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国外回来,屈听洄和贝岑轩去探望了甄少渊。
贝岑轩趁机拉着甄宇去逛超市,留下屈听洄和甄少渊单独谈。
甄少渊在厨房切水果,屈听洄则倚在厨房门口,望着甄少渊骨瘦如柴的的背影,目光深沉。
“你是不是对我有话说?”
甄少渊低头,切开哈密瓜:“听洄?”
屈听洄微一挑眉,因为他和贝岑轩上次来只是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特等奖学金也借口是甄宇靠自己才拿来的。
他没暴露身份,而甄少渊却还记得这个名字。
屈听洄:“甄叔叔,想不到十年过去,你还能认出我来。”
甄少渊波澜不惊地切着水果:“不过是等比例放大罢了,你当年在我心里真是留下了深刻的一笔。”
“而且,你如果没有事问我或者求我,怎么可能来看我们这对可怜父子,人的任何行为不可能是无缘无故不抱有目的。”
甄少渊切好水果,又将几个橘子放在盘里,端着果盘走出厨房。
屈听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将果盘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置,示意听洄到自己旁边来。
屈听洄没坐沙发,而是拿了个小板凳坐下,隔着茶几,与甄少渊面对面,这样好谈话。
甄少渊将果盘推到他面前来。
屈听洄象征性地拿起一个樱桃,在手中摩挲。
他道:“叔叔,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已经见过江志杰了,他亲口承认,我哥哥是无辜的,他当年作的是伪证,只要你告诉我当年的真相,我就有办法把他们一网打尽,我现在有能力保护你们了。”
甄少渊剥着另一个盘子里的花生,只抬眼问:“你怎么让他承认的?”
“随口威胁了两句。”
甄少渊盯着他:……
甄少渊平静道:“听洄,你还是不太成熟,而且心急。”
屈听洄认可:“我确实不理智,也不成熟,但从目前来看,我就是有这个权力清算一些人。”
甄少渊神色冰冷起来,他言辞犀利,“你凭什么那么自信?谁给你的权力?你以为你现在是谁?以为自己有了个好爹就能像那帮人一样无法无天了吗?自以为有了呼风唤雨的权力实际上还是蝼蚁,不自量力。”
屈听洄点头,认可,“我是挺不自量力的,当初敢一个人拦在陪审团那帮人面前又哭又喊,又吵又闹,被人一脚踹飞都不死心。”
他剥开橘子皮,果肉布满白络,他象征性地撕下几个,放在甄少渊对面的桌上,“但当初陪审团的某些人,已经被现在的我送进去了。”
甄少渊没看也没拿橘子果肉,只深深地望着屈听洄。
这个孩子长大成人,比小时候还要执着。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你为他拼得头破血流,你哥哥在天之灵是不愿意看到这一幕的。”
屈听洄:“比起头破血流,我更想让他在天之灵看到自己被洗清冤屈。”
甄少渊:“那我问你,屈州长会容许自己的独子利用他的权力在这里调查无关紧要的事情吗?”
屈听洄却问:“我哥的事情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吗。”
“对现在的我来说,就是。”甄少渊:“你难道忘了那是你哥哥对你说的话了吗?”
向前看,别回头。
甄少渊说:“当年在拘留中心,我答应了你哥哥,他死后,关于这件事的线索和信息我都不会再透露半分,我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看来,他也很了解你,早已经预判了自己弟弟未来十年的行为。”
屈听洄:“所以你不打算告诉我真相,或者提供一点有用的线索吗?”
“是。”
屈听洄攥紧拳头,失笑:“叔叔,我哥哥了解我,但你不要假装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甄少渊垂眸:我只是了解某一类执着的人,他们都有一定的共性。”
屈听洄:“你不怕我威胁你吗?甄宇可和我同班,你接下来要换的肾是我给你找的。”
甄少渊却淡定地摇头,“你不会的,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对真心帮助过你的人下不来狠心。”
“而且,这个肾给别人也是用,给我也是用,你想给谁就给谁吧,屈州长的独子,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甄少渊又勾了勾唇,“当年你那么小一个,却能说出这么有条理的话,现在看来,果真不凡,能在吕家屈家的大乱斗里生存下来,真是一个聪慧又机敏的孩子。”
屈听洄猛地站起身,握住他细瘦的胳膊,神色坚定,“所以你真的知道什么,对不对?”
甄少渊抽回手,“我不知道。”
“甄律师!”
甄少渊平静地摇了摇头,“听洄你错了,我已经不是律师了。”
屈听洄神色阴沉下来,心态也冷静下来,他坦然又冷淡道:“叔叔,我说错了,你了解我,把我看得很透,也猜的很准,我是不可能不救你的,目前来看,还是你的命比较重要,你得好好活着,等哪天你愿意开口了,我随时恭候。”
贝岑轩和甄宇在超市扫货,全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怎样的争端。
贝岑轩从货架上拿了几包薯片丢进小推车里,甄宇在后面推着,默默跟在小少爷身后当随从。
贝岑轩面上淡然,心里其实有些莫名担心,怕听洄知道什么,回去心情不好,但这又是他不得不去面对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起了未来。
甄宇成绩好,肯定也不会走大众升学途径,他决定争取首都大学法学院的保送名额,不过目前竞争很激烈。
贝岑轩对甄宇的能力十分有自信,肯定道:“你这么厉害,压根不需要争。”
甄宇一下就乐了,“可得了吧。”
甄宇这么说,当然有谦虚的成分在,他对自己的能力有十足的自信。
不过比起争取保送名额,目前爸爸的手术更能占据他的心思,一切小打小闹都比不过父亲的身体健康。
成长十年来风风雨雨,如果没有甄少渊,甄宇早就死了。
甄宇跟在贝岑轩身后,默默地盯着贝岑轩雪白的脸颊,又轻轻垂了垂眼,看着他乌黑的发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贝岑轩又想起个事来,转头看向他,甄宇慌乱地收回视线。
“当初温哲出事,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事情过去那么久,丛家早没了,甄宇也不瞒着了。
甄宇一愣,随即说:“当时觉得丛铭不对劲,就跟了他一段距离,没想到真他和白锐吵了起来,然后——嗯,我就听到了。”
甄宇不是他们圈子里的,自然不知道那时丛家已经快完蛋了,如果直接告诉了贝岑轩,就是把丛家卖了,他可得罪不起港口管理局的副局长。
说的隐晦一点,让贝岑轩自己去意会,去查,既能讨好了贝岑轩,又能把自己摘出去,一身轻松。
贝岑轩勾唇,没点破:“你倒是聪明。
甄宇一笑:“还好吧,就是当时有那种感觉,觉得会出事,就跟上去了,虽说偷听不太地道。”
甄宇拿了不少零食,来这逛是甄宇提的,他说他要请客,但是贝岑轩还是怕他破费。
贝岑轩说:“太多了,放回去吧。”
甄宇说:“你不是喜欢喝这个牌子的酸奶吗?”
贝岑轩没想到甄宇的观察这么仔细,换做旁人,他可能会坦然接受,但这是甄宇,而且这个牌子的酸奶是进口的,价格不太美丽。
可贝岑轩又不愿意伤他的自尊。
半晌还是觉得把他当普通朋友对待。
“……那好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逛,结完账走出超市。
甄宇走在后面,突然喊了一声:“渐渐。”
“嗯?”贝岑轩回头:“怎么了?”
“我以后可以叫你渐渐吗?”
贝岑轩还以为是什么:“当然可以了,他们都可以,你当然也可以。”
甄宇抿了抿唇,有些腼腆地笑:“那……渐渐,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照顾我。”
贝岑轩笑:“客气什么。”
甄宇摇了摇头:“我是想说,你们帮我,以后我为你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他们从超市出来,打了个车回到甄宇家,发现屈听洄已经站在楼下的家门口等候。
他们要走了。
出于甄家的礼节,甄宇极力挽留,叫他们再上去坐坐,留下来吃晚饭,贝岑轩看屈听洄没有要留的意思,便胡诌了个理由,顺理成章地离开了。
车上,贝岑轩侧头问:“甄叔叔和你说什么了?”
屈听洄沉声道:“没说什么。”
直觉告诉贝岑轩是一些不好的消息,这让他的心也沉了下来,原本的担忧更甚。
贝岑轩牵住他的手,侧头望着他,柔声道:“听洄,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讲。”
屈听洄一怔,也侧头望着他,意识到自己表现得过于阴沉,语气软了下来,“没有,甄叔叔真的什么都没告诉我,他倔得很,不肯说。”
贝岑轩长舒了一口气,小声道:“那就好。”
幸好只是不肯说,不是一些令人崩溃的坏消息。
……
甄宇回到家里,看到桌上有一个没皮的橘子,那是一个极为深沉的眼神。
他走过去,拿起来,左右端详了几下,觉得没意思,便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晚上吃完饭,照常,他回自己的小屋子里学习。
八点多的时候,甄少渊敲门进来,端着新切好的水果。
甄宇仰头对爸爸笑:“谢谢爸爸。”
甄少渊揉了揉儿子的头,他在床边坐下,细细地望着儿子认真学习的模样。
甄宇长得像他,清秀端庄,手长脚长,十年过去,已然成了风华正茂的大小伙子。
甄少渊无比欣慰。
法官宣布柯朝死刑的那一刻,在此之前,甄少渊的人生从来没有那么挫败过,也是从这件事之后,他的人生堕入了地狱。
突发车祸,妻子卷走了所有的积蓄。
后来,确诊尿毒症。
他刚才嘲讽听洄不自量力,他说错了,其实自己才最不自量力的那个,不然也不会不顾他人劝阻,明知此行无比艰险,也义无反顾地冲在最前线,为柯朝争取一丝生的希望。
争取不可能的结果。
他的坚持与努力就像一场笑话。
回想过往种种云烟,人生大起大落,甄少渊自觉对得起听洄,对得起关季春,对得起柯朝。
对得起自己千里求学二十载考取法学硕士。
对得起自己胸中熊熊燃烧的英雄主义。
唯一对不起的,只有孩子。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能想到的,只有两个——自杀,伪造现场,引导调查局发现自己是意外死亡,因为他还有死亡保险,他想给儿子谋一条生路。
就算最后被揭穿,没有得到保险赔偿,但比起跟在无能的父亲的身边,福利院的待遇却好上很多,可以供到甄宇大学毕业,生活费也绰绰有余。
也是在这个时候,濒死的时候,年幼的儿子抬头望着他,眼睛是亮的,他抬手,抹去了父亲蜷缩在眼角的眼泪。
能活到现在,唯一的信念就是看儿子长大成人。
屈听洄找上门来,当年愤恨哭喊的小孩摇身一变,成了位高权重的现任州长的独子,并决心为柯朝翻案。
奇幻得像黑色童话。
又一方权力参与进来,最后会引发怎样的战争,甄少渊不得而知。
毫无疑问,屈听洄就是一个隐形的大炸弹,不知道何时何地,就可以炸得所有人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这种事情,绝不能让甄宇知晓,后果也不能甄宇来承担。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作孽,和孩子没有关系。
甄少渊缓慢开口,说:“小宇,以后少和听洄往来吧。”
甄宇写着题,人生里第一次果断地拒绝了父亲,他说:“不。”
甄少渊诧异,“你说什么?”
甄宇放下笔,直视父亲,“我说,我不。”
“为什么?”
甄宇站起来,逼迫父亲仰视自己,眼里瞧不出情绪。
“你和听洄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甄宇十分细微地勾了下唇,“而且,还有可能是听洄有求于你。”
甄少渊眼里闪现出难以言表的震惊,“你怎么知道?”
甄宇:“不是有求于你,那他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帮我,又怎么会特意把我支开好让你们两个单独谈话?他可是屈州长的独子啊,屈州长是谁?德伦的大魔王,德伦的最高行政长官,这个圈层的人天生冷漠自私唯利是图,又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做慈善?”
“而且,肯定和你当年接下的案子有关,除了这个,我再想不出别的。”
甄少渊震惊地望着儿子,竟一时觉得无比陌生,在甄少渊眼里,甄宇永远是那个天真又孝顺的孩子,会趴在他腿上撒娇,也会懂事地为他捏肩捶背。
可他却忘了,儿子已经长大成人,长得比他要高,那天,他照常为儿子量身高,甄宇已经有187了。
除了身高,甄宇完美地继承了他的智商,甚至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姿态。
比父亲聪明,有父亲有的智商,也有父亲没有的——贪欲、狡猾、心机。
这一点,甄宇十分擅藏。
“听洄现在肯念在你的恩情来帮我,我当然要好好抓住这棵树往上爬,未来他大概也会选择首都大学法学院,我就要跟在他身后,只有这样,我才能分到资源,凭我自己单打独斗,什么时候才能获得想要的位置?有机会不抓的是蠢猪。”
甄少渊握住儿子的胳膊,急促开口:“他自己的地位尚且不稳固,你以为自己攀附上了一颗大树,实际上这就是一个火坑,儿子,你太天真了!”
甄宇执迷不悟,“那又怎么样,你难道想让我变得和你一样吗?”
甄少渊握着他的力道又紧了紧,唇色苍白,话语上也无力,“……当然不想。”
“火坑,呵……”甄宇低头笑了。
“当年你明知道这是一个难跨越的火坑,不也还是选择跨过去吗?”
他的父亲,甄少渊是一个绝对意义上的好律师,这个好,以律师为前提,他曾经不是没有为被重罪指控的罪犯辩护过,毕竟律师不是用来伸张正义的职业。
甄宇可以十分坚定地说,在柯朝案件出现之前,甄少渊从来没有败过。
他执着,实事求是,且对法律有着极其崇高的信仰,这份光正伟大的信仰,支撑着他作为一名律师,尽职尽责,尽心尽力。
在自己的最大能力范围内,为自己的当事人争取最大的权益。
这就是好。
可执着却不代表着是优点。
甄宇凝望着父亲,父亲瘦弱惯了,他也长大了,在他面前,父亲已经不再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你知道当年你为什么会输吗?”
这句话,让甄宇完全站在了高地。
“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行,是因为你没权没势!所以那群人才敢欺负你!包括你当年的当事人!他们一家人都平平无奇,这才会那么轻易地让人毙了!”
“我不想变得和你一样!从现在开始,我就要做出改变!”
“我要让我的孩子有一个更好的起点,不说和听洄的孩子一样,最起码也要和那些小官员的孩子们一样,而不是像我们现在这样!窝缩在一个小小的出租屋!看不见未来!看不见钱财!”
甄少渊震惊地望着儿子。
甄宇嗤笑一声:“至于火坑。”
“难道吕执川的腿难道不是你打断的吗?当时吕家还没被清算,你敢单枪匹马地去收拾他,这难道不是一个火坑吗?”
甄少渊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那是因为他欺负你!”
他的宝贝儿子,被那群权贵子弟打得满身淤青,他作为一个父亲,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坐以待毙!
不出手反击,难不成要缄默不语,什么都不做,只在漫长黑夜里心疼地流眼泪吗!
“你心甘情愿的让我做一辈子普通人,但我不甘心。”甄宇握紧拳头,“就因为当时你的背后没有可靠的后盾,你才那么容易被打倒!”
甄宇弯下膝盖,蹲在爸爸面前,仰着头,眼神坚定又炽热,“爸爸,我一定会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的。”
甄少渊抬手抽了儿子一耳光,急促道:“我要的不是锦衣玉食,我要的是你平安健康!”
甄宇捂着脸,瞳孔漆黑:“没有钱,怎么能平安健康?没有钱,就算身体健康,心里也不健康了。”
“难道当年妈妈离开你、离开我,难道不是因为钱吗?”
甄少渊听着儿子说的话,心里愈发难过,“对不起,……是爸爸无能。”
甄宇却充耳不闻,道:“你一定要长命百岁,亲眼看着我飞黄腾达。”
甄少渊:“你就不怕我警告屈听洄,让他离你远点?”
甄宇笃定地摇摇头,“你不会的,你舍不得看我伤心。”
今天下午回家的时候,屈听洄的微表情已经出卖了这次谈话的结果。
很不愉快,可见爸爸并没有如了他的意。
甄宇低头浅笑了下,说:“你都不听屈听洄的,屈听洄又怎么能听你的?他现在唯一的办法不就通过拿捏我来拿捏你吗?”
屈听洄不拿捏住甄宇,甄少渊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听话坦白?
甄宇抬眸,望着爸爸,眼底一片漠然,“我愿意当那个筹码。”
甄宇盘起腿坐在地板上,头轻靠在父亲骨瘦嶙峋的膝盖上,就像小时候一样,只不过那时候,爸爸还是健康的,穿着西服笔挺帅气,经常抱着他转圈,妈妈也在,经常亲他的脸。
“妈妈当年带着家里所有的存款,头也不回地走了,等我有了金钱和权力,我就把她抓回来,我让她给你道歉,我给你们养老,我们就还是完美的一家三口。”
他眼底漆黑,透出一丝森冷,平静地说:“冷水湾,橡园,陀山庄园,这都不算什么,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住上比现在还这些还大的房子。”
第72章 德伦的漩涡(2)
这天,贝岑轩回到冷水湾,和贝律恩吃了晚饭。
厨师的一道勃艮第红酒烩牛肉十分经典,贝岑轩将牛肉咬在嘴里却心不在焉,只时不时地抬眼看贝律恩。
奇怪,自己在国外消费了这么一大笔巨款,司长大人竟然提都没提。
难道觉得自己是成熟的大人了,能有支配十个亿的智慧和权力了?
可得了吧!说不准是他们两个一早商量好了,贝律恩一声不吭,让他卸下防备,林净崖在半夜扔一个炸弹下来。
贝岑轩就等着林净崖晚上回来兴师问罪了。
贝律恩当然注意到儿子的异样,处变不惊道:“看我做什么?”
贝岑轩老实得不行,赶紧摇摇头:“不干什么。”
贝律恩得意地勾唇:“这么多年,终于发现你爸我惊人的帅气了?”
贝岑轩:……
饭后回到房间,棕金色的三点水得声,眼睛一亮,立刻丢掉蓝宝石扑上来,爪子揪住主人的衣襟,往主人怀里钻,贝岑轩与它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放它去别处玩。
贝岑轩一个后仰跳跃倒在床上,他望着天花板,思绪回到那天从甄家回来后,屈听洄明显心情沉郁,心事重重的。
贝岑轩看得心里也堵,于是主动上前亲吻他,可是屈听洄并没有去亲他,只是将头埋进颈窝里,抱了他好久。
操了,到底谁他妈杀的苏小静!
那个控方律师到底去哪了?
为此,贝岑轩曾经专程去法院调了卷宗,却没有任何收获。
这个人被抹去了。
此刻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为此,贝岑轩也头疼不已。
九点多,贝岑轩靠在床头看书,倒也不是什么晦涩难懂的知识理论文学名著,是一本来自终点文学网的主角成长流小说。
贝岑轩是这本书的狂热粉丝,只可惜作者是个拖更王,曾经断更长达一个月的时间,不仅被读者狂骂三万条,更是气得贝岑轩想穿过屏幕将作者吊起来疯狂拷打,为了催更作者,他无所不用其极,以500w的打赏震荡合议国的网文圈。
他甚至想还让贝雨濛把这本的影视动漫游戏版权打包买下了,发展一下新瓦德目前稚嫩无比的互联网娱乐产业。
三点水趴在他肩上,抱着一块蓝宝石,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竟也看得津津有味。
叩叩叩。
坏了。
贝岑轩顿时心惊肉跳,丢下书,三点水迅速飞窜走。
他正襟危坐,“进——”
林净崖推门进来。
贝岑轩摆出和煦的笑容:“爸爸?怎么了?”
林净崖:“来聊聊?”
贝岑轩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
林净崖坐下。
贝岑轩凑近,问:“怎么了?爸爸?”
林净崖平静地盯着他:“来问账的。”
贝岑轩尬笑两下,“……不用问了,那是真的。”
林净崖:“十个亿啊,花哪儿了?”
贝岑轩嘟囔:“给外面的野男人花了呗。”
林净崖:……
野人是何方神圣暂且抛下,林净崖只点了点贝岑轩的脑袋,“混账啊。”
贝岑轩捂着脑袋趴在床上,“……我错了。”
半晌,他抬头:“爸爸,你就来问账的?没别的了?”
林净崖:“我不是说了吗,来聊聊,怎么,不愿意吗?”
贝岑轩使劲点头,“愿意愿意。”
林净崖拿过贝岑轩床上的抱枕,抱在怀里,身体靠在床头,看样子是有话要和儿子讲。
贝岑轩则直接用一只手撑着头在床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弯着,笑嘻嘻地望着爸爸。
贝岑轩在面对林净崖的时候,便相当谄媚,不是有意而为之,是克制不住,是天性使然,这大概就是遗传基因吧。
林净崖瞥他一眼:“你当你爸不知道?”
贝岑轩:“当然没有,你们神通广大,儿子在国外流了那么大一笔账,不知道可就坏了。”
林净崖面色温和下来:“我来是想问你,你想不想出国?像你何叔叔一样。”
贝岑轩诧异:“出国?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只是觉得在国外更自在,国内形势不稳定,在国外你只负责安心学习就好。”林净崖看他:“怎么,你不想吗?”
贝岑轩点点头:“不愿意。”
“我想去首都,我不想出国。”
林净崖将儿子看得透透的,微一挑眉,“是为了那个野男人?”
早在半个月以前,林净崖和贝律恩就得到消息。
贺暂和贝岑轩的匹配度足足有百分之九十七。
只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贺娅贞也因为商会换届的事繁忙,便也没催促,一直耽搁到现在没回复。
对,屈听洄并不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他们当然尝试着从其他地方入手,企图找到其他高匹配的Alpha,只是没有丝毫进展,因为在整个合议国,能找出匹配度超过九十五的异性伴侣都已经是难如登天,更何况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五。
就连他和贝律恩,也只是百分之八十九。
可现在却有明晃晃的两个选择出现在他们面前。
对,与其绞尽脑汁地给屈承南施以重压、或卑微地讨好,不如另辟蹊径,另寻出路。
这样是不道德的。
辜负了听洄,这样一个真诚的孩子。
可林净崖只有贝岑轩一个孩子,那是他的命,他管不了别人,也管不了那么多道德琐事。
还没等贝岑轩回答野男人的身份,林净崖先坦白说了,“你应该也听到消息了,贺家前段时间找了你爷爷,贺老头和贺阿姨都很喜欢你,他们想让你嫁给贺暂。”
“最关键的一点是,贺暂和你的匹配度有百分之九十七。”
林净崖没说其中的利益缘由,只单纯说喜欢,让孩子思考感情的问题,不该带任何冰冷无情的利益,否则感情就不纯粹了。
贝岑轩垂下眼眸,道:“贺暂很好,家世样貌等级,都很好,但我不喜欢他。”
林净崖等着他坦白。
贝岑轩直接盘腿坐起来,诚恳道:“爸爸,我喜欢听洄。”
林净崖充满爱意的望着他。
贝岑轩说:“听洄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聪明,虽然出生在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但是也没有影响到他的天赋,他学什么就能成什么,那就说明他未来的前途是海量的,当然也这只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也喜欢我,而且在我没有喜欢上他之前就喜欢上我了。”
“如果当初不是他给我挡了子弹,我就死了。”
“从小到大,我的身边不是没有Alpha,但唯独他给我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而且我可以百分百肯定的是,他绝对比贺暂更喜欢我,毕竟寻找伴侣,当然要找一个爱自己的人,当然,我也更喜欢他,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们更般配了。”
林净崖:“所以那十个亿是给听洄花的?”
“……啊。”
林净崖笑了下,“我猜到了,你们比你爸和他爸年轻时还混蛋。”
贝岑轩蓦地抬头,问:“你同意吗?”
“怎么不同意?”林净崖说:“听洄是一个很好的孩子,聪慧,真诚,善良,一片赤诚的心,配得上珍贵的你。”
只是,只是。
孩子,对面死活不同意啊。
林净崖无奈地望着他。
这个圈层里的人尔虞我诈,虚与委蛇,顶着一张笑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十句话八句假,为了利益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一向不信外人的说的,白笠,牧恒田,何梵……就算是多年好友的话,林净崖也会斟酌再三。
可他现在相信,听洄对渐渐有纯粹而浓烈的感情。
抛开屈承南强硬的态度。
抛开屈家那一地鸡毛的家庭环境。
抛开屈承南那阴晴不定的脾气秉性。
单单是这份感情,就让林净崖想要为贝岑轩争上一争。
亲情,友情,爱情,都是爱。
爱永远比钱与权高贵。
十七岁的少年也永远比大人天真无邪。
林净崖伸出手,摸着他的脸蛋,讲起几年前的一个事情。
“四年前,我在普因出差,遇见了一个小孩,是个和你一样大的小Beta,在大街上,怀里揣着自己打工赚来的不知道几万块,被当街抢了。”
贝岑轩当即蹙了眉:“啊?”
林净崖的指腹拂过儿子的眉心:“那孩子又给抢回来了,把犯人打得嘴里只剩下求饶。”
贝岑轩长舒一口气:“哦。”
“那么小一个孩子出来上班,虽然身段挺拔,但是满脸疲态,也是个狠人,手都被割伤了,像没知觉似的,差点把那个犯人活活掐死。”
贝岑轩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后来我看不下去,就将他拉开,他还吼我。”
“我把他带去包扎,回酒店请他住了一晚。”
林净崖笑了下:“我还想着,如果他没有父母,或者是家庭不太好,就把他留下来探探底,性子好就带回德伦给你当陪读,毕竟他也是Beta,你们好作伴。”
贝岑轩睁大眼睛:“哇,拐卖儿童啊爸爸。”
林净崖忍俊不禁:“主要是,这个小孩儿长得特别好看,虽然瘦了点儿,但骨子里却看得出坚韧不拔来,像棵边境荒漠里的小杨树一样,挺可爱的。”
贝岑轩:……
“可惜这小子第二天就跑了,临走之前还带走了酒店房间里所有的吃的用的,更好玩了。”
贝岑轩笑:“他是不是真以为你是人贩子?”
“可能吧,只当没缘分了。”
贝岑轩问:“那所以,你是不是觉得我爸长得帅气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后来妥协了?”
林净崖不可思议:“当然不是了,是你爸本身就很好!”
“哦,先婚后爱,很时髦嘛。”
林净崖失笑:“不是,只是我比较幸运,遇到的那个人是你爸,一开始不愿意,被迫捆绑在一起,但婚后发现你爸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并没有认识中的那么跋扈。”
林净崖有些恍然道:“你爸年轻时,是一个立志要成为第二个迈克尔杰克逊的男人……”
贝岑轩低头笑出声。
“外人都说他是个嚣张的混球纨绔,还把头发染成红的,沉迷于摇滚乐,天不怕地不怕,行事作风不伦不类的……但他其实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Alpha,这点我想你也应该能感觉的到。”
贝岑轩点点头。
富有爱心,常年为流浪猫狗事业做贡献,对待底下人很好,出手大方,对待身边人一向真诚又大度。
林净崖继续道,如数家珍:“他温柔、善良、细心、也有耐心,能低得下头,也有解决问题的能力,这在这整个以利益权力为中心的圈子里,是最难能可贵的。”
“还有,外界总说他混不戾的,没点政客该有的正经样,但其实我觉得他还挺优秀的吧?去军队混了个特级狙击手出来,做政客也能做到不算低的位子……”
4583米,合议国狙击最高纪录保持者,至今无人打破,两年兵役,本来可以留在军队里,前途一片光明璀璨,谁曾想,他悄咪咪退出了,不管不顾在江湖上给后世留下了一溜儿潇洒的传说,屁颠屁颠跑到M国去找林净崖过小日子,把贝兆龙气得半死不活,哇哇大叫,恨不得拿大刀砍死这个逆子!
贝岑轩说:“你看你,小媳妇儿滤镜。”
林净崖打了他一下。
“还有,他做饭很好吃,这个不用我说了吧?”
贝岑轩笑了。
“所以,我认为呢,如果实在找不到灵魂契合的人物,那就找一个集貌美、多金、智慧、幽默于一身的人物,你爸正好就满足了我的要求,但婚后我又发现,我们的灵魂也是契合的,我还是挺幸运的吧?”
贝岑轩点头:“那当然了。”
“当然,脸是加分项,很帅,毕竟谁还不肤浅了,影响后代颜值的事我可做不来。”林净崖认可道:“所以,听洄这张脸,我还是挺满意的。”
贝岑轩被他逗得笑了:“那如果我爸长得不好看,就算爷爷再怎么把你们捆绑,你也能想办法逃出他们的手掌心。”
林净崖:“别拆穿我。”
贝岑轩又问:“二姑最近怎么样了?”
林净崖说:“有你大姑照料着,不用担心她。”
贝岑轩说:“不过我看,二姑还有想和尤丙继续过的意思。”
林净崖说:“这个就不用我们操心了,管多了反而讨人嫌。”
贝岑轩说:“大姑倒是乐意管。”
林净崖说:“亲姐妹嘛,你大姑又无儿无女的没出嫁,管自家的事,当然比你爸管起来得心应手。”
林净崖很少在背地里议论别人,“她呀,看着挺热心,对谁都温温柔柔的,可我总觉得她的内心很孤独,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毕竟你爷爷也不喜欢她,和你一样,因为性别的原因。”
贝岑轩哼了一声。
林净崖聊起家常来,说:“你爸无法无天一个人,你大姑是为数不多能在这个家里得你爸敬重的人,也的确,你爸小时候贪玩调皮,你大姑为了他,还被狗咬过,你爸老是跟我提起这件事,可见当时还挺严重的。”
贝岑轩:“大姑对谁都好,对谁都掏心掏肺的,只是我觉得等她老了,家里的人不一定会好好对她。”
“所以你要好好孝顺她呀。”
说着,又温柔地捏了捏贝岑轩的脸蛋。
贝岑轩说:“我知道,大姑对我那么好,我未来当然会好好孝顺她。”
卧室里静了五秒,贝岑轩眨眨眼。
林净崖忽然抬起来手要抽他,贝岑轩一个紧急闪躲。
林净崖只是虚晃罢了,转而指着他警告:“十个亿,没有下次了。”
贝岑轩笑嘻嘻起来,他就知道林净崖舍不得打他。
有些时候,就算他犯了事情,但只要是对面的人事先欺负他一分一毫,林净崖都会毫无条件地站在他这边,父子一致对外。
小时候在学校里,有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胖用水彩笔往他衣服上画乌龟。
并且,嘴里不干净,说什么Beta不配,Beta低贱这种歧视性言论。
于是那天中午,他和白小锐秘密筹谋一番,将人引到杂货间来,趁其不备,反锁房门,把小胖关在杂货间一下午,任其哭闹,无人搭理。
只可惜他们的小伎俩太过稚嫩,监控很容易就调了出来,最后还是被抓包了,老师把两个狗崽拎到办公室,一顿训斥,最后请了家长来。
贝小轩和白小锐手背手,低头,肉脸上堆满了不服气。
胖子爹先到的,小胖见他爸来了,哇得一声又哭了。
胖子爹听了老师的陈述,勃然大怒,指着他们骂,什么没家教的小贱货,爹妈死了之类的话,要不是有老师在场,他就差点要动手了。
林净崖是后来的,胖子爹侧头一看,对面竟然来了个美丽冷清的Omega,再加上他看到贝小轩是个普通的Beta,便以为是哪家土豪花重金娶回家的金环娇妻,姿态更趾高气扬起来,嘴里嚷嚷着没教养,赔钱的字眼。
林净崖不恼,直视他,眼球乌黑,却又仿佛澄澈透底:“抱歉,是我的孩子们做事不知轻重,这样,我们去医院做全面检查,所有的费用我们来承担,以及精神赔偿,我们也会赔。”
胖子爹见林净崖态度这样诚恳,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话锋一转,林净崖说。
“但据我所知,你家孩子在学校里不止一次欺负我儿子,说话没分寸嘴里不干净,你出言不逊我不计较,但你孩子是不是要给我孩子道个歉?”
胖子爹闻言,直接嗤笑出声,嘲讽道:“这怎么就叫嘴里不干净了呢?难道你儿子是个一无是处的Beta难道不是事实?”
“事实就得承认啊,还怕别人说不成?这么脆弱以后到了社会上还不得哭着上吊?”
气氛骤然紧张,老师赶紧出言相劝。
“你再说一遍。”
林净崖面对着高大的男人,丝毫没有畏惧,目光沉静地直视他。
“我就说了怎么了,来来来有本事你打我,朝这边打来来来……”
胖子爹极其不要脸,指着自己的丑陋的左脸凑近。
林净崖垂眸,“这可是你说的。”
只见他撸起袖子,摘下手表,丢在桌上。
抬眼,神色冰冷。
扬起手来在空中——
贝小轩与白小锐拉紧手,抿紧唇,睁大眼睛,仿佛即将面对原子弹大爆炸一般。
砰!!!
一声皮肉巨响!
林净崖的一巴掌,极其狠厉霸道,带着千军万马般的气势,力拔山兮气盖世!
直接扇掉了对面家长一颗牙!
贝小轩和白小锐魂飞魄散,两个狗崽子抱在一起,当场石化掉了。
事后,白小锐这怂崽子让林净崖吓得当晚发了高烧,嘴里哭喊着林叔叔你别扇我……
那天下午,从警署调解完,在宾利后座,贝小轩揉着父亲通红的手心,委屈地掉了小珍珠,“爸爸……你下回轻点儿,手都红了……”
晚上,贝律恩下班回家。
他只知道自家媳妇儿今天大作为了一番,但不知其所以然,便搂着妻子的肩,问:“怎么回事啊,怎么还把对面牙打掉了,太狠了吧媳妇儿,我可听白笠说,把小锐吓得都发了烧了,儿子都吓坏了,对面说什么不好听的了?”
说着,拿起林净崖打人的那只手,一边呼呼呼一边说:“疼不疼啊?”
林净崖扶额,蹙眉:“抱歉,冲动了。”
当着孩子的面动手,是林净崖的疏忽。
此时此刻,夜晚的聊天进入尾声,林净崖望着长大成人的儿子,温声道:“好了,不说了,至于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了,乖乖睡吧,我的宝贝。”
第73章 德伦的漩涡(3)
因为尤丙和小三的事情,贝允珍这段时间情绪波动得厉害,可大人的情绪再怎么崩塌也不能影响到三岁的小孩,所以这段时间琳琳一直都住在冷水湾。
而且,贝允珍这段时间正撸起袖子铆足了劲儿调教尤丙,争取让他改邪归正金盆洗手,根本无暇顾及女儿,琳琳一直都养在舅舅的冷水湾。
这天,贝岑轩回到冷水湾,琳琳听到动静,蹦跶到贝岑轩跟前:“哥哥你看!妈妈今早来看我,给我的宝石!”
不知道几十克拉的方形大黄钻戒指套在琳琳细软的手指上。
贝岑轩惊讶地哇了一声,盛赞道,琳琳太美啦。
琳琳是贝允珍的老来独女。
贝岑轩这个二姑姑跋扈横行一世,唯独对这个女儿宠爱有加,这辈子唯一的耐心全都放在了女儿身上。
琳琳才三岁,贝允珍便着手为她在全世界各地购置房产,为的就是女儿未来可以随心所欲,不被束缚,想在哪里定居,就在哪里定居。
贝允珍立下遗嘱,未来所有财产股份全部由女儿琳琳继承,并在设立了价值200亿的信托基金,保女儿万辈子衣食无忧。
贝家全家上下对这个小姑娘也宠爱得不得了。
又说起钻石,价值十个亿的蓝紫钻石昨天由专业人士送到贝岑轩手中。
屈听洄想给贝岑轩做胸针。
贝岑轩想给屈听洄做袖扣。
贝岑轩最后决定,将蓝紫钻石切割成两块,做成一对漂亮的钻戒,目前已经选好了款,交给了工匠。
琳琳的小手揪着贝岑轩的裤子,左右拉拽,撒娇卖萌:“哥哥——我想出去玩——”
满脑子都是玩乐,显然林净崖这几天带着琳琳起了效果,父母刺耳的矛盾并没有在幼小的孩子心中存留多少。
挺好的。
利亚拿来一身蓝色小碎花裙,是前几天林净崖给小丫头定做的,琳琳换上,俨然成了魔法仙境里最美丽的小仙女。
不过还散着头发,显得凌乱。
贝岑轩拿过木梳子,手套起皮筋,给琳琳梳起了头发。
他盘了个小巧可爱的丸子头,这中途并不顺利,贝岑轩没那么心灵手巧,梳得小姑娘抱着脑袋吱哇乱叫说我疼,贝岑轩让她忍着。
最后别了两个粉绿小花发卡。
做完这一切,贝岑轩握着琳琳的肩膀左右欣赏一番,满意道,“可以了。”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盛烈,在一棵香樟树下,屈听洄戴着个鸭舌帽,正低头回屈州长发来的消息。
琳琳嘹亮欢快的声音遥遥传到他耳朵里,“听洄哥哥!”
他抬眼,就见贝岑轩潇洒阔步地走在前头,身后的穿仙女裙的小豆丁吭哧吭哧快步跟着。
画面挺搞笑的,屈听洄没忍住。
琳琳这些天在家闷坏了,吵着要去迪士尼的主题乐园。
此行最重要的便是,与琳琳的女神星黛露合影,贝岑轩懒得排队,直接走的VIP通道。
琳琳拉着贝岑轩去拍照,屈听洄本想举着手机给他们拍,没想贝岑轩直接拉着他上前。
“要拍一起拍,和这人偶合影可不容易,外面排着好多人呢。”
最后是工作人员为他们拍的合影。
贝岑轩和屈听洄蹲在星黛露左右两边,琳琳站在正中间,三个人比耶,大人微笑,小孩嘿嘿笑。
在IP商店里,琳琳指指星黛露的毛绒玩偶:“我想要这个。”
贝岑轩拿下来递给她,还想要什么,自己拿。
没想此时,一个小男孩冲进来,抓住了琳琳手中的玩偶。
琳琳推了小男孩一把:“这是我的!”
男孩死抓着不松手:“我先看上的!”
贝岑轩:……
屈听洄:……
男孩妈妈这时候跑来,蹲下抱着孩子,一边打孩子的手一边抬头笑着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孩子一不留神跑出来了……松手!”
男孩固执地不松手。
妈妈啧了一声,不经意间抬眼了贝岑轩一下,脸上溢出来些许难堪与尴尬,脾气也逐渐暴躁起来。
“你能不能别闹了!”
男孩满腔委屈,在那里哭喊着:“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好不容易来一次你为什么这么不开心!啊——”
一时间,来往游客纷纷侧目。
贝岑轩:……
他看不下去了,又从货架上拿下来一个玩偶,蹲下与哭泣的男孩对视。
“小子,我问你一个问题。”贝岑轩指尖挑拨下男孩脖子上的小银环:“回答好了我把这个送给你。”
孩子妈自觉不好意思,赶紧拦着说不用不用。
贝岑轩无奈:“我跟孩子说话。”
“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得了令,赶紧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睛。
贝岑轩的脸上堆满认真和说一不二:“哥问你,你是不是顶天立地的Alpha?”
“是。”
“大点声!”
“是!”
贝岑轩严肃:“听不见!再大点声!”
小男孩握紧小拳头,咬紧牙关,气势如虹,出口如同狮吼:“是!!!!!!!”
贝岑轩转头看屈听洄,他快笑死了。
屈听洄也没忍住,背着手抿着唇赶忙看四周琳琅满目的商品。
贝岑轩摸出兜里仅剩的五百块现金,连同玩偶一起塞到男孩手里,认可地点头:“孩子,奖励,下回别哭了,哭不能解决问题,只会收获你妈咪大人的巴掌。”
屈听洄:……
琳琳在前面兴致盎然地扫货,书包、挂件、头箍……
屈听洄和贝岑轩在后面慢步跟着。
屈听洄看着小丫头的背影:“琳琳挺可爱。”
贝岑轩戏谑:“想要女儿?”
屈听洄却摇摇头:“什么都不要,就要你。”
和上次出行一样,走到一半,琳琳便累了,可事先贝岑轩已经同她拉钩了,必须自己走完全程,不叫哥哥抱。
很显然,小丫头将承诺撤回了。
阳光被高墙抵挡着,洒下一片长长的阴影。
屈听洄坐在台阶上喝一瓶冰水,胸前挂着个星黛露的单肩包。
贝岑轩则抱着手臂倚着墙面,两人都看着琳琳,看她耍赖撒娇闹脾气跺脚。
贝岑轩冷笑:“那我是不是得买个婴儿车推着你?”
琳琳:“不是不行!”
贝岑轩不是懒得抱。
他一直不喜欢溺爱小朋友,尤其是琳琳这类的,都这么大了,被宠得生活不能自理,连苹果和西红柿都傻傻分不清,走两步就要人抱,看样子,以后又是一个娇蛮跋扈的大小姐,跟他的好二姑一样为了渣男要死要活。
以往她又哭又闹一番,众人见不得小丫头掉珍珠,也就心软应了,可贝岑轩不吃这套,偏不惯着。
屈听洄当然听贝岑轩的,他低头,假装看不见琳琳的吵闹。
琳琳委屈至极,她撅着下嘴唇,跺脚!瞪着贝岑轩。
贝岑轩回瞪。
屈听洄微一抬眼。
琳琳泪眼汪汪。
贝岑轩:“你忘了我说的了,哭不能解决问题。”
屈听洄低下头。
琳琳不装了,霸道地踢他的鞋:“听洄哥哥!你不要和我哥是一伙的!”
屈听洄抬头。
琳琳怒视他。
屈听洄无奈,他张开手臂。
琳琳喜笑颜开,嘿嘿扑进屈听洄怀里。
贝岑轩:……
中午看完花车,在主题公园的餐厅凑合了一顿,一看时间还早,他们便去了芙城另一个有名的景点——南风古楼。
屈听洄来芙城大半年,几个知名景点倒是都没来过。
古风建筑鳞次栉比矗立着,楼体飞檐翘角闪映着金黄日光,青砖黛瓦之间藏着民国的古韵。
他们来到了一棵一棵年满900岁的古柏树下,树上挂满了红绸带与许愿牌,风往前一过,绿与红随风飘扬,相当的壮观。
想着贝家最近水逆,贝岑轩就买了三个,自己那一个写上,祝贝家财源滚滚,诸事顺利,万世荣耀。
贝岑轩侧头,问抱着琳琳的屈听洄,你想写什么,我给你写。
屈听洄想了想,道,祝你平安喜乐。
贝岑轩一边写一边笑。
好,听洄祝我平安喜乐,我也祝他万事如意。
贝岑轩问:“琳琳想写什么?”
琳琳一只胳膊搂着屈听洄的脖子,她想了想,说:“琳琳希望妈妈幸福,能有很多很多的爱!”
贝岑轩逗她:“你幸福,妈妈才会幸福哦。”
琳琳:“那琳琳也幸福!妈妈和琳琳都幸福!哥哥也幸福!听洄哥哥也幸福!”
屈听洄也笑了。
三副许愿牌最终隐没在芸芸众生的欲望之中,风吹雨淋,不知道天神会不会瞧见。
回去的路上,琳琳突然说:“我要下来了。”
屈听洄:“怎么?不想让我抱了?”
“妈妈说,在外不可得寸进尺!”
贝岑轩:“真有良心啊,小公主。”
琳琳掐腰嘿嘿笑。
琳琳一只手牵着贝岑轩,一只手牵着屈听洄,迎着太阳的方向,三个人在地上拉出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时光美好,多想停在这一秒。
贝岑轩低头望着幼小的琳琳,一抬眼,却发现屈听洄在望着他,目光深刻而温柔。
琳琳嘿地蓄力要跳,贝岑轩和屈听洄默契地将她提起来,公主鞋提起,又稳稳地落在地上,身后的脚印一步一步地绵长起来。
他们沉浸在此刻的安逸悠扬之中,从未料到半个小时后会发生什么。
他们都还太年轻,一派天真地享受着世界带给他们的各种优待,不知晓命运娘娘在这其中随手一点拨所带来的无穷威力。
他们只知道前路漫漫,不知道灿不灿烂。
第74章 德伦的漩涡(4)
“你把琳琳还给我!!!”
警署里,贝允珍嚎啕大哭,完全失去理智,疯魔般朝贝岑轩扑过来。
贝岑轩脸上布着一块狼狈的淤青,他眼眶殷红,嘴唇颤动,站在原地已然不知所措,只得猛地闭上眼睛。
啪!!!!
屈听洄挡在贝岑轩面前,生生受了这一耳光,脸偏向一边。
贝岑轩惊恐大喊:“屈听洄!”
贝允珍揪起他的衣领,她难以置信,泪珠滑落,歇斯底里:“你们一个两个还敢挡着!这个家还到底把不把我当人了!”
贝岑轩仿佛被一股邪恶的力量定住了,他说不出一句话,也做不出别的动作,只有眼泪还算是动态的。
一瞬间,他和贝允珍的关系飙升至沸点。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二姑笑嘻嘻地挽着他的胳膊说,整个家里,我最喜欢和渐渐玩。
他们一起坐私人飞机去全世界游玩,感受雪山的寒冷、海岛的热情、丛林的丰富多彩……
甚至于贝允珍和尤丙的世纪婚礼,都是他上台递的戒指。
此时此刻,琳琳被人贩子拐走,姑侄撕破了脸皮,他想,二姑可能想要他给琳琳陪葬吧。
他愿意的。
警署来了很多人,贝雨濛和贝呈都来了,闵署长和总警巡亲临现场指挥工作,并竭力安抚家属。
林净崖和贝律恩得到消息,从单位匆匆赶来。
林净崖跑过来,赶紧检查他的全身上下,神色焦急:“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贝岑轩鼻尖酸透,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眼球里透着血丝:“没有。”
贝岑轩眼眶里打转着眼泪,他控制不住情绪,“可是,琳琳丢了……”
林净崖赶紧抱住他,不住安慰:“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贝岑轩哭出声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周遭纷乱嘈杂,他捂住了儿子的耳朵。
贝律恩看到了屈听洄脸上的巴掌印,关切道:“没事吧听洄。”
屈听洄摇摇头。
贝律恩提议派人送他回家。
屈听洄一个外人在这,的确不合时宜,可他想拒绝,这么大的事,几乎要把贝家震碎了,他想陪着贝岑轩,还没等他说出口。
贝律恩对他说:“孩子,先走吧。”
拒绝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他被贝律恩塞进了车里,临走之前他突然拉住车门,对贝律恩说:“叔叔,你要告诉渐渐,让他不要害怕,这不是他的错。”
屈听洄盯着贝律恩,恳切地说:“渐渐有事你一定一定要叫我,求你了,贝叔叔。”
贝允珍头发凌乱,脸上的妆花得不能看,面容憔悴,眼眶通红还流着泪,她使劲挣扎企图推开抱着自己的大姐,指着贝律恩声嘶力竭。
“贝律恩,都是你,你们一家人就是克我的!为什么贝岑轩好好的突然带着琳琳出去玩!他为什么要带着琳琳去那家冰激凌店!他就是扫把星!自己命贱还要拉着别人!别以为用了什么药就能变成真正的金环了!他这辈子都是低贱的Beta!!”
贝律恩脸色瞬间大变,他难以置信,瞳孔震惊地颤抖,冲过去抓住二姐的胳膊一把将人拽过来,质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死死攥着贝允珍的胳膊,狠厉地盯着他,一字一句:“是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的!!!”
贝雨濛赶紧过来把两个人分开,死死掐着着妹妹的肩膀,“好了!珍珍你冷静一点!现在已经派人出去找了!!”
贝允珍崩溃地跺脚大哭:“姐,琳琳那么小!她才三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要我怎么办!你们要我怎么活?她是我的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贝雨濛紧紧抱住妹妹,也忍不住流泪:“好了,好了,警署和爸爸已经开始派送大规模搜查了,琳琳会没事的。”
贝岑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配合警署做完笔录的。
调查员看他唇色苍白,便为他接了一杯热水,他没有喝。
屈听洄因为有事,所以没和我一起回来,回家的路上,路过了一个小公园,琳琳非说要去玩,我们就去了,那里有个小沙地,不少孩子都在那里玩。
贝岑轩艰难地滚了滚喉结,他说,有保镖在附近盯着,我也就没注意,我坐在远处休息,谁曾想,那群人有枪,他们分工行动,一伙人打死了保镖,一伙人不由分说直接抱走了琳琳,我就去追……没追上……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询问室。
林净崖、贝律恩、贝誓然一直在外面等候,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问他情况。
贝岑轩面色憔悴,摇摇头。
“……回家吧。”
保险起见,林净崖带贝岑轩去医院做了检查,因为和那群人产生了拉扯,他身上有几处淤青,脸上也有,那一拳打得很重,青紫也显得很重。
医生为他上了药。
做完这一切,贝岑轩的世界终于寂静下来,回到冷水湾,冷风习习,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贝岑轩下车,一句话也没说,径直回了房间,只留下林净崖与贝律恩在楼下担忧地面面相觑。
贝律恩端来热好的饭菜,在门口敲敲:“渐渐,注意半个小时以后再洗澡,先把饭吃了。”
门打开一个小口,贝岑轩露出阴沉的小脸,他小声说:“知道了。”
贝岑轩没吃几口就愤怒地把勺子摔回碗里,眼前的情形,他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
空荡的房间里寂静得可怕,任何细微的声响传进贝岑轩的耳朵里,便被无限放大。
这样焦躁的处境,贝岑轩根本无法稳定下来,以至于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他仰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三点水有灵性,察觉出了小主人的不对劲,不想以往那般闹腾娇纵,只安静趴在贝岑轩怀里,默默感受着主人胸腹的起伏。
贝岑轩从三楼的卧室翻窗跳下,伴着夜色,离开了冷水湾。
他走了很长的一段路,长到贝岑轩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去哪里,甚至于他一时想不起来琳琳丢失的具体地址,好像这个地方不存在一样。
这一晚上给予了贝岑轩极大的震撼,以至于他所有的思绪都集中在琳琳被拐走这件事上,根本无暇顾及别人。
他现在无比期望歹徒重新出现,把他也绑走,至少,不用像现在一样慢性煎熬,也还能护着琳琳。
忽然,黑暗中伸出一支手,握住了贝岑轩的手腕,经历了一晚上的刺激,他反应迅速,指节瞬间扣住对方手背狠力回拧。
一道无奈而温和的嗓音:“是我。”
贝岑轩看清了对方的脸,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贺暂,你跟踪我?”
贺暂面色温和,又藏着一分无奈,芙城上层圈人来利往,一点风吹草动便人尽皆知。
警署里贝允珍闹得翻天,想来琳琳的事已经传的满城风雨,至少贺暂肯定是听到了。
“渐渐,天冷,跟我回家。”
贝岑轩狠狠甩开他的手,指着自己:“你来看我笑话?你因为我拒绝你,所以来幸灾乐祸的?”
贝岑轩眼眶湿润地望着他,他的脑袋要炸掉了,尤其是贺暂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让他更加不知其所以然。
贺暂摇摇头,“不是的,是偶遇,这是真的。”
贝岑轩突然开始质问贺暂:“贺暂,是不是你?”
是不是因为他拒绝贺暂,转而投向屈听洄的怀抱,贺暂恼羞成怒,为了报复他,才把琳琳带走。
是不是?
这真是一个荒诞离奇的理由。
这些摩擦,并不至于拿人命来偿。
贺暂目光深沉:“你一定要这么想我?”
贝岑轩抿唇,他握紧拳头,又松开,低声道:“抱歉。”
贺暂张开手臂抱住他,无奈一笑:“小事,我怎么会因为这个怪你。”
贝岑轩挣开他的怀抱:“你走吧,我自己回家。”
贺暂:“我不放心。”
贝岑轩凉凉道:“你是我什么人?”
贺暂有些难过地失笑:“我们认识十五年,你坐我家车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了,你现在问我这个?”
夜晚,四下幽静,左右无人无车,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他们二人身边。
七岁,学校组织两个年级春游,他们两个只顾着买糖葫芦,没跟上大部队,贝岑轩的脚被鞋子磨破,彼时又累又疼,小孩大发雷霆,一屁股坐在石头墩子上不肯走了,吵着闹着叫所有人统统返回来接他。
最后是贺小暂背着贝小轩赶上队伍。
八岁,两个人生中第一次上台表演,钢琴联弹,舒伯特F小调幻想曲,圆满完结的时候,台下掌声鼎沸。
九岁,和白锐三个人一起去小镇度假,秋天,农庄,夕阳,一起下河抓鱼,掏枣树。
贺暂失笑,“我以为我们年少相识,应该情比金坚才是。”
贝岑轩抿唇,缄默不语。
贺暂又说:“怎么,屈听洄跟你告状,你对我怀恨在心,要跟我掰吗?”
贝岑轩冷冷道:“难道你去挑衅他不是事实吗?”
“我把你当我最好的朋友,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又凭什么站在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去找屈听洄的麻烦?”
“我请问,我哪里找他麻烦了呢?给他看了一张信息素检测报告就叫找麻烦了?”
贺暂两眼向上一翻:“啊——是,我原以为这只是小打小闹,没想他这么小肚鸡肠,竟然闹到了你面前,真是low得要命。”
贝岑轩指着贺暂:“你有什么资格说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找他的茬,这么不把贺家和屈家的交情当回事,你才是真low吧?”
贺暂丝毫不在意:“我不反驳你,说多了怕吵起来。”
从小到大,贝岑轩最烦他这幅高高挂起的,要么冷冰冰要么轻飘飘的态度。
此时此刻,贺暂的找茬更是让他陷入相当大的怒火之中。
贝岑轩松开贺暂,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身侧的衣料,布料摩擦皮肤带来的轻微的触感,竟让身体泛起战栗。
后颈的腺体突突地蹦跳着,带着轻微的胀痛,他下意识后撤一步,难受得蹙了下眉。
贺暂握住他的手,正色道:“你怎么了?”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奇异的花香。
几乎是不可控的。
贝岑轩眼前忽地闪烁了下,他的呼吸有些深沉,逐渐弯下腰来,扶着膝盖,连同脊背也泛起细密而尖刺的麻,胸腔里心脏剧烈搏动,仿佛要撞碎肋骨。
贺暂脸色变了:“你发情了……”
贝岑轩蹲下来,手掌努力拍了拍额头,他慌乱地拿出手机:“我要给屈听洄打电话,你走开……”
屈。听。洄。
贺暂的脸色瞬间沉下去。
他直接抢过贝岑轩的手机,甩手扔飞出去。
贝岑轩看见摔得粉碎的手机,被他的操作搞得震惊而愤怒,他直接扇了贺暂一耳光,“你脑子没病吗!”
贺暂失笑:“我就在你面前,你竟然还想着找屈听洄?”
贝岑轩把他推倒:“滚开!”
贺暂不死心:“渐渐,我不明白,他屈听洄才来了几个月,你就那么要死要活的?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怎么就不肯给我一个机会?我难道对你不好吗?你扪心自问一下,我对你不好吗?啊?”
贝岑轩却摇摇头:“不是不好,是不喜欢!”
贺暂听了,神色一冷,随即嗤笑一下:“不喜欢也没关系。”
贝岑轩震惊又诧异:“怎么?你真想当小三儿吗?”
贺暂的言语里还有期待:“可以吗?”
贝岑轩不可思议:“当然不可以,你想让贺阿姨怎么骂我!!”
贺暂反唇相讥:“你以为自己为了屈听洄身心如一,屈州长就不骂你了吗?”
贝岑轩诧异道:“你什么意思?”
贺暂冷笑:“能是什么意思?你那么聪明,还猜不出来吗?”
你以为自己很受欢迎吗?
人家家里根本不稀得要你!自己上赶着赔钱!还不自知!
“我不想管你是什么意思,现在,你离我远点!”
贝岑轩踉跄着站起来,要去捡远处破碎的手机。
贺暂目光冰冷,直接将人拽回来,手臂穿过贝岑轩的膝弯,利落地抱起来,径直朝停在路边的贺家的劳斯莱斯走过去。
贝岑轩只觉得天旋地转。
“贺暂!你要疯吗?!放我下来!”
贝岑轩挣扎推搡得厉害,如果不是贺暂手臂有力,抱得稳,他就要摔下来。
司机自觉地为自家的少爷打开后车座。
“回碧庭湾。”
那是贺暂的私人别墅。
司机:“好。”
贝岑轩狠狠地瞪了司机一眼。
贺暂将人塞进车里,自己也进去,锁上车门,司机心领神会,降下隐私隔板和声盾。
后座宽阔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个,贝岑轩对着车窗又拍又砸,只可惜防弹玻璃不是肉体能轻松砸碎的。
贺暂强硬地抓过贝岑轩的手:“别挣扎了,再乱动你会受伤的。”
贝岑轩头皮阵阵发麻,眼角透着不正常的红,就连呼出的热气都带着催情的效果。
贺暂望着他殷红的唇,想亲。
还没等亲上去,他就被贝岑轩一把抓住衣领,狠狠撞向车门,真是猛猛地震了他一下。
这个小Beta,从小就劲儿大,变成小O了,怎么一点都没变呢?
“贺暂,你疯了吗!!你竟然敢绑我!”
贺暂倚在门上,眉眼深沉:“我没有。”
贝岑轩难以置信:“我和屈听洄已经在一起了,你想对我做什么?贺家的名声在你眼里就是那么轻飘飘的东西吗?”
贺暂嗤了一声,说:“谈呗,又不是要结婚,说的这么正式做什么。”
反正屈承南又不同意,你迟早是我的。
贺暂起身,捧着他的脸,指腹为他擦去眼角溢出的泪,难得地温柔:“只要你们没结婚,小三还是小四,都不重要,这也不算出轨,你不要这么封建。”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无耻?”
贺暂简直像听到了笑话:“无耻?论起无耻来,谁能有屈听洄无耻?我看我就是这么多年太有道德了!这么多年!竟然忍你到现在!”
“你闭嘴!”
“世界上无耻之徒成千上万,多我一个又怎么样?”
贺暂的拇指伸进贝岑轩的嘴里,手指润湿一片,眼睛里带着冰冷的温柔与执着。
“人不无耻一把,怎么知道自己还活着?”
贝岑轩的脊背靠在车门上,上面起了一层黏腻的薄汗,他的面色已然潮红,身体逐渐滚烫,呼吸越来越沉重,可他依旧顽强抵抗着贺暂,手掌用力推拒着贺暂,丝毫没有服从的态度。
贺暂却拿起他的手,引导他握住自己的颈环,诱哄道:“乖,渐渐,把颈环摘下来,你会憋坏的。”
贝岑轩沉重地喘息着,“滚……”
贝岑轩用最后一点耐心,企图唤醒贺暂的良知:“贺暂,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一起长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好朋友会这么对我吗!”
贺暂突然用力抓起他的两只手,道:“谁和你是好朋友?以前或许是,但是现在!我告诉你,我不想和你做所谓的好朋友了!”
“以前你是Beta,我怕你接受不了,一直默默陪在你身边,现在你都已经变成Omega了,我还有忍耐的必要吗?屈听洄这个不速之客都没有忍!我凭什么要忍!”
“一直以来!我忍过很多次了!”
贝岑轩哽咽了一下,他难过地说:“贺暂,你是觉得我还不够惨吗?”
贺暂突然顿住,他语重心长道:“我没有。”
“我反而要问问你,为什么会觉得被我标记是什么很惨的事情?在你眼里,我就真的不如屈听洄吗?我就那么廉价轻贱吗?明明我们才是一起长大的!”
“把颈环摘下来,让我来标记你,临时标记会让你好受一点。”
“不……”
贺暂深深地望着他,无法,摇了摇头,随即手向后颈探去,他摘下自己的颈环,丢在真皮座椅上,释放了真正的信息素。
颈环制造者的初衷是为了防止世界AO发生动乱,但是极高匹配度的AO除外,天生契合的信息素,即使是金色颈环也无法阻挡。
Omega会克制不住地对Alpha展现出顺从与放荡。
再强大的科技也战胜不了与生俱来的基因,就像人类始终攻克不了罕见病与癌症一样。
贺暂把瘦弱的贝岑轩扣进自己怀里,手臂不容置喙地用力,腺体不断释放着信息素。
贺暂开口:“贝岑轩。”
“我很少直呼你的大名,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但只有这一次,贝岑轩,求你,求你喜欢我一下吧,求你了……”
贝岑轩眼睛里漫出了绝望,他嘶哑着:“贺暂……贺暂……”
劳斯莱斯后视镜突然闪出一道亮光,宾利的车灯劈开夜幔,以极小的距离与劳斯莱斯唰地——擦肩而过!
修长的手指握住方向盘极速打转,脚下刹车踩到底,宾利犹如黑色闪电,横亘在路中央。
劳斯莱斯被生生截停。
急促的刹车让贝岑轩往前惯了一下。
隐私隔板被降下来,前方的情况一览无余。
贺家的劳斯莱斯将前方大片道路照射得无比明亮。
众目睽睽之下——
宾利车门被打开,屈听洄从车里迈下来,并极速朝这边走来,面色阴鸷如同地狱幽灵。
他右手拎着的斧头悬在身侧,斧刃反射的光刺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贺暂一向游刃有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贝岑轩又开始挣扎:“松开我,我要下车!”
贺暂阴沉道:“你不许动。”
他吩咐司机:“不要管,快走。”
贝岑轩挣开他,反手扇了贺暂一耳光!
“好。”
司机得令,迅速踩下油门,劳斯莱斯启动前行,想从身侧绕开屈听洄逃跑。
不想屈听洄反应速度飞快,他像一只午夜的幽灵,直冲车头而来!扔起斧头朝车玻璃猛砸了过来!
司机心惊肉跳,又紧踩刹车!
砰——!!!
斧头直飞砸过来,刹那间!劳斯莱斯的挡风玻璃碎出大片裂缝。
州长的独子拦在前头,谁敢撞。
司机都被这副架势吓傻了,尽管拥有多年的职业素养,也见惯了大小场面,但他已经忍不住腿脚颤抖。
从来没有哪位贵公子肯这么把脸撕破了,这么失态,这么癫狂。
这么豁得出去。
屈听洄脸色没有丝毫缓和,他重新拿起趴在车头上的斧子,举起来,斧刃在月光下映出残暴冰冷的光芒——
劳斯莱斯华丽的车头被暴徒砸碎,连昂扬挺立的小金人都抵抗不了,折了一半。
砰!
砰!!
砰!!!
车内寂静得只剩下人的呼吸。
司机嘴唇发抖,惊恐地回头,求助于少爷。
贺暂看着在前方大刀阔斧的屈听洄,那势不可挡的狠厉、和毫无波澜的神色,仿佛一只地狱来的鬼罗刹。
他没想到,这个人,这么疯。
再这样下去,恐怕会闹得很难看。
他脸色沉了又沉,抬手整了整衣领,嘱咐司机关好车门,司机点头,又将车窗一键变暗,让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
贺暂从容下车。
屈听洄绕过车头,直接上来砸了贺暂一拳,他揪起贺暂的衣领,手臂因为愤怒而青筋暴起:“谁给你的胆子随意带人走?”
即使被人打了一拳,贺暂依旧处变不惊,他抬手蹭了下擦破的嘴脸,眯起眼睛笑:“他发情了,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你说什么?”
他迅速松开贺暂,指着劳斯莱斯车门,下令:“把车门打开。”
黑暗之中,贺暂的冷冷地盯着他。
事情闹得很难看。
那又怎么样?
随即,贺暂又换了一副态度,他微笑拒绝:“我不。”
屈听洄握紧拳头,手臂上青筋微起。
“这可是防弹玻璃,你有本事就把它砸开,看看碎掉的玻璃渣会不会伤到他。”
贺暂轻飘飘地说:“反正渐渐目前情况非常稳定,我已经把他标记了。”
下一秒——
冰凉斧刃抵在了贺暂的脖颈。
“开门。”
车窗被变暗变黑,贝岑轩完全不知道车外发生了什么,他蜷缩在车座下,手指攥紧单薄衣料,并不断颤抖着,额头的汗珠滴到脸颊,他不断调整呼吸,即使有颈环压制,腺体仍然在不断地释放信息素。
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贝岑轩都难受地要命,琳琳莫名其妙地走失,贺暂又这样侮辱他,重压之下,情绪仿佛水坝决堤,他呜呜地哭起来,不停地用手背擦眼泪。
黑色幕布之下,两台豪车的车灯交叉照射,屈听洄在明,贺暂在暗。
贺暂垂眸看了眼近在咫尺的斧头刃,动脉感受到了斧刃的冰凉,开始跳动。
他缓缓举起双手。
……
明亮的客厅里,贝岑轩裹着毯子蜷缩在沙发上,脖颈处空空如也。
事发突然,屈听洄只给了他一个临时标记,没动他。
屈听洄站在玄关处打电话:“对,叔叔,他在我这里,你们放心。”
挂掉电话,屈听洄朝他走过来。
贝岑轩微微抬起头看他,因为处在发情期的原因,他的两颊延到耳根还是红的,额前也冒了细密的汗珠,一整天的奔波,再加上刚刚哭过,脸上还有淤青,导致他现在失魂落魄极了,以往的不可一世消磨殆尽,整个人散发着可怜兮兮的,湿漉漉的模样,叫人心生歹念。
屈听洄面色深沉,他伸出手,指尖刚要触碰Omega腰腹处的衣料。
贝岑轩抖了一下,下意识握住屈听洄的手腕,他求助似的,摇了摇头,不叫他动。
屈听洄只耐心道:“我看一眼,乖。”
屈听洄掀开了衣服,那伙人贩子对贝岑轩动了手,导致他的腰腹部位有几块淤青,所幸在医院时医生已经给上了药,已经没有大碍。
屈听洄的眉头还是紧了。
贝岑轩抬起手,指尖抚摸屈听洄的脸颊上的一点淤青,那是贺暂刚刚打回去的。
他低声说:“抱歉,我再也不乱跑了。”
屈听洄握住他的手腕,眉眼不自觉温和下来:“没事的,都是他们的错。”
贝岑轩拦腰抱住他,轻声说:“对不起,替我挨了那一下。”
从上午的主题公园到下午的警察署,如梦似幻,叫贝岑轩恍惚迷离。
他张开嘴巴深呼吸,几乎难受地要了命,眼泪奔涌而出,胸腔都抽搐,一直呜咽。
屈听洄在他面前单膝蹲下,微微仰头望着他,他听他倾诉情绪。
贝岑轩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裤子,手臂紧紧地绷直、发抖。
屈听洄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
贝岑轩痛苦地望着屈听洄,眼睛红得发烫,他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地说:“贺暂,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就因为我分化成了Omega,以后只能雌伏在别人身下,我就活该被冒犯吗?”
贝岑轩的心被贺暂今天的行为伤得体无完肤,几乎都碎了。
泪水爬满了他整个潮红的脸颊。
“如果我没有分化过,我就不会有发情期,如果我没有发情期,他们就不会欺负我,如果我没有那个病,也不会被鹿何欺负,我就能用正常的抑制剂,为什么,他们都趁着我变成Omega来欺负我?”
“贺暂竟然都不肯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放过我一次。”
“我是什么物品吗!他们把我当什么了!”
屈听洄心疼地望着他,贝岑轩哭,他的心也跟着胡乱搅在一起,他抬起手,指腹温柔地擦着他的眼泪。
“你听我说,不是的,不是你的错,是他们本身就不是好人,这和你是不是Omega没有关系,真的,今天发生的一切我们都是始料未及的……”
他紧紧地抱住了贝岑轩,手紧急在他的背上安抚着。
他清晰地感受了贝岑轩单薄的身体在发抖,胸腔里发出一阵阵低声的呜咽。
贝岑轩完全被悲痛的情绪所裹挟,他紧紧地抱着屈听洄,手指紧紧地抓住他身后的衣服,一双眼睛透着悲伤的红,他把屈听洄的衣服哭湿一片,一直在喊屈听洄的名字。
“屈听洄……屈听洄……”
他们怎么能那么对我啊。
我的人生怎么会变成这样,毫无尊严,人人都能来踩上一脚,我就那么低贱吗!
整整一晚上,贝岑轩的人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颠覆。
他不仅受到了贺暂的侮辱,他还把琳琳弄丢了。
琳琳不见了,走丢之前的音容笑貌、走丢时努力伸出手嘴里哭喊着哥哥,一切一切依旧在贝岑轩的脑海里盘旋着。
贝岑轩拼了命、豁出去了去追,却怎么追都追不上,越追越绝望,直到神魂俱灭地走到了警察署。
他怎么能把琳琳弄丢了呢!!那是他姑姑的命根子啊!!琳琳丢了二姑还怎么活!!
贝岑轩难道要亲手浇灭姑姑唯一的希望吗!
他恨不得替琳琳去遭这一劫!!
贝岑轩捶着自己胸口问屈听洄:“为什么不把我带走?啊?为什么只要琳琳?我比琳琳值钱,为什么不把我带走?”
“要抓就来抓我啊!!要抓就抓我啊!!我比琳琳值钱!!!屈听洄!!!要抓就抓啊!!!”
第75章 德伦的漩涡(5)
主校紧锣密鼓地开了学,新生入学,大家都喜气洋洋的,除了贝岑轩。
“听说了没,新瓦德的小公主丢了。”
这已经是震惊芙城上下的大新闻了,以至于新学期成为了大家课后的谈资,人人都在议论。
“听说是贝岑轩带她出去玩,一个没看住就弄丢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现在的人贩子竟然这么猖獗?敢拐这种富家女?”
教室里,贝岑轩扶额,面色凝重地叹气,自从琳琳走失,他就一直是这样沉重的表情,眉宇间有了化不开的愁绪,时不时地叹口气。
手里握着笔,笔尖不住点在白纸上,晕开墨点。
温哲小心翼翼地抚摸他的手,道:“这不是你的错。”
贝岑轩沉声道:“别说了。”
是,不是他的错,除了贝允珍这个孩子的亲生母亲之外,没有人因为这件事对他说出过重话,没有人说是他的错。
是贝岑轩自己过不了这道坎。
贝岑轩扯了扯温哲的袖子,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脸,“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现在芙城大街小巷都是合议国巨富贝兆龙的外孙女走失的传单。
贝兆龙和贝允珍亲自登报,恳请芙城市民多加留意,提供有效线索者,赏500万感谢金。
事发之后,贝律恩立刻致电交通部专员。
码头、机场、高铁、高速公路……各大交通部门得到消息,警署派出大量精力,加大来往排查力度,凡是可疑人员,立刻实施抓捕。
可是一个星期过去,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
那就说明,此时此刻,琳琳还在芙城。
在警署里,贝允珍冲贝律恩大吼大叫说的那番话,叫贝律恩难以置信,贝司长握紧拳头,心寒得彻底,伤心、痛苦、怨恨交杂在一起,他没想最后会是自己的亲姐姐落井下石。
给交通部打完电话后,贝司长对于这件事就没再给过一个眼神。
贝岑轩想做些什么,也被贝律恩和林净崖硬生生扣下,贝司长态度前所未有的冷硬,他们不允许他再有任何动作,为此他不服气地同父亲吵了一架,大发脾气,摔门而去。
事后,贝岑轩却又无比懊恼,懊恼怎么能对爸爸大吼出声。
他以前明明是一个很冷静的人,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变得歇斯底里,易崩易碎,任何突兀的事件都可以把他的心绪搅得混乱难安。
在某一个瞬间,一道闪电当空劈下,劈得贝岑轩手脚发麻。
从贺暂手里被救出来的那几天,他与屈听洄纠缠到天昏地暗,从客厅、卧室、到书房,浴室……水雾缓慢上升,时间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贝岑轩以往也是爱玩的性子,参加过不少派对和聚会,随手摘下一块表赏会所公关,开价值百万的红酒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掷千金更不在少数,可一直以来洁身自好,从不乱搞。
和屈听洄确定关系之后,他打破了一直以来遵守的界限,不知不觉的,他已经沦为了被欲望操控的野兽。
一切一切的变数都在那场二次分化里。
这场分化改变了他原本的生活轨迹,从那以后,一系列的痛苦扑面而来。
晚上,回了家,屈听洄在厨房切洋葱。
自从他们住在一起后,厨师便很少上门了,大多数时候,都是屈听洄做饭,贝岑轩偶尔打下手。
此刻,贝岑轩无精打采地背着手,倚着门框发呆。
这段时间,他总是做噩梦,梦乱七八糟,光怪陆离。
黑夜里,他拧着眉,不住握紧屈听洄的手,可再怎么反应剧烈,也无法脱离或战胜梦魇。
凌晨天还未亮,黑灰潮湿的街道上,四下孤寂无人,大雨模糊了视线。
贝岑轩全身湿透,只好张着嘴巴努力呼吸,空气阴冷,他冷得直发颤。
忽然,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出现在不远处。
贝岑轩一个恍惚,原本矗立在街道上的人影便消失不见。
他鬼使神差地转过身——
那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被剥掉面皮的人脸。
雨水从裸露的、艳红的软肉上顺流而下,肌肉、血管和神经纤维在微微抽搐、蠕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对他笑。
废弃仓库里,一片黑影之下,林净崖倒在血泊里不省人事,他怎么喊叫都无济于事,手机也没有信号。
蓦地,后颈一片冰凉。
转头,电闪雷鸣,一个模糊的人举起匕首对准他的眼睛。
亦或者是,白锐面无表情,用匕首一下一下捅得屈听洄满身是血,最后屈听洄死在他怀里。
惊醒。冷汗频出。
贝岑轩瞳孔颤抖地盯着天花板。
呼吸与心跳紊乱。
林净崖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屈听洄也带他去见了一次。
所幸只是有些焦虑抑郁情绪,并没有发展成抑郁或者焦虑症。
屈听洄出声:“渐渐,帮我把冰箱里的火龙果拿出来。”
贝岑轩才从神游中清醒,哦了一声,拉开冰箱门,拿出一个火龙果递给屈听洄。
这段时间,屈听洄总是让他做一些零碎的小事,填充他的时间,努力分散他的注意力,不再去想琳琳。
屈听洄切开火龙果,果是红心的,染的菜刀也一片玫红,他把火龙果切成一小块,捏起果皮,整个剥下来送进贝岑轩嘴里。
贝岑轩微微张开嘴接住,唇角沾上玫红。
屈听洄盯着他,等着他自己说。
贝岑轩咽下火龙果,叹了口气:“我在思考……谁和二姑有仇,谁和我有仇,谁和贝家有仇,是什么深仇大恨才会绑架一个三岁的小女孩?为什么不绑我?我明明比琳琳值钱。”
却没把贝岑轩一起带走。
贝岑轩的身价比琳琳高出好几倍。
毫无疑问,他们不是普通的人贩子,这场阴谋就是冲着贝岑轩来的,为的就是打破他的心理防线,同时挑拨贝岑轩与贝家人的关系,好让贝家乱作一团。
伤害贝岑轩,就是伤害贝律恩和林净崖。
那么谁与贝律恩林净崖有仇呢?
尤丙吗?
尤丙没理由伤害自己的女儿。
德伦政坛深不见底,风云诡谲,投下去一条活的人命根本听不见响。
贝岑轩拧紧了眉,死活想不出,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他没有办法,只好抱着屈听洄亲到喘不过气。
事后,贝岑轩极力抚平沉重的心情,他这些天忧心忡忡额,都没怎么对屈听洄笑过,于是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勉强而苍白的笑容。
屈听洄却没有如释重负,他沉重地抬起手,抚摸他的眼角:“不想笑就别笑了,晚上我陪你去散散心。”
贝雨濛连日来奔波,几天几夜没合眼。
她亲自上街发传单、亲临现场排查,慢慢的皮肤松弛起来,黑眼圈肉眼可见,可对比贝允珍,还是小巫见大巫。
贝允珍已经形容枯槁,原本乌黑的头顶竟然冒出了稀疏的白丝,妹妹一向重保养,今时今日却为了丈夫,为了孩子操碎了心,把自己折磨成这样,谁人看了不唏嘘。
贝雨濛苦口婆心:“吃点东西吧。”
厨房的锅里炖的是玉米大骨头汤,汤汁奶白浓郁,玉米金黄清甜,骨头上的肉软烂鲜嫩,一咬便脱骨。
是贝雨濛亲自把关小火慢炖两个小时才有的。
餐桌上还有热气腾腾的烧烤,是贝允珍亲自找姐姐提的,说要吃。
以往贝允珍无比重视养生,重油重盐重口的食物根本不会出现在她家的餐桌上。
但是今天,她给姐姐打电话,说想吃肉,贝雨濛问她要吃什么,她说她想吃烧烤。
得知消息的贝雨濛以为妹妹终于振作起来,匆忙赶来,带来了一大份烧烤,又亲自起锅炖汤。
可临了了,汤炖得鲜美,烧烤也烤得外酥里嫩,香气扑鼻。
贝允珍又痛苦地闭上眼,她摇摇头,嗓音无比沙哑:“……我吃不下。”
贝雨濛自知劝不了她,便用勺子盛出一碗来骨头汤来,递给妹妹。
“好,你不吃,给你老公端过去,让他饿死在家里,这套房子还住不住啦?”
贝允珍盯着浓汤,良久,才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端起碗来,走向一直以来紧闭的大门,推开门,走进去。
宽敞的屋子里,尤丙跪趴在地板上,脖子上拴着狗链,眼睛被黑布蒙住,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呜呜声,黏腻的口水流出来。
贝允珍蹲下,把碗放在地上,站起身,转身走了,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尤丙。
什么都不如女儿重要。
贝允珍出来,依旧是那副愁绪的面容,她关上门。
贝雨濛迎上来,劝道:“吃一口吧,你这么憔悴,我心疼,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贝允珍艰难地望向姐姐,眼睛里蓄满了泪花。
轰隆——
窗外电闪雷鸣,屋内的灯噼啪蓦地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洒在姐妹二人的头顶肩头。
贝允珍跪在地板上,抓着姐姐的手苦苦哀求:“你救救我吧……大姐,你救我,救我,好不好?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我?”
“我一辈子……我没做过坏事啊!!我到底怎么伤天害理了?值得老天爷要这么——对待我?!!!这么对待我的孩子??”
贝雨濛低眉垂目,她俯视着妹妹,月光为她的脸渡上一层圣洁而神秘的纱,眼泪模糊了贝雨濛的视线。
贝雨濛蹲下,将妹妹托起来,又抬手,把妹妹额前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紧紧地将妹妹拉进怀里。
“琳琳一定会找到的,如果谁胆敢伤害琳琳,我们一家都不会放过她的。”
贝允珍躲在姐姐怀里嚎啕大哭,不能自已。
贝雨濛用手给她擦了擦眼泪:“乖,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找孩子,琳琳是不愿意见到自己平日里光鲜亮丽的妈妈变成这个样子的。”
贝允珍哭得喘不上气,嘴里答应着:“好……好,我吃。”
来到餐桌前,贝雨濛其实不建议贝允珍在过度悲伤之后,吃烧烤这种重油重盐的食物,耐不住贝允珍点名要。
但是贝雨濛先把排骨玉米汤端给了贝允珍,烧烤放到了一边去。
贝允珍闷头吃肉,她第一次觉得,肉原来也是一种美味,可以给人带来无尽的能量。
没一会儿,她放下碗,吸了吸鼻子,低声说:“其实,我不是怪渐渐……”
“我是心里难受……我不能失去琳琳……”
贝允珍抹了把眼泪,伤心地说:“那天,我对律恩说的那番话,实在是太难听了,我们怕是以后都做不成姐弟了……”
贝雨濛望着妹妹,无奈地说:“其实,渐渐也不会怪你的,他更怪他自己。”
“律恩……唉,你的确不该这么说,你这么说,律恩心都寒了。”
夜色渐沉,空荡的射击馆内明亮坦然。
贝岑轩独自一人在里面,他举起反曲弓,瞄准。
嘣。
箭在离弦之时抖了一下,偏离了贝岑轩预想好的轨道。
脱靶了。
贝岑轩远远地望着结果,他疲惫地蹲下,低头转着手腕,刺痛难耐。
想想他幼时第一次拿箭,便轻松射出个十环来,从此以后,再无败绩。
此时此刻,他脱靶了。
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气,重重仰倒躺在地板上,毫无波澜的眼睛凝望着上方闪烁的灯光,眼前一阵模糊,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没一会儿,一道阴影笼罩了贝岑轩的身体,是屈听洄。
他问,没打好吗?
贝岑轩把脸一撇,不与他说话。
屈听洄蹲下与他说:“你都多久没打了?状态不好多正常?起来,再试试。”
说着,拉贝岑轩的手。
贝岑轩用手指朝他开了一枪。
屈听洄捂着胸口失笑,“这不是挺准的?我都被你击中了。”
贝岑轩骄横地哼了一下,又抬手,朝屈听洄biu了一下。
屈听洄啊了一声,被击倒了。
第76章 德伦的漩涡(6)
这周周末,贝岑轩主动提出,要屈听洄带他去福利院看望小孩。
从琳琳丢失以后,贝岑轩便好像失去了一半的心气,每日心不在焉心事重重,还发了一次高烧。
窗外的夜寂静辽阔,深不见底,那恐怖的黑,仿佛要将贝岑轩全部吞噬,最后悠然地吐出一副骷髅骨架来,再还给屈听洄。
林净崖又不允许他插手这件事,这导致贝岑轩每天除了上学便无所事事,也不怎么出门活动,整日要么做什么都郁郁寡欢,要么懒洋洋地趴在床上睡觉。
毫无意外的,屈听洄一直在他身边陪着他,为他洗手作羹汤,喂他吃饭,哄着他睡觉。
贝岑轩察觉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屈听洄了。
挺好的,贝岑轩不想离开他。
这天早晨,贝岑轩拉开窗帘,望着瓦蓝如洗的天空,一只飞鸟从中翱翔而过。
琳琳丢了,但世界仍然在转。
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院长带领着着他们穿过走廊,同他们侃侃而谈,介绍着目前福利院先进的硬件设施。
现在的福利院和上次次屈听洄来的那时比,倒是翻修了很多地方,四处都透着崭新,连角落都一尘不染。
有了贝岑轩捐得那笔巨款,又有各界人士筹款募捐和政府拨下来的资金,福利院目前资金相当充裕,孩子们的生活水平节节拔高。
活动设施挑好的进,衣服穿名牌,肉蛋奶不断,职工也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出来的。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心理辅导与爱护,福利院的气氛明显轻快了许多。
二人每每路过不同的教室,孩子们都会笑着对他们打招呼。
再次见面,李易英已经配上了助听器。
不过依旧不理人,院长来喊也不理,摆足了冷漠的姿态,自己蹲在房间的角落里玩游戏机,游戏机是屈听洄送给他的。
他好像对游戏感兴趣,打得也相当不错,有天赋。
和贝岑轩一样。
贝岑轩本质上也不是话多的人,就不勉强他,鬼使神差地和人打上了联机游戏。
贝岑轩帮易英击杀了最后一个敌人。
Game over.
李易英放下游戏机:“谢谢。”
贝岑轩失笑:“口齿清晰,声音好听,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是个小哑巴呢。”
李易英低头,低声:“不是。”
贝岑轩抬抬下巴:“那你叫声哥哥。”
李易英抬头看他,眼神依旧冷漠。
这孩子的感情像被剥夺干净,以至于任何人向他表达出善意时,内心都掀不起波澜。
贝岑轩不依不饶,手肘碰了碰李易英:“快,叫一个。”
李易英被逼得无法,低头:“哥哥。”
贝岑轩被他这样子逗笑了,他冲李易英伸出手,漂亮又闪烁:“那能不能陪哥哥出去逛逛?我迷路了。”
李易英冷漠地望着眼前的哥哥,其实从这人一进房间开始,他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唇红齿白,俊美非凡,眼角眉梢都贵气逼人,好看得不行,倒是叫他莫名想起那天来的Alpha哥哥。
都挺好的。
贝岑轩牵着李易英的手穿过阳光明媚的走廊。
他兴致不错,悠哉悠哉,吧啦吧啦,没完没了,对待这种孤僻的小孩,这是他的惯用招式。
福利院食堂里你最喜欢哪个菜?绯红之罪里最喜欢哪个英雄?福利院组织的兴趣活动参加过几个?喜欢喝饮料吗?走哥带你买饮料去。
李易英:……
在快要经过一个教室时,一阵强烈的哭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贝岑轩快步领着李易英看过去,发现是一个小姑娘瘫坐在里面,嘶声哭喊着。
如此大动静,竟然没有一个职工陪护。
贝岑轩推门进来,惊讶地发现这竟然还是一个患有唇腭裂的小女孩。
小女孩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和鼻涕糊的满脸,她张着嘴巴嚎啕大哭,口齿不清道:“我要妈妈——”
即使天生残疾,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这个小而脆弱的生命,也依然有着强烈的情感需求,这些需求在外表达出来就成了撕心裂肺的哭泣,听了叫人五脏六腑都揪紧。
贝岑轩忽然想,琳琳会不会也这样,在永无止境的黑暗里,绝望而无措地哭泣。
贝岑轩推开门抱起宝宝,哄她。
“哦哦……不哭了宝宝……”
小女孩趴在贝岑轩的肩头,泪珠挂在睫毛上,身体剧烈的抽搐着,哭声变得断断续续。
贝岑轩垂着眼,一手托着孩子小小的臀部,另一只手正轻柔地、有节奏地抚摸着她弱小的后背。
Omega的身形清瘦,手臂也纤细,却稳稳的支撑住了孩子摇摇欲坠的世界,他的眼底藏着悲悯的情绪,美丽的侧脸轮廓在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融化得不太真实。
李易英站在他身旁,仰着头看哥哥,眨眨眼,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屈听洄赶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
中午,贝岑轩和屈听洄充当食堂打饭的哥哥,为孩子们盛饭盛汤。
孩子们捧着碗,欢喜跟小鸟似的,一会儿一个谢谢哥哥,一会儿一个谢谢哥哥,脆生生的,喊得贝岑轩心里也欢喜了不少。
临走前,贝岑轩写了个号码递给院长:“尽快给孩子们安排手术,能治的病就尽全力治,缺钱了给我的助理打电话。”
他们从福利院出来,屈听洄将贝岑轩送回冷水湾。
路上,贝岑轩歪头靠在他肩上,说:“带孩子真是不容易,尤其还是这种有缺陷的孩子,那小姑娘哭的我心都碎了。”
屈听洄怕他触人生悲,本来也不愿让他来。
他揽着贝岑轩,指腹摸着他的脸颊,“人各有命,各有各的不幸。”
屈听洄送完贝岑轩,自己便回了橡园,他进门,小桃来为他换鞋。
屈随臣则在客厅里正襟危坐,乖巧得很,他看到自己大侄子进来,赶忙将食指放在唇中,他又指了指楼上,小声说:“发飙啦。”
屈随臣在外横行霸道,是个比白锐还混蛋上一百分的性子,却唯独畏惧自己这个哥哥,就像老鼠见了猫一般,在哥哥面前,永远一副乖巧的笑脸,讲话细声细语,站得也笔直,生怕自己一个毛躁的小细节惹哥哥不高兴,好像屈承南会杀了他似的。
实际上屈承南也并没有对这个弟弟怎么样,反而十分宠溺的样子,像养小狗似的,让很多人都忽略了一个——他也就只比屈随臣大了八岁的事实。
屈听洄抬头望过去,楼上书房的大门紧闭着,里面的动静却极其响亮而突兀。
是手掌触碰脸皮才有的声响。
打人打脸。
是屈州长一直以来的作风。
德伦大厦州长办公室的阳台,父子二人在那里有过不少阳光明媚的下午茶时刻。
屈州长曾经一边享用美味的司康与馥芮白,一边与儿子侃侃而谈,讲打人巴掌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人类道貌岸然,最看重的不就是一张脸皮?打脸会让他们震惊、蒙圈、失态到极点,看着他们狼狈的捂着脸却又不敢反抗的模样,百试不爽。
他还抬起自己的一只手,阳光穿过五条手指缝照进他的眼睛里。
屈州长赞赏道:“尤其是用这双手,一切的掌控就在这双手里,用这双手打他们,都算赏赐,没叫他们谢主隆恩都算我善良了。”
屈听洄:……
今日之事究其原因,也不过是屈州长派人暗地里调查贝鸿明,没想到一个月过去,收获寥寥无几。
这人不赶巧,赶上屈州长心情郁闷外加手痒,直接挨了十五个巴掌。
最后打得他两眼发花,捂着红肿充血的脸匆匆走出书房,看见要进去的屈听洄,还不忘了喊声少爷。
傅赢在书房里目睹完这一切,自觉上前,用手巾给屈承南擦手。
屈承南垂着眼,眼底没有情绪:“脏得要命。”
屈听洄的视线定在那只打人的手上。
屈州长最爱权力,权力之外便是这双手,他对自己这双手爱护爱惜,并多加保养,甚至花重金单独购买保险,自然而然的,这双手掌风凌厉,打起人来毫不手软。
屈听洄:“让他们跪下,自己打自己不行吗,又何必亲自动手?打了他们,疼得是自己的手,得不偿失。”
“这可不行。”屈承南对他笑了下:“人这种东西,最奸诈了,在任何场合内他们都会想法设法给自己寻好处,让他们自己打,万一他们偷懒耍滑怎么办?”
“我叫死刑犯自杀,他们会听命吗?”
“凡事得亲力亲为才安心呐。”
擦完手,傅赢自觉走出书房,带上房门,留下他们父子二人。
前几天是屈听洄爷爷屈承南父亲的忌日,他们去屈家的墓园探望了他。
尽管屈听洄和这个爷爷并不熟。
倒是屈承南,专门带了一瓶上好的红酒,起开,把酒塞随意一丢,倒在杯子里,从他的父亲开始,到大哥、大嫂、徐惠、母亲……路过一个墓碑,就倒一杯红酒,哗啦啦洒在灰色的石碑上,鲜红的液体浇落在墓碑的照片上,染红了逝者微笑的画像。
他蹲下来喊屈少庸爸,他说了不少话,说起大哥,说起妈妈,最后说起老头曾经多么多么疼屈知阁屈知玺那两个孩子,结果呢……他们都死了……哈哈。
屈听洄拉开椅子坐下,等着爸爸的话。
屈承南有事向来不拐弯抹角,“最近和渐渐相处的好吧?”
毫不留情的点破。
屈听洄也十分坦然:“挺好的。”
屈承南低头笑了笑:“你小子,你爸我上班都快累死了,你倒是个会享受的,对自己一点都不差,我那天和你说了那么多,你真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啊。”
屈听洄闭上眼睛,双手交叠,手肘支在椅子两边:“我听进去了。”
屈承南:“行吧,你和渐渐谈恋爱,我不反对,不过结婚,还是不可能的。”
“哦!对了,别给我把孩子搞出来,我可惹不起林净崖,也打不过贝律恩。”
屈听洄早已经习惯了他的左右敲打,“……知道。”
话题不痛不痒地揭过。
屈承南随手拿起一支钢笔,在纸上练习自己的签名,姿态轻描淡写,“渐渐这个孩子,实在鲁莽,一个小丫头都看不好,废物吗?”
屈听洄目光逐渐凝滞,“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屈承南:“别急嘛。”
屈听洄冷冷地盯着屈承南。
屈承南这幅笑呵呵的态度总是叫人无比恼火。
在他眼里,根本就没有对于一个人最起码的尊重,仿佛屈听洄不是他的儿子,是他的一条狗,随时随地只需要提供情绪价值就好的一条狗。
屈听洄蓦地站起身来,垂眸无情,“没事我就先走了。”
屈承南笑容一僵,直直地盯着他:“我让你走了吗?”
屈听洄抬眼看他:“你说这番话,不就是在赶我走吗?”
屈承南扬声道:“你这是要和我对着来啊?”
屈听洄也学着他的模样,毫不在意道:“爸爸,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一切以州长先生的意志为准。”
屈承南气得笑了:“你真行啊,待在我身边好的不学,倒是学会阴阳怪气了。”
“没阴阳,我是真心实意的,没事我就走了,有事再吩咐。”
屈听洄转身走。
却没想,屈承南望着他的背影,眼睛里竟然一丝冰冷幽暗,钢笔死死按进纸里。
“——屈听洄,你仔细想清楚了,到底是谁在养你,到底是谁把你接回来改变了你的人生,到底谁才是你的骨肉至亲,没有我,你现在不知道在哪个泥坑里挣扎,你不过来感谢我,现在竟然还想着掀桌?谁教你的规矩。”
屈听洄脚步顿住。
钢笔摔在桌面上,弹到半空中,又重重摔回去。
“一个外人,竟然也值得你这样和你的亲生父亲怄气,屈听洄,你真是好样的。”
屈听洄转过身,道:“外人?我看,你也没把我当人吧。”
“我没把你当人?我要是没把你当人,我能把你接回来当宝贝似的供着?结果到头来说我不把你当人?你就这么寒我的心?”
“怎么,你要为了贝家那个小狐狸精和你亲爹作对吗?你要为了他和你亲爹闹翻吗?”
屈听洄冷冷道:“是你和我闹还是我和你闹?抛弃你?没有儿子不要父亲的道理,要真说不要,该是你不要我吧?”
“所以你还在怪我当年没有留下你?”
屈听洄同他打上语言战争,寸步不让,“难道现在不是你在怪我吗?”
怪我不听你的话,和贝岑轩搞在一起。
可你一开始不就没想要我?
现在又把我接回来,对我施以压迫,可是有真正地把我放在眼里?
屈承南阴沉地盯着他。
又一瞬间,他的面色缓和了一些,似乎是觉得和小孩子计较这个,没必要。
他说:“我不怪你,但麻烦你也不要那么狠心,对你的亲生父亲那么冷漠,好吗?我自认为,我把能给的都给了你,我想让你做我的继承人,这难道还没有含金量吗?”
在媒体面前揽着屈听洄的肩,笑意盎然,极力夸赞他。说,这是我唯一的孩子。
这是屈知阁屈知玺都没有的待遇。
上流社会的富人权贵们,在外花天酒地造出了七七八八的儿子女儿,长大成人后上演家产争夺战,为了权力地位金钱撕的头破血流。
而屈听洄,明明是后来者,短短半年时间,就已经坐稳了太子的位置,这里面当然少不了屈州长推波助澜。
谁人不艳羡他?
是,太有含金量了。
曾经有一天,他有点发热,也没叫凯西,吃了药便草草睡了,醒来后身边依旧空无一人,但小桃却说,先生守了少爷你一下午,十分钟前才走。
所以屈承南说:“看在我还算有点真心的份上,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笑脸?啊?”
“坐,我不说他了,还不行?”
屈听洄沉冷地看了他一眼,顿了片刻,再次拉开椅子坐下。
屈承南望着儿子,认真道:“听洄,你还年轻,有喜欢的人、在乎的人,未来也会组成家庭,有自己的家人,这都无可厚非。”
“但我已经老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如你所见,咱们全家死得就只剩下我和你小叔叔,唯一只剩你一个小辈,你作为我唯一的儿子,不能弃我于不顾。”
屈听洄目光深邃,他在父亲的眼里看不到诚挚,只有道貌岸然的冷漠。
屈州长又感慨起来:“我实在是太孤单了,这条路又臭又长,有数不清的人,他们前赴后继与我作对,生怕我站在高位,过上人人艳羡的好生活,他们瞧不起我,觉得我不配。”
“这是实话。”
屈听洄深深地望着屈承南。
他深觉自己这个父亲如此外露的疯狂,仿佛热带丛林里的野生王蛇,齿间剧毒无比,身上有些历史上多位暴君的残影,身居高位,以折磨人为快乐,把众生当蝼蚁。
他从没觉得他说过实话。
“可后来,他们就都死了。”
“这也是实话。”
屈承南指指天上:“因为他们都被老天爷整治了。”
这个话题,屈承南并没有再往下说,他不点破,屈听洄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是警告,不要与亲生父亲作对。
屈听洄装傻,淡淡地说:“傲慢本来就是一种罪过,他们不应该瞧不起你。”
屈承南收起刚才哄孩子的耐心,垂眸摩挲着红宝石戒指。
“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打人吗?”
“贝鸿明。”
“真聪明。”
屈承南双腿交叠,姿态十分清闲:“贝鸿明虽然蠢得要命,但是明哲保身这方面的道理学的不错,又有贝律恩在这里面与我博弈,我一直没抓住有关他与吕家勾结的核心性证据,林净崖和贝律恩两口子,真是烦死人了。”
屈听洄明白,目前贝家把贝鸿明保护得相当好,几乎密不透风,屈承南目前手里掌握的证据并不能对贝鸿明做什么。
所以屈州长现在想叫他去挖贝家的墙角吗?
不可能的。
屈承南骂他吃里扒外也好,打他巴掌也好。
杀了他,也无所谓。
所以,屈听洄微笑:“爸爸,你加油,我相信你神通广大,肯定能有一天斗得过林叔叔和贝叔叔,”
屈承南盯着他:“你装什么大蒜?你恨不得林净崖敲死我吧?”
屈听洄:……
他垂眸,眼底藏着冰凉,他说:“真的是,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贝鸿明命好啊,明明是银环,却是大家都当宝贝似的护着,贝兆龙放着有能力的女儿、金环的小儿子不给继承、重用,偏偏把那么大一个公司给一个懦弱,无能的儿子?奇不奇怪?”
屈听洄:“谁知道呢。”
的确,屈听洄也想不明白,明明贝鸿明是个那么庸碌、无才无能、还担不起事情的人,贝兆龙却是那么喜爱他。
如果贝律恩不是金环,不是司长,有权力,有话语权,那贝鸿明在这家里,怕是干出再荒谬的事情,也没人敢指责,大骂。
这一切一切,就因为贝鸿明是长子吗?
都什么年代了,还流行嫡长子继承制。
屈承南道:“有了他的例子,我才明白,原来在这种顶级豪门里,即使不是金环,也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全部,你说,让不让人嫉恨?”
屈听洄:“是。”
让人记恨。
屈听洄恨不得杀了他。
如果他是一个外人,如果他不是贝家人,屈听洄一定会弄死他。
可偏偏,他又是贝家人,贝岑轩还对他留有情面。贝家也不能出事。
屈承南又说:“但是呢,这种情况,新瓦德属于例外,你放眼全世界,贝兆龙可是头一个铜环的首富啊,和几百年前第一个黑人总统的含金量是不分高低的。”
“但即使这样,世界还是以金环为主导的,金环以下的等级,通常在金融政治领域混,都更加吃力,因为他们排外,这与贫穷还是富有都没关系。”
屈承南从书架上拿出一个相框,立在屈听洄面前,是当年教皇出访德伦,他与教皇冕下站在一起握手的合影。
“你看。”
“当今世界最大天主教的教皇,额我略十七世,出身贫民窟,父亲早逝,家里十个兄弟姐妹,他是老大,偏他最后能做上教皇,是为什么?”
屈听洄并不打算顺着屈承南的意思说。
他想了想,道:“他坚韧,强大,慈悲为怀,一直以来反对战争,呼吁和平,对Omega以及儿童给予关照,并接纳、包容特殊人群,多次对世界贫富差距表示抨击,以及对环境保护,爱护动物相当地重视。”
“他很伟大,作为基督的代表,是上帝派来拯救世界的,所以当得起这个位子,也能称上一句当代圣人。”
屈承南嗤笑一声,是不屑。
屈听洄无语地盯着他,看他又想怎么说。
“什么慈悲为怀,兼济天下,老东西不过是装给底下人看的,和我们政客本质上都是一样的,虚伪至极,脸上的每条皱纹都是透着虚假的善良,儿子,你到底还是太天真了,不懂这个社会的阴暗面。”
屈听洄:“可我觉得教皇就是很伟大,不管私底下怎么样,他带给这个社会的,一直是积极的力量,你不认同我,那你想怎么说?”
屈听洄猜他又要揣测别人了。
屈承南:“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是金环啊,这个世界终究是循规蹈矩的,金环就是智慧,高贵的象征,总能赋予外界一些对当事人的滤镜,所以无论何时在面对公众时,金环都更有说服力,更有领导力。”
“即使出身不好,但也依然能受到优待,就因为他是金环。”
屈听洄垂下眼睫:“我知道,你把我接回家,也是因为我分化了,是金环。”
屈承南却深深地望着他,摇摇头,说:“不是的。”
屈听洄不信。
屈承南似乎是有些郁闷了,他依旧垂着眼,抚摸那枚红宝石戒指,喃喃自语道:“可金环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他们不过是仗着自己生的好,从小接受着顶级的教育资源,所谓的天生聪慧,不过是用金钱堆砌出来的名头,他们端着高贵的姿态,瞧不起比自己等级低的人,再大言不惭的说一句,你们生来就比不过我们。”
“都是人,一刀就能捅死,哪有比不比得过一说。”
屈听洄为数不多,认同他的父亲。
说到这里,屈听洄看了看屈承南,选择对他服软。
他叹了口气,最后一次,用诚挚的语气,恳求他的父亲:“爸,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一路走来,一个人撑起屈家,很不容易,我把你的辛苦看在眼里,我以后会听你的话,我也会成为你认为的合格的继承人,成为德伦的州长,我也会撑起这个家,你以后再也不用吃苦了,我和渐渐也会好好孝顺你。”
“这是真的,爸爸。”
屈承南一听这话,明显顿了一下,他又重新拿起钢笔,在纸上点墨点,一点,两点,三点……
终究,屈承南只轻轻地嗤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小孩子的话当不了真,他摆摆手,什么也没说。
屈听洄无论如何,也看不透他。
说到最后,屈承南也并没有给他派发什么有关贝鸿明的任务。
屈州长也只是心情不美丽,发发牢骚而已。
顺便骂了几嘴别人……贝鸿明、贝律恩、额我略十七世,何梵。
还骂陈棣这个鳖孙前几天和他作对,在公共场合顶着那副一贯的死人脸内涵他,怪不得他儿子跑了,就是他亲爹来了也得跑啊!
活该裂空那群刁民成天都骂他,最好他儿子在乡下找个黑环当老婆,最好爱的死去活来,生下来一堆小黑环,每天围着陈棣和林刻雾,喊他们爷爷爷爷!
丢尽他陈棣和林刻雾的脸面!
然后给屈听洄交代了几个小事情,让他去办。
其他的,便也没有了。挥挥手让他走了。
屈听洄走出去,没想到傅赢就一直守在书房外,等他出来,自己再进去。
他喊了声:“傅叔。”
傅赢沉沉看向他,屈听洄以为他会想往常一样淡淡嗯一声,随后越过他去找自己的主子。
没想他却开口,说了与屈听洄认识迄今为止的第六句话,不过眼睛依旧毫无波澜,阴沉深刻。
“别做让你爸爸不开心的事情,被他发现了,后果会很严重。”
傅赢跟在屈承南身边十七年,忠心耿耿,死心塌地,只要屈承南下令,他便会利刃出鞘,手起刀落,人头落地,不带任何犹豫与闪失。
只要有傅赢在身边,屈承南就可以安枕无忧坐享其成,俨然是国王身边最凶猛,獠牙最锋利的狮子。
此番提醒,无疑是一种警告。
屈听洄却没有表现出稳重,而是坦然道:“惹了他会怎么样?傅叔你体验过?”
傅赢:“有人体验过。”
屈听洄:“谢谢,不劳烦您提醒,我也知道。”
第77章 德伦的漩涡(7)
贝家近几日时运不济,诸事不顺。
贝雨濛手底下也出了一点小状况。
上周五,佳嫚酒店集团的某位高管的小女儿在社交媒体上与人撕逼,带头网暴对家的一位小女孩,将本人与其父母的身份住址全都扒了出来,就其长相家境大肆嘲笑。
言辞狂妄,得意洋洋,大众看不下去出言反击,她还大言不惭地声称自己父亲一天工资十万块,能买诸位全家的命了。
最后被某位高人开盒开出来是新瓦德旗下佳嫚高管的女儿。
祖宗十八代都被问候了。
事情愈演愈烈,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酒店公关部紧急出动,撤热搜,消账号。并对涉事高管做出了严肃处理。
但依旧对集团名誉造成严重影响。
尤其还出了琳琳的事情,人命关天,搞得所有人都人心惶惶,心神不宁。
这不,周末,贝雨濛带着贝呈以及众多小辈,前往云州岛的万佛寺上香祈福。
贝岑轩本来不是信奉迷信、听天由命的人,以往在树上挂牌子也只是娱乐性地讨个彩头,临了就抛在脑后。
现在他走投无路,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神佛身上。
他带着满腔的诚心,祈求佛祖开恩显灵,让琳琳早日回家,妈妈与哥哥一直在等她。
整修竣工后后的万佛寺金碧辉煌,盛大恢宏,凭一己之力拉高了云州岛的客流量。
佛塔高阁错落有致,古树参天。每日香火鼎盛如云,山间的青石台阶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健康平安,财源广进,金榜题名。
人生的三大理想,不过如此。
今天因为贝家人的到来,万佛寺今日特地限制了一半的客流?
此时此刻人流有序,钟声清明飘荡,礼佛圣地的清净与禅意也一览无遗。
他们跟随僧人指引,来到供奉释迦摩尼佛的大雄宝殿。
这里讲究诸事皆可求,佛像庄严而伟岸,立在那里便金光万丈。
贝岑轩敬了一瓣心香,跪在蒲团之上,仰望着佛祖低眉垂落的眼帘。
那高高在上的目光神色,仿佛看透人生百态,万物尽在掌握之中。
他垂下纤长的眼睫,收敛起紊乱的心神,平静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诚祈祷,香火缭绕模糊了他俊美的脸庞。
贝岑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琳琳回家。
贝雨濛提早敬完了香,便与方丈在殿外交谈。
贝呈瞧出贝岑轩心情不太美,便揽着他的肩,兄弟叔侄三个人跨出宝殿的门槛,没走几步,一个拿着糖葫芦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跑来,一个没注意,便扑到贝岑轩怀里。
“哎……”
贝岑轩赶紧扶住小男孩,蹲下指着他教育:“拿着糖葫芦还乱跑?不怕被戳着?”
小男孩原本有些懵,妈妈叫他撞人要说对不起,可在看清眼前的小哥哥眉目精致漂亮,仿佛是用浓墨一寸一寸描摹出来的美人。
到嘴的哎呀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哥哥换成了——
小男孩红着脸蛋,扭扭捏捏说:“哥哥,你有点美呢。”
贝誓然:……
贝呈:……
贝岑轩突然被逗笑了,“那你请我吃糖葫芦,行不行?”
男孩内心懵懂,眼珠子里全是Omega哥哥的俊美皮囊,哪里能拒绝?
他把糖葫芦伸出来,“吃吧!哥哥!”
佛寺里养育的狸花猫窝在角落里,懒洋洋地伸出爪子,打了个盹。
贝岑轩拿过小男孩手里的青提糖葫芦,自己咬下来一颗,脆生生地冰糖连带着多汁香甜的青提被嚼碎。
就这样,贝小少爷毫不客气,将人家的五六颗青提吃了个干净,吃完后把空荡荡的细竹签塞回到小男孩手里。
欺负完小娃娃的贝岑轩心情好了不少,他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对哥哥和小叔说:“走吧,去别处看看。”
小男孩:……
贝呈:……
贝誓然:……
小男孩竟也不在乎自己的糖葫芦没了,仿佛三魂七魄都被抽走,小小一个豆子,还行了个绅士礼,“我的荣幸。”
贝呈这下彻底笑开了,又想起这事佛门圣地,万万不得无礼,赶紧收回笑容,手指不停戳贝岑轩胸口:“你是妖精吗?”
贝岑轩得意地哼哼几声。
最后还是贝誓然道德感太高,掏出一百块纸钞,叫男孩重新去买。
宝殿外,有抽观音灵签的。
贝呈提议:“求一个,看看。”
贝岑轩摇动冰凉的签筒,竹签在筒里碰撞摇晃,声响清脆而清晰,竟莫名叫他期待起来。
竹签啪的掉落在地上,贝岑轩俯身拾起。
只见签上刻着第七十五签——
中签。
伍员夜出昭关。
签文墨迹深沉:
恰如抱虎过高山,战战竞竞胆碎寒。
不觉忽然从好事,切须保守一身安。
贝岑轩文化有限,看不懂一点,只在看到中字的时候长舒一口气。
中签。
不是下下签,就还好。
贝呈的文化水平当然也看不懂这么高深的言语,问这是什么意思。
老僧解签,为贝岑轩指点迷津,道:“危危险险,前程有阻,若问求谋,到底辛苦。”
前程有阻,到底辛苦。
贝岑轩心下一沉。
这的确符合他当前的处境。
周遭鱼龙混杂,暗流涌动,前方漆黑一片,但可以肯定也是,那里充满了荆棘险阻,稍不注意便血肉模糊一片。
先是柯朝含冤而死,后是琳琳生死未卜,再有一个贝鸿明被群狼环伺,贝家自顾不暇。
这哪里中了?分明就是凶凶签。
贝岑轩心情不美丽。
此时,僧人微笑道:“前程有险,若欲脱险,则须智取,小少爷要多加警惕,不要冲动行事,冷静方为上上之策,要擦亮眼睛看清周围人,必定逢凶化吉。”
贝岑轩还想再问。
僧人却摇了摇头,故作玄虚似的。
一旁有位小僧在写对联,僧人给贝岑轩指了指那对联。
贝岑轩看过去。
【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这又是什么啊?
贝岑轩盯着宣纸上的内容,嘴唇嗫嚅,细细默读了半晌,他只懂得表层意思,再往深了,就什么都不懂了。
贝雨濛礼貌恭谦,与方丈和小辈们前往禅房,请方丈题一副楹联,回去裱在集团的办公室里。
方丈铺开宣纸,提笔,笔还是当初佛寺修缮竣工之时,贝雨濛赠给他的紫毫笔。
小僧在一旁缓慢地研墨。
方丈落笔,字字如刀刻。
上联:慈悲济世开福路
下联:善念生财聚德缘
横批:福德双修
檀香袅袅,福慧双修,是一副吉祥如意的好对联,贝雨濛非常满意,特意感谢了方丈。
这段时间,屈听洄也一直没闲,前前后后跑往不同地方数十次。
在宜良州,屈听洄以五十万的高价拿到了苏小静生前的遗物——一本亲笔日记、生前的手机、以及一本泰戈尔的《飞鸟集》。
因为其他东西全都在十年前苏小静下葬时,被苏母烧毁,这三件还是苏的妹妹悄悄藏起来的。
这个来自环绕群山、辽阔晴空的理工科姑娘,尤爱泰戈尔的诗集。
屈听洄也能想象的出来,苏小静在图书馆写完了Python数据作业,回到宿舍,脱下大衣,换上睡衣,洗漱完毕,终于得空,在书桌前翻开空白页,提笔写下:
柯朝的小弟是一个非常古灵精怪的小孩儿,好可爱,跟我发语音撒娇的时候我的心都化了,家中弟妹众多,细细想来,却是第一次对一个小孩心动。
所以我想等今年寒假或明年暑假,陪柯朝回一次普因,拜访一下伯母,柯朝那么好的性格,他的家里人也一定不会差。
如果我和柯朝未来能有一个孩子,那么我希望我的孩子就是这样的,像听洄一样活泼可爱,也像听洄一样好看,大眼睛黑溜溜的,皮肤也白白嫩嫩的。
嗯,对,我未来只要一个孩子就好,不管是男是女,是A是O,等级高或者低,我只要一个,我自己的内心尚且贫瘠荒芜,三生有幸遇到了优秀的柯朝,又怎么能把爱掰碎成两半分给两个孩子。
我是一个有感情人,不是法官,法官尚且有徇私舞弊的时候,何况是人?
爱如果分成两半,就不叫爱了,那是带有功利性的付出与讨好。
屈听洄将日记来回翻阅好几遍,虽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透过文字,他看到了苏小静的成长记录,以及柯朝与她从相识到相爱的点点滴滴。
她一个很擅长记录爱的姑娘,在她的日记里,没有不好的事情。
翻到最后一页,也就是苏小静生前的最后一篇日记,屈听洄看到了两张小照片,被绿色的回形针别在一起。
一张是合影,背景是蓝天白云,阳光倾泻而下,二人身后是德伦大学的科学图书馆,苏小静笑着挽着柯朝的胳膊,男孩个子很高,长相英俊,女孩也淡雅漂亮,脸上浮着笑。
另一张是柯朝的单人照,是在教室里,柯朝弯着腰在桌底下咬三明治,一边咬一边笑,有种偷鸡摸狗的美感。
屈听洄看到第二张小照片时,他将两张照片重新别到一起,啪地合上笔记本,不再去看。
他看不得这个,看到柯朝曾经鲜活的模样,屈听洄就会陷进去,仿佛这个人还活着,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没有仿佛,柯朝早已经死了,死于枪毙,名声尽毁。
屈听洄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又亲自去拜访了柯朝硕士时期的导师。
当年案发后,嫌疑人是他的学生,被害人也是他的学生,案发当晚的生日派对更是他的学生举办的,这位老师一度处在风口浪尖上。
即便如此,当年导师也依然出庭为柯朝辩护,证明了柯朝在校内的风评,指明柯朝不是如此残暴的孩子。
一开始,年迈的导师听到柯朝的名字时,脸色僵了一下,随即一挥手表示拒绝拜访。
“德伦律法已经给出了最公正的裁决,我年事已高,不想再沾手了。”
屈听洄早已经猜到他会如此,便直接亮明身份,成功地访问了柯朝在读书期间的风评和小事、有关吴信的事情,前者当做闲聊,后者便是真正的调查。
同样作出伪证的吴信,也是那场生日趴的组建者,在研究生毕业后火速前往南半球工作,目前已经定居,不常回德伦。
从柯朝与苏小静的另一位同门师兄口中得知,原来当年,也就是在案发前的两个星期,生日趴的组建者也就是寿星吴信与柯朝爆发了一场矛盾,两人差点因此大打出手。
吴信为什么说谎?谎称苏小静与柯朝爆发了冲突。
要么是他记恨柯朝肆意报复,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威胁并指导他。
屈听洄调查了他的家庭背景,十分普通的商人家庭,并没有手眼通天的背景。
谅他也不敢报复。
所以屈听洄更倾向于第二种。
也就是说,当天晚上的来客里,有贵宾。
现下,只能去找吴信。
这个贱人。
屈听洄把苏小静遗留的手机翻了个遍,在相册里找到了她与柯朝在前往生日趴当天拍下的合影。
他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不对劲。
照片里,苏小静两耳戴了星星形状的银质耳钉,可在调查员在案发现场的拍摄的苏小静的头颅上,没有这对星星耳钉。
它们去哪了?
屈听洄又去找了当年负责过这桩案件的一位警长,并谎称自己是私家侦探,受人委托来打听一些事。
说是负责案子的警长,不过也是中道崩殂,因为一些原因退出了案件的调查,并从此退居幕后,再也没接触过此类大案。
所以屈听洄猜他肯定是知道了什么,但又自知无能为力,所以选择退出。
果然,法医检测报告也是伪造的。
苏小静并没有被侵犯。
并且法医在苏小静的口腔黏膜与齿缝里检测出了拭子血迹,经过血型鉴定发现血迹为A型血,而柯朝的血型为AB型血,苏小静的血型为B型血。
这是为柯朝洗清冤屈的重大发现。
但从柯朝被抓到执行死刑,都无人提及这件事。
再从苏小静的皮肤表层淤青与抛尸现场的挣扎痕迹来看,应该是苏小静在死前进行了剧烈的反抗活动,趁乱咬伤了凶手,留下了痕迹。
只可惜,当年所有证据一并销毁,所以线索再次中断。
警长家位于芙城郊外,这里房价便宜,是一栋漂亮独栋二层。
屈听洄为警长留下了一笔丰厚的现金作为此次行动的答谢。
他起身道别,走出房门,侧头便看到了与警长家相邻的别墅。
倒不是屈听洄疑心重,只是这栋别墅实在引人注目——
别墅是通体的红,矗立在半人高的荒草之中,铁门生锈腐蚀,野蔷薇野蛮生长,狠狠吸附在墙体之上,明明是白天,却又是一片荒凉诡异之景,和蓝天白云不相衬。
屈听洄:“警长先生,这栋房子是荒废了吗?”
“是啊,我们刚搬进来一年多,印象里就没人来过。”警长回答:“据说房子是一个女人的,我们从没见过她,自然也不知道她叫什么。”
屈听洄轻嗯了一声,便也没在意,只当做一时的好奇。
十年前的现场监控他是不指望了。
当务之急是要拿到当年参加生日趴的人员名单,一个个排查。
只要在场,都有嫌疑。
案件的卷宗信息链并不完全,当年的控方律师甚至都被抹去了。
卡罗纳会所早在五年前倒闭歇业,老板也是一位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屈听洄直接找来打手,杀到了他家里。
屈听洄不想浪费时间,懒得同人周旋,哗啦啦闹出的声势也巨大,生生把老板吓住了,站在原地腿哆嗦。
没有动手,没有打砸,温声言语,直接挑明了目的。
如屈听洄所料,十年前的监控录像早已经不复存在。
但对于那一晚的记忆,他头脑里很模糊。
他是在案发后的第二天,才知道在自己的地盘上——死了人。
在他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有人暗中处理好了一切,他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只记得后半夜下起了凉凉的雨。
“卡罗纳会所自开业以来就总有富家子弟光顾,陈老板人脉广大,朋友或者——有贵客来,我不信陈老板不出来亲自迎接。”
“不知道陈老板还记不记得当年那场生日派对,自己亲自接待过谁。”
老板眼神闪躲,屈听洄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说谎了,于是不再讲别的,直接拿出了伯莱塔放到了茶几上。
黑色枪管极具威慑力。
老板全招了。
但那毕竟是十年前的一场局了,他是最上层的老板,会所人来人往都是富家子弟,他哪里能记得全,只知道自己在那场生趴里亲自出面打了招呼的有……
老板脑袋飞速运转,想想他有印象里的人物。
钱少、李少、张少、新瓦德的贝总……
此刻,屈听洄面前摆放着能搜寻到有关贝鸿明的所有信息资料。
当年贝兆龙一手建立了庞大的商业帝国,他以贝氏的名义收养了一群等级不算低的孤儿,请人悉心培养照料,让这群孩子有有机会进入首都的顶尖大学读书,这些人后来有人进了新瓦德,成了贝鸿明的左膀右臂,有人则步入合议国政坛,担任不同的职位。
这些人构成了新瓦德帝国背后的政治基础,所以贝家势力完全不是表层看起来那么简单的富豪。
这也是当年林家为什么屈尊降贵,同意林叔与贝叔的婚事。
在老板报出的所有人中,屈听洄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只有贝鸿明有这个能力和权力,杀人强/奸并且瞒天过海。
富豪对私人信息会进行严格保密,所以屈听洄也并不知道贝鸿明的血型。
但是,他知道贝岑轩的——A型。
仿佛坠进了刺骨的冰窟,屈听洄四肢逐渐冰冷,他竟然不敢往下深挖了。
老天爷难道要这样戏弄他吗?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屈听洄将全部资料收进抽屉,打开电脑假装做作业。
贝岑轩推门进来,说:“我大伯让我去一趟他家,他找我有事谈,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屈听洄合上电脑:“他找你做什么?”
贝岑轩摇摇头,“不知道。”
贝岑轩也疑惑,不明白自己一个小辈,有什么要事,非要单独面谈,还是前往董事长家中。
但可以确定的是,肯定和他联合吕家把自己变成Omega的事有关。
没好事。
贝岑轩心里冷笑,最好贝鸿明给他几个基金做补偿,否则免谈。
贝岑轩收回思绪,他盯着屈听洄,Alpha的目光虽然在他身上,但手里却握着一只钢笔,指甲不断磨蹭着笔盖。
他走过去,绕过书桌坐到Alpha的腿上,手指蹭了蹭他的脸:“你有心事。”
屈听洄扶住他的腰,否认:“没有。”
贝岑轩捏着他的下巴,指尖摩挲:“别用你那副拙劣的演技说谎。”
屈听洄深深地望着他。
看他黑葡萄似的高贵而美丽的眼睛,无比清晰的纤长的睫毛,白皙的皮肤上有细小的绒毛,唇是红的。
只是,不想叫渐渐为难。
贝岑轩也眨眨眼,盯着他,下一秒,他亲了屈听洄一下。
屈听洄习惯了Omega的亲吻,并没有做出多大反应,只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搂住贝岑轩的腰,埋在他的颈窝,也不讲话。
贝岑轩也不逼他:“啊……好吧好吧,不想说就不说,等哪天火烧眉毛了再告诉我,我也不会怪你。”
他们去了贝鸿明的住所,屈听洄在楼下会客厅等候着,佣人用金骏眉泡了醇厚的红茶,端上来,屈听洄只尝了一口,便放下来,再也没碰。
贝誓然在首都上学,贝大嫂有事外出了,所以家里只有贝鸿明和几个佣人,贝鸿明此时在楼上的书房里。
奇怪,他们驱车来拜访,作为待客之道,更在贝鸿明做亏心事理亏的情况下,他不应该下来说几句吗?
怎么躲在楼上纹丝不动。
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
屈听洄望向贝岑轩:“去吧,我在下面等你,谈完我们就回家。”
贝岑轩上楼,来到大伯书房门前,伸出手,推开沉重的黑檀木大门。
大片温暖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房间明亮盎然,台面上的发财树都更碧绿生脆,水缸里的蝴蝶鲤波光粼粼,摆尾掉头,尾鳍如同绸缎般漂浮。
空气里满是阳光生锈的味道。
唱片机播放着贝鸿明的最爱——上世纪女星的经典歌唱,醇厚的歌声悠扬动听,节奏欢快。
贝鸿明的尸体悬吊在横梁上。
一动不动。
第78章 德伦的漩涡(8)
贝鸿明绝笔书:
抱歉律恩,抱歉净崖,抱歉渐渐。
我自知自己平庸无能,却敢为了利益放弃亲情,自此误入歧途,再也无法脱身,还要麻烦你们费尽心思保下我,与屈承南周旋,可能,爸爸一开始把公司交给我就是一场笑话。
我最对不起的就是爸爸,辜负了他自小对我的一片希望,辜负了长子的名头,作为大哥,我没办法为你们撑起一片羽翼,还给你们增添麻烦,我不配活着,我的出生就是全世界最荒唐的事情。
我没有脸再面对大家,面对你们了。
抱歉,抱歉,抱歉。
贝兆龙给贝律恩的一巴掌十分响亮。
“他是你大哥!亲大哥啊!你就这么容不下他!让他死到临头都觉得对不起你!”
贝岑轩坐在沙发上魂不守舍,他听到爷爷骂父亲的话,他蓦地抬起头来。
原来贝兆龙一直都知道,是贝鸿明的介入,贝岑轩才变成Omega的,他却对此默不作声,不仅一点惩罚都不给,却还要在长子死后倒打一耙,打了小儿子一巴掌。
此时的陀山庄园乱作一团,贝鸿明的妻子站都站不住,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贝律恩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所以你是觉得是我逼死大哥的吗?我也是你的儿子,你就这么揣测我?!你脑子糊涂了!!”
贝兆龙承受不了丧子之痛,捂住胸口面容痛苦,向后仰倒。
“爷爷!!”
“——老爷子!!!”
贝岑轩痛苦地捂住耳朵,林净崖面露担忧,将儿子搂进怀里。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贝岑轩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好不容易,楼下的客厅安静了,贝律恩在贝岑轩面前蹲下,柔声道:“吓到了吧?”
贝岑轩攥紧拳头,看着父亲脸上通红的巴掌印,眼中流下了愤恨的眼泪:“大伯死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爷爷凭什么打你?就因为你是他的儿子,他就能无缘无故打你泄愤吗?”
贝律恩一愣,他无奈地摇摇头,拉过儿子的手安抚道:“他只是需要一个情绪的发泄点。”
贝鸿明于贝兆龙而言非同寻常,是发妻长子,即使等级不高,也是他亲定的、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比任何孩子都更受器重。
董事长领着儿子的手在新瓦德的园区慢步,将年幼的儿子抱起来,环视周围,他说,以后这些都是你的。
亲手教儿子读书写字,亲自带儿子在生意场上与人博弈,亲手把大权交到儿子手里。
父子在一起,渡过了春夏秋冬,走过了花开花落。
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死得还不明不白,叫老爷子怎么能接受。
贝岑轩心里没有那么多宏大的概念,人死不可挽回,大家可以伤心,可以痛哭流涕,但他不允许有任何人冒犯他的父亲,就是他父亲的父亲也不行!
他咬着牙固执地说:“明明是大伯做错了事情,他这是畏罪自杀,他凭什么打你,这一家子都捏准了我们好欺负吗?”
贝岑轩心里有关家族荣耀的概念产生了质疑,他心里惦记着琳琳的安危,惦记着大伯因为和吕家的事情,怕他被抓进去玷污家族利益。
有谁惦记过他?
到头来,整个陀山谁把他们一家三口当人了?
贝鸿明的妻子从痛苦中反应过来,满眼泪水地望向儿子:“你爸自杀,遗嘱呢?快去联系你爸的律师,遗嘱肯定在他那!”
就在这时。
贝鸿明的律师拿着老板的遗嘱来到了陀山,当着贝氏家族所有人的面,冰冷无情地宣布了新瓦德现任当家人的遗嘱内容。
“本人贝鸿明,兹将名下所持有的新瓦德公司之控股股权、以及于境外持有的全部公司之各类股权权益均遗赠予我的长子贝誓然。”
贝大嫂虽说心中悲痛,但听到遗嘱的那一刻着实长舒了一口气。
贝鸿明死不明不白,要是遗嘱再出问题她可就不活了。
下一秒,律师宣布。
“根据遗嘱人贝鸿明先生的最终意愿,现宣布剩余遗产处置情况:将其名下一切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所有动产、不动产、银行存款、基金信托全部遗赠给侄子贝岑轩。”
遗产经公证属实。
全场寂静。
下一秒,贝鸿明的妻子失声尖叫,张牙舞爪地过来要打贝岑轩。
场面再次乱成一团。
贝律恩一把揽过儿子,将人护在身后,被嫂子抓破了脸。
直到此刻,贝家彻底堕入了水深火热的境地,贝鸿明的突然死亡让大家全部掀开了覆盖已久的遮羞布,什么团结一致,什么家族利益,什么体面与脸面,那都是虚的,只有拿在自己手里的金币,才是真真切切的。
贝岑轩的耳膜被周遭的尖叫、哭喊震碎,头皮仿佛被整个撕开浇上了硫酸。
他失望至极,后撤几步转身跑走。
“渐渐!!!”
林净崖赶紧追上去,他腿脚不好,追不上,赶紧叫来儿子的助理追上去,并嘱咐不许出任何意外。
另一边,屈听洄已经到了德伦大厦,在电梯上,上方数字不断加大,电梯缓缓上行。
发现贝鸿明的尸体时,屈听洄就在现场,他冲上楼,看到尸体的那一刻也是心头一震。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贝岑轩拉进怀里,死死扣住他的头,捂住他的眼睛,气息为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的一幕不稳定。
“别看……”
贝岑轩则微微张着嘴巴,在屈听洄怀里抖得厉害,屈听洄弯腰,直接将人抱到楼下的沙发上。
佣人见此形状,急忙过来问怎么了。
屈听洄不想打草惊蛇,于是没说话,他的手微微发着抖,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拿起手机想要拨打警署的号码,却在准备拨通时手指蓦地停住。
贝鸿明身份过于特殊,再加上别墅里没有其他贝家人,尚且不知他们对如何处理贝鸿明的尸体是个什么态度。
所以,屈听洄作为外人,不能替贝家人做主,贸然叫警署的人来调查检验。
况且贝鸿明死的蹊跷,这其中或许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署长闵持与屈承南来往密切,交情也好,叫他来调查,调查出什么好叫屈承南给贝家做局吗?
屈听洄心下一冷,他按下删除键,手指迅速按键,打给了贝律恩。
“贝叔叔……你赶紧来一趟碧庭湾吧。”
贝鸿明死得蹊跷,这是贝家的生死大事,屈听洄是个没名没分的外人,在事情没调查清楚的时候,实在不好多待着,更不方便看着一会人越来越多,看着贝鸿明的家人哭天抢地。
在贝家人陆续到来后,屈听洄望向贝岑轩,轻轻拍了拍贝岑轩的手,叫他有事就发信息,我随时来接你。
电梯到达顶层,停住,电梯门打开,屈听洄迈出电梯,进入州长办公室。
贝鸿明的死,是足以让整个贝家地动山摇的大事。
是自杀,毒杀,还是……
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人命关天,不可能没有一点风声,牧恒田想是已经得到消息,在办公室与屈州长议事。
牧恒田坐在小沙发上,屈承南倚在办公桌旁,他们纷纷望向屈听洄。
屈承南直接问:“从哪来的?”
屈听洄倒也没藏着掖着:“碧庭湾。”
“——哦?”
屈听洄平静道:“谣言没错,贝董事长死了。”
屈承南好奇:“真死啦?”
“嗯,我看到他的尸体了。”屈听洄顿了顿,又说:“上吊,可能是自杀。”
屈承南诧异:“你为什么会在现场?”
屈听洄:“渐渐找他有事,我跟着去的,没想到一进去就是那副场景……”
屈承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罕见地不再发表长篇大论与人生大道理。
牧恒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小臂,温声道:“吓着了吧?”
屈听洄摇摇头。
“小鬼,倒是叫你赶上大场面了。”屈承南哼笑:“我得叫贝律恩给你精神损失费。”
牧恒田无奈:“这个时候,就别开玩笑了。”
屈承南冷哼一声。
屈听洄坐在小沙发上,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他望着黑胡桃木的地板,有些心不在焉。
牧恒田还是觉得他是吓着了,安慰性地抚了抚他的后背。
其实并没有吓着,只是在担心贝岑轩,又在想贝鸿明的死因,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屈承南抱着手臂,高高在上的视线落在屈听洄身上——他的“乖”儿子。
他又望向牧恒田,一大一小坐在一起,牧恒田抚摸屈听洄的后背,这过于关切的动作让屈承南很不爽,明明这是他屈承南的儿子。
屈承南神色逐渐冷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道:“贝家人来了?他们什么反应?”
屈听洄回答:“来了,不知道什么反应,贝司长提前到的,贝司长到了之后我就走了了。”
屈承南:“是,毕竟是渐渐发现的尸体,儿子找老子解决问题不奇怪。”
他啧啧地思考起来:“怎么突然就死了呢?死得那么干脆,贝老头不得要死要活了?贝家那群草台班子不得打翻天了?”
屈听洄也怕贝家这时候乱了阵脚。
“真想现在就去陀山看看热闹。”
“接下来就是要分家产了,这么大的家产可不好交接。”
屈承南准确无误地透析着德伦这些显赫大家们的里里外外。
他知道,就算是贝鸿明死,贝老头也不可能把新瓦德交到贝雨濛手里,估计贝誓然要当太孙喽——
屈承南鄙夷:“这小子能当大任吗?”
牧恒田没接他的茬,直接问:“贝鸿明死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屈承南:“死了死了呗,死了就能把他犯的错一笔勾销了?古代死人还能追封呢,我怎么就不能追罪了?”
屈听洄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问:“怎么非要抓着他不放?于我们而言,和贝家林家结仇不是好事。”
吕家被清算后,所有违法乱纪的研究成果付之一炬,没有证据,检察署就没办法指控罪行。
屈州长你也不是正直正义的人,怎么就一定要在这件事情拿捏着不放。
牧恒田侧头,拍了拍屈听洄的膝盖:“别和你爸顶嘴。”
屈承南也不生气,盯着他,回答他:“我就是不想让贝律恩好过。”
屈听洄又侧头直直与牧恒田对视:……
“牧叔叔你也看不惯贝叔叔吗?你们不是发小吗?”
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在利益面前也如此脆弱不堪吗?
屈听洄想象不到贝岑轩和白锐剑拔弩张的样子。
没等牧恒田说什么,屈承南先替他开了这个口:“他可不是,牧大检察没那么心狠,贝律恩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兄弟,为了这个,可求我好几次,求我高抬贵手呢。”
屈州长无辜地摊摊手:“可我明明也没做什么,你们却都以为我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恶魔。”
屈听洄:……
这期间屈州长与牧恒田一直在谈事,屈听洄心不在焉地听着。
不知怎的,屈听洄突然心头刺痛一下,叫他手抖了下,他蓦地站起来:“爸,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还有别的事。”
没等屈承南答复,屈听洄往快步往门外走去,只留下屈承南和牧恒田诧异的目光。
屈听洄迅速驱车赶往了自己家,果不其然,一进门,便看到贝岑轩坐在餐厅里。
屈听洄鞋也没换,直接走过来,“怎么回来了?”
按理说,贝鸿明死了,贝岑轩作为家人此刻应该守在陀山,除非是发生了什么。
屈听洄道德底线低下,却也实在想象不到贝兆龙因为贝鸿明打了贝律恩。
更想不到贝鸿明竟然愧疚到,真的把财产留给了贝岑轩。
他以为人天生凉薄自私,贝鸿明不会真的忏悔,最起码,不会拿出全部身家来赎罪。
“他们说你了?”
贝岑轩转过身来,面对着屈听洄,明明那一瞬间只是眼眶通红,面无表情,却在看到屈听洄时忍受不住了。
眼圈鼻尖通红,眼泪汩汩落下,那是受了巨大的委屈。
“……嗯……”
哎……
屈听洄心头一下就软了,把人拉进怀里安抚:“为什么说你?就因为你发现了尸体?”
贝岑轩从没像今时今刻那么难过:“他们觉得是我们逼死了大伯。”
“明明就是他的错,是他自己走错了路,受不了才自杀的,死到临头知道悔改了!装什么好人把财产留给我,我缺这点钱吗!真觉得对不起我怎么不把新瓦德给我?!”
“凭什么怪我?凭什么把所有的事情压在我身上?人又不是我杀的……”
贝岑轩指着自己,委屈地哭泣,“明明我才是受害者,他们凭什么打我爸,我迟早要打回来……”
屈听洄:“他们打贝叔叔了?”
……疯了吗?
屈听洄其实对这种白手起家的创一代有些滤镜,总觉得他们会比上流社会这些人看得通透些,没想到,也是逃不过晚节不保的局面。
屈听洄抱着他哄了好久,看得出来,贝岑轩的心被伤透了,把屈听洄的衣服哭湿一片,一边哭一边骂贝家人。
屈听洄低头为他擦眼泪:“再哭就成桃子了。”
贝岑轩突然抬头看他,道:“他怎么就走了呢,走得那么决绝,一点预告都没有,怎么会这样?”
如果是贝兆龙因为别的公事打了贝律恩,贝岑轩大概会气愤地摔筷子,站出来和贝兆龙吵架。
而现在,他心力交瘁,再也没有力气同别人吵架,为父亲据理力争,大发雷霆。
除了哭,他没有别的发泄方式,因为贝鸿明死了。
前几天还鲜活的人,今天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那不是别人,是小时候把他扛在脖子上看赛马的大伯。
……
贝岑轩低着头,一边吸着果茶,喉结滚动,一边思考贝鸿明的事。
果茶是屈听洄为他刚才为他做的柠茶。
所以……
贝鸿明真的是自杀吗?
在贝律恩赶来碧庭湾之前,他平复好心情,艰难地望向书房的大门。
他站起来,选择回到悬挂尸体的书房,在看到大伯尸体的一瞬间,心依然止不住地颤抖。
贝岑轩在贝律恩和警署的人到来之前把书房检察了一遍。
房间里一尘不染,没有挣扎痕迹。
电脑是关机状态,桌面上各种纸质文件材料码放整齐,发财树是刚刚浇过的,垃圾桶是刚刚清理过的。
在办公桌底,有一小堆灰烬,是焚烧纸张留下的,因为余下一小角白纸没烧干净。
贝岑轩心下疑虑,他蹲下,拨开灰烬,竟然在里面发现了一只珍珠耳坠,珍珠遇火,表层已经变成了黄黑色,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纹路。
但还可以看得出基本款式,是耳钉款,珍珠硕大,上方镶嵌了小钻石。
是出于哪些心理?
凶手会把珍珠耳坠放进这堆材料里。是挑衅?
他默默将耳坠地收进兜里。
最后,他找到了大伯的绝笔遗书,有两封,一封给贝岑轩,一封就给他自己的小家。
贝岑轩只拆了自己的一封,他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大伯的字迹。
文字里满是对他们一家三口的歉意与忏悔,大概这就是他死前未了的心结吧。
可就算是自杀,也绝不可能是因为内心惧怕被抓,更不会是因为自觉愧对于贝律恩。
除非那个人还抓住了有关贝鸿明的、别的把柄,一个足以颠覆整个贝氏家族的把柄,叫他无法面对未来残破的处境,只能选择自杀。
不是屈承南,还能是谁。
这个想法像雨后竹笋一样冒出来,已经挥之不去了。
柠檬水灌进嗓子里,无比苦涩。
贝岑轩抬眼,屈听洄坐在他的对面,看到他朝自己望过来,他对贝岑轩笑。
贝岑轩慢慢咧嘴,回了一个笑。
半晌,他的情绪好了些,他打算回陀山。
死的是他亲大伯,贝岑轩作为小辈理应回去守着,他忍着即将回家面对姓贝的那帮人的恶心,给林净崖发消息说一会回去。
林净崖叫他别回来了。
【爸爸:别回来了,家里一群狗乱吠,闹得很,你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来。】
【爸爸:抱抱小猫jpg.】
夜半三点,只是他根本没睡,黑夜里,他睁着眼睛,眼神漠然,凝视着屈听洄。
第79章 德伦的漩涡(9)
贝家对外放出的消息是,贝鸿明患有双相情感障碍,因为扛不住集团经营压力而自杀。
消息一出,仿佛一记重炮,打在才没寂静几日的湖面上,掀起了惊涛骇浪,德伦炸开了锅。
贝鸿明死时,手头还有好几个项目没做完,贝雨濛接下弟弟的烂摊子,但奈何贝鸿明手底下的人压根就不服这位二把手,根本不配合工作。
这帮人眼见着人走茶凉,想在这个关键时刻瓜分项目,吃一杯羹。
不想贝雨濛表面温和,实际上并不是好惹的,做局直接把他们踢出了项目,重新招募人才进来。
人事方面倒是稳定了。
公司董事会这边不安稳了,不少大股东开始蠢蠢欲动,争夺项目控制权,率领小股东向董事会施压,大有要给贝家雪上加霜之势。
贝誓然还小,贝兆龙年老,贝雨濛一届Beta之流,谁能担此大任?
原本安然自得的德伦众高层无一不震惊。
怎么就突然死了呢?
没有任何征兆的,死了!?还是自杀?!
这件事更是在网上掀起了巨浪。
大家纷纷猜测贝氏掌权人的真实死因,也有暗里传闻——是屈州长用手段逼死了贝鸿明。
但在众目睽睽与场外的镜头闪烁之下——
屈承南着蔚贴的黑色西服,胸前裱着素雅白花,带着长子屈听洄,亲自出席了贝鸿明的葬礼,并差人送来了花圈与挽联。
裂空州陈州长人没到,花圈也送到了。
合议国李家、沈家、谢家、宁家、贺家、林家……凡是豪门显贵,都派了族中举足轻重的人来。
贝鸿明走得风光啊,想当年上上任州长逝世,都没那么多人来吊唁。
陀山的山脚下,德伦众多媒体记者聚集在此处,企图采访到顶级权贵,可大多数人都不稀得理睬。
只有他们的屈承南屈州长,面对镜头神色惋惜,盛赞贝鸿明是德伦乃至全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企业家!
列举了贝鸿明自上位以来的一系列善举!
屈承南郑重其事地说,失去他,是整个德伦的损失。
贝家私人墓园位于陀山的半山腰,达官显贵云集在此。
黑色西装勾勒出的身形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声响混合着山间悠扬冷寂的风。
贝誓然作为长子站在最前方,金环Alpha一身裁剪利落的黑西装俊美非凡,只是,没了往日的温雅随和。
愈发挺拔,愈发深沉,愈发孤独。
空气中弥漫着一大片白玫瑰散发出来的冷香,每一朵的花茎系有飘扬的黑丝绒缎带。
灵堂里,棺椁上,贝鸿明躺在上面,眉目祥和,永远安息。
任何恩怨,都在死后化为灰烬。
贝岑轩将白玫瑰放在大伯的棺椁之上。
他不怪了。
安息吧,大伯。
葬礼结束后。
屈承南哼着小歌走进了他的私人咖啡馆,只是今天咖啡馆并不对外营业,像是在等待它特殊的客人。
傅赢亲手为他做了拿铁咖啡,用的是蓝山一号咖啡豆,并且还拉了花,给他恭敬地端上来,便默默地去了后厨。
林净崖推门进来,发梢衣摆裹挟着微风,卷着街道上散落的蓝雪花瓣,忽地飘进来。
前几日,就是在贝鸿明去世前三天,林净崖就已经找过他一次,内容很简单。
林净崖说,我求你。
让听洄和渐渐在一起吧。
屈承南简直要笑出来。
大学的时候,林净崖聪慧美丽,清冷得像千山雪莲,仿佛高不可攀的白天鹅。
却也低调,从来没有向外暴露过家世,甚至用的是假名字,甚至不姓林。
但追他的Alpha依然能从首都排到南极。
林净崖从来不把眼神给过任何人。
那时的他与贝律恩……还是要好的,贝律恩对着林净崖蹬鼻子上脸,林净崖不喜欢贝律恩,连带着也不喜欢他,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
他天真地以为这两个人只是单纯的关系不大好,不会再有进一步发展。
不想最后却是这小子捡了个大便宜,最后抱得美人归,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老婆孩子热炕头。
贝律恩啊,你的命真好。
自己是金环,爱人是金环,孩子也是金环,出生时新瓦德已经步入正轨,并逐步发展成一个超级财团,房地产、酒店、赌/场、船运……整个合议国,处处都是新瓦德的身影。
你是首富家的小儿子,从小在金子堆里长大,一辈子不知穷滋味,一辈子没吃过苦。
没经历过暗杀,没经历过背叛,没经历过外人的轻蔑与侮辱。
轻轻松松,不到四十,就被任命成了司长。
甚至是下一任合议国财长的候选人,这是在合议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跳跃。
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啊。
多少人拼尽全力想要争夺那尚方宝剑的碎片,到最后都不如你清清闲闲,就坐到了司长的位子,手里持着宝剑中带有着金镶玉的碎片,还要说一句我志不在此。
贝律恩,你是好人,你高贵。
人生中的所有美满,都叫你占尽了。
但是现在。
林净崖求他,诚恳又低下。
贝律恩要是知道,会作何感想呢?
可能会打他一顿吧,像上次在玛丽医院时那样,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打得流鼻血,一点面子都不给。
屈承南在胸腔里溢出得意的笑。
但是,这远远不够。
那天,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林净崖。
屈承南叫林净崖点单,林净崖哪有这个心情,只摆摆手,要了杯热水。
今天,屈承南大言不惭:“我改变主意了,我要你跪下求我。”
林净崖却没了前几日的恳求,盯着他:“你是痴心妄想。”
屈承南也不恼:“净崖,我开玩笑的,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怎么可能这么得寸进尺,只是这件婚事,恕我不能接受,你们把我的孩子当药罐子吗?为人父母,谁能同意?”
林净崖捏着咖啡杯的手一顿。
药罐子,说的是屈听洄从腺体里抽取信息素给他们用,这件事。
屈承南将这一微动作收进眼底。
林净崖抬眼,冷冷道:“你怎么知道的。”
不是用屈听洄的信息素制作特殊抑制剂,而是贝岑轩的病历,屈州长从何得知?
屈承南心领神会,低头搅拌着咖啡:“贝鸿明为了让我不抓他,当然是给了我不少有用的信息。”
林净崖呵得笑出声来。
简直不可思议。
此时此刻,谁也装不下原先那诚恳礼貌的模样,也可以说,屈承南从头到尾就没装过。
林净崖极力压制住胸中怒火,屈承南这样变着法地羞辱人,又把他的孩子拿出来说事,这是根本没把林家放在眼里。
不过屈承南向来喜欢讲一些无厘头的疯话,林净崖并不信他,只觉得他是在栽赃一个死人。
他波澜不惊道:“承南,你到底想要什么?不妨直说,何必弯弯绕绕地折辱人?”
屈承南开门见山:“我要做总/理事。”
林净崖认可:“是个远大的抱负。”
屈承南却又勾唇:“净崖背靠林家和贝家,说话就是有底气,不像我,背后空无一人,身边还带着个白眼狼,只能靠自己打拼,只是——”
“合议国是你家的一言堂啊?”
林净崖道:“不是,就像德伦也并不姓屈。”
屈承南不打算顺着他的话头说,只说:“抱歉,当初我不应该拒绝你。”
“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贝鸿明当初和吕家勾结的所有证据,等渐渐成年他们就直接结婚。”
“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林净崖:“人都死了,死无对证,怎么,屈州长还想把人从坟墓里挖掘出来吗?”
“尸体还新鲜呢,挖出来枭首示众,不是不行。”
屈承南摩挲着手中的红宝石戒指:“当然,在做这种事之前我会提前通知贝叔叔。”
林净崖冷冷盯着他:“我建议你去精神科看一下。”
“你怎么还骂我?尤丙的事情我都没追究,我这么大发慈悲你竟然还骂我?”
“司长包庇在教育系统工作的姐夫,嗯,这也是一个劲爆的话题。”
当下,教育改革是热门话题。
这件事如果被爆出来,一定会引发舆论爆炸。
尽管在事后,贝律恩让尤丙和贝允珍解除了婚姻关系,但是这件事是在婚内发生的,且屈承南可以肯定,尤丙现在还在和贝允珍同居。
只要他想追究,就可以。
“净崖不想放弃律恩的前途。”屈承南摊摊手:“可以啊,但渐渐可就更没救了,实在没有办法——”
屈州长俯身,微微一笑,像个狡猾的黑狐狸:“挖掉腺体重新变成Beta也不是不可以。”
林净崖处变不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的崩塌。
热水顷刻间全部泼到屈承南的脸上。
屈承南深吸了一口气,他抽出一张张纸巾,慢条斯理的擦掉脸上的液体。
“你急什么,李脉。”
眼前这个人看似云淡风轻,但是浑身上下散发的戾气刺伤了林净崖,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林净崖握紧了拳头:“屈承南,你到底在怪谁?这么些年我和律恩什么时候对你散发过恶意?还是说你想看着全世界不舒服你才开心?你是反社会吗?”
屈承南低头擦着胸前被水洇湿的布料:“我怪谁了?这难道不是公事公办?贝鸿明和吕和君勾结研发腺体增生药剂不是事实?”
他擦完,把湿透的纸团往桌上一扔,纸团滚到林净崖面前。
屈承南也没了那股子轻佻劲儿,开始正正经经地与林净崖对峙,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净崖,这可是反人类的药,我为了州里的和谐发展我要抓他难道还有错了?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你好歹还当着最高法院的院长,竟然这样徇私舞弊!”
林净崖冷笑:“到底是为了德伦,还是为了你自己的一己私欲,或是为了你那颗猎奇又膨胀的心,你自己比我们清楚,竟然还有脸说我自私?你手上有几条人命自己都数不过来了吧?”
屈承南不理会林净崖的反驳,直直地盯着他。
“你们这群人,仗着听洄天真单纯,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没经过我同意就找到他,让他提取自己的信息素,让他答应这种没有人权的事情,我难道不该怪罪你们?你们当我是龟壳里的王八?”
林净崖八风不动:“听洄是自愿的,他是个好孩子,这可能就是歹竹出好笋吧,我心里也很感激他,而且他已经步入了成年阶段,有左右自己腺体的权力,屈州长不会想着把这几年缺乏的对听洄幼儿时期的管教全都补在成年的孩子身上吧?”
屈承南嗤笑:“净崖身后有林家,又有一个叫林刻雾的家主哥哥,说话就是轻松,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说谁自不自愿,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那我问你,如果是渐渐私底下为听洄取信息素——你愿意吗?”
林净崖:“如果是爱的人就可以。”
林净崖凝视着屈承南的,屈承南也凝视着屈承南。
两位长官表面冷静,四下却是暗流涌动,剑拔弩张的气势可以掀翻周遭的一切。
屈承南冷笑:“孩子是我的,他姓屈,身上流的是我的血,我不允许,他就不能。”
林净崖眯起眼睛:“你的?你现在知道他是你的儿子了?他刚出生的时候你去哪了?他十几岁和养母相依为命的时候你这个父亲又在哪?不会是嫌弃他是Beta所以不要他吧?看他变成金环又要他了吧?屈州长变脸比翻书还快!”
林净崖盯着他,说:“你听过他婴儿时期的哭声吗?”
屈承南的目光阴下一寸。
“人不能这么既要又要吧,缺失了孩子的童年就得付出点代价,演戏演久了真以为自己是个好爸爸了?”
林院长表面云淡风轻,但心下已经是怒火翻涌,贝岑轩是他唯一的软肋,屈承南方才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痛楚当做玩笑一般讲出来,泼他一杯水都算轻的!
既然现在撕破脸了,那就没有再继续求他和保持体面的必要了。
他重新拾起那与生俱来的倨傲,将屈承南这个贱货的全身上下都微妙地扫描了一遍。
他冷冷道:“屈承南,你可千万别忘了自己的来时路,你自己忘记了,我可替你记得清清楚楚,不要到最后没当上梦寐以求的总理事,反而把自己作进去,声名狼藉,得不偿失,浪费了十几年的风风雨雨和处心积虑,那可就太可惜了。”
寂静的咖啡馆里,两位德伦的长官为了两个孩子吵得不可开交。
林净崖听到了屈承南胸腔里起伏着的、沉重的声音,仿佛古老的纺纱机在颤抖。
“我的来时路?我怎么了?”
最高法院林院长面容平静,依旧如同大学时高高在上。
那时的他,从来不把贝律恩和屈承南这两个纨绔小子当回事。
“屈州长,注意心脏。”
屈承南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净崖,仿佛要冒出火星子来。
他很快冷静下来,嘴角抽动:“净崖,我不想和你废话,贝鸿明和贝岑轩,你选一个吧。”
这无疑是一个两难的抉择,一旦贝鸿明的事情曝光,贝律恩的前程必然受阻。
可要是拒绝屈承南,渐渐怎么办?他未来的发情期怎么办?他那么喜欢听洄,贺暂陪在他身边十几年,他甚至不要贺暂只要听洄。
林净崖不忍心叫孩子不幸福。
屈州长非常聪明。
他拿捏了林净崖的七寸。
林净崖的心情此刻是不平静的,犹如一枝簌簌抖动的冷花枝。
这相当于让他在丈夫和孩子之间做一个选择,他此生最爱的两个人,根本无法抉择。
屈承南微微俯身:“看吧,净崖,就算高贵如你,也放不下手里的那点权力,你也有私欲。”
“有私欲,就有把柄,现在这把柄,让我抓到手了。”
屈承南重新笑得开怀。
林净崖的语气依旧平和:“屈州长,说话可要讲证据,你没有证据,又怎么能判定鸿明哥和吕家勾结?又来舔着脸要证据?”
屈承南:“是,没有证据。”
“那我也没有义务让我儿子为你儿子提供信息素啊,我可以放弃贝鸿明这桩案子,但贝岑轩能放弃屈听洄吗?他能失去屈听洄吗?”
身体上,心理上,能放弃吗?
“哦,对了,你可以找小暂啊,但是净崖,你忍心看到你的宝贝儿子为了一些利益,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吗?”
“你忍心看到渐渐被迫生一个不喜欢的孩子吗?”
屈承南得意地勾起唇:“就像你哥哥林刻雾当年一样,陈州长和他到现在纠纠缠缠几十年,半辈子都蹉跎进去了,陈晞长这么大两个爸谁都不认,宁愿跑到天涯海角也不愿意来求助你们。”
“这就是结果,不死不休。”
“我只要贝鸿明和吕和君勾结的完整证据链,这不过分。”
“一个是你儿子后半生的幸福和安全,一个是你和你丈夫后半生的前途,你总得做个选择,人这一生怎么可能十全十美?”
林净崖抬眼,面不改色地盯着他:“屈承南,做事不要做太绝,你也少来高高在上的要求我们,你这么多年在德伦妨碍司法秩序,用自己的权力枉顾人命,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我没有什么腺体增生的证据,但是关于你的证据,我倒是有不少。”
其实没有。
只是想恐吓一下。
林净崖说:“我是想和你好好谈,彼此之间体面一点,你现在不想要这把体面了,那我们就彼此撕碎了,两败俱伤吧。”
话音落下来,咖啡馆里无比寂静,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
屈承南视线冰冷,仿佛极地冰川。
屈承南忽然站了起来,手撑着桌面,俯下身,在林净崖耳边轻飘飘地启动唇瓣,如同毒蛇的皮肤一般滑腻又冰凉。
“林净崖,你敢这么干,我就拿屈听洄的人头给渐渐当十八岁的成人礼。”
林净崖眼神瞬间凝滞、收缩,盯着屈承南的眼睛里不可置信。
他抬起手来要打屈承南,屈承南却猛地撅住他的手腕,强硬地让林净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屈承南用一双狡猾又皎洁的眼睛,毫无波澜凝视着他的眼睛。
林净崖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明镜一样。
他说:“净崖,你还是这么美,比年轻时更有韵味。”
林净崖猛地抽回手来:“你恶不恶心?”
屈承南又坐回来,姿态悠闲,还回味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头轻笑了一下。
“你泼我一下还不够,竟然还打我,你竟然比我这个亲生父亲还心疼他,真把他当自己儿子了?”
屈承南的拇指悠闲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红宝石戒指。
“我的儿子,身上流的我的血,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他是一个成年人!”
“才十八岁,还是小孩子,没什么智慧和脑子。”
屈承南平静又平淡地盯着林净崖,甚至端起了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刚才被林净崖气得心脏发抖的不是他。
“净崖,我原谅你刚刚的失态,我也给你时间好好考虑,渐渐的人生幸福长短可把握在你的手里。”
林净崖深深地望着他,眸中情绪复杂。
“屈承南,你不会杀他的。”
林净崖走后。
屈承南喝了口已经温凉拿铁咖啡,杯子咚的一小声放回到桌上,他将录音笔递给身后的傅赢,“把录音截一下,整理好,连带着渐渐所有过往的病历都发给贺董。”
第80章 德伦的漩涡(10)
葬礼结束后,一切回归平静。
贝岑轩回到冷水湾,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需要休息。
贝岑轩躲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真正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却比在葬礼上更加难受了。
仿佛有虫子在啃噬他的身体,他咬住嘴唇,不住地蜷缩起身体,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有屈听洄在就好了。
可是,可是,屈听洄并不在他身边,这次葬礼,也只是遥遥相望。
屈听洄送给他的比格玩偶就在床头,贝岑轩抱着它使劲地闻,嗅,努力在它上面寻找屈听洄的痕迹。
可是没有。
指甲掐住胳膊,陷进肉里。
他仿佛陷入了一种幻境,像是大海吞没了他的五感,他整个人变得迷迷糊糊的,不知不觉的,最后还是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太过疲惫还是怎的,他这一觉睡得异常平和,梦里没有鬼魅、鲜血、尸体,只是一片虚无缥缈的空白。
再次睁开眼,入目是屈听洄英俊的脸庞,他关切地望着他,指尖带着温热,为他拂去额间有些湿了的碎发。
贝岑轩睁着大大的眼睛,他一边脸颊睡得通红,一时做不出反应。
“……你怎么来了?”
屈听洄:“我担心你,来看看你。”
贝岑轩轻声咳嗽一下,他掀开被子,慢慢起身,屈听洄不叫他掀被子,把被子重新一扬,给Omega包裹的严严实实,像个粽子。
贝岑轩哎呀一声,又把被子撩开,
他直接扑进屈听洄怀里,抱住了屈听洄的脖子,屈听洄一怔,自觉地上了床,托着他的屁股放在自己的腿上,贝岑轩的腿绕着他的腰,不断收紧。
是熟悉的甜涩的果子香,有了屈听洄的信息素,贝岑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只是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的手臂不断收紧,恨不得把屈听洄融进自己的血液与细胞里。
他不断地去嗅屈听洄的腺体,呼吸一下比一下深,心跳比刚才还快,小腹有猛烈的下坠感。
他忍不住,一口咬在了屈听洄的颈侧。
屈听洄释放着安抚信息素,骨节分明的手在他背上抚摸着,直到半个小时之后,贝岑轩的情况才稳定下来,只是依旧抱着他不撒手。
趴在他肩上,蔫巴巴的,小脸通红,嘴巴被咬破了。
“我好难受。”
屈听洄拍了拍他的尾椎骨,说:“我在呢。”
贝岑轩向来有话直说,不喜欢藏着掖着,更不喜欢装模作样。
他抱着屈听洄,咽下了原先那有些失控的情绪,低声说:“你听到外面怎么说的了吗?”
下午三点,房间里窗帘拉的严丝合缝,天花板上的灯惨败耀眼,打在二人头顶。
屈听洄仿佛听到了空气在灯光下漂浮的,沙沙的声音。
屈听洄说:“我知道。”
他们说,是屈承南逼死了贝鸿明。
屈听洄并不怀疑,因为屈承南有胆量干的出这种事,可他又觉得事情没那简单。
贝岑轩欲言又止。
“我……”
刑事调查部在书房并没有发现明显的挣扎反抗痕迹。
法医报告显示,尸体未见损伤,但是在尸体的左手食指上发现了一个可疑的针眼,可是体内没有发现任何化学药物和毒素。
但把所有结果综合在一起,为自杀,死因系机械性窒息。
倒是贝大嫂在整理贝鸿明遗物时,发现了丈夫年轻时写给白月光的情书,她难以接受,又哭天抢地一番。
“我还是不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闹鬼了吗?”
贝岑轩低沉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我以后还怎么面对我哥?他的亲生父亲因为我自杀了,死之前还把所有财产留给了我,我以后还怎么在贝家自处?”
“不许这么说。”
“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他的死就和你没有关系,他自己想死,谁都拦不住的。”
“就算有人逼他去死,那也不是你。”
屈听洄管不了贝鸿明的死活,如果贝鸿明是突发意外死亡,屈听洄甚至可以做一个开心的旁观者。
因为是贝鸿明的疏忽,才导致贝岑轩变成Omega,屈听洄有理由恨他。
但是事实是,他无法冷眼旁观,他最爱的人处在事件的中心,被海浪席卷,迷茫无措恐惧。
因为贝鸿明的死,贝岑轩现在内心备受煎熬,他不愿看到这幅景象。
贝岑轩眼神逐渐空洞。
他没有告诉屈听洄,贝家调查了贝鸿明生前一个月的行踪,发现在自杀之前,他与屈承南多次会面。
并且,距离自杀前的前一周,贝鸿明去了一趟橡园。
贝岑轩不知道屈听洄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希望他不知情。
如果真的是屈州长在暗地里做了什么,贝岑轩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屈听洄了。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一开始的选择是不是头脑一热。
现在,贝岑轩看不清周围人,也看不清屈听洄。
灯光照的贝岑轩脸色也惨白。
他狠心从屈听洄身上下来,低着头不敢看他:“这段时间,这么多人盯着,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对不起。”
屈听洄不是没想到贝岑轩会这么说。
外面各种阴谋论传得满城风雨,他们确实不好再见面。
如果固执地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贝家人又会如何指责他呢?屈听洄不能这么自私。
屈听洄点点头,抿了抿唇,嗓音有些艰涩:“……好。”
贝岑轩一点点松开屈听洄的手,“我请了老师,以后也不会再去学校了,抱歉。”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瓶来,塞进贝岑轩手里:“这是我提取的液化信息素,它可以陪你一段时间,有事一定要叫我。”
屈听洄从冷水湾回到橡园,进门便看到牧恒田在客厅里喝茶,他身上也穿着黑西服,也是刚刚从葬礼上退下来,桌上放着原本裱在胸前的白花。
牧恒田听见声响,微笑:“听洄回来了?”
屈听洄:“牧叔怎么在这儿了?找我爸有事吗?他应该没回来。”
“他说他一会儿回来。”
“嗯。”
小桃接过他的外套,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屈听洄摇头。
贝鸿明的死令贝岑轩彻夜难安,贝鸿明的血型令屈听洄辗转反侧。
大伯和侄子并没有直接的遗传关系。
屈听洄这样安慰自己。
所以在贝岑轩弯腰检查灰烬时,有庞大的办公桌做阻挡,他迅速用长针刺破了贝鸿明的指尖,又隔着纸巾挤压指尖,成功采到血。
从碧庭湾脱身,把取到的一点血迹送往医疗中心检测。
但愿吧。
屈听洄走进厨房,从罐子里取出咖啡豆,用电子秤一称,正好15克。
他习惯于用咖啡因子来麻痹自己。
牧恒田突然走进厨房,站在屈听洄身边,他说:“给我也做一杯吧,晚上还要开会。”
“好。”
牧恒田一只手撑在流理台上,悠闲地盯着孩子认真操作时的侧脸,仿佛找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他忽的笑了下,“看过渐渐了吧?”
屈听洄是蹭的牧检察长的车去的冷水湾。
葬礼结束,屈州长坐车一溜烟地离开了现场,轻飘飘的,全然忘记自己儿子还在现场。
屈太子左顾右盼找不着家长,无法,只好做检察长的车。
半路上,牧恒田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便问他是不是在想渐渐。
这么明显吗?
屈听洄直接说了。
我想去冷水湾。
“司机,掉头。”
对屈听洄来讲,比起屈承南的神经质与控制欲,牧恒田是一个更值得深交的长辈。
屈听洄点了下头:“嗯。”
屈听洄的指尖捏着磨豆机的旋钮,顺时针转了两格,咖啡豆簌簌落入研磨仓,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比起需要使用咖啡机的浓缩咖啡,屈听洄更偏爱于手/冲,这类咖啡经过滤纸的过滤,口感更加干净细腻。
屈听洄突然问:“牧叔叔,你和爸爸是十五岁认识的吗?”
牧恒田笑着轻叹了口气,“是,当年认识你爸的时候,就是和你差不多的年纪,说起来,我和你爸爸都已经认识二十三年了,时间真快,一点都不留情面,我们老了,你也长得这么大了。”
屈听洄望向牧恒田,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我爸……十五岁之前的日子,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牧恒田:“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只有听到了一些传闻而已。”
牧恒田摇摇头:“都是过去式了,不必听那些闲言碎语。”
牧恒田不说,屈听洄便也不追问。
牧恒田看准时机,见缝插针说:“你和你爸爸最近关系很紧张呢,一对话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屈听洄:“没有,我们很好。”
“……别还行了。”牧恒田无奈道:“他身体不好,脾气也有目共睹,等哪天把他气坏了,可没好处。”
屈听洄面无表情地做咖啡,没说话。
牧恒田语重心长道:“我明白,你也有你的烦恼,这个年纪,叛逆一点,很正常,但是说到底,他才是你最亲的人,对不对?你们才应该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在这个偌大的世界,再也找不出一个能横亘于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人了。”
“血脉,是永远无法分割的,你身上就带着属于他的基因。”
屈听洄看向他,十分罕见地回怼了牧叔叔:“亲父子,我看也未必。”
屈承南可没把他当亲儿子。
彼此利用,彼此体面罢了。
屈听洄这么想。
牧恒田拧了眉:“你怎么能那么想?除了不同意你和渐渐在一起,他对你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让外人指点的吧?”
牧恒田说这番话在他意料之中,屈听洄全程没什么波澜。
“随你们怎么说吧,我就是白眼狼。”
牧恒田管不了叛逆期的孩子,只叹了口气,换了种说法:“他心脏不好,之前竞选州长的时候遭遇过枪击,子弹擦着心脏打过去的,差点没下来手术台。”
早在之前,屈听洄便看过现场的视频,是在电脑里看的,画面里,屈承南原本在台上演讲,底下一众拥护他的选民。
一声突兀而炸裂的枪响——
屈承南捂着胸口当场倒地,现场人群尖叫失控。
牧恒田絮絮念叨:“所以你要好好孝顺他,别伤他的心。”
“我知道了。”
屈听洄提起手冲壶,热水顺着壶嘴呈细流绕圈注入,咖啡粉瞬间膨胀,冒出细密的白汽,坚果的香气漫开来。
他说着违心的话:“我们是父子,父子怎么可能互相残杀?牧叔叔,你放一万个心。”
牧恒田说:“叔叔也希望你能幸福,别像我似的,快四十了还孤家寡人一个。”
屈听洄淡淡地回他:“谢谢。”
牧恒田喝完这杯咖啡,一打电话发现屈承南是忽悠他的,这人一开始根本没打算回橡园,他在德伦大厦。
牧检察长与当事人的亲儿子都被当事人折腾了一顿。
牧恒田和屈听洄说几句便走了。
咖啡没来得及喝。
屈听洄面无表情地倒了。
或许是心情原因,他自己这杯没喝几口也被倒了。
屈听洄决定去睡一觉,他叮嘱小桃,“等我爸回来就去叫我。”
……
屋里一片漆黑,屈听洄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蓦地,门被悄悄打开一条缝,光幕射进来,一只苍白干枯的手握着门把,模糊的黑影融入进房间的漆黑里,不多时,门又悄悄关上了。
屈听洄猛地睁开眼睛,屋里一片漆黑之中,只有一盏壁灯亮着,他看到屈承南坐在床边,不过,视线朦胧昏黄,他看不清屈承南的表情。
他眼睛轻轻向下一瞥,发现屈州长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脖子。
屈听洄:“爸?”
屈承南嘴角噙着笑:“儿子,你的警惕性不强啊。”
屈听洄脑子彻底清醒,他坐起身子,床头柜上有水,早就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嗓子清明不少。
将水杯咚的一声放回去,屈听洄反问:“在你面前我需要警惕吗?”
屈承南:“当然不用。”
屈听洄:“那就好,我还没沦落到这种地步。”
屈承南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屈听洄的脸:“心情不怎么样啊,和渐渐吵架了?”
“没有。”屈听洄说。
“现在外头都说是我杀的贝鸿明呢。”屈承南的脸上浮着微妙的笑意,他说:“听洄觉得呢?”
房间里光线昏暗,静得一丝不苟。
父子对峙,屈州长漆黑的眼睛盯着屈听洄。
屈听洄垂眸,沉思一秒,随即道:“当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人的时候,那么真相反而就不是真的像人们想象里的那样,往往更叫人不寒而栗。”
屈承南笑,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今天劳你跑了趟冷水湾,所以渐渐没对你分享什么吗?”
屈听洄心里冷笑,亏他还觉得牧恒田值得深交,却忘了这两个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牧恒田转头出卖了自己的行程。
屈听洄十分自然地摇头:“没有,贝鸿明死得蹊跷,整个贝家都一筹莫展了,他怎么又会知道别的隐情?”
“只是他很伤心,贝家人似乎在因为贝鸿明的死责怪他。”
屈听洄适当地抛出一点信息,企图和父亲多多交流一下这件事。
屈承南不负他望,张嘴就是姓贝的这群死暴发户,竟然把一个成年人的死怪在未成年身上,脑子让驴吃了。
屈听洄点点头,随即看向床头。
他的床头摆放着一个玻璃水瓶,瓶里插着一支粉嫩的樱花,书房里也有同样的花瓶,小桃会定期更换。
而此刻,漂亮的樱花花瓣被人薅了个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花萼与花蕊,像个憔悴的、掉光了头发的老头。
不用猜,就知道是谁的大作。
屈听洄盯着屈州长前襟上的花瓣:……
屈承南摧残花枝,明目张胆,即使被发现也依旧云淡风轻,他俯身凑近,捏起儿子的下巴,仔细观摩起儿子的五官。
屈听洄在父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真像你那个白眼狼妈。”
屈承南又把屈听洄的下巴撇开。
屈听洄突然冷笑:“这么多年,你还是忘不了我妈。”
贱货,虐恋。
屈承南悠悠道:“不是我忘不掉,任谁身边有一个像她的小贱货一直晃来晃去,也忘不了。”
屈承南扫视着他,勾唇:“你的眼睛和你妈妈一样,虚伪、自私,藏都藏不住。”
屈听洄倒不在意屈州长如何评价自己。
他找来遥控器,摁下按钮,整个房间明亮起来,在这样光明敞亮的环境下,屈州长的脸庞不再模糊神秘,屈听洄看得清所有事物。
他顺着话题说:“那可以给我讲讲妈妈的生平吗?我从没听你讲过她的故事,我想听她是怎么背叛你的。”
屈承南冷笑一声,交叠起双腿:“没有讲的义务。”
屈州长并不喜欢对别人披露自己曾经的丢人现眼历史,就算对面是儿子也不会。
屈听洄平静道:“总体上,我还是像你的,爸爸。”
屈承南态度轻慢:“是啊,要是不像我就对不起那张亲子鉴定报告了。”
屈承南真是无时无刻不想指着他的鼻子骂一顿。
“你说说,小贱货,你除了姓屈,你还有哪点像我啊?没半点我的风骨。”
屈听洄:“你的风骨?”
你有什么风骨?
屈承南翻了翻眼睛,不打算与他计较,他的视线高高在上地落在儿子身上,“听洄,听说贝老头的励志奋斗史吗?”
“当然听过。”屈听洄。
从贫穷的小渔村逃到码头做学徒,从码头的学徒里杀出重围,创办了如今的超级资本——新瓦德。
自古以来人们便热衷于塑造草根逆袭的故事,从古代的沛县刘邦、明朝朱元璋到现代的新瓦德贝兆龙、裂空州陈棣,这都是为人称道的励志爽文。
屈承南仰头,悠悠叹了口气:“唉——现在他可是成功的企业家了,退休之后做做慈善,到处都是鲜花和掌声。”
话锋一转。
“但那都是假象,你以为贝老头发家就干净了吗?凡是财富的膨胀,必然带着暴力的蔓延。”
屈州长眯起眼感慨:“他把他亲弟弟都杀了,人死在太平洋上,尸骨无存,没有人指责他,大多都感慨其有魄力,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他成功了,如果他最后没有成功呢,如果最后新瓦德破产了呢?到时候嘴脸一换,又是——贝兆龙当年为了这个破公司把他亲弟弟都杀了,真不是个东西啊。”
“德伦这个地方,真的太神奇了,这里有各种教派,这里的人信仰上帝,信奉三清真人,跪拜佛祖与菩萨,底层人民为邪教法会所沉迷,沉沦……”
“但是他们都有共性,在宗教之外,他们更相信金钱和权力能带给他们一切,这就是德伦。”
金钱至上,虚伪横行。
“也确实,清朝老祖宗还说呢,待我入关,自有大儒为我辩经,成功了身上都是勋章,谁会在意你的过往?”
“毕竟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创业成功就是眼光长远,创业失败就是好高骛远,人类都是一群冰冷无情的旁观者,他们自以为是的短短几个字的评价就能盖过一个人半生的努力。”
这一点屈听洄确实深有体会,从前他是Beta的时候,有很多次——比如他把镇长儿子的脑袋砸破,再比如他把齐越打伤被开除。
外人就在背地里嚼他舌根,说这孩子太邪性,以后指不定是个反社会人格。
可是明明是别人先欺负他的。
后来屈听洄化成了小城里唯一的金环,颈环上的红矿石比谁都耀眼,别人对他的评价十分自然地从邪性,变成了有魄力,有胆子,说他以后是做大事的人。
这是他为数不多认同屈州长的时候。
屈承南勾唇:“真想在他们的嘴里塞满果酱柠檬和大蒜,扔进大型蒸笼里蒸熟,像烤火鸡一样,这样的话,全球饥荒就解决了。”
屈听洄:……
屈承南突然认真起来,甚至都不喊他小贱货了。
他说:“儿子,我说这番话,是想说,总有一天,你会站在群山环绕之山巅,俯瞰芸芸众生万物之渺小,那个时候,别人在意的,就不是你曾经所遭受的屈辱,而是你身上的那份万丈金光,你自己呢,也要学着不要再去在意,总是回头张望,困在曾经痛苦的处境里,你是没办法进步的。”
“我也相信,未来你的荣光一定会盖过你的曾经的屈辱,那时没人会记得你曾经的不堪,有的只有他们谄媚的丑恶嘴脸,而你可以随意地赏他们巴掌,而他们连尖叫都不敢。”
“所以你要为了这份荣光而努力,不应该总是回头去看,痛苦地流连,孩子。”
“人这一生,总要学会忘记与放下。”
“一味的牢记曾经的屈辱、镌刻原先的仇恨,只会影响你对于未来的判断。”
以往,屈州长讲话一向无厘头,左边冒一点,右边冒一点,话题永远叫人觉得突兀。
屈听洄却懂他将这番话的缘由。
在提醒什么?不要再调查柯朝了吗?
确实,屈听洄来来回回的动作并不算轻,屈州长手眼通天,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屈听洄这次没有选择左耳进右耳出,而是直面父亲。
“是,盖过去了,可作为当事人的自己也能完全不在意吗?就算是神通如屈州长你,也能完全忘记自己曾经的不堪吗?”
屈州长的手腕上有一条浅淡细长的疤痕,不知道哪里来的,周围长辈也没人知道,这一条线,仿佛是一条无人踏足的禁忌。
屈州长的胸口有一个弹孔状的圆形疤,是当年的枪击来的。
还有一条贯穿斜着胸口的疤,屈听洄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大概也是被政敌刺杀来的?
这是屈听洄目前为止所知道的屈州长的身上的“不堪”。
“你能忘吗?”
屈听洄实在不服气父亲对他的说教,他选择从父亲自己身上下手反驳,但他一个都没点明,因为他不知道以前屈州长发生过什么。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即使心有不满,屈听洄也没到那种当场撸他袖子扒他上衣,指着他满身的伤疤问这你都能忘吗的混账程度。
屈听洄不信,不信父亲在看到这些伤疤是想不起曾经的一切。
房间里一片不详的寂静,屈承南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儿子。
半晌,屈承南说:“真是能说会道。”
屈州长本意是想做一个权威的父亲,教给孩子人生大道理,但奈何他的说法实在是轻飘飘的,并没有说服力。
实际上他自己都不是那种不会回头的人,又怎么能叫屈听洄心服口服?
他不能否认儿子的观点,即使自己身居高位,手握大权风光得意,也无论如何也忘不掉曾经遭遇过的一切,那是深深烙印在心里的伤疤,而伤疤不可能完全祛除,每每看到,总是回忆。
不过,屈州长不肯承认自己的落败,只好把这份落败当做对儿子的夸奖。
屈州长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兜,从里面拿出两颗水果糖,拆开包装,一颗丢自己嘴里,一颗塞儿子嘴里。
“把嘴闭上。”
一股甜在嘴里化开,屈听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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