲王妃请去兰心阁品茶赏花


    安平郡王妃下帖请去游湖


    和顺郡王的儿媳请去茗乐阁给刚满三岁的小世子挂福袋祈福


    西渭郡王妃请去诗社鉴诗


    镇国公夫人华诞请吃饭


    靖国公得了只黑熊请去吃熊掌


    忠勇侯夫人啥事没说就是请吃饭


    康宁伯府三少奶奶请吃螃蟹宴


    江南总督老夫人请喝孙子满月酒


    云州节度使老夫人寿辰请吃酒听戏


    云州知府夫人得了株好珊瑚请去赏玩儿


    ……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世家小姐请喝茶游园的,南宫蘋一一回了贴,让红菱拿去回了那些送贴来的仆从。


    兰月发现地上掉了张帖子,忙捡起来,南宫蘋见还有一张,就打开来一看。


    这张却是宜亲王府平乐郡主下的贴,请去宜兰阁赏菊吃茶,随名贴送来的还有一盒上好的人参和一盒燕窝。


    南宫蘋在屋里窝了几日了,平乐郡主又是她认识的,她也想出去走走,就没有拒绝邀约,而是应允了,又让兰月带了前几日宫中太监奉命送来的几瓶玫瑰清露拿了两瓶当做回礼送去。


    第二日天放晴,南宫蘋一早吃过早饭,又梳洗一番,随后带了红菱兰月和子鱼子舟去了宜兰阁。


    看来平乐郡主请了不少人,园子里十来位小姐正赏菊,一旁亭子里,妙清娘子正品茶,面前摆一架七弦琴,一应用的茶具皆是一套,成色古朴雅致,也很配妙清的身份。


    南宫蘋才到,一众贵女闺阁千金便过来与她互相见礼,唯独妙清自己在亭子里煮茶。


    穿一身缃色襦裙的是江南总督千金李燕回,此间除了平乐郡主,一众小姐当中就属她身份最高了,平乐郡主还在太后那里请安未归,因此她现下就以己为尊,方才南宫蘋也不主动过来见礼,她便有心记下了这次。


    李燕回如今十七岁,到了大宴朝女子正经出阁的年纪,最近她的父亲也在暗自为她挑选夫婿,她爹爹是封疆大吏,镇守一方威望颇高,她的夫婿自然要位极人臣,再不济也得是世家勋贵的公子。


    那天夜宴,在座有许多王公贵族及皇亲国戚,她也暗暗打量了一番,可比来比去,也就宜亲王世子萧玉楼和靖国公府嫡长子楚霁明能够入眼。


    不过,还有一位最是出挑,那便是大宴朝权势滔天的摄政王慕淮之。


    她甚是中意摄政王,因此有意让爹爹为她牵红线,可爹爹却属意太后的侄子,也就是那位昌明侯之子虞中孝,若论家世,虞中孝自然也不差,虞家又有太后做靠山,的确是与她门当户对,可偏偏夜宴那晚出了那档子事,现在谁不知道虞中孝是个肮脏下流胚子,如今哪个小姐肯嫁给他?!


    这些贵女也听到一些消息,知道她爹爹有意将她配给虞中孝为妻,现在她已成了那些人的笑柄了,因此这几日爹爹安排她去太后宫里赴宴她也推了不去,生怕被太后指了婚。


    听闻这南宫姨娘在摄政王府最是得宠,连南下都被带着,可见王爷是宠的,因此她也生了些结交之意,若交好,她可借着南宫姨娘做东请人吃茶的机会顺理成章去栖梧殿,没准儿还能遇见摄政王。


    南宫蘋正拿不准主意是要去亭子里喝茶,还是与这些小姐一同赏菊。


    思忖间,平乐郡主从太后宫里回来,众人迎上去,平乐郡主一一与之互相见了礼,便拉过南宫蘋去了亭子里。


    妙清正用茶具筛茶,见她二人来,便一人递了一只杯子,又替二人斟茶。


    平乐喝了一口,觉着有些苦,便问是什么茶。


    妙清道:“是我去岁拜别师父赶程进京途经崇州府清平县一处茶园时采的茶,这茶叶出自一株古茶树,已有二百余年,茶树每岁只在初春才冒尖儿,因此得的茶叶极少,我自己都不舍得喝,如今拿来招待郡主,郡主竟嫌苦。”


    平乐郡主也知道妙清的性子清高,也不好说什么,只又笑着说:“我没嫌苦,只是喝惯了甜的,一时尝了这个舌尖发苦。”


    妙清只冷笑一回,并不答言,拿了团扇煽那煮茶的小炉子。


    南宫蘋试着尝了一口,确实有些苦,不过她尝惯了各种药汤,这点儿苦对她而言根本不算苦,因此喝完了一盅,又拿起桌上茶点吃了一块。


    妙清似乎有意看了她一回,她不解何意。


    待到午时,宫人摆饭,郡主回房换衣裳,妙清忽地问她:“不知那只锦盒,娘子可有替我送至摄政王手上?”


    南宫蘋吃东西的手一顿,朝妙清点了点头。


    妙清似乎松了口气,又问:“娘子自行打开过吗?”


    南宫蘋摇头。


    妙清垂眸默了默,见四下无人,才又问:“王爷他……可有什么反应?”


    南宫蘋于是回想了一会儿,然后比手势给妙清看,妙清竟看懂了。


    “劳烦娘子一件事,锦盒一事请不要透露给旁人,另外,我能看懂哑语手势一事,也请勿和他人提起,郡主也不能说,还有……王爷。”


    南宫蘋有些不明白,正要问,这时宫人来请去里边暖阁用饭,因此她就没问,妙清说要回庵堂祈福念经,因此告辞去了。


    她才落座,李燕回便与旁人无意般说道:“这妙清娘子还真是清高,饭也不和我们这些俗人吃。”


    另一人道:“她带发修行是俗家弟子,日后若想嫁人也不是不行,又有太后娘娘帮扶,说不定日后飞上枝头呢,自然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又一人道:“近来我听家父说,太后娘娘有意要给朝中尚未娶妻的王公勋贵指婚,也不知谁会被指给虞侯爷家那位霸王呢。”


    众人笑了一番,只李燕回不笑,还脸色难看。


    “那位霸王前些日不是被摄政王殿下下令痛打了几十板子吗?如今连床都下不了,打得这么狠,落了病根了,怕是好了也是个瘸子。”


    “说起摄政王,太后娘娘和今上也有意要给摄政王殿下指婚的,也不知哪家小姐有此等殊荣,竟能做摄政王妃呢。”


    座中,南宫蘋有些闷闷不乐,于是只略吃了一碗饭便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25.


    这日天又放晴, 本是平常事,可不知怎的,阖宫上上下下都在传, 这天放晴是太后宫中那位妙清娘子祈福求来的。


    这样的说法愈来愈多,因此昭穆宫里到处都说妙清娘子是上天临凡救苦救难的仙女,又说她是观音菩萨身旁侍奉的徒儿, 因此下凡后才有这等造化。


    不过这样的传闻也有人不信的, 就如平乐郡主,还有栖梧殿上上下下, 孙嬷嬷和红菱兰月子鱼子舟皆不信这等话。


    而范柏那边也是不信, 他日日跟在慕淮之身边,所见所闻也颇多, 这传闻背后又是怎样的原委,他自然也有些计较。


    慕淮之还在怀德殿与列位大臣议政, 又是几天不得闲,因此他让范柏去栖梧殿送东西的时候留意一二,看看南宫蘋有何需要的就送去。


    范柏于是去栖梧殿送了一包上好的燕窝回来, 立在怀德殿门外候着,里边众臣正商讨崇州府清平县水患一事。


    因正是秋收之际,这水患一发,清平县各地农田庄稼皆损失过半, 又快入冬了, 因此清平县近日出现了一些小暴乱, 此间正商议该派何人前去镇压, 因此几派人吵了起来。


    已担任朝廷钦差大臣的上官麒如今要务在身,因此不宜前去,于是上官麒便推荐了云州府恭阳县的县令林清担任巡抚一职前往崇州安排镇压及赈灾事宜。


    不过有人跳出来反对。


    “上官大人, 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倒响亮,如今你被摄政王提拔才得以从那鸟不拉屎的南疆旱地回京任了钦差大臣,现你又举荐自己曾经的门生,本官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这林清当初可是因参与前朝太子一党犯上作乱才被贬,如今你既不顾先帝遗诏要重新起复他,你将先帝颜面存于何种境地?你到底是何居心?”


    说话的是江南总督李佑。


    李佑刚入仕那会儿,太后之父乃是当朝太师,这李佑便是虞太师的门生,因此一直追随于太后一党,不过后来登基的并非太后之子,因此这李佑也偃旗息鼓了一段时日。


    如今他被太后提拔为江南总督,因此对太后忠心。


    谁不知道这上官麒和林清是大皇子、也就是先帝胞兄怀德太子一党,后来先帝即位,上官麒和林清双双被贬,直到先帝驾崩也未见起用,竟有永不录用之意。


    不过这上官麒和林清皆是有才之人,因此当初怀德太子被废,太子一党多半都抄了家送了命,唯独这林清和上官麒只流放了去,因先帝是知人善用之人,知道这上官麒和林清是栋梁之才,只是跟错了人,这才有了这灾祸。


    遂先帝想着先流放,杀一杀这二人的锐气,隔个几年再复用之,方能昭显朝廷恩威并施。


    谁想先帝这一流放就忘了这二人,直到驾崩也未再起复这二人回京。


    二人如今再次起复任职,李佑早察言观色,知道太后不喜欢这二人,因此才跳出来反对。


    这上官麒也就罢了,如今已经七十高龄,怕是也蹦哒不了几年了,又是摄政王提议复用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就暂且先由他蹦哒几天吧。


    那林清则不然,林清如今不过四十出头,正是壮年,若林清复职,定然会和太后作对,且这林清和李佑是死对头,当初二人曾一齐高中恩科,在翰林院共事时就多有龃龉,积怨多年至今,早已水火不容。


    上官麒对于李佑之言并不搭理,只朝摄政王拱手道:“老臣举荐林清担任此次巡抚并非出于私心,因朝廷近两年革了一批作乱官员,空缺甚多,近两年及第进士皆还只能在翰林院担任一些起草编撰文职,无有能担大任之人,朝廷又是用人之际,臣以为应当大胆起复旧有被贬有才之人,还望王爷明鉴。”


    李佑气得胡子都飞了,指着上官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是在非议王爷革了一批作乱佞臣?什么翰林院的人不能用,你当初不也是从翰林院一个小小的编修做起,做了十来年才进了文渊阁,如何又看不起翰林院那批刚刚入职的新科进士?”


    上官麒老脸五官齐飞,道:“我何曾非议了王爷秉公用权一事?又何曾看不起翰林院那批毛头小子?你这是在诽谤!挑拨是非!李大人!你也不用揭我的老底,难道你自己就清清白白吗?据我所知,你儿子恩科一直落第,可如今怎么忽然在户部任了同知?莫不是捐的吧!”


    李佑:“你这是信口雌黄!我儿是落了几次第,可你这些年又不是主考官又不在京的如何得知恩科进士又有谁谁谁?我儿落了几次第难道就不能一朝发奋图强扶摇直上了吗?虎父无犬子!你凭什么奚落我儿!你儿子不也落第落了好几年了嘛!既如此你让你儿明年不用再参加恩科了!反正一朝及第也要被人说是捐的官!不如不考了落得干净!”


    上官麒气得老脸都红了,差点就要上去和李佑打起来,李佑亦是当仁不让气得脸红如猴屁股。


    这二位吵架,旁的人又都不敢插嘴,只好在一旁又无奈又偷笑着听两个人吵。


    二人又你来我往吵了一会儿,座上翻阅奏章的慕淮之才悠悠开口道:“二位大人歇会儿,这里不是市曹。”


    众臣都闷声笑,上官麒和李佑也只好乖乖闭了嘴。


    宫人进来上茶,一时议事厅内寂寂无声。


    少顷,慕淮之在一份举荐各官员担任本次巡抚的奏本上朱批三字,随后撂下去给众臣看。


    众臣忙捡来看奏本,原来摄政王本次任用的人既不是李佑举荐的门生,也不是上官麒的门生,而是陵川府节度使齐翰飞。


    这齐翰飞也是一员虎将,曾随摄政王上战场杀敌无数,只是为人过于刚直,因此得罪了朝中不少人,若不是老上司慕淮之保着,恐怕也要被弹劾去那不毛之地做什么没实权的小县官。


    李佑思量了一会儿说道:“齐大人本镇守陵川府,若派去崇州,那这陵川事务交由何人打理?陵川府刺史去岁刚被罢黜,如今朝中还未有人选……”


    慕淮之捧了盏茶打断李佑,道:“陵川近来无事,李大人不必担心,一应事务交由陵川新任刺史即可,本王有意起复林清担任陵川刺史一职,众位有何高见,不妨畅所欲言。”


    此话一出,众臣都说好,因摄政王看上的人,总是不差的,这上官麒便是最好的见证,本次赈灾,上官麒当仁不让安抚得仅仅有条,各地有灾的民众都对朝廷感恩戴德,可见这上官麒虽然脾气像茅坑里的石头般又臭又硬,可做起实事来还真有两把刷子。


    唯独李佑不乐,这林清还真是捡了个大便宜,那上官麒怕是开心得胡子都要飞了吧……


    李佑暗暗思量,也不便再说别的,他也知晓,这摄政王怕是知道他是太后一党,因此故意疏远他,却偏偏任用上官麒那边的人,也着实让他不爽。


    午时,议事厅内众臣退了去。


    慕淮之坐于炕上,两边一对洋漆小几,其上几只汝窑瓶,瓶内插着时令鲜花,又几只精致白玉茶盏,鸦青色椅搭上还留着几本方才撂了不用的奏本。


    范柏进了去,禀了这几日栖梧殿内所来探视者的名单,又说了这几日南宫蘋的动向,说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得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慕淮之半阖眸坐在炕上,一手支着头颅听着。


    “今日倒没什么人来,只平乐郡主和妙清娘子来过,平乐郡主送了几包东西来,因是些女子闺阁用物,小的也就没问是什么,妙清娘子今日来喝过茶就走了,南宫姨娘近来偶尔出去沁芳园走走,有时和平乐郡主去游湖钓鱼什么的,今日没出去,只在屋里做了些丸药。”


    慕淮之微抬眸,问:“妙清总来喝茶?”


    范柏答:“约莫是,王爷……可是觉得妙清娘子会对南宫姨娘不利?”


    “妙清此人心性清高,礼佛之人,应是没这样心思,怕只怕她如今在太后那里,听命于太后。”


    范柏也知道王爷的顾虑,这妙清应不是什么有坏心的人,就怕太后洗脑,若妙清真的为太后所用,恐怕她会犯错。


    太后千辛万苦寻来这么一个人,怕是有大动作。


    这妙清容貌如此,怕是连令家人也分不出来是真是假,因为妙清身上没有一丝破绽。


    早在龙船上初见妙清时,王爷便让他派人去查了妙清底细。


    探子回报,这妙清确是金陵人士,连口音都是金陵那边的,一应习惯也和令明霜一样,若是假扮,恐怕难以模仿到如此地步,并且这妙清那张脸是真的,并不是什么江湖传闻中的易容术。


    还有一件,这妙清出家修行的时间非常之巧,正好就是八年前令明霜跌落山崖三月之后。


    种种的巧合都在指向一种可能——这妙清就是令明霜。


    当初令明霜跌落山崖,人人都断言她已死了,可谁也没找着她的尸首。


    又或者,当初令明霜根本就没有跌落山崖,这些口证是当初令明霜一个丫头回禀的,不过这丫头年纪小,遇事便慌了,当日情形她根本记不清楚,之后不久就得病死了,所以那令明霜究竟有没有真的跌落山崖身死,竟成了迷。


    如今忽然冒出来一个妙清,一言一行和那令明霜简直一模一样。


    世间真有如此凑巧的事?


    太后这招很损,正所谓美人计屡试不爽,英雄难过美人关.


    入夜后天气愈发冷,南宫蘋因此让人关紧门窗,她则窝在榻上配丸药。


    近日妙清来,给她带了一本佛门医药古籍。


    据传,这古籍是牟尼院一位道法深厚又极通医术的得道高僧所著,不过几百年间,这古籍已然失传,只有几本誊抄的流传于世,这些誊抄版本也在岁月流转间又遗失了许多页,因此如今传世的版本只记载了一些治疗普通伤病的配方。


    不过南宫蘋也不管这是不是真的传世古籍,只管翻看了一下午,又让兰月和孙嬷嬷出宫去买了几包药材回来,她明日要试着配一些丸药来用。


    当然,她会自己先试过才给别人用,因此她给慕淮之的那些丸药香膏一类的东西其实都是她自己试过的,没毒也不会造成影响。


    嬷嬷让宫人摆了饭,此时慕淮之回来,他先褪了外袍,又去里间换了身便服才出来用膳。


    南宫蘋朝他招招手,又比划一通,然后从兜里拿出一张已经揉成团的纸给他,他展开一看,这纸张上写的都是一些稀有又不曾听过的药材。


    子鱼道:“娘子说这些药材平常的药铺买不到,她也不知道哪里有得卖,因为王爷无所不能,所以想让王爷替娘子寻了这些药材来。”


    慕淮之收好那张纸,执了筷子夹了菜,吃了一口才问她:“你又捣鼓什么药方?”


    南宫蘋就比划道:


    妙清娘子给了我一本古籍,上边的药方就是这么配的。


    慕淮之:“你不怕这妙清给你的古籍是她自己杜撰的?专骗你这种小笨蛋。记着,防人之心不可无。”


    南宫蘋想了想,又比划:


    我抄了一些药方让红菱去找太医问过,太医说配方虽然世所罕见,但不是害人的方子,可用的。


    慕淮之只淡淡道:“那劳什子医书在哪儿?拿来我看看。”


    南宫蘋便跑去里间找来给他。


    慕淮之放下筷子,翻开来看了几页,又翻到最后几页摸了摸纸张,最后撂开来,对她道:“刻意做旧的,不是什么古籍,她跟你说这个流传很多年?”


    南宫蘋比划:妙清说已经一百多年了,不过这是抄录的,不是原本。


    慕淮之暗笑,眸光划过几分玩味,道:“澄云堂出的纸,至多去年的。”


    “……”


    范柏也在一旁说:“王爷用的一应笔墨纸砚都是澄云堂出的,错不了。”


    南宫蘋便知道妙清在骗她了。


    可是妙清为什么骗她呢?因为她很好骗?所以骗着她玩儿?


    “……”


    慕淮之对范柏道:“医书的方子抄下来,拿去和太医对一对,看看其中是否有诈。”


    范柏领命而去。


    南宫蘋比划道:


    王爷不用再拿去对,我早拿了几张去对了,太医说没问题。


    慕淮之:“你才抄了几个方子拿去对,怎知其中有没有诈?”


    “……”


    南宫蘋只好乖乖地扒拉饭菜。


    吃过饭她去洗漱,回来时见慕淮之在小榻上摆弄她前些日子做的丸药,他从一只墨绿瓷瓶里倒了一粒就要吃,她忙冲过去夺了回来。


    差点他就吃进去了,好险。


    慕淮之拧眉,问她:“这个不是给我吃的?”


    南宫蘋点头,比划道:


    我刚做好的,还没试吃过,不给你吃。


    慕淮之笑,拉她过去,掐她的脸,道:“哦?你还给本王试有没有毒?”


    她垂眸不语,抱着瓷瓶立在那儿想事情。


    “怎么发呆?”


    她抬起头看他,又比划一通。


    近来慕淮之让范柏去找了个哑语师傅来传授了一些时日,因此现在他已能看懂大半她的哑语手势了。


    她方才比划的意思是:


    因为王爷很重要,所以不敢随意给你吃这些没试过的丸药。


    慕淮之淡笑一回,眸光划过她脸,问:“本王怎么重要了。”


    她脸色一红,垂下脑袋去想了想,然后才比划道:


    王爷是大宴的脊梁,守护天下黎民百姓,所以王爷很重要,不能轻易有事的。


    慕淮之:“原来本王只对黎民百姓重要。”


    呃……她怎么听出来一丝不满呢?


    唉,王爷有时候真的很难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26.


    转眼已到了隆冬时节, 神京城早已下起鹅毛大雪,但云州府四季如春,十二月底却只穿两件单衣即可, 夜里气温稍比白日要低一下,也只需披一件大氅。


    近日神京无事,不过京师本地官员依旧不忘南边的摄政王、太后和今上, 年关将至, 神京派官兵漕运了一批过冬物件来,有各色大氅狐裘、暖手炉、动物皮毛制的大衣和铺盖, 又有一批西洋贸易得来的新奇物件, 一共十几船东西,太后便借此做东道, 摆宴邀请各大小官员前来昭穆宫赴宴。


    天色黑得比以往快了些,这日夜宴前一个钟头, 南宫蘋还窝在被窝里睡觉,本是睡午觉的,谁知竟没人来叫醒她, 待她浑浑噩噩睁眼醒来,天色已经快黑了,她因此忙忙爬起来,叫了红菱兰月进来替她梳洗妆扮, 夜宴她不好迟到的。


    匆忙梳洗妆扮了两刻钟才好, 这时殿外已经有人来催了, 是范柏派来的一个小丫头, 丫头穿一身枣红色衣裙,立在一片梅林里格外好看,远看着倒有些像平乐郡主。


    须臾, 孙嬷嬷拿来一个暖手炉给南宫蘋握着,南宫蘋只摇头,还比划着说不冷,嬷嬷还是苦口婆心说了一通,见她不要这个,只好收走,又去备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子的鹤氅来,用西洋布斤包着,让兰月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一行人出了门,走到梅林里,那过来传话的宫女还在那儿站着,好像是在赏梅,南宫蘋就走过去拍拍她的背。


    那宫女立时扭过头来,扮个鬼脸,吓了南宫蘋一跳,这宫女可不就是平乐郡主本人嘛?


    平乐郡主拉着南宫蘋的手说:“你怎么让我等这许久,宴席都要开了,就算你是摄政王的小宠妃,也不能仗势凌人,让那么多人好等啊。”


    这话把红菱兰月等人说笑了,南宫蘋脸色一红。


    因着到处都在传她是摄政王的宠妾一事,这些天来给她送礼送帖子请吃饭吃酒赏玩儿出游的人太多了,她快应付不过来,如今平乐郡主也这么打趣她,她没来由的心里又开心又有些害羞的。


    而且,她哪里是什么宠妾,王爷只是把她当小宠物一样养着罢了,唉。


    二人携手去了花萼殿,果然,人已悉数到齐,几乎座无虚席。


    太后正同几位大臣说笑呢,于是平乐和南宫蘋便从偏门进去,南宫蘋落了座,平乐还一直站她身后,她不解,便指了指一个空位子,那里应是平乐的去处。


    平乐却闷闷不乐道:“我不去那儿,今儿我就当你的小丫头服侍你,你千万别声张,别教我爹和我哥哥认出我,我今日是推了病不来的。”


    南宫蘋只好随了平乐。


    她也大概知道平乐为何推病不来,却又扮做一个小宫女过来赴宴。


    这几日她略有耳闻,因平乐郡主过完年就十六了,宜亲王有意让太后给平乐指婚,但平乐还不想嫁人,因此推脱了好几次夜宴。


    今日平乐扮做小宫女来,大抵是听说了太后今日会在夜宴上给她指婚,她要过来探听探听消息的,若不肯,她就打算闹一通。


    这些话是昨日平乐来栖梧殿喝茶时随口说的,她当时只当是玩笑,谁知平乐是真的在反抗婚事?


    南宫蘋由此十分佩服平乐的胆识,要知道抗旨,不是一件好玩儿的事,轻则名誉受损,重则拖累全族,可是她不认为平乐任性,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生在皇族贵戚之家,婚事连父母都不能做主,可见无奈,今日平乐有此胆量,她作为闺中密友,自然要全力支持的。


    夜宴过半,太后挥退了殿上一班舞姬,清了清嗓对众人道:“哀家近来时常受先帝托梦,昨夜又梦见先帝与哀家说:‘朕之子孙福荫薄,总难享天伦之乐,皆是因朕年轻时于开枝散叶一事无心,我儿自九岁登基,如今已四载,可谈婚论嫁,当立一后,主持后宫,另应遴选嫔妃充盈后宫,此为当下之要务,梓潼切记,勿忘朕之嘱托。’”


    话音才落,座中江南总督李佑便执杯起身拍太后马屁。


    “太后娘娘为了陛下后宫安宁日夜操劳,实乃我大宴第一贤后,臣也以为陛下如今该到了娶妻年纪,当广选嫔妃充盈后宫才是。”


    之后又有几个臣子拍太后马屁应和的,太后微微一笑,面色红润,对居中主位的今上道:“皇帝以为如何?勿要辜负你父皇嘱托啊,哀家近来年岁也大了,若无皇后住持中宫,哀家继续劳心劳力维持,想来亦时日无多,该是要随你父皇去了。”


    太后这话听着像母慈子孝之说,实际上是给陛下一个下马威,若陛下近日不肯答应立后及充盈后宫一事,那么陛下不仅有违先帝托梦的嘱托,又同时继续让太后为了后宫诸事劳心劳力,这是不孝。


    自古以来历代明君皆以仁孝治天下,若不孝,就是皇帝也要被人口诛笔伐的,吓得崇文帝忙起身对太后躬腰拱手道:“儿臣自当谨遵父皇母后教诲。立后一事,儿臣以为就该照父皇母后之意操办。”


    太后很是满意,忙让崇文帝坐下,崇文帝于是坐了。


    太后又喝了半盏茶,目光扫过座下一众,目光停留在妙清身上,随即一笑,对众道:“今日花好月圆,哀家也乐得做个月下老人如何?哀家听闻摄政王府上姬妾从未有诞下子嗣者,这可如何是好?摄政王乃我大宴朝之无双栋梁,乃匡扶我大宴千秋社稷万代之基业者,若无后嗣以继,将来留下这偌大家业给何人?如今哀家想赐摄政王一个人,不知摄政王可会接纳哀家一片好意?”


    此话一出,座中谁人都不敢出声,因事关摄政王与太后博弈,谁人敢插嘴。


    座中,慕淮之只淡淡放了杯盏,对太后道:“太后一片好意,臣不敢推辞。”


    太后很满意慕淮之的反应,她费尽心思把妙清找来,自然是为了掣肘摄政王,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她不信慕淮之对这妙清一点儿念想也没有,可这么些日子过去,慕淮之竟一点儿动作都没有,居然不问她这个太后要人,眼线也报说摄政王和妙清私下并未有过接触……


    她便有些按捺不住,便要借今天,光明正大将妙清送进摄政王府。


    妙清是个聪颖之人,她会圆满完成任务的。


    太后沉吟片刻,喝了盏酒水,笑意盈盈道:“既摄政王不反对,那哀家便赐妙清给你做侧妃如何?”


    话一出,不止南宫蘋,连妙清也惊愕不已。


    妙清忙起身,便是要谢恩的,可慕淮之先站起来朝太后拱手道:“臣,谢太后恩典。”


    妙清又是喜又是惊,喜的是慕淮之竟然没有拒绝,惊的是,太后竟是打着这个心思才接她入宫的。


    原来,太后这些日子一直礼待她,几乎将她供起来,她自知何德何能,却又偏偏极为享受众人尊待的礼数,因此她虽知太后一定有什么目的,却从未细想过,竟是让她使这美人计。


    若是旁人,她定然是不肯的,可……可却是慕淮之。


    她礼佛至今,从来清心寡欲,并未对男子动过心,因此去岁父母要接她还俗回家嫁人时,她便冷着脸拒绝了,只因那些个男子在她看来皆是浊物,她绝不会委身的,情愿一辈子不嫁人。


    但,慕淮之不一样。


    从他跳下冰冷湖水将她救起那一刻,她便知道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可这股异样的情绪她越压制越是躁动。


    如今她终于肯承认一件事——


    她已动了凡心,对慕淮之.


    夜宴毕,众人井然有序从殿中退出。


    南宫蘋从偏门离开,才走两步,天上忽然下起小雨,红菱忙要去寻伞,她摇头,自己走进了雨幕中。


    行至花萼殿外沁芳园,宫女杏儿见她淋雨走来,忙去拿了一把伞给她。


    她想说不用,可嘴一张,却开不了口说不了话,这一刻她有些无力,因为她是个哑巴。


    杏儿并不理会她的拒绝,还是撑着伞护送她回了栖梧殿,自己倒淋湿了。


    红菱忙去找了件自己没穿过的衣服给杏儿换上,杏儿摆手道:“多谢红菱姐姐好意,奴婢是宫女,要穿宫服的,这雨也不大,衣裳很快就干了。”


    杏儿说罢就要离去,这时兰月抱了那只小兔子来,和南宫蘋说兔子不吃东西,怎么喂都不吃,杏儿便笑着抱了兔子,用手轻轻给兔子的肚子揉了一刻钟左右,接着她让兰月找来一些新鲜的嫩菜叶,这小兔子竟吭哧吭哧吃得好欢。


    兰月稀奇,问杏儿:“你怎么有本事让这小家伙吃东西啊?”


    杏儿道:“奴婢的父亲曾是百兽园的驯兽师,别说一只小兔子,就是大老虎也能降伏,奴婢耳濡目染,便学会了许多驯兽之法。”


    兰月便对南宫蘋道:“娘子不如让杏儿来我们这里当差吧?我和红菱根本搞不定这兔子,前几日范柏又奉王爷命令送来一只小狼崽,那狼凶得很,我和红菱都不敢去喂,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别饿死去,这会儿趴在那窝里有气无力,别是要死了吧?”


    南宫蘋正要说话,慕淮之一掀衣袍走了进来,众人忙福身行礼时,南宫蘋只呆呆地立在那儿看着他出神。


    慕淮之伸手摸了摸兔子的小脑袋,问那杏儿:“你会驯兽?”


    杏儿忙垂眸道:“奴婢只会些皮毛,不敢自称是驯兽师。”


    慕淮之坐下,淡淡道:“可愿来栖梧殿做事?”


    杏儿喜得忙福身道:“奴婢愿意来,今后小兔和小狼可以交给奴婢照料。”


    慕淮之便允了,随便派了个人过去和沁芳园的执事太监说了一声,那太监立马就把杏儿调派到了栖梧殿。


    夜深后,杏儿抱了小兔子和狼崽来找南宫蘋,说是要她取个名儿,好叫一些,因动物也是有感情的,万物皆有灵,名儿叫熟了,这小家伙也不会再凶。


    南宫蘋于是扑在小榻上想了会儿,见那兔子白花花一团和奶团子似的,于是起名叫团子,那只小狼崽毛色灰黑相间,尚有一丝憨气在,不仔细瞧,活像只小狗儿似的,因此她就起名叫灰灰。


    杏儿于是抱了已驯服的狼崽过来让南宫蘋抱了抱,南宫蘋喜欢得什么似的,抱怀里舍不得放,那狼崽呜呜呜地撒娇似的叫,可爱得很,杏儿说这狼崽终归不是狗,因此还是有一丝野性在,怕伤人,因此杏儿又抱下去,等再驯几日再送来给她玩儿。


    夜深露重,南宫蘋便窝在榻上睡着了,慕淮之盥洗回来,见她蜷缩在榻上,身上也不盖东西,便去关了窗,又抱她去床上。


    宫人放下帐幔,慕淮之让熄灯,只留一盏,须臾,一室昏昏。


    南宫蘋翻了个身,却又醒了,睁开眼睛望着他,一动不动的,有些呆。


    慕淮之侧身躺下,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问:“如何又醒了?睡不着?”


    她摇摇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比划道:


    王爷喜欢妙清娘子吗?


    “……”


    慕淮之没想过她问得如此直白,心下顿时一沉,说:“不喜欢。”


    南宫蘋默了默,心下有些不开心,忧愁善感起来,好一会儿才又比划:


    王爷别骗我,我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傻子,太后今日将妙清娘子指给王爷做侧妃,王爷不是答应了吗?若不喜欢她,为何会答应她进府做侧妃呢?


    慕淮之沉吟片刻,抬手刮了刮她的鼻梁,她觉着痒,捂着鼻子往后挪,不让他碰了。


    他望着帐幔上一处花纹悠悠道:“小哑巴还敢操心本王婚事。”


    南宫蘋鼓了鼓腮帮子,翻身不理他了。既然他觉得她多管闲事,那就罢了。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因此不会多说别的不该说的话。


    她自己被撵出府去也就罢了,但会连累孙嬷嬷和红菱兰月子鱼子舟她们,她不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人,因此心里不开心,也就只能不开心了。


    她还有团子和灰灰,团子和灰灰会逗她开心的。


    过了会儿,她的背后被人点了点,她知道是王爷,因此不理他,假装已经睡着。


    “小哑巴不开心了?”


    南宫蘋不知为何有些伤心了,他一直叫自己小哑巴做什么?虽然她是哑巴,以前倒没什么,可如今她已然有些恼自己是个哑巴,现在他又如此叫她,加上妙清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加起来,她内心忽然就恼了。


    于是翻身回去,抓起慕淮之一条胳膊就咬。


    她没敢用力,不过也留下了两排小牙印。


    慕淮之只是皱了皱眉,也不骂她,任她咬了一会儿,她自己却不好意思了,忙丢开他的胳膊,缩到角落去。


    慕淮之抬手看了看胳膊上的牙印,道:“你和那只狼崽学的?动不动就咬人。”


    南宫蘋生气地比划:


    狼崽不咬人的,咬也不疼。


    “哦,所以你咬本王也不疼?”


    “……”


    南宫蘋没话说了,也知道咬人不好,便又凑过去,抓起慕淮之的胳膊,在牙印那儿吹了吹气,然后比划着问他:


    真的不疼吗?


    慕淮之漫不经心:“不疼。你过来,让本王也咬一口。”


    “……”


    好记仇的王爷!


    一人做事一人当,南宫蘋只好撸起袖子,伸一条胳膊去他那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27.


    慕淮之便扣住了她的胳膊, 她于是闭了眼睛。


    须臾,她发现自己没有被咬,反倒腕上多了什么冰凉凉的东西, 睁开眼看,腕上却是一只玲珑白玉手镯,温润莹莹, 泛着幽幽冷光。


    她甚是惊奇, 盯着那手镯瞧了又瞧,随后比划着问:


    这是给我的吗?


    慕淮之侧躺在那儿, 一手撑着脑袋, 淡笑说:“既不给你,如何能在你腕上。”


    南宫蘋一时怔了怔, 心里不懂王爷为何忽然送她一只玉镯子,且这镯子一看便知是好东西, 她今日夜宴上,看见太后娘娘手上有一只,今上的宠妃王婕妤也有一只, 其余人再没的了。


    然后,现在她也有一只了。


    夜宴上她听到旁的夫人闲谈,说这太后和王婕妤手上戴的手镯是斯乞里国今岁进贡的,极是难得, 据传是用上古时期鲛人泪凝结而成的冰晶石制成的。


    这冰晶石本就难得, 雕琢工艺也极难, 就是斯乞里国能雕琢冰晶石的巧匠一只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因此这鲛人泪制成的首饰是斯乞里国的国宝,只有王族才能佩戴。


    斯乞里国地属大宴北面,与大宴毗邻, 大宴如今国力强盛,因此斯乞里国有意臣服结盟,这才进贡了如此珍贵的鲛人泪首饰。


    那些夫人说,这手镯一共就三只,太后一只,王婕妤一只,太后在夜宴上赏赐了妙清娘子一只,那么问题来了,她手上这只又是哪里来的呢?


    南宫蘋很喜欢这东西,怕弄坏了,于是想取下来收着,谁知无论她怎么使力也取不下来。


    慕淮之淡淡问:“取下来做甚?”


    她比划说:这个很贵重,我怕弄坏了。


    慕淮之笑,“这鲛人泪认主儿,戴上去便取不下来,自然,别人也戴不上去。”


    她呆了呆,这东西居然这么神奇吗?


    不过这当然是慕淮之随口胡诌骗她的,鲛人这种东西不过出自上古传说,谁也没见过,他这么骗她,意欲让她不取下来,就这么戴着,俗话说人养玉玉养人,因此要她戴着,至于她取不下来,不过是因这镯子尺寸小,戴上去容易取下来难,若要取下来,可用皂水揉搓出泡沫在手上便能取。


    翌日一大早慕淮之就去上朝了,范柏过来送东西,是那天南宫蘋托慕淮之要的那些稀有药材,没想到她让红菱找了那么多药铺医馆都找不到的药材,王爷这么快就让人送来了,王爷真的无所不能!


    早饭她只吃了一碗小米粥和一碟藕粉桂糖糕就不吃了,嬷嬷让宫人撤下去那些没动过的小食赏赐给宫人,又端来一碗红糖姜茶。


    “娘子这几天也快来月信了,喝了这个好,顺畅一些,这是那会儿在石堡村我问那妇人要来的,农家自己做的红糖料子足,比世面上买来的要好,缸子里还有几块,留着娘子疼的时候再吃。”


    南宫蘋乖乖吃了一碗,顿觉一股暖流汇入下腹,她忙去换上东西,怕弄脏了衣裙。


    范柏让两个小太监抬了几箱药材进来,本来要走,孙嬷嬷过去问了几句话,范柏一一答了。


    范柏见南宫蘋今日懒懒的,也不做丸药,便问孙嬷嬷是何故,孙嬷嬷说是月信到了,娘子偶有不适,不打紧。


    范柏又看见南宫蘋手上那只鲛人泪手镯,便笑对孙嬷嬷道:“那斯乞里国一共进了五只鲛人泪镯子,三只进上了,礼部特地留了两只送了王爷,原来娘子已得了一只。”


    孙嬷嬷满心欢喜,因这么珍贵的东西王爷既肯给了娘子,足见王爷的心意,至于那另外一只王爷如何处置不是她该管的,因此她也不问。


    又过几日,太后宫里的执事太监过来宣了太后懿旨,说明日黄道吉日,该让妙清来栖梧殿住着,这样才合乎礼数。


    懿旨刚颁,栖梧殿上下都并不开怀,不过也只孙嬷嬷红菱等人不太开怀,其余宫人只管收拾洒扫屋子恭候贵人大驾。


    这栖梧殿原本是给后妃住的,不过因今上年幼,后宫妃嫔不多,因此许多宫殿便空缺了,留给那些个大臣的家眷住又不合礼法,不过摄政王既是本朝第一人,破例也不是不可,因此就将栖梧殿给了摄政王住。


    栖梧殿离今上的怀德殿很近,再过去就是太后的凤仪殿,地理位置绝佳,是一流的风水宝地,总共三间正殿,又有东西十二间配殿,住多少人都够。


    南宫蘋住了一间正殿,自然,慕淮之一定是在正殿住的,因此三间正殿是主殿,除摄政王外不给人住,南宫蘋是沾了摄政王的光,因此妙清娘子若要来,只能选那十二间配殿。


    午时刚过,南宫蘋正懒懒窝在榻上午睡,忽被殿外人声吵醒,她下了榻去看是何事,原来是妙清的丫头珮儿在和红菱闹,原因是三间正殿还有两间空着,因此珮儿让把妙清娘子的东西都放在正殿里,红菱也不是不让,只是珮儿非要来南宫蘋这间正殿住,说妙清娘子马上就是王府侧妃了,南宫蘋一个姨娘应该去配殿住,因此红菱就和珮儿吵起来。


    “你家娘子不过是王府妾室,姨娘的身份怎能霸着正殿呢?我家小姐待回京行过大礼就是侧妃,便是平妻,这正殿自然该我家小姐住!”


    珮儿很是盛气凌人,红菱气得脸都红了,说又说不过,便立在那儿哽咽起来,兰月气不过,上去就推了珮儿一把,珮儿也不甘示弱,和兰月扭打起来,一时场面混乱。


    南宫蘋叹了口气,走过去劝解,众人这才停下来。


    那珮儿不情不愿地朝她福了福身,又阴阳怪气道:“姨娘好大威风,你手底下的丫头动不动就打人,这还得了?栖梧殿也不是你们说了算吧!”


    南宫蘋比划给子鱼看,子鱼便对珮儿道:“你家小姐可是谁定了让她住这间正殿的?王爷说的?若王爷准了,那你就住,不必吵吵嚷嚷,这还有两间正殿,谁霸着了,何必来搅扰我家娘子。”


    珮儿一时说不出话,脸红了红,才又道:“我家小姐是太后娘娘赐的名分,如何住不得这间正殿?王爷住这间,我家小姐自然也要住这间。”


    子鱼冷笑:“住得住不得由王爷说了算,你一个丫头逞什么能,就算赶我们娘子也轮不到你一个奴婢。”


    那珮儿红了脸,又臊又气,只好无可奈何走了。


    南宫蘋便问孙嬷嬷红菱兰月是怎么一回事,孙嬷嬷道:“她硬要赶娘子去配殿住着,说您身份不适合住这儿,我们就说是王爷准许住这儿的,她偏不信,拿出她主子妙清娘子将来是侧妃的威风压我们,许是王爷住这间,她要替主子争一争头彩的,所以也要住这间,若王爷发了话让娘子走,那我们就去配殿住着也没事儿,但王爷又没这个意思,她凭什么端着侧妃架子来赶人。”


    南宫蘋沉吟片刻,随后回身去屋里打包东西,那些个药罐子什么的全都包好了,因这屋里药味儿怪浓的,不喜欢这中药味儿的人应是受不了,万一王爷变卦了要她让这屋子给妙清住,那她就让了吧,不必吵吵嚷嚷让人家笑话。


    何况妙清将来是侧妃,本就是半个女主人了,她不该和妙清争,而且,争也争不过,因为妙清背后是太后,太后赐婚,就连王爷也不会驳的,她置什么气,该如何就如何吧,唉。


    夜里风大,南宫蘋让关了门窗,她在暖阁的窗子边让人安了一张小方桌,自己一个人吃了晚饭,随后洗漱卸了钗环,窝在榻上盖一条金线云纹梅花褥子,一边翻看医书一边将药材放进药罐子里。


    等药材都加进去了,她用捣药杵捣碎,又加了前几日自己收集的露水搅拌成泥,因味道苦,她又加了一味冰糖和一味栀子花粉,终于不苦了,闻着还有股淡淡的栀子香。


    这药是按着妙清送的那本医书古籍配出来的,治热毒的,她春夏之际手上总会长一些小红疙瘩,甚是恼人,于是做了丸药来试试,此方有两式,一式内服,一式做成膏状外擦,膏药她还没做,因为用来粘合药材的蜂蜜和黄丹用完了。


    做好的丸药刚放在窗口风干,她就拿起来吃了一粒,又找来一只青玉瓷瓶收了丸药,放置在一个锦盒内。


    戌时左右,外边传来不少动静,又听见珮儿的声音,南宫蘋便知是宫人搬了妙清娘子的东西过来。


    不过太后懿旨不是说明日才是黄道吉日吗?


    于是她找来一本黄历翻开,果真明日是黄道吉日,而且过了亥时便是明日了,亥时又刚好是大吉,妙清许是在亥时就要搬过来吧。


    她也困极,不管外边如何如何,自己爬上床就睡了。


    没一会儿,屋子里进来人,她也懒得翻身,只拥着锦被侧身往里躺在床上。


    那人掀起帐幔,又一阵稀稀疏疏的动静,然后床榻一侧塌陷下去,她便知道是王爷。


    不过她心情不好,于是索性继续装睡不理他。


    又过了会儿,慕淮之出去了,应该是去洗漱,两刻钟后又回来,他身上有淡淡的皂香,果然是去盥洗回来。


    脸上忽然痒痒的,她忍了好一会儿,终于破功,抬手就打,但没打到,慕淮之早把逗她的手拿走,她只打到自己的脸,还好她下手不重,不然脸都要肿了。


    她撑开被子坐起来,头发散乱披在肩头,有些气恼地瞪着慕淮之,慕淮之只淡笑着说:“做什么生闷气不理人?”


    南宫蘋比划:我没有生闷气!


    “哦,谁刚刚连自己都打,还说没生闷气。”


    “……”


    南宫蘋有些羞,低下脑袋去,一张小脸蛋儿丧丧的,她又生得娇俏,这样看竟然又有些好笑。


    慕淮之便问:“是气妙清搬进来?”


    她还是垂着脑袋不动,心里其实是在想事情,想着回京后她要如何自处,又如何与妙清相处。


    她知道妙清是侧妃的事实不容改变,因此她不会硬碰硬自讨苦吃的,可是,可是妙清是王爷的侧妃了……


    她本来应该感谢妙清送她医书,早已把妙清看作是朋友,但太后的赐婚让一切都乱了,至少对她而言,她不想妙清进王府,可她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事。


    若说此前她在王府和宋芙蓉可以相处融洽,那全因为那会儿她还不谙事,宋芙蓉也只一味喜欢逗鸟爱玩儿,也不对王爷有什么心思,所以她才和芙蓉很好,如果芙蓉也对王爷有别样心思,恐怕她对芙蓉的情谊也会变的吧……


    妙清不一样,妙清生得美,又是太后赐婚,且妙清看王爷的眼神……她看得出来,妙清喜欢王爷,和她一样喜欢。


    那王爷喜欢妙清吗?


    她觉得……王爷好像是喜欢的,不然不会答应太后赐婚。


    既然他们俩互相喜欢,那她夹在中间做什么,一点意思都没有,不如走了了事。


    南宫蘋想着这些,悲从中来,但她早已有了打算,所以今日不算冲动。


    她对慕淮之比划道:


    王爷说等我嫁人的时候会给我备一份丰厚的嫁妆,那话还算数吗?


    慕淮之的眸光一顿,沉嗓问:“你想嫁给何人?”


    南宫蘋当然不想嫁人,但她想离开王府了。于是左思右想,编了个慌,比划道:


    还没有人想嫁,不过王爷你说了,会给我备一份丰厚嫁妆,一定不要忘了。


    慕淮之忽地逼近她,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她便盯着他的眼睛看。


    王爷的眼睛真好看,像黑曜石,又像狼鹰的眼睛,锐利,沉稳,此刻又带了一分戾气。


    难不成她向他索要嫁妆,他因此生气了?


    不过也正常,王爷又不是她的爹爹,凭什么给她置办嫁妆啊,她要的太多了,唉。


    须臾,慕淮之终是放了她,坐端正了看着她道:“嫁妆给你备着,不过你的未来夫君要等本王看过是否能嫁你才能嫁,本王不肯,这事儿你别想。”


    “……?”


    她飞快比划:


    王爷你是小孩儿吗?出尔反尔不好的。


    慕淮之冷哼一声,幽幽道:“不管何人你要嫁,他得先过了本王这关。”


    南宫蘋比划:


    万一他恰好是王爷不喜欢的人,那我是不是不能嫁了?


    “你说呢?”


    南宫蘋气呼呼比划道:


    那我不要你给的嫁妆了!我想嫁人的时候自己嫁!


    慕淮之凑近她,音色冷冷的:“你是本王府上的姨娘,本王不放你,谁能从本王手上把你要出去?嗯?”


    南宫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28.


    她没想过王爷也会如此无赖, 一时又愣又气,好在她的气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消多时, 她已不生气,自行盖了被子睡过去。


    一夜无梦。


    翌日晨起梳妆,南宫蘋感到还有些倦怠, 想再睡会儿, 无奈今日妙清搬进栖梧殿,很吵, 哪里睡得下。


    太后那边少不得派人手来调停, 东挪西挪的,又是添置各色物件, 又是各类赏赐,给足了妙清面子。


    这是在告诉众人, 妙清背后是太后撑腰,因此旁人无有怠慢的,就连原先在南宫蘋跟前献媚服侍的几个宫女都去了妙清那儿, 导致人手还没添上来,一些活儿没人做,只得红菱兰月顶上,一时南宫蘋找人没找到, 只好自己做了。


    比如她每日吃过早饭后都要随后宫妃嫔和一些大臣女眷前去凤仪殿给太后请安的, 请安则要穿得齐整体面些, 可今日红菱兰月都不在, 红菱去安宁殿领东西了,兰月则去长宁殿送东西去了,于是南宫蘋只得自己梳妆。


    因平日她不自己梳妆, 因此十分手生,弄了半天才堪堪绾好一个发髻,她从妆奁里随意拿了支碧玺蜻蜓牡丹钗和两支素净的如意簪插上,这就算得体了,衣服她也只穿一身素净的茶白色披帛襦裙。


    正要出门去凤仪殿,杏儿忽地匆忙抱了小狼崽来,一过来就跪地上,说这狼崽把那小兔子咬了一口,虽只咬到了一只腿,但那兔子也还小,怕救不活,因此过来请罚的。


    南宫蘋便跑去看了团子,已有宫人自行给团子包扎了小腿,那团子看着可怜得很,南宫蘋抱了会儿,忽地想到自己也挺可怜,不免眼圈一红。


    杏儿以为她是因为兔子被咬伤了才哭,更加自责没看好狼崽灰灰,于是又跪下来请罚。


    南宫蘋只摇摇头,比划着高速杏儿,说小狼崽不过是天性使然,她不怪她。


    动物在野外如若不懂如何自保和捕食,自然要活活饿死的,所以她不怪狼崽,也不怪杏儿,杏儿才来几天,哪里能轻易就驯服一只野性尚存的狼崽呢?


    见时辰不早,红菱兰月又都未归,南宫蘋只好带杏儿去凤仪殿。


    不过走到半路她又折回来,特地把子鱼也带上了。


    往常她是只带红菱兰月去凤仪殿给太后请安的,不过妙清今日搬进栖梧殿,妙清是太后的人,她觉得太后应该会和她说说话,可她是哑巴,若太后要与她对话,她总不能让太后尴尬看不懂,因此这次带上了子鱼去。


    刚到凤仪殿落座,太后娘娘还在里间用早膳没过来,那些后妃和大臣女眷都来给南宫蘋道喜,说恭喜她又多了一个姐妹一同服侍摄政王……


    她虽然不是很聪明,但也听得出来这些人没几个是真心恭喜她的,更多的是在幸灾乐祸,因为妙清一去栖梧殿,又是准侧妃,就代表她以后不是栖梧殿的女主人了,今后是妙清主理栖梧殿内务,她只能安分守己做个姨娘。


    不过虽然这些人一个个都不怀好意,但她也没有很生气,妙清要做女主人就让她做好了,她本来也不喜欢管那些琐碎的事情,只想安心看医书做丸药什么的,现在好了,她以后可以天天关上门窝在屋子里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平乐郡主姗姗来迟,她特地挨着南宫蘋坐,一开口就说:“蘋儿你不要伤心,妙清为人还可以,日后就算做了侧妃也不会为难你的,何况是太后赐婚,她也不能抗旨不遵。不过若是她敢为难你,你尽管和我说,我替你出气,若她行为让我不齿,我就和她绝交。”


    南宫蘋只点点头,实际上她早不难受了,这事儿她无法左右,何必自寻烦恼。


    平乐郡主喝了口茶,又说:“这男子总爱三妻四妾的,我们女子只能有口难言,不过我未来的夫君若是敢纳妾,我一定扒了他的皮,再与他和离了改嫁去!”


    南宫蘋心想,呃,原来女子还可以与夫君和离吗?


    不过……她好像只是一个妾室,没有资格和夫君和离的,唉。


    须臾,太后来了,众人起身给太后请安毕,太后又与众人说了些话,半个时辰过去,宫人端了一碗药汤来,太后便遣散了一众后妃和大臣女眷回去,单独把南宫蘋留下来。


    太后让宫人送来几箱东西,不知是什么,南宫蘋拘谨地坐在位子上,等太后发话。


    太后虽然笑着,可她总觉得太后的笑容令她毛骨悚然,也许是因为太后娘娘位高权重是国母吧,国母自然要有震慑他人的威力,否则谁会听话呢。


    她垂眸静静地等,太后终于开口道:“听闻你父亲生前在文渊阁任职?”


    南宫蘋便要起身作答,太后忙笑说:“坐着吧,不必说一句话就起来一次。”


    南宫蘋便点头,比划了一通,子鱼立在她身后对太后道:“娘子说,她父亲原先在翰林院供职,后来被先帝提拔去了文渊阁,破格封了大学士。”


    太后便凝神仔细瞧了瞧南宫蘋的模样,心下冷笑,倒是个狐媚子,生得如此。


    “可是南宫襄大学士?”太后又问。


    南宫蘋点头,又比划了一番。


    子鱼道:“娘子说,她父亲并非像传闻中所言是个不好的人。”


    太后只淡淡点了头,眉眼清冷着乜斜看了南宫蘋一眼,随即假意叹了口气,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道:“都已是些陈年旧事,哀家本不该多话,不过你父亲南宫学士在文渊阁供职那会儿,也是我儿的老师,哀家极是感念你父亲对我儿的谆谆教诲之情,可叹的是,你父亲却枉死了……”


    南宫蘋本来还很平静,太后却话里有话,还说她父亲是枉死的,一时又伤心又疑惑,忙比划着问太后。


    子鱼向太后转述道:“娘子问……她父亲明明是因为说错了话,被先帝罚了半年俸禄让在家反省才郁郁寡欢终了的,为何太后娘娘说是枉死的?”


    子鱼亦是有些惊讶,她是摄政王那支秘而不宣的暗卫营的人,自然忠心于摄政王,不过太后今日所言,极有可能是为了离间南宫蘋和摄政王之间的关系,若太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该站在南宫蘋这边,还是摄政王那里?


    南宫蘋默了默,问太后:


    太后娘娘能告诉妾身关于父亲之死的真相吗?


    太后就等南宫蘋上钩呢,见她如此,便装作郑重地屏退了众人,只留下子鱼,因为没有子鱼,她无法和南宫蘋交流。


    太后装出一副慈悲模样,道:“现你已是摄政王的人,哀家本不该说这些话来,免得你和摄政王日后生份了,不过为人子,终归是要知道一些事的。”


    太后顿了顿,喝了口清茶,才又说:“那时候先帝身体已经抱恙,太医说,最多只能拖个一年半载了,而先帝那时,尚未立储君,因此不少臣子上谏要先帝立太子,你父亲也是其中一位,只是……你父亲主张立我儿为太子,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先帝就罚你父亲回家反省,让他三月之内不得入宫觐见,也不得出府,算是软禁了。”


    “只是……”太后拧眉,顿了一下,“若说真是如此,倒也不至于刑罚如此之重,也有臣子上谏举荐立那妃嫔庶出的皇子为太子的,先帝虽不喜欢,但也未责罚,只口头训斥几句,何以对你父亲如此啊?哀家当时便觉其中有蹊跷。”


    “直到后来,哀家的皇儿才与哀家说了其中秘辛,你父亲受罚被贬黜,竟是因为摄政王从中挑拨,只因你父亲是我儿的老师。”


    “先帝极是倚重信任摄政王,摄政王所言,先帝从来不疑,所以摄政王若想除掉谁,只需在先帝面前动动嘴皮子,先帝便会为他扫除异己。”


    “是我儿从中周旋,你父亲才得以从翰林院一朝被提拔去了文渊阁做大学士。但摄政王他是拥护今上的,论理儿,我儿亦是嫡出,若论长幼有序,我儿也比今上要大两岁,因此我儿对今上和摄政王而言始终是个威胁,你父亲又是那般一个有学识有远见之人,摄政王他怕呀,他怕我儿在你父亲的教导下愈来愈有治国之能,摄政王自然不能将我儿如何,因此他便只能对你父亲痛下杀手。”


    南宫蘋揪着自己的手帕,坐在那儿怔愣着,手指都泛红了。


    太后什么意思?难道她父亲的死,和摄政王有关系吗?


    怎么会呢,王爷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可是,可是,王爷是好人,这只是她一人认为,王爷平日里见了什么人又做了什么事,她根本不了解,直到如今她才猛然被人浇了盆冷水般清醒,实际上,她一点儿都不了解王爷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只熟悉府上的他罢了,朝廷中的他,旁人眼中的他,她通通不了解。


    那一天,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太后的侄子虞中孝给打得半死,如果不是太后赶来,恐怕他真的会让子鱼砍断虞中孝一只胳膊或挖了虞中孝的眼睛……


    虽然虞中孝本来就不无辜,可她也是这时候才恍然,原来,原来王爷也有嗜血、残暴、冷酷、无情的一面,这是不是代表他不是只会对她好,也可能有一天,他厌烦了她的无知、散漫和愚钝,那时候,他是不是也会对她冷酷、残暴、无情呢?


    这个认知把南宫蘋拖入了一场泥泞不堪的沼泽地里,她拼命挣扎,想要上岸,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看自己越陷越深。


    她想相信王爷的,可是,太后的话真的是空穴来风吗?


    从凤仪殿出来时,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幸好杏儿带了把伞,南宫蘋不至于淋湿。


    她一路无精打采,心神不定,一时疑心,一时又思量往昔王爷待她种种,于是一股郁结环绕于心久散不去,加上她又走在雨天里吹了冷风,回去第二日就病了。


    太医说是风寒,让静养调息,因此慕淮之让人看着她不许她出门。


    后来几天慕淮之不见踪影,范柏说是政务繁忙,京城又有报信说,斯乞里国派了一支使团出访大宴拜谒,如今使团已动身,约莫两月后便到神京,因此太后、今上便与群臣商议,在此过完年就启程回京,因此在昭穆宫住的时日不多,至多还有一月左右。


    南宫蘋病了几日不见好,慕淮之这日下朝回来便带了两个太医来,随行的还有一个医女。


    太医先隔一道帘替她诊脉,随后医女进来再诊一遍,又仔细问了症候和最近服用的药物,两个太医细细讨论一回无果,只说是风寒,可风寒不至于如此,南宫蘋已病得严重,这几日连饭都吃不下了,形容也消退下去,身子愈发单薄,连小脸蛋儿都小了一圈,这些天孙嬷嬷等人急得什么似的,以为是重病难医,嬷嬷暗地里哭过好几回。


    太医按风寒之症开了药方便退了,慕淮之让人去煎药,他则留在南宫蘋的暖阁内看书。


    他见她睡在那儿没什么精神,便拿了只凳子坐到床边,又让人搬了桌子过去,他就在旁看书。


    过了会儿他合上书本,说:“先别睡,吃了饭和药汤再睡。”


    南宫蘋咳嗽两声,点头应了,拿了个枕头垫在背后靠着,慕淮之替她盖了盖被子,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儿,说:“瘦这么多。”


    她不能说话,现在又无精打采的,因此也就呆呆地半躺半坐,拥着被子,头发散乱,小脸煞白,愈加看着没精神头了。


    慕淮之又问:“今天妙清来看过你?”


    南宫蘋点头,指了指桌上那几盒东西,是一些上好的人参和各类补品,妙清让人送来的。


    妙清已搬过来半月之久,慕淮之拨了西配殿其中三间给妙清住,南宫蘋还住在原来屋里,慕淮之却不和她住一屋了,他搬了出去,一来是她身体不好,日日吃药,夜间又咳嗽,怕过了病气给他,因此孙嬷嬷就提议让南宫蘋去住东配殿,因妙清是准侧妃也住配殿,所以嬷嬷才如此说。


    不过慕淮之没让搬,还让南宫蘋住原来正殿那屋,他自己搬了出去,就在隔壁。


    他搬出去的其二原因,是他近来又斋戒,饮食跟习惯都和往日不同,所以就搬了出去方便。


    一时屋内二人寂寂无言,只偶有两声咳嗽声。


    南宫蘋这半月一直都在想太后所言是不是真,如果真的是慕淮之害死她父亲,就算是间接,那他……也算是杀父仇人了,她怎么能跟杀父仇人过一辈子呢。


    慕淮之见她在想事情又发呆,就伸手又捏捏她的脸颊,她瞪他一眼,他收回手,道:“这些天你好像对本王有什么意见,不妨此刻说来听听。”


    “……”


    南宫蘋本来想张口说话的,一开口才想起来自己是个哑巴,只好伸出手来,慢吞吞比划了一番。


    慕淮之沉吟半晌,才正色道:“你想回京后就从王府搬出去?”


    南宫蘋点头。


    慕淮之却冷了神色,问:“理由。”


    南宫蘋却怔了下,她总不能和他说,因为你有可能是我的杀父仇人吧?


    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仅凭太后一面之词,她不能这么草率。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傻瓜,随便就能糊弄,可她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是傻子啊,她只是年纪小,对,年纪小,过完年她才十五岁,肯定没有妙清聪明,妙清都二十了,比她多活五年,自然学的东西比她多,所以,为什么他们都把她当小傻瓜一样糊弄呢?


    妙清就是,送她一本古籍,说那纸张有一百年历史,实际上是去年的纸做旧了的。


    太后也是,太后好像觉得她是个天大的大傻瓜,所以随便煽风点火两下她就会信,殊不知她只是在最开始听见这样的说辞才有些震惊,现在她虽然还苦恼这件事情的真相,但并不是很相信太后的说辞。


    她会慢慢搞清楚的,不会随便怀疑王爷……主要是王爷待她太好了。


    她如果不分是非就给他定罪,那和狼心狗肺的人有什么区别?


    这个世上除了爹爹阿娘,对她最好的人就是王爷了,比祖父祖母弟弟嬷嬷对她还要好,所以,所以她不想现在就给王爷扣帽子。


    思量片刻后,她只好编了一个理由给他:


    我不喜欢妙清,和她一同住在王府里我们一定会有矛盾,然后我们会吵架的,但她没有得罪过我,她还送了我医书和很多补品,算是和一个好人吧,所以我不想和她吵架。


    慕淮之冷哼一声,凑近她,抬手掐她的脸,幽幽道:“你一个哑巴能和人吵什么架。”


    南宫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29.


    被他如此呛回来, 南宫蘋只好默默无言,垂眸呆在那里,一时也不知怎么和他解释自己要出府的因由, 总不能说……说她见不得他和妙清娘子在一起吧。


    这等说辞,孙嬷嬷说就是那起妒妇之流。


    从前她以为谁会这么无聊,做什么妒妇呢, 有自己的事儿做天天没人打扰不好吗, 现在她才知有时候做人身不由己,无法控制自己喜不喜欢一个人, 然后, 就有了妒妇的心思……


    算了,总归还有一月之久才回京, 现在就先不说这事儿了吧,说不定她回了神京就不喜欢王爷了, 到时自然也不会在意他与妙清会如何如何。


    南宫蘋如此琢磨了一番,倒头就睡。


    过了会儿,她听见身后一阵稀疏动静, 又过了会儿,床榻外侧塌陷一块下去,她就知是王爷上来了,于是忙翻身推他, 比划道:


    我有病, 会传给你的, 你回自己屋去。


    慕淮之扣住她两只手, 塞进被子里,躺下说:“无妨,本王天天来你屋, 要病早病了。”


    南宫蘋比划问:


    王爷这几天也来看过我吗?我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慕淮之笑,“本王一来你就睡,天王老子来看你也记不得。”


    “……”


    南宫蘋有些羞,干脆不理他,翻身回去躺好又睡了。


    这几日她的病愈加重,神思总是昏昏沉沉,因此很快就睡了过去。


    慕淮之伸一手去摸了摸她额头,好凉,又摸她胳膊,更凉,盖着这样厚的被子,屋里又有暖炉烘着,身上竟这样寒凉。


    慕淮之等她彻底睡着,起身下床披衣出去,范柏迎上来问:“王爷怎出来了?莫不是姨娘咳嗽吵你睡不着?”


    慕淮之道:“小哑巴睡得很快。”


    范柏便笑,知道这南宫蘋睡着得快,所以吵不着王爷,既吵不着,其实当初王爷就没必要从这里搬到隔壁去,不过既然王爷自己要搬走,他一个下人也不好说什么,只希望南宫姨娘能快些好起来。


    这半月她病得如此,都没往日鲜活了,也没人做丸药了,王爷那些丸药已经快吃完,若再没有,王爷恐怕又要夜夜睡不着,他担心死了,因此每天祷神求佛,只要南宫姨娘好起来。


    慕淮之去了自己屋,随后宣了今日随太医同来问诊的那医女。


    医女名唤绮雯,是宫内资历极高的医女,不过她只服侍宫内太后和今上后妃,其余人等一概不看,但因摄政王身份不同,因此王爷的女眷,她才勉力来看了。


    绮雯放下药箱子,又从袖兜里取出一支青玉瓷瓶递上,范柏忙接了送到慕淮之手上。


    原来绮雯日间早已看出南宫蘋不是染了什么风寒,而是中毒。


    此毒奇诡,若是一般的医者只以为患者是感染风寒,但若知道此毒的,一眼便知,因此她从栖梧殿出来后就给慕淮之带了信儿,说有事另禀。


    慕淮之让绮雯夜间再来。


    “南宫姨娘中了一种名‘千岁寒’的南疆奇毒,中原极少有人知道这毒,因此太医只以为是偶感风寒,中毒者神思昏沉,又体态恹恹,触其肌肤十分寒凉,因此叫千岁寒。”


    范柏忙道:“先别管什么千岁寒万岁寒的,你只说毒能不能解?”


    绮雯垂眸道:“解是能解,但能解此毒之人世间罕有,想那世外高人方能解此毒,总之奴婢不能。”


    范柏:“……”


    慕淮之凝神看了眼手中瓷瓶,问:“这丸药做何用?”


    绮雯答:“奴婢医术不精无法替娘子解毒,然此毒到了后期……患者极是痛苦,浑身皮肤会溃烂,体内五脏溶解,最后……七窍流血而亡,死状极惨,这瓶是含元丹,可延缓毒发时日,王爷可借此时机替娘子寻觅高人,否则……回天乏术。”


    此言一落,范柏忍不住骂了一句,骂那下毒之人歹毒,又问绮雯:“娘子的毒可拖延多久才毒发身亡?”


    绮雯:“若不用此药,至多三月便会毒发,此丹可压制娘子体内寒毒,能拖半年。”


    “才半年!”


    范柏惊道。


    他又想到南宫蘋半年后若没有解药吃下去便会浑身肌肤溃烂七窍流血而亡,便心有不忍,那般鲜活又可人的小娘子,就这么死去,多伤人心啊,他还等着她给王爷生儿育女美满一世呢……现在怎么整!


    须臾,绮雯退下,慕淮之让范柏即刻传书至暗卫营,命他们分散寻觅天下神医,只是茫茫人海,要寻此等高人谈何容易……


    夜半,慕淮之回了屋,南宫蘋睡着,一只手伸在被子外边,泛白的肌肤连青紫的血管都隐约可见,他握了握她的手腕,果是寒凉如冰,又把她的手塞进锦被。


    小哑巴翻了个身,皱着眉,小脸拧成一团,似乎又做噩梦了,慕淮之拍拍她的背,小声道:“别怕,本王在。”


    小哑巴好似在梦里听见了他这话一般,立马就不皱眉了,小脸蛋儿也舒展了。


    慕淮之想到近日种种,眸中划过戾色。


    下毒之人,他已有了头绪.


    翌日,范柏来送东西,是他连夜搜罗来的各色珍品,给南宫蘋补身子用的,慕淮之全撂了让拿走,范柏问:“这些东西可都是上好的,如何不要?”


    慕淮之冷道:“她身子经不起这么补,一折腾毒发得更早,你要她死?”


    范柏脸色一白,把手一背忙说道:“小的怎么敢,小的巴不得娘子长命百岁呢,主子你这话折煞我也。”


    慕淮之不语,去里间让红菱叫南宫蘋起来,随后他陪着吃了早饭,又让红菱兰月好生服侍,并下了令,谁人来探访都不准,也不准收旁人送的东西。


    于是妙清一大早派了送东西来的嬷嬷就吃了闭门羹。


    孙嬷嬷让拿回去,那嬷嬷也知道南宫姨娘受宠,不敢得罪,于是拿了东西回去如实禀明妙清,妙清于是亲自来看,还是被挡在门外。


    珮儿不忿,就和孙嬷嬷顶撞了几句,被妙清呵斥道:“你再如此做派,休怪我不念情分撵了你出去,我这里容不下你这等搬弄是非的奴婢。”


    珮儿这才闭嘴,立在边上垂着脑袋不敢抬起来。


    孙嬷嬷只好言劝道:“娘子不必动怒,今日也不是老身倚老卖老,实在是王爷下的令,因我们娘子病了这许久不见好,怕把病气过给了别个,也怕别个人从外边带了不干净的东西进屋,娘子现在身子又很不好,若再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只怕身子更不好了,多谢娘子好意送了这许多好东西来,只是我们奴婢需得听命行事,不能自己做主的,若能自己做主,老身岂敢拦着娘子不让进,早已请了进去。”


    妙清也不是那爱逞强好胜搬弄是非的人,那时珮儿为了屋子过来闹了一番,她已经很不喜欢珮儿了,因这简直拂了她的面子,今日孙嬷嬷又如此说明,她也不好硬闯的,因此也不说什么,便领了一众宫人回了自个儿住的西配殿。


    夜间,妙清正在临时辟出来的一间佛堂抄写经文,这时珮儿跑进来福身道:“娘子大喜,王爷过来了,快出去迎接吧。”


    妙清一怔,忙放下笔,起身去闺房里让丫头替她换了身衣裳才去厅上。


    慕淮之坐在主位喝茶,几个丫头送了茶点退下去,妙清这才从帘子里出来,上前福了福。


    她心里又喜又惊,只因她虽是太后赐婚搬进来,可她进了栖梧殿直到今日才得私下见王爷一面。


    “不必拘礼,坐吧。”


    妙清这才肯坐。


    她默了默,想了许多话,才开口说道:“王爷今日来,不知是何事?”


    她虽喜他今日来看她,但她不蠢,如今南宫蘋病着,他又很是看重南宫蘋,且她也听闻,王爷向来不近女色,这种时候他不可能有心思过来宠幸她,所以他过来,必是有其他事要问她的。


    慕淮之放下茶盏,让众人退了下去,又让掩门。


    妙清于是不安起来,坐在那儿望着他不敢随意说话。


    “本王今日来,是要问你些话。”


    妙清忙答:“王爷请问,妾一定知无不言。”


    “不必称妾,你我未有实。”慕淮之音色淡淡的,也不看她,只喝茶。


    妙清心里一凉,只当他是因为南宫蘋病着,又或许他疑心是因为她的丫鬟珮儿那时去南宫蘋那里闹了一闹,他恼她管教下人不严,才对她冷淡如此。


    沉吟半晌,她起身道:“不知王爷为何说这样话?你我虽还未行大礼,但太后已赐婚,如何又说没有实呢?难不成……王爷不愿意纳我为侧妃?既不愿,何必答应太后赐婚,如今让我难堪,倒不如撵我出去干净。”


    她说着说着,便眼圈一红。


    慕淮之见她如此,并不动容,只淡淡道:“哭什么,本王来问话,你如此,是让本王走?”


    妙清便止了哭,拿手帕擦了擦眼睛。


    “本王今日问的会很唐突,但你最好如实回。”


    妙清自然明白,摄政王权势滔天,没有他查不到的东西,她哪里敢撒谎。


    “你俗家名姓,籍贯。”


    妙清一愣,只好答:“其实……太后娘娘说的不实,我非金陵人氏,只因出家修行拜的师父后来去了金陵府接管一处牟尼院,我亦跟了去,日久年深,这才有了金陵口音。我本是广陵府桐安县人氏,爹爹姓廖,是桐安县的乡绅,虽廖家祖上无人做过官,也是当地望族,我俗家名是廖蕴儿,因自小多病,所以在桐安县的静云庵养着,十四岁及笄那年,爹娘让静云庵的师太、也就是我师父、收我为徒养至出阁再做打算,后来王爷也知道了,我不愿还俗,清修至今,直至被太后赐婚。”


    慕淮之沉吟片刻,道:“说几件儿时之事。”


    妙清不懂他何意,听她小时候的事情做什么?


    但她只好如实答:“我及笄那一年游湖落了水,被救上来后没了从前记忆,王爷要我如何说?”


    慕淮之:“你落水失忆之事果真么?”


    妙清:“爹娘岂会诓我?王爷今日是来替南宫姨娘问罪的吗?妙清何错之有?太后赐婚,难不成妙清还要抗旨不遵累及家人?若王爷以为南宫姨娘病了这许久是因我之故,我即刻便把珮儿撵出去,那日我本在太后宫中礼佛,并不知珮儿来南宫姨娘那屋里闹事,且这珮儿不是自小跟我的丫头,是我拜别师父进京途中见她死了爹连下葬的钱都出不起,又有恶霸欺凌她,我可怜她才收了做丫头,如今王爷既以为是我指使她闹事,那我撵了她便罢,王爷何必如此大费周折来寻我的不是。”


    她说了这么一大通话来解释清白,一下又哽咽了,不住地垂泪,拿手帕擦眼睛。


    慕淮之道:“本王还什么都没说,你何必如此多戏?谁问你珮儿了。”


    “……”


    妙清又脸上过不去了,王爷如此说,她又臊又气,于是哭得更停不下来,活像慕淮之把她怎么样了。


    须臾,慕淮之受不了女人这么哭哭啼啼,就叫了人进来扶妙清回闺房里。


    妙清被扶进去,一刻钟后才出来,眼睛还是红红的。


    慕淮之早走了,只范柏立在厅堂那儿走来走去,见她出来,忙拱手道:“王爷已回去,命我知会娘子一声,既你已进了栖梧殿,回京后也是府上人了,那就彻底斩断前尘,不必再听命于太后行事,自有好的结果。”


    妙清一怔,忙问:“王爷真如此说吗?”


    范柏:“自然,娘子是聪明人,不会不懂王爷这话是何意,娘子好自为之,情分一旦用尽了,王爷便不会再顾念旧情。”


    妙清心中大震,回屋后又叹了许久。


    慕淮之果然不是等闲人,她隐藏得极好,可他竟能看出来她其实一直受制于太后,太后虽明面上待她好,实际不过是想利用她来掣肘摄政王。


    她是不愿意的,摄政王以一己之力匡扶社稷,大宴百姓谁不说他好,得民心者自然得天下,因此太后说明来意要接她入宫行如此诡计时,她是万分不愿的,可她只是一介弱女子,如何能和太后抗衡?


    她不依的话,太后会将静云庵一干人等全都葬送了,还有她的爹爹阿娘哥哥姐姐,廖家上下都会遭殃,她怎能不听命于太后?


    太后此人老奸巨猾,面上一副慈悲样,内里蛇蝎心肠,给她下了剧毒,每月赐她一粒缓解症状的解药,以此牵制她,她若不从,立马便会毒发身亡,还有南宫蘋,她知道南宫蘋不是感染风寒,而是被下了一种叫千岁寒的奇毒,那毒几乎无人能解。


    下毒之法……玄秘其实就藏在她赠予南宫蘋的那本古籍之中,那纸张上有毒,翻阅时若舔手,久而久之毒素便会进入体内。


    一本医书古籍,谁会想到会有人借此藏毒害人?


    她知道自己是帮凶,可是,她也是被逼的,她和南宫蘋无冤无仇,怎么会想害死一个无辜的人。


    可她没有办法,她不这么做,太后就要她的师父她的爹娘去死。


    若日后慕淮之查出来,太后大可以将全数罪名全推给她。


    实际上这毒,太后是要给慕淮之下的。


    可这毒奇诡,轻易不能种上,需得是至阴的身子,还得需体内有一股天生热毒,一冷一热相冲之下于体内行成一股气,那毒进了体内后还要与此混合之气融合才能生效,因此一般人就算翻那本书也染不上。


    南宫蘋要怪,只能怪她自己是至阴的身子,体内又恰好有一股天生热毒。


    这毒种下之后,若与人鱼水交合,时日久了那人也能染上,太后便是看准了南宫蘋是慕淮之的宠妃,又是如此天生热毒体质才试着给她种毒。


    谁想,竟真的种成了。


    不过太后真正的目的恐怕要落空了,只因南宫蘋还是处子身,师父教过她法门,不看守宫砂也能知一个人是否还是处子。


    慕淮之根本没碰过南宫蘋,因此他不会染毒。


    妙清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深深地悔过,如果南宫蘋真的死了,那她手上就沾染了一条人命,她是信佛之人,怎能如此歹毒……


    她也很怕,怕慕淮之知道她是帮凶之后会如何处置她,虽她也是被逼无奈,可慕淮之会信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30.


    年关将至, 云州府气候比往日略低了些,只是仍旧不必穿袄。


    前几日下过几场大雨,又下了冰雹, 碗大的雹子打坏了不少农田庄稼,因此太后下了懿旨,让云州府各县凡有爵做官之家, 都不许听戏筵宴, 并斋戒一月。


    太后又在昭穆宫设了佛堂,每日请当地灵渺寺高僧来此祝祷诵经祈福。


    本地大小官员家眷皆每日入昭穆宫随太后诵经礼佛, 因此这些天进宫的官宦女眷众多, 太后的凤仪殿离栖梧殿又近,因此那些祈福诵经之声便传入栖梧殿, 有时直闹到半夜三更才罢休,南宫蘋本就身子不好了, 又遇这等叨扰,于是身子每况愈下。


    这日凤仪殿又诵经至三更天,之后太后安寝, 各官员女眷从西门出,这西门便在栖梧殿后方,因此女眷们皆要从栖梧殿前门过,众夫人听得摄政王的宠妾和侧妃皆住在此殿中, 遂都在外请示入里间给侧妃问安。


    执事太监思量一二, 这西配殿那位虽还未正式与摄政王行纳妃大礼, 但也是准了的, 因此把妙清当侧妃看待,就要拍些马屁,于是遣了个小太监去西殿请示妙清娘子是否让那些官员女眷进来请安。


    妙清娘子的大丫鬟珮儿没去请示, 只当自家侧妃面子极大,就私自做主让这些女眷进了来。


    彼时妙清已经盥洗毕,换了衣服要睡了,那些女眷忽地来请安,妙清便知是珮儿的主意,心下已经不悦,怕摄政王对此不满,但她又不好得罪这些臣子女眷的,因此就让人在寝殿里放下帘子,又放几张屏风阻隔,才宣了那些夫人进来。


    一共二十来位夫人按品级序列进入殿中,妙清坐于一张金丝楠木榻上靠着,那些女眷请了安,她又让宫人好生送出去。


    那些女眷却又转道去正殿,要看视摄政王的宠妾南宫氏。


    南宫蘋刚服了药,直犯恶心,心口又闷闷的,正在里边吐,外边有人声传进来,她便止了吐漱了口,披衣躺在榻上问红菱是怎么回事。


    红菱道:“是那些入宫随太后诵经祈福的官员女眷们,从西配殿过来的,来给娘子请安,是否让她们进来?”


    南宫蘋摇头,让子鱼出去送人。


    才躺下,慕淮之却刚好理完政回来,她也不起,只懒懒地躺在榻上,身上盖一条秋香色金钱蟒云纹绣被,榻上两方案几上罗列茗碗痰盂盒盂等物,还有一些本地果品糕点。


    她胃口愈加不好,近来只爱吃甜的,因此没吃饭只吃甜品,这几日膳房那边便天天送好的糕果来给她吃。


    她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病了才有此待遇,也不多想别的,人情世故这些她也不爱琢磨,只想着快些好起来,她已好久没能出去玩儿,也没有做丸药膏药一类,虽每日无所事事什么都不需管,可她不开心,因身上总是不舒服。


    慕淮之还未用膳,因此范柏让宫人抬了一方小方桌进来,摆了膳。


    慕淮之坐在窗下随意吃了晚饭,随后去盥洗,回来时,南宫蘋还未睡,依旧懒懒地窝在榻上,拥着被看着窗外几支山茶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坐在榻的边缘,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又握握那只露在锦被外的小手,只觉凉如寒冰。


    云州这样的气候,本不应穿如此多,也不用盖这样厚的被,可她中的是千岁寒毒,每日都畏寒惧冷,着实可怜。


    “今日又没吃饭?”他问道,同时替她捏了捏被角。


    南宫蘋比划着告诉他,自己最近几天头晕晕的,又怕冷,穿多少都冷,也不想吃饭。


    诉了一通委屈后,她迟疑着问他:


    王爷,你最近总让人往我这里送好东西,我是不是快死了啊?


    慕淮之微微一怔,眸中浮过暗色,看那窗外一支白山茶,淡声道:“别瞎想,你只是病得严重些,不会死。”


    南宫蘋垂眸默了默,心里五味杂陈。


    从前她在南宫府,主母待她苛刻严厉,近乎刻薄,总缺衣少食的,她总怀念爹爹阿娘还在的时日,好想有个人待她好,她要什么都愿意给她……


    现在,似乎王爷就是完成她心愿的那个人,她得到好多曾经都没见过的好东西,她应该感到开心才是,可她竟病得如此,总觉得命不久矣似的。


    或许她的福享尽了吧,所以才有如今。


    她知道王爷在骗她,所以也不戳穿,反正她都要死了,不如让他看着她开心一些,这也不枉费了他每日忙完就来看她,又给她送那么些好东西,那些都是进上的,今上和娘娘才能有的东西,她还奢求什么。


    夜里慕淮之没走,他让人在她的床榻边安了一张小榻,中间隔一道帘子。


    她怕吵到他,咳嗽也不敢咳,后来憋不住了才咳一两声,他便起来看她,问她是不是难受,她摇头,背对他假装睡了。


    又过几日,妙清让宫人送来一瓶药膏,说涂在身上有止痒的效果。


    南宫蘋从两天前开始,身上长了一些红色的小点儿,特别痒,不挠不舒服,可一挠就会破口,因此她不敢挠了。


    嬷嬷进来替她擦洗身子换药,见她背上手上腿上一片的红疹,便忍不住背过身去哭了哭,又强忍着伤感替她擦拭完身子,随后涂了药。


    红菱说妙清娘子送了一瓶药膏来,是止痒的,孙嬷嬷不敢给南宫蘋先用,因为王爷发过话,一应给南宫蘋用的东西都要送他那里查验一番,看看是否能用才给南宫蘋用。


    于是红菱带了药膏去慕淮之那儿,慕淮之今日理政结束得早,已回来歇着,正在里间同医女绮雯说话,见红菱来,便让进去。


    红菱说了来意,绮雯立马接过那瓶药膏,仔细嗅了嗅,又拿簪子挑了一点儿出来,抹在一张药贴上,须臾,那药贴发黑。


    绮雯道:“这药用是能用,只是药性极烈,南宫姨娘如今已不适合用这等烈药,扔了吧,我这里刚配了一瓶止痒的药膏,拿回去每日早中晚给姨娘涂三回。”


    红菱忙接了药膏,又谢了回才走.


    一转眼已到了年关,阖宫上下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宫里往来送礼问安的命妇络绎不绝,因斋戒已毕,太后的凤仪殿搭了戏台子每日唱戏,吹吹打打有时候一整天,栖梧殿的人便遭了殃,每日被吵得无法。


    这日南宫蘋身子感觉好些了,吃了中饭后想出去走走,因为凤仪殿那边吹吹打打的声音传过来,她也想去看看热闹。


    孙嬷嬷见她难得如此,便让红菱兰月替她更衣梳洗,随后戴了幂篱出门。


    南宫蘋的脸如今已经长了许多红疹,不戴幂篱是出不了门了。


    沁芳园还是老样子,各色花草郁郁葱葱,满园春色,明日是除夕夜,她想着,今日该睡早些,明日可以守岁,不然她会睡过去的。


    在凤仪殿外听了听热闹,南宫蘋便觉有些乏了,只好回栖梧殿。


    杏儿把狼崽灰灰和小兔子带来逗她开心。


    灰灰已经长大好多,看着像成年的狼了,只是还有些野,不过杏儿会驯,这灰灰只是眼神看着凶,和人撒起娇来已经和一只狗狗没什么区别。


    灰灰看见南宫蘋,立马就要挣脱锁套朝她奔来,被杏儿勒回去,灰灰只好呜呜呜地叫。


    红菱笑道:“这灰灰倒像一只狗了,不过它身上毛发会让娘子发痒,娘子等好了再和它玩儿罢。”


    南宫蘋只好乖乖回了屋,照例服药擦药。


    她已卧病一月,又不怎么吃饭,如今瘦得很,看着愈发单薄,风一吹都能吹倒的模样,孙嬷嬷心疼又无法,只好每日背着她垂泪。


    这个年过得喜庆热闹,不过只是别人喜庆热闹,南宫蘋一直卧病在床,极少出门,心里极是羡慕,十五一过,摄政王便下令回京,于是一行人又上了船,日夜兼程,赶了一月的路。


    彼时斯乞里国的使团已经在神京城外不远的安平县驻扎,再过几日就该进城了,因此摄政王下令全城戒严,宵禁时辰也赶前了,几乎每日天黑就宵禁。


    五城兵马司、巡城御史每日派兵卒梳理城中各沟渠,又大肆搜捕城中犯事者,并严禁民间一应火事,除准许在家中煮饭以外,其他一应火事严禁,夜里一至亥时便要熄灯,违者重罚,因此城中治安近来极好。


    因一路颠簸了一月,南宫蘋的身子愈发不好了,回王府后便闭门不出,歇在房里每日只吃药。


    好容易挨到那斯乞里国使团入城,外边街道从天刚亮就围满了人,不过好在摄政王府所在的庄宁街靠着皇城,看热闹的百姓也到不了这里,因此不吵。


    南宫蘋卧床许久,想出去走走,于是让红菱兰月替她更衣梳洗一番,她带了红菱兰月和子鱼子舟从角门上街去凑热闹。


    范柏这几日都无事,因此慕淮之让他看着南宫蘋,于是他立马将此事差一个人入宫去和慕淮之禀报了,慕淮之放了话,说让她去,但要派一只暗卫营人马暗中跟着保护,只靠子鱼子舟不行。


    范柏于是安排了一只十二人小分队的暗卫暗中混在人堆里。


    南宫蘋戴着幂篱上街,子鱼在使团必经的一条街上找了一家酒楼,订了三楼雅间,因此南宫蘋不用站在街上和人挤。


    那只使团自西华门进城,浩浩荡荡一路畅通无阻,队伍如一条长龙般从城门口蜿蜒至东西二街,从头看不到尾,十分壮观,队伍最前还有敲锣打鼓的,其后是十二匹毛发纯亮的汗血宝马开道,这汗血马乃世间名马,格外珍贵,今日大伙儿却一次能见十二匹,于是百姓都在街两边拍手称好。


    那十二匹汗血马后是几排兵卒,接着是几排穿斯乞里服侍的女官,光这些加起来足有几百人,再后是斯乞里国的国王,那国王坐在用八匹汗血马拉的华盖马车里朝两边百姓招手,笑容满面的,看着很是亲民。


    其后一辆四马拉着的马车是斯乞里国王子的车架,再后是公主的车,其后是一车又一车的进贡之物,再后则是一支大宴派出的千人的官兵队伍,其尾随殿后护送使团进了皇城。


    约莫酉时南宫蘋才肯回府,一回屋便躺下了,累得不行。


    范柏让人送来几瓶止痒的药膏,又送来一些斯乞里国进贡的新鲜玩意儿,红菱一边拿来给南宫蘋看,一边笑说:“今儿午时那使团才进了宫,这会儿子王爷就有了这些东西送来,好快。”


    兰月也笑道:“那妙清娘子可没有呢,只娘子一人有,其他院的姨娘早酸死了。”


    孙嬷嬷训道:“娘子病着,不要提妙清娘子的事儿,还不去端药来。”


    兰月吐吐舌,乖乖去端药。


    原本太后赐婚,王府纳妃大礼是要在年后就操办的,摄政王这样的身份,该是由礼部和光禄寺操办,不过斯乞里国使团来访打乱了此番计划,因此妙清娘子之事便只能暂时耽搁。


    南宫蘋知道孙嬷嬷为何打断兰月的话,不过是怕她伤心,其实比起妙清和王爷大婚一事,她更在意自己什么时候能好,或者,她什么时候会死。


    也许是某些天人感应吧,她这几日虽然身子感觉好了些,也能下地走了,却像是回光返照,这事儿她不敢和旁人说,怕她们比她还要伤心,因此只自己心领神会.


    使团进京已有半月,而南宫蘋也正好病了三月了,虽慕淮之每天都来看她,又让人送来许多别的姨娘想要又没有的进上之物,她却开心不起来。


    但她也知生死由天,自己不能掌控的,怕来看的人担心,她只每日装没事儿人一样开心。


    宋芙蓉几乎天天来,平乐郡主也三五天就来看她一回,她觉着自己用不了那么多进上的好东西,便拿出一些来送给平乐和宋芙蓉,宋芙蓉和平乐都不要,让她自己留着,倒每次来还给她送好东西。


    这日三人在槐香院的院子里喝茶,平乐郡主又带了一箱小玩意儿来逗她开心,她只笑着收下。


    宋芙蓉让侍候的人都下去,对南宫蘋道:“我听爹爹说,礼部正着手准备王爷和妙清的婚事,就等使团一离京就办,这可怎么好?那是好大一尊菩萨,每日一副世人皆浊物独我干净的派头,她真做了府上侧妃那还得了?前些天我的丫头不过给我带了几本避火图,也不知道院里哪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说了出去,她知道了就派一个丫头和一个老嬷嬷过来说了我一通,还让我将这些都烧了,我看我的碍着她什么事儿了!”


    平乐笑道:“你怎么不也派个丫头和老嬷嬷过去说她一通?让她管好自己,还没成侧妃呢,倒先端起主母的架子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做正牌王妃呢。”


    宋芙蓉:“我才懒得搭理她,总之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罢了,谁有空和她吵架。不过你们不担心她马上就做侧妃一事吗?难保以后不会扶正了,到时我们怎么好过!”


    平乐郡主道:“你爹爹现任礼部侍郎,既你爹都如此说,那自然是真的,可怜我们蘋儿还病着,那边你们王爷就要纳侧妃了,男子还就是如此薄情的。”


    “……”


    “……”


    三人在院中坐了会儿,因南宫蘋身子不好,平乐郡主和宋芙蓉又嘱托一回,让养好身子,之后二人告辞离去。


    南宫蘋回屋躺至天黑才起,起来后又是服药又是擦身抹药,屋子里一股药味儿久散不退,她便让红菱将上回范柏让人送来的香珠香袋摆在暖阁里,祛祛药味儿。


    嬷嬷让人摆了饭,一个丫头进来说:“王爷回来了。”


    孙嬷嬷于是让加副碗筷,又去厨房按着王爷的定例多要了几盘菜送来摆上。


    慕淮之虽天天来,不过也就陪南宫蘋小坐一会儿,看她喝了药便走了。


    算一算日子,近来因为斯乞里国使团一事,他常常在戌时才归府,因此她已许久没有好好和他一起吃过饭了。


    菜色都好,清淡的也有,只是她吃不了太多,吃两口就不吃了。


    慕淮之也不说她,只命人去厨房让再做些她爱吃的来。


    她忙摇头,比划道:我已吃饱了。


    慕淮之看她形容消瘦,微叹气,说:“多吃些,别半夜饿着。”


    南宫蘋于是又吃了一碗小米粥和一些小菜。


    吃过饭,她去洗漱回来,已经恹恹的,见慕淮之今日还没走,就走过去,趴在他腿上昂着脑袋比划问:


    王爷别骗我,我是不是很快就要死了?


    慕淮之正翻看她摆在案上的医书,不禁暗了暗眸子,抱她坐腿上,抚了抚她的发,说:“不会,你会好。”


    她又比划:


    可我病了三个月了,还是不好,身上……


    “身上什么?”


    她不比了,跳下去,自己爬上床,盖了被子躺下。


    慕淮之走过去,再床沿坐下,伸手,轻轻撩起她衣袖,只见曾经鲜藕一样嫩的一节胳膊上,长了好多红疹子。


    女子都爱美,长这样疹子又难受,这丫头却从来不说。


    他沉吟片刻,淡声安慰她:“等寻到良医,药到病除,这些疹子也会消退。”


    她转过身来,眼睛里划过希冀,比划着问:


    王爷真能找到这么好的大夫来医我吗?


    慕淮之:“能。你不信本王?”


    她笑着比划:信信信。我们拉钩。


    她伸出手。


    慕淮之目光一顿,无奈伸手过去给她。


    她勾住他的小指,又挨着他的拇指按了个印,算是做了约定。


    看她睡下后,慕淮之回蘅逸轩,范柏立刻带了名暗卫过来禀话。


    那暗卫道:“在崇州府一带已寻到虚元天师的踪迹,只是天师萍踪浪迹,行踪不定,是否要强行扣了来?”


    慕淮之沉吟片刻,说:“以礼相待。见了天师,说明来意。”


    说罢,他从案几上拿了封信递给暗卫,又道:“说本王下帖请他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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