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漫无边际, 根本分辨不清楚方向,于是谢临只是跟着萧应雪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终于来到了冥海。
即使之前没有见过, 谢临也还是非常肯定这里就是冥海。
无数透明的魂魄密密麻麻地飘浮在深蓝的水面上,移动间划过一道又一道涟漪。空中几道青光无边无际地向外蔓延, 交错掺杂,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谢临不禁感叹:“冥海中居然有这么多魂魄。”
原来竟然有这么多人死后还不得解脱吗?
紧接着, 他又犯起了难。
按照时兰的话来说, 那些残魂感受到冥海的气息自然会从他体内出来。可是如今这冥海上挤满了魂魄, 他和萧应雪现在过去的话, 岂不是会被生吞活剥掉?
尤其是冥海的魂魄,他们对人世尚有执念,感受到活人的阳气后只会更加的疯狂。
谢临想了想, 说:“师尊,不然你在这里等着我吧,我自己一个人过去。”
“不必害怕。”萧应雪冲他笑笑, 随后拉住他的手腕朝冥海走去。
“可、可是”
一脚踏入冥海边缘,谢临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只见那些魂魄像是耗子遇到猫了一样,瞬间一哄而散,在他们面前留出了一大片空地,避之不及的模样好像生怕沾了晦气一样。
谢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着得体,四肢完好,没问题啊?
这什么情况?
进入冥海之后也一样。
谢临百思不得其解, 问道:“师尊, 这是”
萧应雪:“我也不知道。”
行吧。
谢临心想,那就不管了, 反正也刚好解决了他的担忧。
他们走至冥海稍靠里面的位置后停了下来。
谢临闭上眼睛,放松身体。没过一会儿,他便觉得有什么东西自他眉心出流出,很轻,像是云雾一样。
倒是手腕疼了起来,萧应雪不知为何死死抓着他,好像正在忍受什么痛苦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谢临突然想,他们两个好像调转过来了一样。
等到那些残魂都彻底离去之后,谢临睁开了眼,问:“师尊,你不舒服吗?”
萧应雪看着只是瞳色比往日深了一些,除此之外别无异常。他猛地松手,道:“抱歉,弄疼你了。”
刚刚被他紧紧抓住的地方留下来一圈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谢临笑笑:“没事。师尊,咱们走吧。”
“好。”
原路返回的路上也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和意外,或许是时兰给他们进入的位置选得好,但谢临想,冥府确实如他师尊所说的一样,也没有那么危险。
然而回到那扇门前时,不出意外的,仍然无法回去。
谢临叹气:“完蛋了。”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有人问道:“你们是要回去吗?”
“?!”
谢临猛地转身,就见两个透明的魂魄正站在他们身前,一男一女、中年模样,一看便知是刚刚从冥海过来的。
但是魂魄一旦出了冥海,也意味着他们放下执念,愿意去投胎转世了。
那女人又问道:“你是谢临吗?”
脸上满是期盼,还有些隐约的忐忑。
没搞明白眼前的状况,谢临跟萧应雪对视一眼,试探道:“你们”
“我是娘啊。”女人似乎是想靠近摸摸他,但手伸出一半又犹豫着缩了回去,“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跟你爹走的时候,你还没有桌子高。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我跟你爹说,你爹也觉得像,但就是不敢认”
她似乎是开心极了,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谢临有些茫然:“娘?”
“对,是娘。”女人说。
无论是爹还是娘,这个称呼对谢临而言都太陌生了。
他爹娘死得早,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对于小时候的记忆只有萧应雪和翎决宗。
有人曾经说过谢临可怜,说他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谢临却不觉得,因为没有跟父母一起生活的记忆,所以也不会觉得难过。
现在突然跳出来了两个魂魄说是他的爹娘,对此,谢临只觉得迷惑不解,除此之外还有些害怕。
他往萧应雪身边又挪了挪,无措地喊道:“师尊?”
萧应雪把他往身后挡了挡。
女人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焦急道:“谢临,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他是我师尊我不跟他在一起我跟谁在一起?”谢临疑惑,“而且这话是什么意思,您见过他?”
不等女人回答,萧应雪就抢先道:“应该是我之前来的那次见过吧。你们就是小临的爹娘?你们走之后,小临就被接到了翎决宗,如今生活得很快乐,你们就放心吧。”
“我们的时间不多,”女人说,“谢临,你说实话。”
谢临攥着萧应雪的衣角,说:“师尊把我照顾得很好,跟他生活在一起,我很开心。”
一个人说出的话可能是假的,但是下意识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女人看了会儿,叹息:“罢了,看你生活得很好,我和你爹就放心了。”
她看向萧应雪:“麻烦你照顾他了。”
萧应雪:“小临是我徒弟,应该的。”
两人的身影逐渐模糊起来,这是时间到了,既然出了冥海,就代表他们要去奔赴自己的下一旅程了。
趁着最后的时间,女人道:“你师尊应该知晓回去的方法,去问他吧。”
谢临突然道:“你们真是我爹娘。”
女人点头,笑道:“小临,要开心。”
谢临朝他们挥手:“我会的,你们也是。”
说完这句话后,两人便牵着手消失在了原地。与此同时,一阵风吹过,吹动了谢临的发梢。
谢临莫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可他明明从来没有思念过自己的父母。
他缓了一会儿,问:“师尊,她刚刚说,你知道怎么离开?”
“嗯。”萧应雪等了会儿,说,“跟我来吧。”
如果萧应雪一直知道出去的方式,那他刚刚为什么不说,难道是因为这个方法比较麻烦吗?
谢临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但是也没说。
对于冥府,萧应雪熟门熟路一样,他带着谢临穿过荒芜的空地,来到了有“人”的地方。
远远看过去像是一座城镇,进城之前,萧应雪先把谢临拉到了个角落。
萧应雪:“城内都是等待投胎的魂魄,我们需要先易容掩去身上的气息。”
说着,他手指在谢临脸上抹过,食指卡着脸颊,拇指指腹在谢临唇上揉了一下。!!!
谢临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做完之后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些大惊小怪了,于是又连忙放下。
萧应雪笑了一下,没说别的,只道:“走吧。”
他们穿梭在人群之中,萧应雪道:“这些魂魄等在这里,没事情做,久而久之聚集在了一起,像是人间那样生活,同时也可以积攒一下功德。”
他一路边走边给谢临讲解着,谢临则是不住地点头。
他们一路走到了城镇中央,来到了最大的那处府邸处。
萧应雪说,这里是掌管冥府的府君办公和居住的地方。
谢临悄声道:“我们……这样的,直接去找府君,没问题吗?”
萧应雪:“别人不知道,但我们是没问题。之前来那一趟,跟府君关系还不错。”
谢临没想到,他师尊在冥府居然还这么有面子!
萧应雪跟门口的人交代了一声,那人就立马说自己去通报一声。
不远处有一个买糖画的摊子,谢临撇了一眼,萧应雪就道:“想吃?”
谢临:“啊?什么?”
萧应雪用行动回答了他,他让谢临现在这边等着,然后自己去那个摊子上,跟老板买糖画。
等待期间,谢临就无聊地听旁边人讲话。
好像是个小孩惹他父亲不高兴了,他父亲就吓唬他道:“你要是再不听话,小心大魔头出来给你扔到畜生道里去。”
谢临奇了,不禁问出声:“怎么冥府里也有大魔头?!”
那位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道:“这位公子,你是新来的吧,居然不知道大魔头?”
谢临点头:“我前几天刚下来。”
那人就道:“这大魔头心狠手辣,没有感情,也不知什么仇什么怨,竟然亲手杀了自己的双亲。不仅如此,他还觉得不解恨,竟直接追到了冥府,他大闹冥府一番,最终在冥海找到了他双亲的魂魄,直接杀了个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谢临震惊:“这么可怕,那这人还在这里吗?投胎了吗?”
要是投胎了,他回去可以小心点。
那人摇头,啧啧两声:“他最后又优哉游哉地回人界去了,所以才加大魔头嘛。”
“什么?!”
那这不就意味着,他们现在周边,就存在着这样一个大魔头!
太可怕了吧!
萧应雪举着糖画走了过来,问道:“在聊什么?”
谢临赶紧把刚才听到的给他说了说,道:“师尊,好可怕。”
萧应雪听后,平静地评价道:“不必担心,这人目前也没闹出什么风浪不是?”
有道理,谢临点头。
转念又一想,不对啊,就算这人真干了什么事,他们也不会知道啊!
算了,冥府的传言而已,指不定是编出来吓小孩的。
他接过糖画,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师尊,你怎么会有冥府的钱?”
萧应雪:“之前攒了点积蓄,后来走了,也就一直没机会花。”
谢临:“……不愧是师尊。”
正巧此时,刚刚去传话的小厮过来,他连忙道:“我们府君说,贵客请进。”
谢临有点受宠若惊,跟在萧应雪后面走了进去。
里面的构造跟人界的建筑没什么区别,只是光线差了一些,他们在小厮的带领下穿过长廊,来到了一间会客的屋子。
小厮给他们道了茶,说:“府君说,二位稍等,他马上就过来。”
两人落座,没一会儿那个府君就迎了过来,穿着一身黑色的宽袍。
令谢临意外的是,他看起来很年轻。
他边走边说道:“萧兄,自从你走后,我就一直盼望着你来。”
谢临:“嗯?”
那府君也没个架子,连忙改口:“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敬仰萧兄,想跟他再见一面。”
寒暄完了一番,他说道:“不知这次来所谓何事?”
萧应雪:“你们冥海的魂魄泄露,不管管吗?”
“哎,”府君叹了口气,“别提了,我也忙不过来啊。也不知为什么,这些魂魄一下子激增,我已经没日没夜地处理了。这破职务我早就不想干了,我也想去投胎,就等着你来接我的班呢。”
谢临:“嗯嗯?”
府君:“哎呀,别介意别介意。所以,你们现在是回不去了,想让我送你们回去?”
谢临:“是的,我的朋友还等在外面,他们可能遇到了危险。”
府君点头:“我懂的我懂的,我可以送你们回去。”
说着,他一脸坏笑:“但是我能不能问一件事”
萧应雪:“讲。”
“你是知道的,身为府君,是可以直接看到冥府中人的大致生平的。虽然你们还活着,但既然来了冥府,我就能看到。所以我很好奇,萧兄,自上次一别,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居然都不是童子之身了!”
“想不到啊想不到,我能不能问问,那位是……”
谢临一口水呛住,拼命地咳了起来。
萧应雪连忙给他拍背,“慢点。”
谢临:“我……我没事,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师尊。”
他怕晚一点这府君直接给他老底掀了。
待他止住了咳,萧应雪才回府君:“是吗?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可真?”
明明话语听起来是挺意外的,但是语气却是异常平静。
“我骗你这个做什么!”府君道,“不过你居然不知道!什么情况!但是我这边只能看到你的信息,至于是跟谁,我则看不到,只能靠你自己了。你打算怎么办?”
萧应雪端起青瓷杯子,缓缓道:“自然是找到他,然后让他负责到底。”
“……”
谢临心虚地将茶一饮而尽。
时兰没说错,这个地方果然可怕。
作者有话说:
不注意就写这么多了……来不及修改直接发出来了。我熬不住了,明天再精修。大家晚安。
第32章
“算了算了, 不跟你们多说了。”府君挥手,“赶紧送你们回去吧,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我忙呢。”
“你们上面的人一不开心就往下面送人, 也不知道考虑考虑我这个府君的感受。”
“一天天的,真是烦死鬼了。”
他骂骂咧咧地打了个响指, 屋内空地上就凭空出现了一扇门,跟谢临他们进来的那扇差不多。
府君:“你们从这扇门出去就行,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谢临起身行礼:“那就多谢府君了。”
“不用客气。”府君冲他眨眼, “有空常来。”
那还是算了。
谢临头也不回地跟着萧应雪走入了门中。
果真如那府君所说, 谢临和萧应雪出来的地方, 仍然与之前一致。
只是眼前的气氛却有些不对劲。
地上的蜡烛高低参差不齐,蜡油到处凝结成块,隐约可见地面上深一块浅一块的划痕。时安三人缩在一起瘫坐在地上, 狼狈不已。
谢临直觉不好,没等他开口问,一道身影就飞一般扑了过来。
只觉得腿下一沉, 谢临低头,就见淮元正死命抱着他的大腿,随即哭喊道:“谢临,你可算回来了。”
“我差点以为我要没命了。”
哭喊着的同时,也不忘把眼泪鼻涕一股脑地全擦到谢临的腿上。
谢临有些无语道:“要没命也是我没命,管你什么事?”
淮元:“你不懂。”
然后没等谢临做出任何措施,淮元就被人拎着脖子摔到了一边。
萧应雪拍了拍手,在他锐利的目光下, 淮元不敢再上前, 抽噎着止住了情绪。
听到动静,时安僵硬地抬起脖子, 眼神空洞,嗓音沙哑道:“你们回来了,那我走了。”
说罢,便摇晃着身子起身。
自从认识以来,时安一直是高高在上张扬肆意的模样,如今却如此的失意低沉。
“我们离开后都发生了什么?”谢临着急询问,他环顾一圈没见到第四个人的身影,又问,“时兰呢?”
江照起身拉住脚步飘飘的时安,将他按了下去,跟谢临解释道:“那黑衣人破坏了阵法,劫走了时兰。”
“我们没追上他们,找遍了附近的地方没找到。又担心你们两个,所以就按照之前记忆重新摆了阵法,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就一直等在这里。好在,没过多久你们就出来了。”
“然后这家伙一直嚷嚷着要去救他妹妹,我已经尽力拦下他了。”
时安:“既然你们没事了,那我就要继续去找我妹妹了。”
江照有些不耐烦地反驳:“你上哪里去找她?!”
时安也大声回道:“那难不成让我一直在这里等着吗?”
吼完之后,像是耗光了所有的力气,两个人陷入了深深地沉默。
半晌,时安低声道:“不过我能感应到,至少她现在没有生命危险。”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谢临也很难过,但此时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谢临:“那黑衣人的目标既然是残魂,想必也是害怕时兰再故技重施,所以才抓了她。”
当时黑衣人突然来袭的时候,时兰的第一反应不是保护自己,而是把他送入了冥府之中。如果当时谢临没有进去,那黑衣人的目标一定是他了吧。
可眼下,这黑衣人的身份,来历他们一概不知,若是要找人,这大千世界,该上哪里去找呢?
江照还算是冷静:“如今事态的发展只靠我们几个是不行了,我想着不如我们一同回星天司去,将此事告知大长老,让他联合众仙门一同来处理。毕竟如果事情真如我们所想,那有第一个玉城,就会有下一个。”
谢临想了想,说:“也好。”
“不过你们三个先回去吧,我和乌公子在玉城多留几天,帮他们恢复正常的生活。”
江照看了眼乌公子,道:“行,那你注意安全。”
谢临:“嗯。”
*
虽然吗幕后黑手仍未抓到,但许是计划败露,玉城再没了利用的价值,那黑衣人再也没出现过。
残魂被送走之后,笼罩着玉城的阴霾也随之散去。清晨阳光散射在溟濛薄雾中,像是给整座城笼了个玉制的外壳。
谢临这才知道,何为玉城。
景华长老派人送的粮食和伤药也到了,接下来的几天,在谢临和萧应雪的帮助下,玉城的百姓们都忙着重新建设家园,逐渐步入新的生活。
谢临因为身手好,就经常帮着他们做些修缮房顶的工作。
这天,谢临刚把一根两人高的木头运到房顶,起身喘口气的功夫,眼睛一撇就看到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孩子正在顺着梯子往房顶上爬。
大人们都在忙碌,所以一时之间竟然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双手紧紧抓握着梯子,就连脸上的肥膘也跟着用力。但不知是因为他脚滑了一下,还是踩空了,总之整个人突然惊呼一声仰面往下掉落。
听到孩子的惨叫声,本来正在下面忙碌的人们都抬头看了过去,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后,顿时哄乱成一团,各个着急地伸手去接孩子。
目睹这一切的谢临根本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就冲了过去,在空中接住小孩之后翩然落地。
周围顿时响起了欢呼和感谢的声音,但这小孩却被吓到了,他在谢临怀里拼命地挣扎起来,拳打脚踢,谢临不敢用力,又不敢冒然松手怕摔到他。
结果被这小孩一个推搡,身形不稳崴了下脚。
围观的百姓们立刻意识到这孩子犯了错,连忙把人给接过来,开始围着关怀起谢临来。
“谢仙长,你没事吧?”
“这小孩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要不要我去给您拿些伤药?”
“”
关心的话语你一句我一句接连不断,谢临揉揉脑袋,好脾气地笑道:“大家不用这么客气啊,我们修仙之人没有这么脆弱,我不碍事的,只要孩子没事就行。”
人群中推推搡搡挤进来两个人,一到跟前就对着谢临跪了下来,拼命地磕头。
“多谢仙长救了我们的孩子。”
“草民愿做牛做马报答仙长。”
“”
谢临额角直突突,连忙去扶人。
就在他思考该如何逃离这份热情之时,空中落下了几滴微小的雨滴,正好滴落在他的眉心上。
冰冰凉凉的,带来了一丝惬意。
雨滴逐渐变大,谢临于是顺势劝道:“下雨了,大家都别聚集在这里了,不安全,都快去找个地方避雨吧。”
又经过他多番艰难的劝阻,这群人才总算愿意离去。
人群淅淅沥沥地散开,新鲜的空气也逐渐流入进来。谢临深吸一口雨中莹润的气息,一转身,就看到萧应雪正撑着把油纸伞往这边走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衣,洁白无瑕、超凡脱俗。
看着这个场面,谢临的心忍不住砰砰跳了起来。
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有点紧张还有点喘不过来气。
他看着萧应雪一步一步来到他身边,把伞往他这边挪了挪,两人共站在一把伞下,离得有些近。
萧应雪道:“来的路上听到了一些,伤到哪里了?”
这些日子,谢临在帮百姓们做实事,萧应雪就被他建议或者说要求重新统计玉城的人口,登记造册。
不过萧应雪总是很快就能完成任务,然后过来陪他。
谢临说:“你不要听他们瞎说,其实根本不碍事,一点都不疼。”
但萧应雪还是不放心道:“我背你,回去看看。”
说着,他把伞递给谢临,随后转过身去,微微屈膝,肩膀的位置刚好落在谢临一弯腰就能够得到的位置。
萧应雪:“上来吧。”
刚刚的百姓们大多聚集在附近的店铺里避雨,看到这一幕,纷纷咋舌,大多是一些成了婚的女子,说,这比她们丈夫对她们都好。
什么时候能这么好命找到这样的夫君。
越说越离谱。
谢临尴尬极了,只想赶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但其实不可否认的是,当他垂眼看到这宽阔的脊背时,心里美滋滋的,像是吃了刚出炉的花酥一样。
“怎么了?”
久久不见人上来,萧应雪回头问。
“没。”
谢临含糊应答,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双臂缠上了人的脖颈。
萧应雪两只手顺势握在他的大腿处,直起身又往上垫了垫,说:“抓紧了。”
谢临埋在干燥泛着清香的布料上,小声道:“嗯。”
雨不算大,但是油纸伞也并不能完全遮住两个人,尤其是在一个背着另一个的情况下。不过也无所谓,这点雨甚至也淋湿不了衣服。
细密的雨丝不断飘在谢临的脸上,冰凉冷冽,让他逐渐升温的脸颊感受到了一丝清凉。
明明小的时候,这样的场景曾经无数次出现过,哪怕不是受伤,只是他闹着走累了不想动了,萧应雪也会背他回去。
但谢临莫名其妙地想,那时候的他可不会心跳加速,也不会脸色泛红。
都怪那次意外。
回到城主府后,萧应雪把谢临放在床上,蹲下身就准备去脱他的鞋袜。
“诶!”谢临拦了一下,他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师尊,不必如此,我真没事。”
“看看总没错。”萧应雪深色认真。
那眼神太过于正经了,是真的在担忧。谢临不想辜负他的一片好心,于是放弃了抵抗,道:“那好吧。”
得到应允,萧应雪笑了。他熟练地褪去谢临的鞋袜,随后手掌包裹着纤细的脚踝,细细地揉搓着,力道极致柔和。他边弄还要边问:“这样如何,疼吗?”
谢临摇头。
他都说了根本没事。
疼是当然不会疼的,就是挺痒的。脚腕处的力道有些过于轻了,以至于不上不下的,谢临甚至暗暗希望能重一点,但又对自己这个想法羞于启齿。
又过了会儿,谢临实在受不了了,就说:“师尊,我真没事。”
“”
萧应雪像是没听到一样,没理他,只是盯着他的脚踝。
“师尊?”谢临又叫了几声,见他没反应,于是腿上一个使劲把脚抽了回来。
然后就见萧应雪还定定地维持着那个姿势,蹲在地上不起来,低着头也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谢临有点害怕,试探道:“师尊?”
这次,萧应雪终于动了,他摩挲了下指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谢临,眸色漆黑幽静。
谢临:“师尊你怎么了?”
萧应雪缓缓开口:“我在想一件事。”
谢临:“什么?”
萧应雪:“府君说的那件。”
谢临瞬间就明白了是什么,他不经意地在床上往后挪了挪,怯弱开口:“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我的记忆不会出错。”萧应雪看着他,“可我从来不记得自己跟谁有过肌肤之亲,只有一段时间,我的记忆出现了空白。”
谢临猛地一滞。
那段时间……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听萧应雪问道:“你知道什么吗,小临?”
作者有话说:
师尊:不给摸?吓唬一下。
第33章
萧应雪垂着眼眸, 尽管是在询问,但却面色平静,眼底毫无波澜。
那模样, 谢临有一瞬间觉得,他好像已经知晓了一切。
但谢临又很快安慰自己。
不会的。
不可能的。
如果萧应雪一直都没有忘记那天的事, 这么长时间以来只是在伪装,那他为什么不装到底, 反而还要在这里问自己这种问题?
但即便想清楚了这些, 也还是控制不了紧张。
谢临攥紧了棉被, 空咽了下, 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听起来镇静:“我、我不知道啊,我不是也睡着了嘛。”
他指尖死死地抓着棉被,几乎要在上面扣出洞来。
萧应雪仿佛没有看到他这些小动作, 语气认真地顺着分析道:“那意思就是说,在小临睡着的那段时间,有人来到云屏宫, 跟我发生了肌肤之亲?”
怎么听怎么离谱,但谢临点头,严肃道:“不无可能。”
过了会儿,他又道:“其实也有可能是别的时间段,话本上不是常有这种故事?两人春风一度,事后又都不记得了,以为什么都没发生,但实际上过段时间”
算了, 他说不下去了。
萧应雪:“是吗?看来小临好像对此很有了解。”
谢临连忙挥手:“不不不, 我都是照着话本上说的。”
萧应雪:“不过听说第一次往往都是非常重要的,小临觉得, 如果真的找到了这人,该怎么让他对我负责呢?”
谢临耳尖通红,心中不停地呐喊为什么要问我这个,嘴上平静道::“还是要看师尊意愿。”
萧应雪为难道:“我对这个倒是不太了解。”
谢临硬着头皮瞎说:“根据话本上说的,就请他吃顿饭”
“就这样?”
“嗯,就这样。”
萧应雪突然笑了,不是很夸张那种笑,但对于他而言已经是不可多得的朗笑了。唇角弯弯,像是听到了极有意思的话。
笑得谢临有点心里发毛。
然后萧应雪就揉了揉他的头,说:“休息吧,咱们明日就要起程去星天司了。”
谢临:“好。”
房门合上的瞬间,谢临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床上,贴身里衣早已被冷汗浸湿。
还好他聪明啊。
*
次日,谢临和萧应雪准备起程去往星天司。
玉城的百姓们知道以后,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城门口送他们,还准备了在如今看来弥足珍贵的粮食。
谢临感动得不行,但肯定不会拿他们的东西,最终跟他们一一告别后便起程了。
这几天,他们也听说了星天司那边的消息。
江照三人把在玉城的所见所闻以及他们的推测告知了穆长老,立刻引起了穆长老的重视。他没有耽搁,召集了众仙门,商量该如何应对此次危机。
两人到的时候,江照和淮元已经早早守在了星天司的大门处。
谢临找了一圈没看到想见的人,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他问道:“时安呢?”
江照和淮元对视一眼,叹了口气,摊手道:“没劝住。”
“穆长老已经派出大量的人手去寻找时兰了,但时安还是执意要去,穆长老不同意说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做,结果他背着人偷偷溜走了。”
谢临扶额。
时安跟时兰兄妹关系如此之好,怎么耐着性子等别人去找?能忍耐着回到星天司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谢临:“那他就是自己一个人去的了?他有没有说过自己要去哪里找?”
江照耸肩:“只说哪里死得人多他就去哪里。”
“”
想起来之前曾经跟时安交换过联系对方的方式,于是谢临就先抽出一张传信符给时安传信,问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找妹妹是没问题,但他一个人万一遇到了危险该怎么办?
做完这些之后,谢临就跟着萧应雪去找穆长老。
到的时候,发现许多其它仙门的人也都在,用于议事的宽敞屋子内密密麻麻坐满了人,都是修仙界的佼佼者,肃穆庄重,让人望而生畏。
谢临一眼扫过,发现他们身边都没带弟子,于是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进去。
就这一停顿的时间,萧应雪好像就以为他有些害怕,回头道:“有我在,不用担心。”
“哦。”于是谢临没再多想,跟着进去了。
见来人是萧应雪,屋内众人纷纷起身颔首。
坐着的时候就已经很严肃了,站起来更是有些吓人,谢临跟在萧应雪后面,穿行在其中,莫名觉得他们有些像是去上朝的皇帝。
穆长老给萧应雪预留了最前面的位置,见他是带着徒弟来的,就让人又在旁边加了一张椅子。
待两人坐落之后,穆长老免去寒暄直接开口道:“萧宗主,这几日你不在,我们已经商议得差不多。”
“我们是认为,这几个孩子的推测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也不必过于杞人忧天,可能真是就只是巧合。所以我们想着,不如划分区域,然后由各大仙门每日派出一定数量的弟子,在负责的区域内巡逻防守,正好如今民间不太平,也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助百姓们的,省得等到事态严重的时候他们才上门求助。”
“您看如何?”
萧应雪直接爽快道:“可。”
随后,他们又商议了一下具体的执行情况和各宗门负责的区域等一系列问题。
最后,穆长老道:“今日就先到这里吧,大家都辛苦了。”
众人客套一顿便起身告别,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没那么挤了,谢临两人才起身离去。
然而走出去没两步后,身后传来一声呼喊:“萧宗主,留步。”
萧应雪没回头,倒是谢临在听到熟悉的称呼后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来人是个长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体型圆润,看起来有些滑稽,应当是哪个宗门的长老或宗主,不过谢临不认识。
对上谢临的视线,他热络地打招呼道:“谢临是吧,听说前段时间你们宗门大比,你还夺得了魁首,年纪轻轻的,了不得了不得啊。”
听到夸赞,谢临正准备道谢,却又听这人继续道:“不愧是萧宗主,就连教导徒弟也是一流的。”
好像是在夸他的,又好像不是。
谢临道谢的话停在嘴边,皱起了眉头。
萧应雪回过身,问道:“你是?”
“我是栖雪楼的楼主,小门派,萧宗主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是明远长老您应该知道,那是我舅舅。”
萧应雪似乎真的是在思考,半晌道:“不认识。”
这楼主本来言笑晏晏的脸瞬间拉得老长。
“”
见场面有些尴尬,谢临小声提醒道:“明远长老是负责检查我们上课出勤的长老。”
“哦。”萧应雪说,“门内人员繁多,并不是每一位我都能记得。”
“是是,萧宗主平日里要操心的事多,难免有所疏漏,能理解。”这楼主赔笑到。
萧应雪:“找我何事?”
“是这样的,这不是快到翎决宗公开选拔弟子的日子了。我弟弟家的孩子从小就天资聪颖,崇拜萧宗主您,所以我这不是想着正好遇到了就先跟您提一嘴,到时候”
“不必了。”不等他话说完,萧应雪便一口回绝。
“嗯?”这楼主再次被驳了面子,有些尴尬地愣在原地。
萧应雪冷冷道:“翎决宗收弟子是翎决宗的事情,我不会再收弟子。”
“另外,我徒弟出众是因为他自己本身就优秀,不是我教得好。就算是旁人拜入了我名下,也不可能会像他这样。”
“好了,咱们走吧,小临。”萧应雪说完,没有再多停留。
“好。”谢临对那楼主说了告辞,拔腿追了上去。
他跟在萧应雪后面,回味着刚刚的场面,不禁笑出了声。
结果一个没看路,就撞到了前面骤然停下脚步的萧应雪身上。
萧应雪回头,笑着问他:“笑什么呢?”
谢临捂着头:“没笑什么。”
萧应雪抱起手臂,微微侧头,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大有他不说就会一直这样看着他的意味。
谢临想了会儿,突然道:“师尊,我想去找时安。”
“?”萧应雪问,“怎么说起这个。”
谢临:“我很担心他,那黑衣人身手不凡,万一他再出点意外怎么办?”
萧应雪:“穆长老派出的人里也有找他的,想必不日就会有消息。”
“可是小心!”
一个星天司的小弟恰好从谢临身边路过,脚步匆匆没注意路上凸起的鹅卵石,不小心被绊了一下,谢临顺势扶住了他。
一直到小弟子站稳身子,谢临才松开了手。
小弟子:“多谢多谢。”
谢临看他满头大汗神色焦急的模样,问道:“这么着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怕那弟子不方便,又补充道:“我们是翎决宗,这位是我们宗主。”
小弟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是萧宗主吗?”
谢临重重点头:“嗯!”
小弟子立马脱口而出:“不好了,萧宗主,幽冥炼狱塌了!”
“什么?!”谢临震惊,“那那那里面关的人呢?”
“我不知道,但大概率是没了。”
前因后果瞬间串联了起来,谢临喊道:“大概率是跑了吧!”
作者有话说:
萧应雪将成为修仙界第一厨子。
第34章
茫茫水面上零星漂浮着断木, 偶尔泛起几圈涟漪,雾气氤氲,扑在脸上潮湿冰凉。
一片死寂之中, 一页小舟正缓缓行驶在水面上。
谢临蹲着身子,弯腰把指尖探入舟下水中, 又迅速收回。
瞬息之间,指尖好像凝了一层薄冰, 针扎一样刺痛。他使劲甩了两下手腕, 哆嗦道:“好冷好冷。”
随后, 一个温暖的掌心包裹住了他的指尖, 瞬间就缓解了那股冷意。萧应雪问:“好些了吗?”
谢临点头:“嗯。”
负手站在船头的穆长老闻言回头:“这水本就是极阴之物,冷些也正常。”
*
得知幽冥炼狱坍塌的消息后,谢临、萧应雪和穆长老三人就赶了过来查看情况。
幽冥炼狱就建在这冷水之中, 因为阵法的保护,这水被隔绝在外,并不能流入炼狱之中。
谢临随口问道:“幽冥炼狱少说得有千年了, 怎么突然就会坍塌了呢,没有一点征兆。”
“就是因为存在了千年才不奇怪。”穆长老长长叹息一声,“幽冥炼狱是众仙门长老们一同献出百年修为建造的,千年过去,磨损不断、力量逐渐消耗殆尽,才酿成了今日的祸端。”
谢临惊了:“星天司一直负责着幽冥炼狱的看管,难道不是每日巡查维护的吗?”
穆长老有些心虚:“这主要是幽冥炼狱附近太过阴寒,不是所有人都能受得了的。再者近些年来这里面也没关押什么人, 所以难免有些疏漏了”
“”
谢临跟萧应雪对视一眼, 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你们快看, 那是什么!”穆长老突然指着不远处喊到。
顺着他指的方向,谢临眯着眼看过去。
只见浓白的雾中,突兀地矗立着一角黑色残垣。他们驾驶着小舟过去,离得近了才发现这是高出水面一角的幽冥炼狱废墟。
几条粗黑的铁链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延伸出来,末端拴着两团焦黑的东西,在水面上轻轻晃动漂浮着,不停地散发出一股臭味。
他们将那两具东西搬到船上,臭味顿时更明显了,还带着股腐烂的味道。
谢临当即捂住了口鼻。
穆长老倒是不嫌弃,直接伸手过去翻看。
过了会儿,他说道:“看样子是林长桥和淮溪的尸体。”
谢临眉尖一挑,他是不信的。
不说别的,这两具尸体都已经成这个样子了,怎么能分辨得出究竟是谁?穆长老估计也只是凭借着直觉在猜测。
谢临环视附近一圈,视线落在正前方,说:“我过去看看。”
言罢,脚下用力,一跃到了那处废墟之上。
身后紧跟着一声轻响,谢临回头,发现萧应雪也跟了上来。
“你们两个干什么,快回来!”穆长老站在小船上使劲挥手,“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本来有些拥挤的小船这下只剩下了他自己,倒是显得有些孤苦无依的。
不对。
谢临想:还有两个乌漆嘛黑的尸体陪着他。
“稍等一下!”谢临冲他喊。
随后,踮起脚尖凑到萧应雪耳边跟他说了自己的猜想。
幽冥炼狱的坍塌未免太过于巧合了一些,那两具尸体也有点奇怪。
这处废墟并不大,谢临稍微绕了一圈,在稍矮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个空洞,想来应该窗户之类的地方。
炼狱内并没有水,所以比划了一下大小后,谢临看了萧应雪一眼,没有多想就跳了进去。
可刚落地,就听见“咚”的一声,上方的入口被关了起来。
四周瞬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剩下滴答滴答的水滴落下声,在空旷的地方回荡着。
潮湿阴冷逐渐弥漫开来,谢临忍不住揉了揉肩膀,喊到:“师尊!”
没有回音。
谢临一下子慌了起来。
他之前曾经听说过,因为幽冥炼狱内关得不乏修为高超之人,所以极为牢固,轻易根本无法进入。
就算是进入了也很难逃离出去。
只是没想到,幽冥炼狱如今都已经塌成这个样子了,效用却丝毫都没有减少。
懊悔渐渐占据了上风。
谢临之前一直想摆脱萧应雪的庇佑,靠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可如今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反倒无端的害怕起来。
他懊悔自己的大意。
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只看到自己能进来就直接跳进来了。
好像只要是萧应雪在的时候,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不用考虑危险,也不用考虑别的有的没的。
因为无论如何,萧应雪都会替他摆平一切。
在原地等了大约有半个时辰,上方还没有传过来一丝动静,谢临不禁想:这幽冥炼狱的质量也有点太好了吧。
他深吸口气,握紧拳头,自己给自己鼓劲。
很好,这次真的要靠自己了!
谢临摸索在黑暗中前行。
不是他不想找个能照明的东西,而是他刚刚才发现,这炼狱不仅防守严密,而且在里面还不能使用任何法术,就连储物袋都拿不出来。
他就这么摸索着走着,到了一个拐角处。
谢临耳尖一动,听到对面仿佛传来了一些脚步声,随着声音的拉近,微弱的光也逐渐照了过来,伴随着的还有两道长长的影子。
谢临立马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他在地上找到了一块石头紧紧攥在手心之中,贴着墙壁站好,等待对面那两人过来。
声音越来越近,直到
就是现在!
谢临突然转身,手臂用力,奋力砸了下去。
下一瞬,“时安!”谢临猛地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
但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手上的力道根本收不回去。
只听“砰”,时安惨叫出声,捂着额头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时安怒吼道:“你竟然敢打本大人的脸!”
谢临:“”
*
稍微干燥的角落里,谢临和时安兄妹三人缩坐成一排。
面前噼里啪啦燃烧着一个小火推,柴火是刚刚谢临去搜集的废旧木板,用时安举着的半根蜡烛点燃的,估计只能撑一会儿。
“我真不是故意的,”谢临双手合十,眼睛里满是真诚的歉意,“求求你原谅我吧。”
“我也没想到对面的人会是你们两个啊!”
时安揣着手臂盘腿而坐,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火苗摇曳着照亮了他脸上的血迹,看起来跟恶鬼一样,渗人极了。
这里也没什么可以给他处理伤口的东西,时兰只能撕下了自己的衣角,轻轻给他擦着头上的伤。
“不过,你们怎么在这里?”谢临问。
时安不说话,时兰就道:“我被抓走之后,就一直被那黑衣人带在身边,偶然他在口中听到了幽冥炼狱四个字,所以前几天哥哥想方设法把我救出来之后,我们就直接顺路来了这里。”
“结果没想到刚好遇到幽冥炼狱坍塌,我们就被困在这里了,找了好长时间也没找到出口。”
谢临最后的希望破灭,他垂头丧气道:“行吧,那看来我们只能我师尊来救我们了。”
他抱着手臂靠着阴冷的墙壁坐下。
微弱的火苗根本抵御不了这里的阴寒,三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谢临看时安起身把自己的外袍脱了给时兰披上,随后又把时兰给揽在了怀里。
“”
谢临孤零零地坐在一边,觉得自己更冷了。
他就这么心如死灰地坐了一会儿,冷不丁地突然来了句:“我想我师尊了。”
然后就看到时安非常僵硬地转过头来以一种非常怪异的眼神看着他,就差把“你有病吧”这四个字说出口了。
谢临硬气地回应:“怎么了,不行。”
时安沉默了会儿,摇头:“不懂。”
谢临:“”
过了一会儿,时安又转过头来,问道:“我说,你跟你师尊,你们俩”
谢临:“怎么了?”
时安面色为难:“你们就是,该怎么说呢”
“不像是师徒,倒像是道侣。”时兰一针见血。
“?!”谢临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为什么这么说?!不可能,我们两个怎么会!”
“我跟我师尊之间清清白白,就是单纯的师徒关系!”
“可是我一想到我跟我师尊像你们俩那样咦——”时安抖了抖肩膀,“好可怕,浑身出冷汗。”
他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谢临,他跟萧应雪的相处方式好像是跟其他师徒不太一样。
谢临:“可能是因为我是我师尊带大的,所以我们的关系也会更亲密,就像是家人那样。”
时安:“我还是我爹生的呢,我跟他也没那样。”
看着谢临五颜六色的脸面,时安像是突然来了兴趣,他勾勾手,示意谢临凑近,随后道:“我问你,你是更想跟你师尊成为家人呢?还是成为道侣呢?”
谢临脸色通红,但认真思索一番后,还是坚定道:“当然是家人。”
时安问:“为什么?”
谢临:“嗯因为家人是最亲密最珍贵的。”
时安跟时兰对视一眼,随后一摊手,道:“你看,答案不是已经显而易见了吗。”
第35章
谢临自闭了。
他额头抵着墙壁, 独自一人坐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处,瘦削的背影显得格外凄凉落寞。
仿佛下一刻,就会有蜘蛛爬在他身上结网。
时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问:“哥哥,他真的没事吗?”
时安拍拍她肩膀:“等你长大就懂了。”
时兰:“”
三个人就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等了许久, 久到时安又去搜集了好几轮碎木片。
直到附近再也找不出可以燃烧的东西时,时安终于忍不住问道:“谢临, 你师尊为什么还不来救我们?他到底行不行啊?”
谢临转头, 幽幽道:“不许质疑我师尊。”
幽冥炼狱这种地方, 即便如今已经坍塌了, 但他们所处的这个地方却依旧保持的原来的功效。
别说靠蛮力根本进不来了,说不定还会威胁到里面人的生存,所以只能找到原有的机关来打开。
但因为炼狱此时损坏严重, 机关也可能受到损伤,简单来说就是能进不能出。
所以萧应雪这么长时间还没来救人,也实属正常。
“好好好, 我不质疑。”时安举起双手表示认输,“那他要是一直不来,我们就一直在这里干等着?”
谢临沉默了会儿,说:“说得对,咱们还是去转转想想办法吧。”
时兰:“可是刚刚我跟哥哥已经把这里找遍了,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不对,其实有一个。”时安突然道,“只是那个地方我们轻易过不去。”
“?”
谢临来了兴趣, 起身道:“走, 去看看!”
时安把他珍藏的半根蜡烛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来,点燃照路。
其实他想过用木板来的, 但是烟多呛人不说,还只能烧一会儿。所以也只能用他这跟宝贵的蜡烛了。
三人缓步走在被水浸湿的地面,脚步声空旷悠长。
走着走着,谢临突然蹦出来了一句:“我还是感觉这根本没什么的,我对我师尊一点想法都没有,我师尊也是这样的,我们俩就是普通的师徒关系。”
时安:“”
时安无语了:“行行行,你跟你师尊你俩模范好师徒行了吧。”
“满意。”虽然态度很敷衍,但谢临满足了。
又走了一段时间,终于来到了时安所说的地方。
微弱的烛光只能照亮方寸地方,靠着模糊的视线和推测,前方应该是一滩积水,将这段路隔成了两段。
时安把手臂放低,烛光透过积水,隐约可见下方有一间屋子。说不清楚是什么构造,但谢临肯定这水并不是外界渗透而来的。
否则这处密闭的地方一定能找到地方出去,恐怕是用于惩罚被关押在此的罪犯的,不慎泄露到了这里。
时安努努下巴:“只有这间屋子,我和时兰没有去。这水本就是极阴之物,冰寒刺骨,又没有灵力护身,若是还什么都没有发现,下去不就等于自寻死路。”
但也是唯一的生路。
谢临说:“我去。”
时安:“你疯啦?!”
谢临抿了下嘴唇,说:“没疯,只是风险虽大,我们也不能在这里等死啊,再说了若真是下面有什么危险,还有时兰呢,我怎么可能会让你去?”
“你”
其实时安本来真的只是闲得无聊,看他好奇才想着带他来看看的。
现在倒显得是他诱导谢临涉险一般。
可回过味来就觉得,确实是他的问题。
他早该想到这些的,在玉城的时候,谢临甚至愿意冒着生不如死的危险去冥府送残魂,又怎么可能放弃眼前这“唾手可得”的希望。
他也劝不住。
于是时安自嘲一笑,道:“你万一出什么事,你师尊肯定不会饶了我的。”
“怎么会?”谢临瞪大眼睛,“我师尊人很好的,你这就是对他的误解。”
时安:“”
随后谢临没有多说,只让时安尽量给他照明,便跳入了水中。
刚一进入,便被冻得一个哆嗦,但他很快稳定了心神,克服肢体的僵硬朝着深处游去。
不同于上面那么幸运,这间屋子已经完全被水浸泡了,漆黑一片。谢临看不清周围的环境,又不能憋气憋得太久。
于是他贴着墙壁胡乱摩挲一通,指尖触碰到一个漂浮的硬物,一把抓住便毫不犹豫地朝着水面游去。
哗啦一声,水面破开,谢临探出头来,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时安连忙把蜡烛递给时兰,伸手把谢临给拽了上来。
谢临冻得直哆嗦,连手指都不能弯曲,发梢眉毛上已然结了一层白色的冰霜。
虽然无济于事,但时安还是把自己单薄的外袍给他披了上去,随后立马带人回到原来的地方,升起了火堆。
尽管微弱,但在火焰的炙烤下,谢临身上的冰霜还是融化了一些,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但他却并不显狼狈,乌发柔顺地贴在面颊上,湿透的衣服紧紧贴着身子,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皮肤虽然冻得发青,但因为沾了水而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火苗跳跃着在他脸上留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他就坐在那里,莫名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时安看得有些恍惚,虽然大家都知道谢临好看,但他的好看是那种明艳的耀眼的,现在却有些魅惑。
直到谢临“咦”了一声,时安才猛地回神。
只见谢临手里拿着他刚刚从那水下的房间里捞出来的东西,看模样是皮质的书卷。
时安问:“怎么了?”
谢临把书卷递给他们,道:“你们看。”
时安接过,跟时兰一起看了起来,看完后,眉头也皱了起来。
因为这上面写的,居然是如何把魔尊身上残余的怨念转化为力量的方法。
其实前面的操作步骤,谢临曾经看淮溪做过,无非就是一个比较邪性的阵法,但谢临没见过的是,这上面居然说,其实就算把那些东西转化了力量,也不能被修士直接吸收。
因为这东西太过于邪性,一不小心就会走火入魔,所以最好找个容器,就像是过滤掉水中的杂质那样将其中不好的东西给过滤掉。
不过这样做也是减少了一些影响,日积月累,难免还是会失了心智。
谢临说:“我记得之前听林谷主说过,淮溪把这东西当做筹码,没有告诉任何人。可现在怎么会出现这里?”
时安愣了会儿,道:“很显然,这估计就是淮溪的东西。”
谢临:“可是淮溪不是被关押在这里吗?怎么还有机会带这种东西进来?”
时安:“这谁知道呢?兴许是买通了这里的守卫呗。不过如此看来,玉城那黑衣人当真跟淮溪他们两个脱不了关系。”
“幽冥炼狱又在此时坍塌,这不会就是他们两个的手笔吧?”
谢临:“没找到确切的证据之前,谁知道呢?”
三人正说着,突然只听哄的一声,地动山摇,不断有碎石从他们头顶掉落下来。
一丝光亮透了下来,紧接着,便是天光大亮。
他们头顶上方的墙体竟被人直接掀了去!
谢临抬头,就见萧应雪正站在上空,刺眼的光晕在他周围炸开,他手中拎着久违的【断】,灵气围绕周身,霸气十足。
注意到里面的情况后,萧应雪立马将谢临带了出来。什么都没说,先从谢临随身的储物袋里抽了件披风出来给人裹上,随后用灵力给人烘干,担忧地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临嘴唇都是紫的,还勉强扯了个笑,道:“师尊,我没事。”
萧应雪揉着他的头发,看了他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把人搂到了怀里。
炙热的气息自宽阔的胸膛内散发出来,感受到热源,谢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越贴越近。
实在是太冷了,此时此刻,他脑中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只是紧紧搂住身前的火炉,想把身前的热气渡到自己身体之中。
眼看两人抱得密不可分,时安撇过脸去:“究竟是谁在说他们之间没有私情的啊!”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穆长老满脸震惊。
时兰摆出跟时安一样的姿势,说:“说来话长咯。”
*
之后,一行人回了星天司。
包括那两具尸体。
穆长老专门找了人过来验尸,经他们查验之后,说这两具尸体是死于巨大力量的冲击,而且其特征确实对得上林长桥和淮溪二人。
于是穆长老便对外宣布了两人的死讯,让魔域和瑶池仙谷来认领尸身。
瑶池仙谷是派了长孙皓之来,他保持一贯的风格全程一句话也没说,公事公办地走完了流程,没有多停留一刻便离开了。
谢临也没来得及跟他说上话。
魔域也派了人来,但各个冷脸,倒是淮元哭得稀里哗啦的,拉都拉不起来。
总之,关于这两人的事情好像就此落幕了。
但谢临盯着一直主持大局的穆长老,心中疑虑重重。
他依然觉得,林长桥和淮溪没死。
那这两具尸体,又是什么意思呢?
无论如何,这边的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后,谢临他们就要回翎决宗了。
这几日,除了幽冥炼狱的事情,时安说的话一直在谢临脑中循坏,导致他本来跟萧应雪好不容易建立的关系再度崩塌。
尤其是见到时安跟穆长老的相处模式之后。
谢临又回忆了身边的一些师徒相处场景,好像确实没有像他和萧应雪这般亲密的。
但若说他对萧应雪有些什么别的想法吗?
一想到这里,谢临就无法继续思考下去。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对师尊对那种心思。
一定是因为他总是跟萧应雪离得太近了,再加上有过双修的经历后,他看待萧应雪的方式可能也会有一些转变。
一定是这样的,谢临安慰自己。
他只需要跟萧应雪分开一段时间,冷静一下,那一切都会回到最初的样子。
谢临蓦地停下了脚步,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喊道:“师尊。”
走在前面的萧应雪闻声停下,转头看着他。
谢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又默默地移开,看着不远处随风摇曳的枝叶,道:“我不回翎决宗了。”
“?”萧应雪面色不解,“怎么了?”
谢临:“之前不是跟穆长老商量说,各大仙门都要派人去帮助百姓嘛,我想去。”
“那我陪你”
“不。”不等他说完,谢临便坚定地拒绝,“师尊,我想自己去。”
萧应雪不说话了。
明明他眼里已经没了笑意,嘴角却还弯起一个微弱的弧度,问道:“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我”谢临犹豫了会儿,还是说道,“在幽冥炼狱那次,我太冲动了。因为师尊总是陪着我,这导致我有时候做事情就会不考虑后果,若是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难免不出什么意外。所以我还是觉得,我应该自己锻炼一段时间。”
一个不错的理由。
类似的话他之前也说过,不过上次是为了证明自己,这次则思虑得更多。
尽管如此,谢临还是忐忑萧应雪是否会拒绝他。
心被高高吊起来的时候,谢临听到萧应雪说:“好啊,当然可以。”
作者有话说:
想不到标题了,凑合一下。
第36章
不知是为了保全星天司的面子还是别有思虑, 总之穆长老急匆匆地宣布了幽冥炼狱坍塌的原因是千年的磨损。
这件事在众人面前也算是有了个了结。
但谢临和时安时兰却并不这么认为,他们还是认为这件事背后必有隐情,肯定跟那黑衣人脱不了干系。
三人商议, 眼下,若是想弄清楚事情的始末, 估计还是要从幽冥炼狱下手。
因为星天司一直以来掌管着幽冥炼狱,所以时安便提出来由他兄妹两人先对此进行调查, 起码先找出炼狱坍塌的真正原因。
不过如今众仙门都分派了人手, 即便黑衣人尚未落网, 但估计也没什么出手的余地, 所以此事一时间也算不上火烧眉毛。
跟萧应雪分离之后,谢临就独自踏上了行程。
说实话,他的内心除了激动期待之余, 还有些难以宣之于口的失落。
可能是因为之前萧应雪的态度一直很强硬,如今却突然松了口,所以才会有些不适应吧。
但即便是这么安慰自己, 谢临心里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他就这么一边想着萧应雪,一边啧啧叹气地赶路。
走至一山间小路时,恰好遇到一个小狐狸精在欺负一个老婆婆。
“放开她!”谢临拔剑上前。
听到动静,那狐狸精转过头来,脸周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狐狸毛。
他说:“哪里来的小孩,等着,吃完这老太婆就吃你。”
谢临没再跟他多废话,一个小狐狸精而已, 用不着多大力气, 谢临只一击过去就让他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晕倒在地。
随后收了这小妖, 将其关在随身带的笼中,到时候带回翎决宗一并处理。
谢临把老婆婆扶起来,问:“婆婆,你没事吧?”
老婆婆感激道:“谢谢、谢谢,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谢临:“婆婆,我叫谢临。”
“谢临”老婆婆轻轻地重复了遍这两个字,随后露出了个五味杂陈的笑来,道,“婆婆以前也认识一个叫谢临的孩子,就是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怎么了?”听到跟自己如此有缘分的人,谢临不仅有些好奇。
老婆婆叹气道:“那孩子命苦,他爹娘患了急病,一夜之间就撒手人寰了。家里也没什么亲戚,村里人帮衬着把后事给办了,但对一个五岁的孩子却没有办法。那个时候,谁家里都穷,自己家能吃饱都不错了,根本拿不出多余的粮食。”
“可我好几天做梦都是那孩子无助的哭声,才五岁,不管不问的不是要他的命吗?于是就拿了些去看他,结果家里却没人。我连忙喊上村子里人去找,结果找遍了周围都没能找到他。大家都说兴许是跑到山上,让狼给叼走了吧。我一直念着那孩子,总觉得他还没死。哎,真是命苦啊。”
姓名一样,还都是五岁时父母双亡。
未免也有点太巧了。
谢临呆愣了会儿,指着自己道:“婆婆,你说的,不会就是我吧?”
“嗯?”那婆婆也没反应过来。
谢临立马道:“我也是五岁的时候没了爹娘,然后一个人流落街头的时候被人给捡走了。”
老婆婆抓着他的手,迫切地问道:“你可记得你爹娘的姓名?”
谢临想都没想,摇头:“不记得了。”
“也是,”老婆婆叹息,“毕竟你当年还小,不记得也正常。”
随后,她仔细的盯着谢临的脸看,像是能从中找出什么可以确定他身份的线索。最终只是呢喃道:“像,确实有点像,像你娘。”
谢临笑笑。
可惜他对他爹娘的印象只有冥府中的那仓促一眼。
不对,还有他的名字。
据说,当初翼阳和风玄两个人见到他的时候,他一问三不知,就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叫谢临。
除此之外,他对自己的爹娘再无别的印象了。
老婆婆招呼道:“若是你方便的话,不然跟我去村子里看看,说不定能想起些什么呢?”
谢临:“好啊,正好村子里最近有什么妖邪作祟也可以一并告诉我,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老婆婆笑道:“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往村子里走去。
老婆婆告诉谢临说她姓“马”,叫她马婆婆就好了。
还说最近村里确实不太太平,今年收成不好,山里的精怪经常下山来捣乱,扰得人心惶惶。
马婆婆带回来一个气度不凡的少年人回来,这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村庄,村民都争先出来围观。
尤其是在听说这少年大概率就是当年那个五岁的孩子后,对谢临便更加热情了,一口一个小仙君地叫着。
谢临耐不住他们的热情,只好推脱道:“听马婆婆说,村里有些精怪常常来打扰,可否告知我他们经常出没的地方?”
有人甩手道:“不着急,这些东西啊,狡猾得很,一般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出现。”
谢临想了想,说:“那也行,我直接在村里设一道结界,等他们来的时候我自然会有所察觉。”
村民们又热情招呼谢临去家里吃饭,想着他们如今连自己吃饭都是问题,谢临便以修行需要辟谷为由拒绝了。
随后,马婆婆又带着谢临去了他原本的那座房子。
因为常年没有人居住,这里已经荒废了,院中满是高低错落的杂草,屋顶破烂漏风。
可惜谢临一点印象都没有。
马婆婆也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就道:“不记得也好,如今你生活在仙门中,不记得这些凡尘之事算是再好不过了。”
“”
谢临也不知道该回她些什么。
就这样一来二去的,天色逐渐黯淡下来。
谢临没再继续等下去,找了合适的位置在村中设下了道结界,接下来就是守株待兔了。
村里人都邀请他暂时去家里休息,但马婆婆表示自己一早就给谢临收拾好了的房间。
*
也奔波了一天了,谢临准备沐浴后休稍稍休息一番
他手放在衣领处,正准备脱下,却突然感觉一股细风拂过,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猛地回头,窄小的房间温馨寂静,什么也没有。
只是窗户敞开着,夜风不断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他忘了关窗户了吗?
不过这种不起眼的事情平时确实容易被忽略过去,谢临没有多想,过去把窗户合上了。
随后他脱下衣物,跨入木桶中沐浴。
完了之后,他躺在马婆婆提前给他准备好的床褥上,闭上了眼睛。
明亮的火苗逐渐变得幽暗,直至完全熄灭,整个屋子瞬间被寂静的夜晚笼罩。
一道瘦长身影于漆黑之中显现,就倚靠在窗边,曲着条腿,好像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了。
萧应雪直起身,一步一步走至床边,低头盯着床上的人。他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所以床上人仍然睡得很沉,没有一丝察觉,漂亮的眉毛舒展着,嘴唇无意识地张开了些。
又盯着看了一会儿,萧应雪俯身,贴上了那处久违的柔软
半夜的时候,谢临隐约听到了些动静,意识从昏昏沉沉的梦境中转醒,挣扎着要起来。
但四肢却像是绑了石头一样沉重,根本抬不起来。
恍惚中,他好像听到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道:“睡吧。”
像是什么施加了什么咒语一般,谢临很快地就又陷入了沉沉的睡意中去。
一夜好梦。
次日,谢临醒后只觉得昨夜睡得格外舒畅,身体都轻盈了不少。
他伸着懒腰推开屋门,愣了一下,然后又瞬间关门。
骗人的吧?
为什么他看到外面密密麻麻围满了村民,还各个揣着放满各类食物的竹篮子?
谢临深吸口气,闭上眼再次推门,睁眼。
不是错觉。
是真的。
那群村民看到谢临就一窝蜂地挤了过去,纷纷把手里的篮子往前递去。
谢临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挤得措手不及,试探性地询问道:“大家,这是干什么呀?”
离他最近的大娘说道:“感谢小仙君帮我们除了威胁村里的祸患!”
其余人附和道:“是啊是啊,多亏了您,咱们以后就能好好生活了。”
“真是辛苦您了,大晚上的还要忙着除妖。”
“”
“等等?”谢临有点懵,“你们说我干什么了?”
大娘:“您不用谦虚,我们大家都是真心来感谢您的。”
“不是?”
谢临直觉不对,他挤开人群往外面走去,只见足有数十足小精怪的尸体正排成一排挂在马婆婆家的栅栏上。
他们大多都还未完全化形,还挂着兔子老鼠耳朵,头部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折叠着,长长舌头无力地垂在脸侧,一眼便能看出是被人折断脖颈一击致命。
马婆婆过来说:“我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吓了一跳,但是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之后也就不害怕了,多谢仙君您了。”
不劳而获,谢临一点也不觉得窃喜,他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不像是修士在除妖,这像是某种猛兽在高调地标记地盘。
第37章
“小仙君?”
“你怎么了?”
“仙君!”
“嗯?”在一声声呼喊之中, 谢临陡然回神。
面对着一张张朴实憨厚的面容,他扯着嘴角笑了笑,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不用客气,大家都散了吧。”
在他的劝说下, 众人渐渐地离去,还被强硬地要求把带来的东西也给带了回去。
拥挤的院子内重新归于平静, 谢临的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他是不想引起大家的担忧和恐惧才这样说的。但事实上, 这些小妖死得如此凄惨, 可见动手之人的残暴与可怕。
于是他跟马婆婆说想自己一个人去村子附近逛逛, 随后便以村里为中心展开了细致的调查。
然而,他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踪迹。甚至这人或者说妖应该是把附近的小妖一网打尽了,所以谢临一个小妖也没有再遇到。
走着走着, 谢临来到了丛林深处。
枝繁叶茂盘根错节,光线逐渐黯淡下来,偶有阳光透过枝叶斑驳落下, 金色的光辉洒在林中,闪烁着像是耀眼的宝石。
这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婉转的鸟叫声,还有谢临自己的呼吸声、踩踏落叶的沙沙声。
闻着清新的空气,谢临的思绪也逐渐变得遥远。
“是在找我吗?”
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在静谧的林中响起,轻盈但不乏神秘,瞬间拉回了谢临的思绪。
谢临回头, 没看到人。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于是准备继续前行。
结果刚一转身,一道白色的身影就飘然出现在他面前, 带着个夸张的面具,面容狰狞,像是某种神兽的脸庞。
谢临吓了一跳,立马后退半步戒备起来,冷着声音问道:“你是谁?!”
男人笑了声,说:“很显然,我是这里的山神。”
山神?
没听说过。
但谢临立马问道:“马婆婆家的那些小妖,是你干的吗?”
“是啊。”男人毫不避讳地承认,语气中大有邀功的意味,“是送给你的礼物,喜欢吗?”
“谁会喜欢那种东西。”谢临皱着眉嘟囔到。
“是吗,我以为你会喜欢的。”男人又道,“那你喜欢什么,我下次送给你。”
“不要。”
眼前又浮现出那群小妖的死状,谢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人,所以态度也非常强硬:“既然你是这里的山神,那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地杀害那些小妖。就算你不愿负责教导他们,引他们走上正路,那也应该给他们一个体面。”
“很残忍吗?”
“不然呢?”
他这无所谓的戏谑态度让谢临很是生气,他不明白,一个自称是山神的人怎么可以这么藐视生命?
眼前的人没有继续回答,谢临本以为他会不屑一顾,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态度诚恳道:“对不起,我记住了,下次不会这样了。”
“怎么还会有下次。”谢临无语。
这人看起来不像是好人,但却也不像是坏人,谢临无法确定他的身份,也就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他想着,不如回去写封信,问问萧应雪的意见。
谢临又看了这山神一眼,转身欲走,却不料这山神竟无声无息地堵住了他的去路。
“你生气了吗?”
“……”
管你什么事。
谢临走不掉,但也不想回答这些无意义的问题,于是就只是站着。
山神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他,低声道:“没有喜欢的东西,那可有喜欢的人,我抓来送给你。”
这轻视玩弄的态度让谢临彻底恼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说完,他实在受不了了,撞开这所谓的山神的肩膀,气呼呼地跑走了。
徒留山神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
谢临没有停留,径直阔步回到了马婆婆的家里,推开门就给萧应雪写信。
他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信纸,除了开头简单交代了一番自己遇到的事情,后面全是在吐槽这个所谓的山神究竟有多么的无理取闹,最后才询问萧应雪山神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写完之后,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迹,他也懒得再检查一番了,反正他对自己的叙述能力相当自信。随后便把信纸折了传送出去。
就是不知道他师尊日理万机的,有没有时间及时看他的信。
但他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干等着啊,还要去下一个地方呢。
可事情没解决前,他也不能轻易离开,万一那山神真的另有所图,他岂不是弃这一村人的性命于不顾?
他就这么纠结着,慢慢的又忍不住去想萧应雪现在在做什么呢?
*
下午的时候,谢临收到了一封信。
他以为是萧应雪送来的,迫不及待地拆了开来,然后在看到落款人姓名的时候,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他就知道,萧应雪那么忙,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给他回信。
收拾好心情,他认真地看起来了时安的信。
时安在信中说到,这几日,经过他和时兰的调查,发现幽冥炼狱确实不是自然毁损坍塌的,而是人为。
而且这人很有可能就出自星天司。因为此人手法极其隐蔽,一看便知是对幽冥炼狱非常了解,除了星天司的人,再没有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他们第一时间就审问了负责看守巡逻幽冥炼狱的守卫,几乎可以排除他们的嫌疑了。
眼下,凶手到底是谁,还需要他们再仔细调查一番。
谢临收了信,面色凝重。
事情竟真如他们所料。
“咚咚”。
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谢临起身去开门,却见外面站着的居然是长孙皓之。
谢临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有事跟你说。”长孙皓之进了屋子。
谢临给他擦凳子倒茶,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随便找个翎决宗的人就知道了。”长孙皓之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他确认了一番门窗是紧闭的之后,勾手示意谢临靠近。
没有多想,谢临侧耳凑了过去。
长孙皓之:“从星天司带回去那个尸体,不是我师尊的。”
“哦。”谢临说。
“哦?”长孙皓之挑眉,“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震惊?”
谢临面无表情:“早就猜到了。”
长孙皓之:“……”
谢临:“反正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我们也还不知道,有消息了告诉你。但我能说的是,你师尊大概率是没死。”
“哦。”长孙皓之摆出标准的冰块脸,“早就猜到了。”
谢临:“……”
“行吧,那我就先走了。”长孙皓之起身,“如今瑶池仙谷许多事情都由我负责,忙死了。”
“那慢走不送。”谢临挥手告别。
长孙皓之来得快,去得也快,神神秘秘地给谢临送了个没什么用的消息。
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走回桌子旁,屋门就又被人敲响了。谢临深吸口气,转身开门一气呵成,道:“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嗯?”萧应雪敲门的手还未放下,闻言道,“看来有人刚刚来过?”
念叨了一天的人此刻就站在眼前,谢临有点没反应过来。
门框有点矮了,萧应雪高出来许多,只能稍微侧着头,马婆婆养的鸡在院子里到处乱窜打鸣,萧应雪清冷脱俗的气质跟这个质朴的小院格格不入。
刺眼的夕阳柔和起来,风中带着股尘土的气息。
明明只是分别了短短几天,但谢临却突然觉得已经好久都没有见过萧应雪了。
不至于说陌生,但却有种久别重逢的意味。
他愣了好久,萧应雪也不催他,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直到谢临回过神来,喊道:“师、师尊。”
“你怎么过来了?”
萧应雪举起右手晃了晃,指缝中夹着几张带着折痕的信纸。
他说:“读了这封信,随后就到了这个地方。”
“啊?”谢临懵了。
他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信纸,是他上午送出去那封,没错啊。一一看过,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谢临倏地傻眼了。
只见上面写到——
师尊,最喜欢你了。
我好想你。
“?”
“不是?”谢临此刻丝毫没有尴尬与羞耻,只有不可思议的震惊,“我没写过这种东西啊?”
“嗯?这不是小临的信吗?”
“是我写的,但是,”谢临百口莫辩,“但是我没写过这两句话啊,我怎么会写这些。”
萧应雪垂下了眼皮,难掩话中失落:“那小临的意思是,不喜欢师尊了?”
“喜欢,我当然喜欢,但是这不一样嘛!”谢临着急地用手比划,“我的意思主要是说,我没写过这句话。”
说完,他眨巴着眼睛,委屈又期待地看着萧应雪的反应。
却见眼前人哑然失笑,说:“我都知道的,小临不用害羞。”
谢临脸突然就红了。
他根本就不知道!
萧应雪笑完了,说:“我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了。”
谢临茫然:“为什么?”
萧应雪弯腰,平视着谢临,用气声说道:“这是山神送给小临的礼物呀。”
“那可有喜欢的人,我抓来送给你。”
山神的话仿佛飞速射出的箭矢,直直穿透了谢临的脑袋。
他愣在原地,举起信纸,看着上面那句“师尊,最喜欢你了。”突然明白了一切。
可是,他不明白。
这句话究竟是谁写上去的?
中途只要任何人碰过这信,无论用什么手段掩饰,他都会知晓。
难不成,真是他写到最后脑子昏沉无意识写上去的?
偏偏他还过于自信地没有检查。
谢临觉得头重脚轻,飘飘然的。
太神奇了。
可恶的山神,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萧应雪,一款不干正事只会忽悠徒弟的仙门宗主。
哇,山神好神秘啊,是什么身份呢,好难猜啊。
第38章
其实真正说起来, 从小到大谢临倒是说过不少句“喜欢师尊”。
可对长辈的喜欢跟有关情欲的喜欢又怎么能一样?
即便说得再多,谢临也能分清楚。
但是如今,他好像突然也有些犹豫, 这书信上的“喜欢”到底是哪个“喜欢”了。
萧应雪:“那山神身份神秘、来去自由,不过他不会轻易伤害旁人, 所以你大可不必理会。”
“哦。”
两人依旧相对而立,没有人提出来要进屋坐着交流。天色越来越晚, 夕阳逐渐隐藏在云层之中, 缺月爬上树梢。
萧应雪忽的抬了下手, 谢临猛地抬头, 问:“师尊,你要走了吗?”
毕竟他是突然来到此地的,想必还有正事要忙, 不会久留。
手臂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又轻轻地落在谢临头顶。萧应雪:“嗯。”
“那……”
“照顾好自己。”
“哦。”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谢临几度张口,最后又闭上。
他感觉自己是有什么要说的, 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最后,谢临什么也没说,恋恋不舍地送别了萧应雪。他回头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一时间觉得这屋子也没那么窄小。
萧应雪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甚至连门都没进,一点痕迹也没留下,像是傍晚时面对晚霞的一场短暂幻想。
当天晚上,谢临果不其然地又失眠了。
萧应雪的突然来访仿佛是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 在他的内心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久久不能停歇。
缩在被窝深处,谢临手掌按在心脏的位置, 闭上眼睛想象萧应雪的靠近、萧应雪的怀抱、萧应雪的亲吻……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随后猛地睁眼,掀开被子大口喘气,拼命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暧昧黏腻的气氛逐渐散去,谢临非常冷静非常绝望地想——
他不会真的……喜欢上他师尊了吧。
对道侣的那种喜欢。
*
次日,谢临告别了马婆婆和一众村民,前往下一处地方。
一路上,大部分时间他都露宿在野外,随意找处平坦的位置铺张毯子,以天为被。
一段时间下来,原本光鲜亮丽的小仙君变成了质朴善良的人间少年郎。
倒不是谢临疏于打理,只是他行程中见到了太多连饱腹都困难的百姓们。他们衣着破损不堪,谢临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在他们面前打扮得张扬靓丽。
风不调雨不顺,人间不太平。谢临把那些苦难看在眼里,却也无可奈何,别说是普通百姓,就连他们这些修士不也要顺应天意,哪怕是得道成仙最终也逃不过。
谢临曾经为这难过过一段时间,跟大部分年轻人一样,他不能理解为何人不能与天争。萧应雪只跟他说,人当然可以与天争,只是没必要。
世间万物自有其运行规律,千百年来皆是如此,若是你争过了天,那又该如何去制定新的规律?都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这便也是最好的了。
于是谢临便学着不再困于眼前的苦难,而是心存善念,去循着脉络见证世间的发展。若是到了需要他出手的时候,他也必当万死不辞。
大约一个月之后,翎决宗派了新的弟子下来。谢临跟其交接过后,便可以回翎决宗了。
然而他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在没告诉萧应雪的情况下去了一趟星天司。
圆木桌上,三人目光齐齐地盯着桌子中央那盘葫芦鸡,但却没有一个人下手。
时安咽了口吐沫,道:“最近没什么新发现,那黑衣人也没有再出来作乱。对了,怎么是你自己来的,你师尊呢?”
谢临趴在桌子上:“在忙。”
时安:“怎么都这么忙,这段时间我师尊也忙得不行,我都已经好几天没见过他了,说是什么,最近仙门间展开了合作,交流多了摩擦也多,所以都来找他解决矛盾了。”
谢临想了想,说:“那确实也是。”
“现在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时安也跟着趴了下去,“如果他们真的就此放弃了,那咱们也就到此为止?”
这话倒也不是悲观。
而是他们现在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线索去忙碌,就算真查出来了些什么,如果对面就此“退隐江湖”不再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了,再多的努力不也是白搭?
“再看看吧,”谢临说,“事情都到如今这个地步了,他们应该也不会就此收手。”
“对了!”谢临突然抬头,“我想起来一件事,当初林长桥和淮溪想要魔尊力量的时候,那力量是直接被我师尊给吸收了。后来我问他,他说没什么事。而且我们之前不是还在幽冥炼狱中看到,说如果直接接触魔尊的力量一定受到影响的吗?这其中肯定有问题啊!”
时兰:“那萧宗主怎么说。”
谢临又趴了下去:“他说他也不知道。”
“”
或许是因为事情联系在了一起,谢临突然想起来当初林长桥说过的话——
“你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只是不在乎罢了。”
可是,如果萧应雪真的知道些什么,怎么会不告诉他。
谢临相信萧应雪,甚至胜过信任他自己。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存留了一瞬,很快就消失了。
“如今看来,黑衣人一行摆明了要复刻魔尊的老路。”时兰说,“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去趟魔域,把魔尊的事情弄清楚,兴许还能推测出他们下一步的计划。”
时安:“支持。”
谢临:“支持。”
桌上的葫芦鸡还冒着热气,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时安迫不及待要动手,“好了,正事说完了,咱们开动吧。”
手伸到一半被无情打掉,他委屈巴巴地看向真凶。
时兰冷冷道:“咱们怎么去?”
虽说魔域跟仙门如今是友好相处,但魔域毕竟是魔域,不比外面安全。再者,他们是要去了解魔尊的事情,像无头苍蝇一样也不行啊。
谢临跃跃欲试:“淮元还在翎决宗呢,让他带着我们去呗。”
时安立马附和:“就是就是。”
时兰思考了一会儿,这才默认他们两个可以开动了。
香喷喷的葫芦鸡,是谢临来的路上专门带过来的。三人大快朵颐一番,茶足饭饱之后,时安捂着肚子满足道:“我直接给淮元传音叫他来?”
说完,他看向谢临。却见对方本来还上扬的嘴角瞬间沉了下去,眼皮耷拉着,一脸愁苦。
时安来了兴致,问:“怎么了?”
“我打算亲自回翎决宗一趟。”谢临说。
时安:“不至于吧,难不成你还有什么事?该不会去回去见你师尊吧。”
谢临点头,道:“嗯,我有话要跟他说。”
他语气坚定而郑重,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
觉察到不对,时安跟时兰交换了个眼神,道:“怎么,你要回去跟你师尊结道侣契啊?”
本以为谢临会像之前一样反驳自己的调侃,却不料他小声“嗯”了下,随后抬头,道:“我要跟他说,我喜欢他。”
“???”
“!!!”
时安瞬间目瞪口呆,好半天说不出来话来。
虽说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判断没错,但从来没有想过谢临居然会这么快这么勇敢地跨出这一步。就好像一颗长在悬崖边的树,根部的土壤已经疏松,所有人都知道这棵树最终会跌落悬崖,但不会想到第二天这棵树真的掉下去了一样。
“怎么这么突然?”
屋内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也没什么好隐藏的。谢临看着窗外鸟儿停留在枝杈上,绿叶随风缓缓飘落,云卷云舒。
他说:“我这段时间自己一个人想了许多,有很多事情都是我们无法避免的,就像谁也想不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让众多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一路上见了许多的悲欢离合,也忍不住去想若是有一天意外发生在了自己身上该如何。修士是比凡人是要多了些与天争的能力,但也仍处于天道之下。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好好珍惜当下了。”
“那有些问题就不应该再逃避,其实林长桥之前就说过我师尊喜欢我,但我没信,好吧其实现在也不相信。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再然后你们又开始提起这个问题。次数多了,我也开始尝试着去解读自己的内心,尽管我仍然不明白许多事情,但起码这就是我现在想做的,不留遗憾就可以了。”
他说完,屋内陷入了久久的宁静,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可窗外的浮云仍在流动,微风仍在吹拂,一切事物都在按照自己的轨迹运行着。
良久,时安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道:“好!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时兰跟着点头:“我也是。”
时安:“要是你师尊那边哎呀总之,实在不行你就来找我,星天司是我和时兰的家,也就是你的家。”
气氛被这话带得轻松了许多,谢临噗嗤一声笑了,说:“放心吧。”
时安也笑:“那我们等你消息。”
谢临点头:“等我解决完这些,咱们就一起去魔域。”
从星天司出来之后,谢临想了想,顺路买了几壶美酒。
都说酒壮怂人胆,别看他在时安时兰面前表现得轻松,但真要到面对现实的时候,他还是很紧张的。
站在翎决宗山门外,他又默默背诵了几遍准备好的台词,随后拎着酒朝望舒峰而去。
就像之前一样,萧应雪正在小院里浇花,悠然而惬意。
谢临看到后莫名湿了眼眶。
曾经这对他而言是最普通不过的日子,没有惊心动魄没有慷慨激昂,可出去了一个月后,才知道这样平静的生活是多么的幸福多么的来之不易。
萧应雪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存在,扭过头来,朝他微笑。
谢临平复了下情绪,推门进去。
萧应雪放下手中的东西,道:“回来了。”
“嗯。”谢临把手中的酒放在石桌上,倒出来两杯,给萧应雪了一杯,剩下一杯自己一饮而尽。
也没有询问他反常的行为是为何,萧应雪跟着喝了酒。
一连几杯下去,谢临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脑子有些昏沉,他知道是时候了。
于是他将萧应雪按在石椅上,可能是因为刚刚在浇花,萧应雪的身上带着股清甜的香味,很好闻,引得谢临使劲吸了两下。
都说人在晚上的时候容易胡思乱想,谢临抬头,顺着斑驳的枝叶缝隙确定现在艳阳高照。
他认真地看着萧应雪,说:“师尊,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你说。”
谢临深吸口气,道:“师尊,我我喜欢你。”
萧应雪眼角带着笑意,脸上没有任何的意外,道:“知道,我也喜欢小临。”
“不是!不是那种喜欢,是想和师尊结为道侣的那种喜欢!”
说完,他又急忙地补充道:“不过师尊你不用担忧,我只是觉得我一定要告诉你这件事,不然我以后肯定会后悔的。你不用给我答复,我以后”
体内像是突然燃起了一团火一样,烧得四肢都有些乏力。谢临觉得这可能只是酒的作用,所以咬了咬牙,继续道:“我以后,不会再拿这件事去烦师尊,也会注意我们之间的距离。若是师尊仍然有所芥蒂,我可以我可以选择离开。”
“你是这么想的吗?”萧应雪眸色沉了下去。
可惜谢临看不清,他只能模糊地看到眼前人的面容。他点头:“嗯,我希望师尊能开心,幸福”
“有点热。”萧应雪突然打断他。
一句毫不沾边的话,谢临愣了下,才道:“是很热,我吹”
“我是说这里。”
手腕上突然贴上了一片冰凉,像是蛇的信子一般紧紧缠绕了上去,随后引着他去往了一处地方,灼热坚硬。谢临本来昏沉的意识突然有些一丝清明,他猛地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低头。
耳边传来湿热的气息,萧应雪沉声道:“好热,小临在酒里加了什么?”
“”
谢临绝望地闭了闭眼,又睁眼。
现在是白天,没错呀?
作者有话说:
冰火两重天,萧应雪,说!哪里冷又是哪里热!!!!!!
第39章
熟悉的感觉, 跟上次一模一样。
谢临很快意识到了这酒有问题,但却已经无力回天。
欲望如同洪水一般汹涌而来,转瞬便将清醒的意志冲为平地, 只余下一片混沌。
一阵天旋地转,模糊中, 谢临察觉自己应当是被人打横抱了起来,正在朝某个走去。
他隐约能猜测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心里不禁一阵难过。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只是想认真地跟萧应雪表达心意, 好好地谈一谈, 而不是像如今这样被欲望控制着行事。
但他此刻就像在梦中一样,只能任由四肢动作,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事物。
一切就那么顺其自然地发生了
谢临睁开眼时, 四周漆黑一片。
胸前横着一条胳膊,紧紧地将他揽在怀中,后背贴着一具身体, 没有任何阻隔,炙热坚实的触感完完全全地传遍全身。
脑袋像是被人用斧头砍过一样,头疼欲裂。他捂着额头,那些放纵的画面逐渐浮现,跟许久之前那次逐渐重合。
又一次,
意外。
来不及思考过多,遵循着身体的本能,谢临就要翻身下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才刚一动作, 胸前的胳膊便使了力道收拢, 将他牢牢地桎梏在原地。
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要去哪里?”
带着份暧昧的黏糊感。
瞬间,谢临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炸开了。跟上次不一样的是, 他要直面这次事实了。
身后人说完一句话后便再没了动静,像是在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
最初的慌张无措度过之后,反倒迎来了平静跟坦然。谢临拉了拉被子,盖住自己半张脸,心虚道:“师尊,那酒好像有问题。”
“但真不是我干的,我发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真的。”
“嗯,我知道。”
之后就又没了话音。
两人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变化,谢临缩在被子里,看着眼前无尽的黑暗,心脏缓慢但有力地跳动着。
无边的沉默在屋内蔓延,他们像是藕节一样,明明已经断裂了,却还靠着脆弱的丝线牵连在一起。
又过去了不知道多久,谢临试探地叫道:“师尊?”
“嗯。”身后人应到。
但还是不说话。
最后,谢临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氛围了,开口道:“师尊,我们我”
话没说完,他感觉后脑勺一重,什么东西贴了上来,紧接着身下传来滚烫硌人的触感,浅浅地戳弄着。
愣了一瞬,谢临意识到,萧应雪刚刚亲了他一下,然后在没有药效的情况下对他有了反应。
很神奇,明明现在两人都清醒着,却还是跨出了这一步。
谢临当了萧应雪十五年的徒弟,从懵懂无知到如今的可以独当一面。萧应雪对他而言,是师尊,更是朝夕相处的家人。
他感念并且珍惜这段关系,所以当察觉到可能破坏这段关系的因素时,他的第一反应是逃避、隐瞒。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间会冲淡一切,日子总能过下去。
但掩盖大地的冰雪总会融化,爱意是蓬勃的生机,总会蔓延至每一片土地。
他欺骗不了自己,于是选择了面对。
但即便如此,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改变自己和萧应雪的关系。他甚至可以接受跟萧应雪分开,也从来没有想过。
曾经时安问过他,是愿意跟萧应雪当道侣还是当家人。
谢临的回答是家人,因为家人是最珍贵的。
但是道侣虽然话本上描绘了许多完美的爱情,但大多也都是相对于凡人间的。
凡人寿命不过百年,爱一个人也就是一辈子了。可是修士有许多个百年,若是激情消失了,那剩下漫长的生命也就什么也没有了。
家人不一样,家人的陪伴是永恒的,从一开始就是,不需要激情。
但那都是之前了。
没有戳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之前,再大的波涛可以伪装成风平浪静。
而如今,谢临非常确定自己此刻是无比地清醒,萧应雪也是。
在如此境况之下,两人都快要再次合为一体了,还谈什么有的没的,未免有些过于荒唐和自欺欺人了。他们之间早就不清白了。
顿时,谢临燃起了一股勇气和决心,他转过身,直面着赤身luoti的萧应雪,抬头盯着他性感锋利的下颌,问道:“师尊,我们现在算是道侣了吧。”
身前人的动作停了下来。谢临咽了口唾沫,忐忑地等着回答。没过一会儿,他就收到了答复。
因为两人贴得太近了,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胸膛。他听到萧应雪在他头顶说:“我们是师徒。”
“?”
谢临没理解是什么意思,他害怕是自己意会错了,过了会儿又道:“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如今是不是可以缔结道侣契了?”
萧应雪:“怎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
“??”
谢临不可思议:“我们做了什么?”
萧应雪顿了下,道:“双修。”
“师尊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
“对我也有反应。”
“嗯。”
谢临:“我们互相喜欢又已经双修过了,既然如此,我们难道不应该结为道侣吗?”
这明明是很简单的道理,谢临不理解为什么萧应雪会问出那样的问题,但他想可能是因为萧应雪只顾着修炼,对情爱方面了解不多,所以还是耐心地解释。
萧应雪却反问:“当师徒不好吗?”
谢临:“也不是不好,只是应该没有师徒会在一起双修吧?”
萧应雪:“那就白天当师徒,晚上当道侣。或者白天也可以当道侣,视情况而定。”
“???”
谢临彻底懵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人只有在梦里才会说出这种毫无根据的话来。
“不对不对。”谢临赶忙捂住萧应雪的嘴,以防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尽管很不想问出口,但谢临不得不承认:“师尊,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想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是又要跟我双修?”
萧应雪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道:“身份关系只是世俗的定义,于我而言并无所谓。不过若是小临想要的,我自然都会同意。”
他语气是一贯的柔和,虽然清冷但却不失温润。猛地一听这话是带着宠溺和哄人的意味,但是仔细一想就会察觉出不对劲来,有情却也无情。
什么叫身份关系对他无所谓?什么叫只要谢临想要,他就会同意?就好像如今的这一切都是谢临逼他做的。
明明片刻之前还觉得改变关系突然,但一听谢临说只有道侣才可以双修就立马同意了。他是不在乎身份关系,但却很在乎身体关系。
话说得难听一点,这跟睡完就不想负责任又什么区别?
明明手下的肌肉是如此的滚烫,腿间的事物是如此硬挺,他是怎么用平静的嗓音说出如此冷漠绝情的话的?
谢临从来没生过萧应雪气,也从来没有觉得萧应雪不好过。但他现在被气笑了。
哗的一下掀开被子,潮热的气息瞬间被冰冷的夜晚吞噬,谢临一点害羞尴尬的心情都没有了,怒火占据了他全部的情绪。
什么话都不想说了,谢临觉得很没意思,他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天快要亮了,熹微晨光照进屋内,谢临怒气冲冲地捡了自己的衣服,随便一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本想着回自己屋里去换件衣服,结果出来后才发现他们刚刚呆的就是自己的房间。
谢临顿时更气了。
站在原地冷静了一会儿,大口吸入清晨新鲜的空气,谢临迈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对于萧应雪的衣柜,谢临也是了如指掌。他扒拉出了几件平时就觉得好看的,对比一番过后穿到了自己身上。
很好,一点点大而已,还是很合身的,以后就归他了。
简单收拾一番之后,谢临打开门,就见萧应雪正站在门外。他只穿了一件贴身的里衣,还皱皱巴巴的,显得有点可怜。
“为什么突然生气?”萧应雪问。
为什么生气?谢临也问自己。
就因为萧应雪想跟他双修但却不想改变师徒关系?可后来他明明也愿意了,只是言语态度有些问题。
算了,脱离了那会儿的气氛,谢临的情绪也缓和了不少,不再那么偏执纠结了。
或许他应该冷静一下的。
“没什么。”谢临说,“我跟时安他们去一趟魔域,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回来。”
萧应雪说:“我陪你一起去。”
“不要!”谢临顿时如临大敌,他是真的怕了,“师尊,我不是怪你,我就是觉得我们最好还是分开冷静一下。”
“你要跟我分开?”
“只是一段时间,我觉得我需要调整一下。”
“为什么?如果你调整不好,就不会回来吗?”
“不是,”谢临想了想,又道,“肯定会想明白的。”
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萧应雪:“魔域不比其它地方,我不放心。”
尽管语气柔和,话里话外满是担心,但这话还是激起了谢临的不满——
萧应雪不是一次什么事情都要陪着他了。
再加上昨晚的余怒,他也第一次跟萧应雪产生了争吵。
谢临:“为什么?我已经可以保护自己了,为什么做什么事情还总是要你陪着?上一次去民间巡查,不也是我自己去的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小临。”
“”
谢临意识到了自己态度不好,静默了会儿,委屈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师尊。”
萧应雪揉了揉他的脑袋,没说话,但也没让路。
其实这跟以往也没什么区别,语气依旧柔和,动作依旧带有安抚意味。
但就是因为太过于正常,所以才不正常。
谢临缓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为什么萧应雪永远都这么淡然自若?明明是两个人的事情,为什么只有他感到矛盾痛苦,萧应雪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不会尴尬、不会内疚、不会羞涩
甚至往更坏处想,为什么事情发生后,他一个被睡的第一时间想的都是愧对师尊,想要跟人道歉。
但是萧应雪却可以心安理得的开启下一轮,尽管没能做到最后。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那好吧,我听师尊的。”谢临扯着嘴角笑了笑。
“乖。”萧应雪哄到。
谢临:“那我回去换件衣服,再睡一觉,昨天晚上都没睡好。”
萧应雪:“去吧。”
等到应允之后,谢临飞快地跑回了自己房间锁上了门。
他想了想,直接给淮元传音,告诉他,等入夜他们就走。
第40章
“淮元, 今夜子时老地方汇合,带好东西我们要去魔域一趟,具体事宜届时再说, 注意不要被人发现。”
话音落下,明黄的符纸被撕碎, 燃起一簇火苗,在一张阴沉的面容上照出跃动的阴影。
片刻之后, 火苗熄灭, 萧应雪捻了捻指尖的烟灰, 幽深的目光透过窗棂看向远处。
想要逃走吗?
……
十五年前寻常的一天, 萧应雪像往常一样练完剑回去休息,却在屋里见到了一个小团子。
那小孩脏兮兮的,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突然出现在屋内的大人,一句话也不敢说。
萧应雪自认没什么善心,而且他对小孩不感兴趣, 对自己房间内凭空出现的小孩也不感兴趣,甚至懒得问一句他是从哪里来的。
像是没根本没发现屋内多了点什么东西一样,萧应雪沉默地喝水,看书,然后洗漱睡觉。
第二天起来,那黑乎乎的一团仍缩在原处,跟个刺猬一样。
萧应雪还是没管,继续出去练剑, 晚上回来的时候发现那小孩不缩着了, 改成趴着了。
他还是没管。
恰好翼阳和风玄两人过来,还没进门就问道:“给你找了一个徒弟, 你们相处得怎么样了?昨日临时遇上些急事,忘了给你交代了。”
话刚说完,两人就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小谢临,赶忙上去把人给抱起来,质问萧应雪道:“怎么趴在这里睡着了,你也不说给他安置个住处?”
萧应雪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谢临还没醒,翼阳和风玄意识到不对劲,立马叫了医修过来,一看才知道不是睡着了,是饿晕了。
翼阳和风玄两人这才知道,一天一夜的时间,萧应雪竟然连口水都没他喝。
他们没有训斥萧应雪,只是说道:“你也应当知道,这人只是先放在你这里适应一段时间,等到时机合适自然会有他的用处,你怎么管教我们不管,但不能把人给养死,明白吗?”
萧应雪无所谓道:“你们随意。”
最后,谢临还是留了下来,只不过他的吃穿用度都会有人专门送来,以防某人不做人。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在一个房间内住了下来,谁也不理谁,似乎都当对方不存在。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萧应雪回来得非常早,脸色阴鸷苍白,像是死了三天一样。
彼时谢临正在吃饭,见他回来后一顿狼吞虎咽,回到自己的小床上抱腿缩着了。
萧应雪瞥了他一眼,随后脱了衣服。
他身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伤痕,都是深可见骨,汩汩地往外渗血。像是刚从血水里爬出来的恶鬼的一样,可怖又渗人。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一样,随意地坐在椅子上开始给伤口上药。白色的粉末厚厚地倒在伤口里,又被血水浸湿。
萧应雪面不改色,伤药用了一瓶又一瓶。
谢临从来没见过这场面,吓得控制不住地发抖。但是最后,他还是鼓足了勇气,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不疼吗?”
稚嫩声音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萧应雪正在撒药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后看向了谢临,没什么情绪的脸色好像在说:“你觉得呢?”
谢临犹豫了会儿,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了下来。两人第一次离得这么近,萧应雪看到他垫着脚尖在自己胳膊上吹了吹,然后怯怯地说:“我娘说,吹吹就不疼了。”
因为没人管,谢临显得异常可怜。别的小孩在他这个年纪大多穿得跟个年画娃娃一样,但是他连衣服穿反了都不知道,半长的头发胡乱披散着,脸上还带着未擦干净的饭渣,像个小乞丐。
唯独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亮亮的,委屈巴巴地含着热泪,吧嗒吧嗒往下流。
萧应雪:“哭什么?疼的又不是你。”
谢临撇着嘴,结结巴巴道:“但是你疼啊,受伤,很严重,会死。”
这话像是有什么法术,将萧应雪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其实他早就已经习惯了,从他记事起就是这样,每隔一段时间都要遭受一次父母口中的“试炼”。
比这更严重的伤他也受过,翼阳和风玄不让他往外说这件事,有些时候他连药也没有,但也都过来了。
知道这件事的还有偶然撞见的仓冥长老,但仓冥长老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忍一下就好了。”
其实萧应雪觉得他很有病,什么叫“忍一下就好了”,如果这百年来他是靠忍过来的,那未免也有些太过于难熬了。
根本不需要忍,因为他早就习惯了,就跟每日要练剑一样。
但是第一次,他看到有人为他落泪,听到有人说“会疼,受伤很严重,会死。”
萧应雪有些意外,原来这竟是件值得哭泣的事情吗?
还挺有意思的。
过了会儿,萧应雪才冷冷回道:“多管闲事。”
那天,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萧应雪难得来了兴致,突然觉得养个徒弟似乎也不错。
于是包扎好伤口后他把谢临叫到身边,问道:“想好了吗,你确定要当我的徒弟?”
谢临才五岁,根本不能理解他的意思,只是听到徒弟两个字觉得熟悉就点头。
萧应雪捏了捏他的脸颊,说:“好。”
于是第二天,他就带着谢临搬出了云屏宫,一同住到了如今的地方。
随后的十五年里,他便一直在认真地学习着如何扮演一个好师尊。
书上说,一个好的师尊要细心耐心有包容心,如果徒弟年纪尚小的话最好还要温柔和善
他便收了冷冰冰的面容,随时挂着温柔的笑容,对比书上的内容只能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这个徒弟的时候,他的身体总是会有一些反应,很烦,他不能理解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云屏宫那次他尝到了甜头,很爽很上瘾。
他当然想要继续,不过谢临羞涩惶恐的模样又实在有趣,这是之前从未见过的模样,所以他愿意陪着玩玩过家家的游戏。
但事实证明,他根本没自制力,当谢临拎着酒喝醉了红着脸说喜欢他的时候,那个场景,让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所以他选择了放任自己。
当谢临提出来要跟他成为道侣的时候,萧应雪是无所谓的,并且觉得没什么必要。
人都是他的,他想做什么,还需要受制于一层身份吗?
谢临是他的,至于“他的”后面是徒弟还是什么别的,他其实根本不在乎,因为根本就没有意义。
就像养了个宠物一样,他想对他好就好,想哄着就哄着,想把宠物放在头上当祖宗也是他乐意。
只不过因为十五年前的契机,他一直在扮演“师尊”这个角色罢了。
不过为了让人开心,维持自己的形象,他还是愿意说些好话哄一哄的。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平时都管用的招式,这次却惹得谢临生气了。
甚至现在要选择离开他。
放下身段耐着性子养了十五年的“囊中之物”现在要不属于他了,萧应雪脸色越来越沉,这场有意思的扮演游戏似乎要维持不下去了。
不过无所谓,反正他也忍得够久了。
*
今夜是满月。
银色月光在木制地板上留下一层白霜,屋内没有点灯,谢临正站在床前行色匆匆地收拾行囊。
将最后一件物品整理好,谢临用力合上储物袋,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准备出发。
然而他刚直起身子,便觉得后背一阵寒凉,随后来不及反应,身后就贴上了一具温暖的身体。
两条胳膊牢牢桎梏住他的肩膀,身体贴得很紧,力气大道像是要把他揉碎融合在自己体内。
不用猜就知道来人是谁。
望舒峰防守严密,来人又敢行如此亲密的举动,不是萧应雪又是谁?
脖颈间一片湿热,耳边能听到低哑的喘息声,又痒又难耐。
但谢临除了呆愣震惊,说不出一句话来。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他听到萧应雪问他:“在收拾东西吗,要去哪里?”
“为什么要走?”
“你是我的徒弟,我是你的师尊,徒弟是永远都不能离开师尊的。”
“当初是你亲口答应的,不能反悔。”
“”
谢临怎么会记得那些,再者他现在也没有余力去思考任何事物了,只莫名感受到一股恐惧,甚至忘记了挣扎。
他听到了一声浅笑,跟萧应雪以往的笑声不一样,带着些漫不经心和不加掩饰的情欲,很性感。
谢临咬着牙,眼角泛起湿意,不想泄露出一丝一毫的声音。身后之人却跟他作起了对,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发出些声响。
萧应雪低头吻了下他的耳垂,轻声问道:“那次还舒服吗?”
声音清冷但不乏蛊惑的味道。
他特意咬重了“那次”两个字,结合他们现在在做的事情,总共就只有两次。
如果不是昨晚,那“那次”指的就是
恍若晴天霹雳,谢临彻底傻在了原地,脑中只剩下了一句——
“他根本就没有忘记!”
这个答案对谢临的冲击实在是过于大了,他根本不敢细想,如果萧应雪一直都没有忘记
谢临不可思议地喃喃出声:“为、为什么?”
萧应雪回他:“因为有趣。”
有趣两个字像是冰锥一般狠狠刺入了谢临的心中。
有趣?!
那这段时间自己的伪装岂不是一直就是个笑话。
他竟然不动声色地一直看了自己这么长时间的笑话,看自己如何编造那些蹩脚的谎言,因为这件事委屈难过后悔,惶惶不可终日。
就因为有趣?
尽管已经有了些许怀疑,但谢临此刻才突然觉得,自己从来都不认识身后这人。
往日的温柔和睦在这句“有趣”下全都成了幻影。
林长桥说过的话此时竟成了箴言。
谢临满脑子只剩下了绝望,他倔强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
渐渐地,他的声音中带了些哭腔。
萧应雪将他转过身来,伸出舌头将那些眼泪一一舔掉,茫然地问道:“为什么哭?”
“”
谢临哭得顿时更严重了,上气不接下气,他再也思考不了别的,只是紧紧地攥着萧应雪的衣襟,肆意地放声大哭。
他不明白,仅仅一夜之隔他师尊怎么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你不是我师尊,你把我师尊还给我。”
“我师尊才不会这样。”
“你把他藏哪里去了!”
“”
萧应雪皱眉,因为谢临挣哭得过于厉害了,他不得不停下动作,轻轻拍背给人顺气。
后来,谢临觉得眼泪流干了,情绪也哭没了。有种爱怎么样怎么样,随便他什么都不想管自暴自弃感的疲惫感。
萧应雪见他不哭了,将他拦腰抱起放在了床上,随后自己也跟着躺了上去,手掌盖住谢临的眼睛。
温润的触感顿时缓解了眼部的酸涩,激得谢临又流出来些眼泪来。
眼前这人又好像以前的师尊,仿佛刚刚那一场闹腾只是一场错觉。
如果不是他另一只手又开始不安分在自己身上乱摸起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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