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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1章


    东境和南境连续半月淫雨, 江河漫堤,晚稻尽毁,持续降雨诱发了数个地方山体垮塌, 又死了无数村民。


    就在南方江河肆意泛滥时,北方却因为晴热少雨, 旱得地皮都开裂了,接着便爆发了蝗灾。


    北地飞蝗蔽日,南地泽国汪洋, 四面漏风, 前所未有的灾难。


    一事来,事事不顺。几块巨石砸下来, 沉沉压在国人的头顶,一时间什么谣言都来了。


    连一向主张歼灭西瀛的人也倾向暂缓, 说先保境内安稳,再谈海外战事。


    李行弱把各路奏报摊了一案, 坐了良久,最后召了韩复岑和崔文静。让崔文静负责北地蝗灾, 韩复岑负责南方水患。


    “着户部调拨陈粮十五万石,就近驻军全部开仓放粮, 不用等朝廷的命令。山崩垮塌的地方,多派人手搜救,能救则救。让杜缘率京中太医前往受灾地,把防疫的药材顺道送去, 疫病扩散比洪水更可怕,一定要防在前头。河道阻塞的几处,命工部连夜派人前往,火药炸也好, 挖也罢,必须尽早疏通。凡征用民夫,工钱在旧例上多加一升米。”


    “北地的蝗灾奏报,县令杨见微是头一个递进来的。她每年按时往仓廪存粮,所以辖地问题不大,甚至还能周济一下邻城。此番做得很好,等北地安稳了,便擢她为刺史吧。”


    “是。”韩复岑应下。


    又接着说起了海难中遇难者家眷的抚恤问题:“工部拟了三条。一是按旧例发放银钱,二是孤儿由州县择户收养,官府贴补口粮,三是幸存伤残者免役。”


    李行弱道:“再加一条吧。家中有六十岁以上老人的,额外加五两。有幼孩的,再加五两。核实清楚,这两笔钱要单独造册,由州县亲自送到家眷手里。”


    韩复岑一一记下,抬眼时,神色中尽是担忧。


    “韩君想说什么?”李行弱问。


    “陛下,国库见底了。”韩复岑道,“西征军费耗资颇巨,如今又三灾并行,更是大伤元气。大军若是继续推进,只怕民意暴动……”


    崔文静也在旁接了话:“粮道吃紧,民夫征调过频,沿途州县的官员诉苦不迭。臣也斗胆进言,西瀛的仗,确实不能再打了。”


    殿里静了片刻,许久才道:“朕知道了。”


    她看着二人:“西征暂时搁置吧。传令前军,暂停推进,退回湄州,和驻军就地筑垒过冬,粮草由湄州府库支应,不够的从西境调拨,一切等来年再议。”


    崔文静揖了一礼:“陛下明断。”


    二人即刻退下,启程往各地监督治灾去了。


    赈灾的差使分赴三路,李行弱站在宫城角楼上,望着队伍绝尘而去,扬起一路黄烟。


    粮食赈灾是最大难题,朝廷还要同时应对南北饥荒,漕运和调粮压力面临着巨大挑战。


    她转身下楼,对观雷交代:“赈灾的钱粮,宫里也要省。今年所有年节宫宴不办了,灯烛改用旧蜡,宫人冬衣照发,但不添新,朕的膳食也减一半出来。省出来的那笔钱,全部用于海难抚恤和赈济。”


    观雷跟在后面,听见她又轻声说了一句:“盯住粮价,州府敢趁灾涨价,主官就地革职,依法查办。”


    李行弱慢慢走回了太极殿,到傍晚时,又去了鸳鸯殿。


    殿里备的膳食不是山珍海味,只有七八盘素菜,两三道荤食,一盆肉汤,连冯嫣往常爱吃的荤食都没见。冯嫣也除去了华服钗环,只簪两根素净的玉簪。


    “陛下避殿减膳,臣也该有所表示才是。”


    冯嫣说着,又取出一个匣子来,打开来看,里面齐整的一摞飞钱汇兑票。


    她将匣子往前推了推:“臣的铺子经营多年,攒下了一些。还有一半是犬子送来的孝敬钱。数目不算多,但拿去赈灾,多少能替朝廷买几车粗粮。”


    “这哪里是买几车,买几万石粮食也够了。”李行弱没推辞,只问,“不留些周转?”


    冯嫣笑道:“陛下放心,臣不会苦了自己的。一早就留好了底子,这里只是盈余。何况臣只跟着减膳做做样子也不像话,总得掏出点实在东西。”


    李行弱将匣子合上,让观雷收下去:“让周湘带好账册,送去户部,专用于赈灾,回头记得给宁王妃一张回执。”


    冯嫣道:“陛下算得这样明白?”


    “要算的,要算的。”李行弱道,“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朕不能只拿不记。”


    正说着话,廊下一串脚步声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涌进来。两人抬眼,王蔚领着皇孙们走了进来。


    大的小的,进门先恭恭敬敬地作揖问安。


    李行弱招手让孩子们坐下,笑道:“怎么,今日约好了来的?”


    韩明祯道:“阿奶,今日是明祺的生辰,母亲一早就传了话,让聚一块儿吃个饭。”


    李行弱一拍额:“瞧我,都给忘了。”她看向韩明祺,“没来得及给你备礼,等用了膳,我让平安送到你那里。”


    韩明祺摆手:“阿奶送的东西够多了,少一件也没什么。再说国家正值用钱,孙女的生辰礼就拿去赈灾吧,权当给孙女积福了。”


    冯嫣把她拉到身边坐下,笑着摸她发顶:“咱们明祺是大姑娘了,知道替祖母分忧了。”


    韩明祺抿嘴:“母亲教得好。”


    岁阳抢着说:“我和云襄给皇姐送了礼了,是我们画的画!”


    韩明祺弯起眼睛:“画得真好,可惜拿回宫了,不然给大家瞧瞧。”


    “画就下回再瞧了。”李行弱道,“你们别光顾着说话,赶紧吃吧。”


    韩霄一看饭菜清汤寡水,油花都看不见,脸上的嫌弃一闪而过。


    岁阳眼尖地瞥见,偏头问他:“皇兄,饭菜不合你胃口吗?”


    韩霄闷声道:“吃你的。”


    岁阳瘪了瘪嘴,还是把刚夹的肉放到他碗里。


    李行弱看在眼里,问道:“韩霄最近在做什么?”


    韩霄扒饭的手一颤,吞吐道:“在跟堂祖父做事……明天要去南境赈灾。”


    李行弱点头,没再说什么。这孩子表现不佳,她心里有数,但在姊妹都在的席上,犯不着当场落他的面子。


    饭后略坐了片刻,大些的四个孩子陆续起身告了辞,岁阳和云襄留在了最后。


    李行弱由着她们玩耍了一会儿,临走时和冯嫣说了几句话。说御驾亲征的计划暂且搁置了,皇太孙的册封仪式也要延后,时间还定不下来。


    冯嫣道:“册封什么时候都行,不急在这一时。”


    李行弱抚着岁阳的头发,问她:“岁阳,知道皇太孙是什么吗?”


    岁阳认真地答:“钟仆射教过的。皇太孙是储君,将来要承继大统,替百姓做主。”


    李行弱看她亮堂的眼睛,心里也亮堂了,嘴上“嗯”了一声,转头叮嘱了东宫宫人几句,便领着云襄走了。


    云襄牵着她的手指,规矩地跟在身边,没有像往日那样蹦蹦跳跳。


    李行弱暗中观察她好几回了,发现这孩子并非是性格转变,更像是收敛了。


    她道:“小时候你最像你娘,如今倒不像了,年纪小小的,可别像你皇叔当闷葫芦。”


    云襄仰起脸:“阿奶,我是因为都懂,才要少说的。”


    “为什么这么说?”李行弱脚步放慢了。


    云襄回答:“岁阳是皇太孙,我不能跟她抢话。就像阿奶让我和她分开住,就是告诉我,她是君,我是臣。”


    李行弱默住,一时没接上话。云襄也不问,安静的眉目间竟然有些她的模样。


    “觉得阿奶偏心吗?”她问。


    云襄歪着头道:“太孙只有一个呀,怎么选也轮不到我。”


    风把云襄额前的绒发吹了起来,李行弱伸手拢好:“以后阿奶走哪就把你带到哪,可愿意?”


    “好!”云襄咧着嘴笑,攥紧她的手,“阿奶走累了吧,云襄扶着你走。”


    廊下的灯把一行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一老一小,却像两棵挨着的树,互相支撑着。


    宫中避殿减膳后,宁王妃冯嫣拿出一大笔银钱赈灾的消息也传出去。民间议论纷纷,替宁王妃算了一笔账,猜她已经把家底子搬空了。


    李姮也跟着响应,捐了八十车米面,当天就在重兵押送下出了城。沿途那些州县见了皇商旗号,帮着换脚力,帮着护送,日夜兼程往南送。


    紧随其后,西境的富商兰家也以宁王妃的名义,跟着捐了棉被和衣裳。


    北地蝗灾按了下去,后续清理没出大乱子。海难那边也在岸边寻回了部分遗体和遗物,算是给一些家人留了点念想。唯独南境的疫病,至今依旧胶着。


    朝廷动作够快了,药材、粮草、人手都是成倍调拨,但有的地方还是没能挡住疫病的蔓延。


    韩复岑递回来密报称:疫病扩散,一半是天灾,一半是人为。几处州县的物资根本没下到村里,要么囤在府库里发了霉,要么被倒卖了大半,换成了便宜货充数,引起百姓不满,发生暴动。他到地方上,惩治了一批贪官,但灾区已是遍地哀鸿。


    李行弱看到奏报,在朝上大发雷霆。


    “好得很!米粮换成糠麸,拿着人命换银子。”她反手掀了一摞手边的奏书,哗啦啦砸了一地,砸在众臣脚下,“地方仓储谁在管?州府上谁签押盖的印,都经了哪些人的手,给朕查出来,全部下狱。朕要这些狗官人头落地。”


    殿中肃清,众臣把头埋得更低,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


    还是庄云梦站出来禀道:“陛下息怒。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发放物资,安抚百姓,不要因为个别问题乱了阵脚。”


    钟定慧也道:“臣以为,命韩侍郎即刻接管南境府库最妥,所有出入账目每日一报,由御史台加派人手监核。”


    事已至此,气也没用了。


    李行弱将怒火压下去:“准了。府库交韩复岑接管,侍御史往疫区监核,南境贪污案彻查到底,涉贪者按律处置。另外传令各州县,凡囤粮不发的官员就地革职查办,有抗命者,韩复岑有权先斩后奏。”说罢一拂袖子,道一声“退朝”,便出了大殿。


    回了宫,烦躁压不下去。再一看舆图上标注的疫区又扩大了一片,她完全坐不住,走了一圈又一圈。


    观雷端着茶,见她坐下又起身,走几圈又坐下,便低声问:“陛下,要不要传太医请个脉?


    李行弱摆手:“没病。这灾情一天比一天严重,这心头实在是烦。”


    平安在旁搭腔:“陛下是因为看不见,看不见,心里肯定慌。”


    李行弱脚步一顿,抬眼看向平安:“对了,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正是没亲眼看到,才焦灼难安。”


    她想了片刻,吩咐观雷:“传钟定慧、韩鹤徵、卢显戈来一趟。”


    三人来得快。李行弱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朕决意南下巡幸,亲眼看看疫区实情。看不见的账,心里没底。”


    三人俱是一怔。


    钟定慧道:“南境疫病未消,此时南下不太平……”


    “就是要这时候去。等疫消了再去,什么也看不到了。”李行弱顿了顿,“况且也不单是去疫区,朕还要转道去西境,亲眼看一看战船和水师。”


    钟定慧咂摸片刻,问道:“陛下可是要让太孙监国?”


    “不错。”李行弱微微一笑,“小孩子分对错,大人分利弊,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太孙学着理政,学着权衡利弊。所以朝务先报给她听,看她如何做。不过她年纪到底太小,国事仍由你二人共商决断,寻常政务不必递到行在,军机急报和边关要情须快马送来,由朕来批复。”


    “陛下可是微服出巡?沿途驿站是否提前知会?”韩鹤徵问。


    李行弱捏了捏额心:“你觉得朕连着几天不上朝,朝堂会不知道朕出宫了?”


    韩鹤徵笑了:“那要提前准备卤簿仪仗了。”


    李行弱道:“朝廷正值用钱,朕再用千人卤簿,岂不是劳民伤财。而且人多招眼,反而拖累行程。”


    卢显戈道:“臣明白了,这便去点选随行人马。”


    李行弱点头:“一切从简,五十个虎贲和豹卫,押一些药材,再带三四个从臣,两三个太医,便够了。庄老年纪大了,不宜操劳,京城的事就要三位多费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2章


    事情就这么拍板了。李行弱心里那块石头落下一半, 傍晚去鸳鸯殿用膳时,跟孩子们提起了出宫巡幸的事。


    王蔚闻言坐直了身子,认真道:“家家, 我也随行吧。荀师说我武艺长进很大,可以护着家家了。”


    冯嫣在旁道:“这孩子一直在宫里闷着, 到外面走一遭也是好事。就是这时机不合适。”


    王蔚邦邦拍着胸口:“我身强体壮,能护着自个儿,也能护着家家, 没问题的。”


    冯嫣被他说笑了:“什么时候学的这么会说话了?倒真是懂事了, 晓得心疼娘了。”


    王蔚大方承认道:“家家是我娘,我肯定心疼她呀。”


    “行。”李行弱痛快应道:“这么好的机会, 你也确实该出去走走。在外头走一趟,比从别人嘴里听来的管用。”


    “谢家家!”王蔚得了准话, 连扒了几口饭。


    听到小皇叔可以出门,云襄忙道:“阿奶, 我也想去。”


    李行弱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你就在宫里好好上学吧。功课一天不能断,武艺也要日日坚持, 等我回来考你,若是退步, 就罚你抄经祈福。”


    云襄呜咽了一声,低下头乖乖扒饭。


    岁阳在旁边眼巴巴的:“阿奶肯定不会答应的,但我还是好想出宫。”


    冯嫣笑她:“你走了,谁来帮阿奶监国?”


    岁阳认真想了一下, 换了个说法:“那我乖乖上朝,帮阿奶把政务处理好,等阿奶回来。”


    李行弱看她身体挺得笔直,下巴微抬着, 一副小大人模样,不禁笑道:“你不懂的地方,可以问钟仆射、问你祖父,但也要自己动脑,不能全凭别人拿主意。”


    岁阳点头:“岁阳记下了。”


    一屋子人继续用膳,孩子埋头扒饭,冯嫣替她们添菜添汤。


    用过膳,回两仪殿的路上,王蔚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家家,咱们几时动身?路上要走多久?南地这会儿的天是不是该冷了?我要带几件衣裳?”


    李行弱被他问了一串,慢悠悠地答:“还没出门就这么急,到外头岂不是野马脱缰了。”


    她看一眼王蔚:“南地比京城暖些,衣裳带几身换洗的,厚薄都带两件,别热着,但也别冻着,旁的到了地方再看。不过我要提醒你,路上风吹日晒,不比宫里舒服,你到时候别喊苦。”


    王蔚道:“习武的苦都吃下来了,没有比这个更苦的。”


    李行弱:“行,那你赶紧回去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走。”


    王蔚应了一声,转身要去收拾行囊。旁边默默听了一路的云襄忽然拉住他袖子,把人拉到一边,飞快说了几句悄悄话。


    “什么?!”王蔚眉头拧成了一团,“不行,阿奶说了不让你去。”


    云襄威胁:“小皇叔不帮我,我就自己想办法。”


    “那我现在就去告诉阿奶。”王蔚转身要走,衣摆却被一把拽住。


    “你到底帮不帮?”


    “不帮!”


    云襄攥着人不撒手,两人正僵持着,李行弱踱了过来,目光在两张脸上来回一扫:“拉拉扯扯说什么呢?”


    两人齐刷刷摇头:“没什么。”


    李行弱眯起眼,总觉得怪怪的,但也没追问,只转向观雷道:“把我的刀剑带上,别忘了。”


    此次轻车简行,由苗原带队,定在第二日动身。


    因而天还未亮,队伍便整装出了城。


    苗原和观雷骑马走在前面,豹卫分列两侧和后方,将马车护得中间。李行弱带着王蔚坐在马车里,看着皇城一点点消失。


    王蔚从进京后,还是头一次到朝天以外的地方,看什么都新鲜,脑袋都快伸出窗外了。


    “出远门这么开心?”李行弱拍他脑袋。


    “嗯。”王蔚眼睛看都看不过来,兴奋地说,“家家,外面的天地大多了,跑起马来一定很畅快。”


    “那这回够你跑了。”李行弱道,“南境烟雨,西境大漠,塞上草原,还有东境的沧海,够你看好几年。”


    “我最远只到过皇城,外面是什么样,都是书上读来的,画里看来的。”王蔚说到这,眼睛倏地一亮,“家家,我真的能走那些地方?”


    “为何不能?”李行弱为他理好衣领,“我没有改你姓氏,就是打算让你成年后回归王家。此番带你出门,也是要带你去祭奠你太奶和母亲。”


    王蔚目光微敛,把头又往外伸了些。途中经过的田地,有农人在弯腰忙活,他看得很认真。


    李行弱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田野村落都是她看惯了的光景,但透过一个孩子的眼睛再看一遍,似乎又大不同。


    出了城后,李行弱便脱了队伍,只带了王蔚、苗原、观雷,并五个豹卫,沿岔道转向了河边,改走水路乘船南下。其余人马则换了装束,打着药材商队的旗号,直奔疫区。


    当天上午,一条可容二十来人的船顺着河流往南漂去。


    李行弱穿着直袖袍,梳起发辫,站在船头,一面看两岸倒退的田野村落,一面对苗原交代沿途要注意的地方。


    九月中旬的风已经有了凉意,王蔚盘腿坐在船尾,闲看岸上芦苇吹弯了腰,偶尔有白鹭从河滩掠起,贴着水面滑了很远。


    观雷蹲在一旁熬粥,米香散开,香得诱人。


    “郡公坐了许久了,不冷么?”观雷用勺子搅着粥,抬头问了一句。


    王蔚摇头:“舒服着呢。你看着锅,小心粥糊了。”


    观雷低头看锅,米在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已经熬稠了。


    他盛了一碗,晾冷了端到船头。


    李行弱接过喝了一口:“粥里搁了姜丝。”


    “驱寒暖胃。”观雷笑着说完,退回船尾,给王蔚盛了一碗。


    王蔚吃完粥,仰躺着听水流声,躺一会儿觉得无聊,起身进了船舱,想把笔墨翻出来写字。


    随行的箱笼堆在舱角,他记得笔墨放在最底下的箱子里,便蹲下去翻。


    箱盖掀开,入眼是几件旧衣,他伸手往深处翻,忽然箱子晃了晃,一个团着的小身子从底下拱了出来。


    王蔚手僵在半空,脑子空白了一瞬。不是吧,不是吧,这祖宗真跟来了!


    云襄从箱子里爬出来,头发都乱成了一团,嘴角还粘着点心渣。她眯眼适应了一下光亮,看见王蔚咧嘴一笑,唇边的饼渣簌簌往下掉。


    王蔚倒抽了一口气,把人拎出来:“什么时候钻进去的?敢把自己闷在箱子里,不要命了?我告诉你,你这回是闯大祸了,让阿奶知道,非打你屁股不可。”


    云襄轻哼:“来都来了,早晚都会知道。”她见王蔚瞪着自己,扯他袖口,“小皇叔别问了,我饿了,快拿点吃的给我。”


    王蔚擦去她嘴边的渣,没好气道:“你没吃吗?”


    躲在箱子里还知道带点吃的在身边,半点不委屈自己。


    云襄拍着肚子:“带的只够半日,现在肚子都饿扁了。”


    王蔚掐她耳朵:“躲箱子里大半日,不饿你饿谁?”


    外面脚步声近了,随后观雷探进半个身子:“郡公不是找笔墨么?奴包袱里带了根墨条,刚记起来……哎呀,祖宗!”


    看见蓬头乱发的云襄,观雷打了个趔趄,差点撞船上:“老天,小皇孙怎么跟来的!”


    王蔚无奈摊手:“藏箱子里来的。”


    观雷转头看舱外无人,蹲下来把云襄检查了一遍,确认人完好无损,松了口气:“我的个祖宗,你这下是把天捅破了。”他急得直冒汗,“陛下要是知道,大家脑袋别想要了。”


    云襄叉着腰:“我给你们担着,保证阿奶不砍你们的脑袋。你现在先给我拿点吃食来,我饿了。”


    王蔚还能说什么:“船走了大半日,掉头送她回去也来不及了。你先让她吃东西,我去见家家。迟早要说的,趁早说比她自己发现的好。”


    观雷领人去吃粥,王蔚也去船头寻李行弱了。


    片刻后,他折回船里,云襄正坐在小凳子上,小口小口喝着姜丝粥。


    “小皇叔,阿奶生很大的气吗?”云襄抬眼看他。


    “你说呢?”王蔚坐在对面,双手撑膝,盯着她看。


    她年纪最小,面上没岁阳活泼,但最喜欢闷声使坏。不搞事则已,一搞事就来个大的。


    云襄捧着碗说:“带小皇叔可以,那带我也是一样,为什么生气。”


    王蔚噎住:“你阿奶不同意,那就不行。”


    云襄吸溜着粥:“我要是说了,就来不了了。”


    “你知道还干,是明知故犯,该打一百大板。”


    云襄:“岁阳要留在宫里,我又不用。我就想出去,看看外面长什么样的。”


    王蔚:“……你赢了。”


    看她已经吃光了,便问道:“粥够吃吗?”


    云襄抚着肚子,空碗往前一推:“够了,我还吃了糕点的。”


    话音落下,船头传来脚步声,稳稳停在门外。云襄抬起头,李行弱缓步走了进来,光亮从背后进来,看不清表情,但气势有点吓人。


    “阿奶!”云襄激动地站起来,拱手行了个礼。


    李行弱坐下,眯眼打量:“怎么进来的?”


    云襄眼珠轻轻转着:“天没亮的时候,我看见苗将军他们在套马,就趁大家不注意,钻进装衣服的箱子里……后来他们扛着箱子上了船,我就这么跟出来了。”说完又接上一句,“箱盖上我留了缝透气,没闷坏。”


    她答得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那你还挺厉害。”李行弱道,“是不是觉得我在夸你?”


    云襄眼珠一转,指着王蔚:“阿奶,小皇叔也是知情人。”


    自己干了坏事不说,还要拉人垫背。


    “我没有。”王蔚连忙摆手,“损招是你自己想的。你是跟我说过,但我根本没答应。”


    李行弱:“噢,如此说来,你不仅擅自出宫,还满口撒谎。”


    云襄道:“阿奶,我错了。”


    “我看你是知道要挨打了。”李行弱看着这个腿高的小兔崽子,“知不知道宫里的人发现你不见了,有多着急。”


    “我留了书信的。”云襄小声辩解。


    “留了书信就万事大吉?路上若是出个意外呢,照顾你的人得多自责。”李行弱说罢,吩咐观雷去拿镇尺。


    观雷去了,又磨蹭着回来,低声劝道:“陛下,咱们的药带的不多,打坏了没药治。”


    李行弱把镇尺接过来:“屁股就不打了,打坏了走不了路,还要劳别人照顾。把手伸出来。”


    云襄听话听音,晓得这是允她同行了,二话不说把两只手一齐伸了出去,掌心朝上。


    一共打了十下,手心红了,也肿了,她一声没吭,倒是让李行弱感到意外。


    “把《吉祥经》默一遍,写完了拿给我。”李行弱收回镇尺,语气平淡,“写不完哪里都别想去。”


    “明白了。”云襄知道自己过关了,眼角翘了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一踮一踮,“我一定好好写完的。”


    李行弱看她得意到翘尾巴,又道:“事先说好,这一路没有奶娘嬷嬷,没有舒服的床铺,夜里有蚊虫也没人替你赶。你若是闹脾气,或是忍不了,我立马派人送你回京。”


    云襄点头如捣蒜:“我不会叫苦的。”


    “说到做到。”


    云襄举起一只手来跟她保证:“做不到抄十遍经书。”


    李行弱拿她没辙了,转头看向站一旁的苗原,语气陡然沉道:“你们怎么办事的?有人混上船都没发现。”


    苗原垂下头:“是臣失察,未能及时发现,请陛下责罚。”


    “责罚的事回头再说。”李行弱道,“靠岸后给京城送信,告诉宁王妃,云襄在我这儿,让她别着急。”


    “遵命。”苗原领命退下,给宫中传信了。


    李行弱站起身,对观雷道:“给她抹点药,把人看好。船上入夜凉,找一床厚褥子,靠岸后再买两身衣裳换洗。”


    “是。”观雷拱手应了。


    李行弱不再多说,转身往舱外走。


    她前脚刚走,云襄飞快地朝王蔚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嚷着要去船上看风景。


    王蔚没绷住,嘴角搐动了一下,赶紧跟过去。


    云襄在船上跑来跑去,这里摸一下,那里瞅一下,跟个没事人一样。


    王蔚看她满船乱窜,忍不住问:“手不疼了?”


    云襄把手心举起来给他看,红印子肿得老高,她竟还咧着嘴笑:“疼啊,但是挨一顿能出来,值了。”


    说完跑去找观雷,蹲在旁边,看他从包袱里翻出一罐药膏,用小匙挖出膏药,忙伸着手掌让他抹药。


    “观雷,河里有大鱼么?咱们能钓鱼么?”


    观雷一边涂药一边答:“有鱼,但是水大,船不靠岸钓不了。”


    云襄“噢”了一声,又追问:“观雷,村里的大公鸡是不是跟莫阿奶养的一样,会飞到头上啄人?”


    观雷笑道:“都一样的,所以小皇孙看见了记得绕开走,不然又该被啄了。”


    “那狗呢?狗也放养吗?”


    “狗拴绳的多,不拴的也有,得看主人家要不要管。”


    观雷被她问得手忙脚乱,药膏都蹭到了袖子上,连忙按住她的手腕:“陛下让小皇孙默一遍《吉祥经》,小皇孙打算几时动笔?奴好去准备笔墨。”


    云襄哼道:“……你好扫兴。”


    观雷把药膏抹匀了:“奴要是不扫这个兴,等船靠岸,大家都下去逛了,就剩小皇孙一个人抄经。到那时候,谁扫兴?”


    云襄鼓起腮帮子瞪他,找不出话反驳,把头偏到一边去。


    眼睛扫到岸上,船刚好经过一片浅滩,几个穿短褐小孩在水边打水漂,笑声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她盯了两眼,转身往船舱跑,把船板踩得嘎吱响:“……快拿笔墨来,我马上写,明天就交!”


    作者有话说:


    这章评论撒红包哈!!!


    第233章


    李行弱过来看时, 云襄正伏在矮几上默写,一笔一划十分认真,她进来时连头也没抬。


    没扰她, 李行弱坐到旁边,在点亮的烛台下翻开册子。原只打算小坐片刻的, 却不知不觉合了眼。再醒来时,小丫头已经没了影。


    她起身走到船尾,云襄和王蔚盘腿坐在船板上, 中间铺着一张纸, 画了歪斜的棋格。两人各执一支笔,争论着该往哪里走, 争得面红耳赤。


    王蔚往棋格上画了一个圈,云襄立刻嚷了起来:“走那儿就完了。小皇叔, 你真笨!”


    王蔚偏要画在那儿:“你不懂,我这叫诱敌深入。”


    云襄紧赶着画了一杠, 拍着腿哈哈大笑:“我就说吧,你输啦!”


    王蔚盯着看了好一瞬, 跟着笑了:“行吧,我认输。”他也不恼, 把笔放下,“玩不过你,不玩了。”


    云襄轻轻撇嘴:“……输不起。”


    两人收拾着东西,回头一看李行弱站在旁边, 赶紧站了起来,喊着“家家”“阿奶”。


    李行弱道:“河风凉了,不玩了就早些进船,别着凉了。”


    两人乖巧应了, 收好纸笔钻进船舱。


    船上条件有限,膳食做得简单,一锅猪肉,再烧一锅鱼,便是一船人的饮食。


    云襄不挑食,捧着碗吃得格外香:“好吃。”


    李行弱把剔了骨头的鱼肉放进她碗里:“好吃就多吃。正长身体,练武又耗精力,更得吃肉。”


    “嗯嗯。”云襄点着头,观雷给添了第二碗,她也不推,端过来大口往嘴里扒。


    入夜,船泊在渡边,云襄跟李行弱挤在窄窄的床铺上,说了一会儿话,听着船外水鸟的低鸣,很快睡了过去。


    她们乘船走了三日,在一处小镇登了岸。


    码头不大,有几艘渔船靠在岸边,船头晾了渔网,渔民们正在收获打捞的鱼,两个孩子看着稀奇,跑过去看收鱼。


    怕把人走丢了,三个扈从紧紧跟在后面,一路跟到了市集上。


    小镇的市集沿河摆开的,有卖菜的、卖布的、还有卖糖的,一个挨着一个,虽不像京城那般热闹,倒也显得热闹。


    云襄停在一个捏面花的摊子前,看匠人三两下捏出一只小猴,然后在脸蛋上点了一点红。


    她指着那个小猴,回头叫人:“观雷,我要这个,给我买。”


    李行弱朝观雷点了下头,观雷摸出两枚铜钱递过去,收到面花的云襄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行弱:“拿着玩玩便罢,不要入口。”


    “知道啦。”云襄点了点头,跑前面去跟王蔚炫耀。


    王蔚蹲在隔壁卖旧书的摊前,翻着一本封皮蛀了不少虫洞的图册。


    云襄也蹲下来跟他一起翻,直到李行弱唤人,才赶紧跟上。


    两个孩子出了门便似脱缰的马,东张西望,散在人群里,把扈从倒是忙得东一下,西一下。


    李行弱问她开心不,云襄答“外面好玩”。


    是真觉得好玩,跟王蔚跑得满头大汗,到了客邸就狠狠扒饭,吃完饭又倒头大睡。


    走了七八日,弃了水路换马车,经过的城池村镇,繁华的地方太平,没那么繁华的也相对安稳。


    经过村落时,云襄趴在窗口上,看村童们在路边嬉戏,看门口坐着穿布衫的老人,膝上摊着书,几个孩子坐在脚边,老人念一句,孩子们念一句。老人偶尔停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写几笔,孩子们也跟着比划。


    “那是村里的蒙学。”李行弱手里拿着汇报南方灾情的册子,视线落在窗外,“老先生不要束脩,只靠村人轮流供一顿饭。”


    云襄目光追着那些孩子:“他们能学到多少?”


    “看造化。但有人肯教,比没人教要强。”李行弱道,“你今日能坐在车里看他们,来日进了朝堂,要替他们把学堂盖起来。”


    “阿奶,现在也能盖呀。”云襄脱口道。


    李行弱拍她脑袋:“我把事都做完了,你们又做什么?”


    云襄笑哈哈道:“有阿奶护着,我们当然是吃吃喝喝了。”


    李行弱:“小兔崽子,也不怕把你阿奶累死了?”


    云襄:“阿奶是万岁,会与天齐寿呢。”


    她转过头,看对面的王蔚拿着本书卷,看得眼睛都不眨,便问:“书好看吗?小皇叔都看入神了。”


    “好看。”王蔚从点心匣拿一枚干枣给她。


    云襄接过枣,坐过去,边啃边问:“看到哪了?”


    王蔚指着一行字念出声:“此地有柿林,秋熟时自可取食,不取亦烂于枝。”


    “这句何解?”李行弱问。


    云襄嚼着枣子说:“柿子熟了就该摘下来,不摘就白长了。”


    王蔚道:“表面上是说柿子长了一个春夏,风吹日晒,好不容易熟了,却没人来摘,最后只能烂在枝头。但这书的前面讲的是官府劝课农桑,后头接这一句,我猜意思是,东西就在那,若是没人摘取,没人会用,就可惜了。”


    李行弱颔首:“还有呢?”


    王蔚想了一下:“不是可惜柿子,是可惜那些有本事却无处施展的人。”


    云襄又抓了两颗枣子塞嘴里:“没人摘的柿子,自己也不能下来呀。”


    李行弱道:“所以说果子熟了该有人摘。你们俩以后要做的就是,把树上没人发现的好柿子摘下来,坏柿子埋进土里。”


    云襄恍然:“阿奶,我懂了。”


    李行弱好整以暇道:“懂什么了?”


    云襄道:“灾区官员贪污赈灾银,我们是去埋烂柿子的。”


    王蔚吸一口气:“云襄,你这书读得比我还深。”


    云襄得意道:“我是不是比小皇叔聪明?”


    李行弱笑着揉了把她脑袋。


    马车继续晃悠悠往前走,村落渐渐远去了,田埂上还有人赶着牛在犁地,黄牛走得慢,人也走得慢。


    走了大半日,日头偏西,路边飘出一面茶幌子。


    苗原请示要不要在茶棚歇脚,李行弱点了头,于是一行人马停在了茶棚外。


    卖茶的老人见她们衣着虽然素净,气度却不凡,当是走南闯北的商贩。


    老人舀了几碗粗茶端上来,顺嘴唠叨起南方水患:“娘子这时候往南走,可不是时候呐。那里水患厉害,沿江几个县的田地全淹了,一粒粮食都没收上来。可惜了那些晚稻,一场雨全烂在泥里。”


    李行弱扶着碗,没着急喝,问道:“老人家,我听说官府已经开仓放粮。”


    老人叹口气:“是有这么回事。官府在施粥,但是人太多了,又出了贪官倒卖赈粮的事,根本不够吃。我在这卖茶,打过路人嘴里听说,前阵子有人争粮闹事,官兵把带头起哄的人抓了,才给压下去,要不然又是暴乱。这几日又听说,上头派了大官,一路查办下来,抓了好些贪官。”


    李行弱又道:“有地方塌了山,老人家可知道村里人如何了?”


    “能跑的都跑出来了,埋进去的没办法救不了,只怪命不好吧。”老人说完摇摇头,转身去添水了。


    李行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得拧起了眉。


    再看两个孩子,都捧着碗,没敢喝。


    苗原出去了一趟,回来在她耳边禀道:“路上看到了逃难的百姓,人不多,臣打听了,再走两日就到距此最近的灾区了。”


    李行弱“嗯”了一声:“今晚宿在镇上,明天一早赶路。”


    她把剩的茶一口喝完,示意观雷给钱。


    观雷摸出一两银子搁在桌上:“老人家,这是茶钱,烦请收好。”


    老人慌忙摆着手,要把银钱还给她:“多了多了,一碗茶只一文,娘子给的都够喝一年茶了。”


    李行弱把银子推回老人手里:“就当是我预付的茶水钱。往后见到逃难的老弱,烦请老人家多给一碗茶,虽然解不了饿,但总能解一时的渴。”


    她不再多言,站起身,抚平衣上的褶皱,带两个孩子回到马车上。


    茶棚老人握着银子愣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似乎是往南去了。


    两个孩子在车里,饿了就吃糕点,累了就闭眼睡会儿,无聊了就看图册,看沿途风景,一路高高兴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富贵人家出门来游山玩水的。


    直到了两日后,到了东南地界上。


    目光所见之处,田地都被洪水泡着,庄稼漂浮在水面,村里的人也不见了踪影。而且越往南走,看到的越是凄惨。


    云襄和王蔚趴在车窗上,再没有笑闹过。


    那些洪水退去的地方,有泡得浮囊的尸身,灾民们正跟官府差役一起搬运处理。


    路面上三三两两走着人,面色憔悴,见有车马经过,连避让的力气都没有。有的人蹲在泥水里翻拣家当,有的人为了一袋霉变的粮食争抢,又很快被差役喝止。


    李行弱下了马车,踩了一脚淤泥。


    “陛下,此处实在危险,还是去郡县吧。”观雷追在身后劝。


    李行弱没理会,站在满地淤泥里,望着断壁残垣,白茫茫的水泽。


    十多年的心血尽付汪洋了。


    她转头吩咐苗原:“去把官衙的人叫来。”


    苗原拱手退下。


    李行弱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一阵推搡叫骂声,循声看过去,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倒在了地上。


    云襄飞跑过去,把人扶住,却看到妇人裙子上一片血迹。


    “她受伤了,在流血。”云襄嚷道。


    李行弱大步过来,俯身抱起妇人。


    豹卫奔过来,要替她的手,李行弱只道:“找个地方。”


    “家家,前面有草棚。”王蔚指着粥棚说。


    她踏进简易搭设的草棚,将妇人放下,观雷看到她身上的泥水和血污:“陛下,衣裳……”


    “别管我。”李行弱打断她,“女医呢?”


    “奴去找。”观雷拔腿就跑。


    不多时气喘吁吁回来,领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医,身后跟两个穿窄袖短衣的娘子。


    女医脚步急快,面色沉稳,没看到李行弱,直接奔向痛到脸色雪白的妇人,然后指着观雷,说这里缺人手,让他找水、备布、清场。


    李行弱对观雷点头:“照她说的做。”


    然后又命令所有豹卫背过身,将草棚风口堵上。


    草棚狭小,女医探手一摸,冷静地说了句:“胎位不正。”一面推按,一面轻声安抚,“放轻松,我定能助你顺产。”


    其余两个娘子,一个助产,一个开箱准备用具。


    李行弱把两个孩子带到草棚外,里头交替传出女医的指令,和妇人生产的痛吟。


    云襄瞪大眼睛,吓得脸发白:“阿奶,她、她要生小宝宝了。”


    “嗯。”李行弱摸摸她的头,没在这里耽搁下去,坐到了远处的青石上。


    等了大概有半刻,苗原领着县令回来了。


    县令衣冠狼藉,滚地拜在李行弱脚下:“臣接驾来迟。”


    李行弱不寒暄,直接问他灾情如何。


    县令泪水哗哗直淌:“十日前一场洪,四日前又一场洪,洪峰时吞了三个县,官府设的粥棚被冲垮了,账上快没粮了,新粮迟迟未到。如今是田毁屋坍,颗粒无归,若是再泡上半月,地力废了,来年必成赤地,来年什么都种不了了。”


    李行弱沉声道:“你如何放赈的?”


    县令道:“下官设了几处粥棚,每日施两次粥,但灾民蜂拥,远远不够。若再不放赈,这片地界上能站着喘气的活人,剩不到几人了。而且受灾范围太广,各地郡县都在要粮,根本分不均。”


    “县里存粮还有多少?”李行弱问。


    县令报了个数,脑袋磕到地上,结巴道:“实粮最多再吃三日,臣、臣真的尽力了。”


    “郡里如何?”李行弱问。


    县令道:“粮仓差不多搬空了。且前阵子有官员和富商合谋,以霉粮易新粮,倒卖赈米。韩侍郎刚把那批赈米追回来,说是会和捐赠的物资一起发放。臣还没得到准信,但刚得了韩侍郎的指令,今天让里正领册,按户造了名,后面就按照登记的下放粮食。对那些极度贫困的百姓和老弱病残,粮食、银钱和衣裳被褥是无偿发放的。其余受灾户,以赈贷方式免息发放粮食或种子。”


    李行弱点头:“南境东境自顾不暇,邻粮是调不过来了,你先将仓库余粮搬来,所有差役叫来,就地支锅熬粥,粥要熬得稠稠的,筷子插进去不能倒的程度。先把这几日坚持过去,等赈银下来,按登记发放赈银,让百姓自行安排。”


    县令哽咽着回是。


    李行弱又问:“眼前灾民如何安置的?”


    县令回道:“沿水势划界,把大部分灾民迁到了土岗,发了芦席、干粮和草药。”


    李行弱想了想,说道:“朕来时见一些老弱连个遮风避雨的去处都没有,你再搭一些草棚。那些浮尸不能再过今夜了,加派人手去打捞,尸体要深埋,多撒几层石灰。”


    她再转向苗原:“把我们带的粮食搬下来。你再安排好我们的人手,带上县衙的差役,一路巡逻维持秩序,一路负责浮尸掩埋,一路清点活口。”


    两人拱手应下,各自带着人手走了。


    草棚里也随之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李行弱让观雷过去看一看。


    观雷片刻之后回来,身后跟着那位女医。


    女医已经知道她的身份,躬身一揖:“臣方才失礼了。”


    “你也是急于救人。”李行弱免了礼,问起产妇境况。


    女医答道:“失血过多,需要当归黄芪。”


    李行弱道:“列个单子出来,让县令去寻药。附近像这样的孕妇和产妇还有多少?”


    女医思索了一瞬:“有四五个重身的,两个刚生产不久的,都在各自窝棚里。”


    李行弱道:“收到县衙的空仓里,铺上干草和厚褥,集中安置,便于照看诊治。”


    女医又要行礼,被她抬手止住。


    “女医多吗?”她问。


    女医回道:“除臣之外,还有两个女医,带了六个女学生,都是县上三年前新收的,尚不能独立出诊,这次出来主要作为副手。”


    李行弱转了转指间的手扣扳子:“你是杜缘带过的学生?”


    女医道:“杜神医带过臣一年有余,后来杜神医返了京,便由马老续教。”


    马大夫在南境安家后,开了一家药铺,让义子丰俨坐诊。他虽未为官,却不吝教学,官府请他教授学生,从无推辞,数十年来倾囊相授,教出不少圣手。


    李行弱颔首:“女医向来稀缺,如今收的女学生一年比一年多,一旦成手,可以补上常年无女医可用的缺口。”


    她又问:“马老身体可康健?”


    女医禀道:“还行,不过如今年事已高,平日已不出诊了,学生遇到疑难杂症便登门求教。此番南方水患严重,马老才破例出面,和杜神医分据东、南两地,共同防疫。”


    说了一会儿话,呼呼喝喝来了一群人,说是新的伤员病患需要救治。


    “陛下,臣去救人。”女医不再多言,匆匆告辞离去了。


    四下里都是奔忙的人群。差役和士卒蹚在泥水里,抬着担架来来回回地跑。县官们也各领着差役安排防疫一事,清理淤泥、焚烧秽浊、设隔离窝棚……一刻都不敢歇。怕歇了,这疫病找过来,一切都完了。


    李行弱把身边的扈从全部安排了出去,帮着一起打捞了水中溺亡的百姓和牲畜,驮到高地去掩埋。又去寻找干净的水源,好做饭熬药。


    到傍晚时,空地上支起了大锅,一边熬粥,一边熬药。


    李行弱让王蔚和云襄去烧火。两个孩子是头一回干这种粗活,弄得满身满脸都是灰,灾民里的孩子便教着如何添柴,如何吹火。


    饭烧好了,又让孩子们施粥。两个孩子便一人拿一把大勺,学着大人的样子,挨个儿给人盛粥。虽然没大人做得灵活,倒也有模有样。


    观雷心疼地嘀咕道:“小皇孙哪干过这活。”


    李行弱道:“做过一次就会了,不做肯定不会的。”


    她不许人帮忙,只让观雷盯着人,别跑丢就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4章


    吃过饭, 汤药也熬好了,大锅前又排起了长队。李行弱舀了一碗,蹲在一个没爹娘的小孩身边, 一勺一勺地喂。


    县官们哪敢让皇帝干这个,纷纷过来接手, 李行弱眼皮都没抬,让他们该干嘛就干嘛,别老是围着她转。


    把人遣散, 留了县令, 问道:“这样没了家人的孩子有多少?”


    县令回道:“登记在册的孤儿有八十余人。”


    李行弱道:“看族里有没有人养,若是没有, 再送慈幼局去。”


    县令应是,叫了女差役来, 把没亲人的孩子带回县衙安置。


    灾民都安排好了,轮到自己吃饭, 把两个施药的孩子叫了回来。


    两孩子抱着干巴冷硬的干粮,挨在李行弱身边,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笑得开心, 像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观雷把人从头到脚瞧了一遍,心疼坏了:“说是出来干活,手都磨出血泡了。”


    李行弱瞥一眼云襄,淡淡道:“那也是她自己来的。”


    云襄咬着饼, 含糊地顶回去:“阿奶,我没叫疼。心疼都是观雷说的。”


    有几个灾民小孩探头探脑地蹭过来,把两碗滚烫的野菜汤往她们手里一塞,扭头就跑。


    汤水上漂着两片绿叶, 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云襄端着碗,抬眼向李行弱求证。


    李行弱笑道:“喝吧,看看跟你莫阿奶的野菜汤有何不同。”


    云襄抿了一口,眉心皱了起来,看起来很命苦。


    “好喝吗?”李行弱笑着问。


    云襄诚实摇头:“有点涩,没有莫阿奶做得好吃。”


    李行弱晃着手里的碗,淡声道:“最穷的时候,这样的野菜汤已经是美味了,能饱肚子就成,哪里在乎好不好吃。”


    云襄想也不想道:“那就让所有人都吃上白米。”


    李行弱道:“我是做不到那里了,后面的事就由你们这些年轻人来吧。”


    说罢低头,继续一口一口喝粥。


    吃完了粥,苗原安排虎贲、豹卫轮流值夜,观雷给两个孩子涂了药,带到马车上去安置了。


    李行弱没有睡,坐在篝火边,借着火光看舆图。


    县令把洪水泛滥的地方圈了出来,大半个南境都泡在了水里。而远处还没完全退去的河水轰响不止,不是在冲刷大地,是在冲刷她的心。


    她睡得晚,起来的时候,云襄趴在一张空案上默写《吉祥经》。


    这孩子勤快了好多,一声累没喊,默完了经,又和王蔚帮差役盛粥施药。


    李行弱留下人手保护,只带了苗原和两名豹卫,让县令引路,沿着溃堤勘察了一圈。


    再回来时,云襄和王蔚被一群孩子围住,在地上用树枝写字。两个孩子跟小老师似的,教得十分认真,李行弱站了一会儿,才招手把人叫到跟前,说该走了。


    于是云襄跟孩子们告了别,和王蔚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缓缓走过领汤药的灾民队伍。那队伍长得看不到尽头,云襄趴在车窗上,看到了熟识的小孩,忙挥着手叫人。


    她看了许久,才回到车内,问道:“阿奶,我们去哪里?”


    李行弱道:“这样的地方还有很多,都要去看一眼。”


    云襄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声:“好可惜啊。”


    “如何可惜了?”李行弱奇道。


    云襄道:“差役说,阿奶在南境带兵时,这里的百姓已经能吃上饱饭了。”


    她说罢,看向李行弱:“阿奶也不要难过,我可以帮阿奶做事了,会好起来的。”


    李行弱抚她脑袋:“你最重要的任务,是平安长大。”


    云襄颊边露出两个笑涡,拍拍腰间:“我已经长大了呀。”


    腰上不知何时别了把短刀,见李行弱盯着,她扬起头道:“一个孩子在路上捡的。刀不值钱,我用一条鱼换了过来,还用它杀了鱼。”


    李行弱惊讶一瞬,看向王蔚:“是么?”


    王蔚无语道:“鱼是我抓的,她拿去做人情。”


    云襄把手交叉着往胸前一抱:“你的就是我的,有区别吗?”


    “那我帮你吃饭,你是不是就不饿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斗起嘴来。


    马车自东向南,每过一个郡县,便停下来,让两个孩子熬粥跑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李行弱一路查勘灾情,往年丰产的田地尽淹没在了洪涝中,粮绝屋毁,百姓流离失所。那些在天灾中发国难财的贪官,更可恨了。李行弱走到哪查到哪,抄一家,杀一家。押在监牢的拖出去砍头,还没来得及下狱的当场正法。哪里的洪涝厉害,哪里贪官的血就得流更多。


    和韩复岑碰面时,她杀成了地狱修罗,脸上戾气吓人,让曾经的旧部,想起了那个在沙场上杀人如砍瓜的大将军,大气不敢出。


    韩复岑还是公事公办,平直地说道:“大半州县已经稳定了,包括山体崩塌的地方,幸存的几百村民全都迁了出来。后续要清淤修渠,处理任务巨大。好在贪官已经处置,赈银顺利下放,人心定了,南境暂安,接下来最重要的是重疫区。”


    李行弱看着零散坐在地上的灾民,又看向盛粥的孩子们。


    “赈银够了吗?”她问。


    “够。”韩复岑道,“西境皇商兰家捐了几批物资,解决了不少问题。”


    “兰家……”李行弱想起来,确实有说兰家捐了物资,“兰家那个孩子今年该有十七八岁了。我记得有一年,他入宫见他母亲宁王妃,还是个小少年。”


    韩复岑笑道:“这次他亲自押运的物资,这些天带着家仆搬货救灾,手都磨破了,没喊过一句苦。陛下可要召他一见?”


    李行弱点了头:“见吧。”


    韩复岑让人去请,不出片刻,一个清俊挺拔的年轻人被带了过来。


    当年入宫的小少年身量未足,规矩地跟在宁王妃身后,如今高她半个头,眉目间褪去稚气,干练了许多。


    年轻人趋步上前,鞋面上沾着泥渍,显然从泥淖里过来的。


    到了跟前,年轻人躬身行礼:“兰彻拜见陛下。”


    他的长相是最像冯嫣的,比岁阳还像。


    李行弱打量片刻,落到他手上,掌心缠了布条,透出干成暗褐色的血渍。


    兰彻举了举手,笑了一下:“只是磨破了一点皮,干活不方便,就用布缠上了。”


    “路上可有遇阻?”李行弱问。


    兰彻答道:“钟仆射开具了文书,减了关卡,兰家的粮只管往南送,其余的事不必操心,所以沿途未曾遇阻,还省了脚程。”


    李行弱:“钟定慧考虑周全。”


    “臣能顺利办差,离不开钟定慧在京城兜底。”韩复岑道。


    李行弱看着兰彻:“几时再去朝天看望你母亲?”


    兰彻拱手道:“母亲来信叮嘱过,疫病未平,让草民先留在此处帮忙,去朝天的事不着急。”


    李行弱跟他说着话,云襄和王蔚穿过人群,挤了过来。


    两个孩子知道他是岁阳同母异父的兄长后,一人扯一只袖子,像看什么珍奇。


    “你真是岁阳的兄长?跟上次不一样了。”云襄道。


    王蔚紧跟着开口:“宁王妃说你出海经商,去了好多地方,海外是什么样的,可以说说吗?”


    “海外啊,”兰彻想了想,“天比这里矮,海比天宽。船走到中间,前后望不到岸,只有无边无际的水。商埠里的东西千奇百怪,有琉璃做的灯盏,有能报时的自鸣钟,还有些我们没有的奇香,金发碧眼的人。”


    王蔚眼睛都亮了:“跟房子一样大的鲸,你见过吗?”


    “见过的,喷水的时候像一艘巨船。”兰彻说。


    云襄扯他衣角:“那你喜欢那里吗?”


    兰彻摇头:“海风太腥了,住不惯。而且家人在这里,我还是更喜欢这里。”


    李行弱听三人你来我往地说话,没打断,抬手叫观雷牵来马,一扯缰绳便往东去了。


    众臣紧随其后,走了约莫两刻钟,停在修了一半的水渠前。


    负责督造的工部主事呈上一份图纸:“水从东边引过来,全长六十里,灌溉五县,差不多是二十万亩田地。此处是分水闸口,水到这里一分为三,往西、往南、往北各一条支渠。去年秋天动工,按计划是要赶在明年竣工的,如今水患一冲,多处基段坍塌,工期估计要拖过一年。”


    韩复岑接过那份图纸,展平递到李行弱面前:“若早半岁修成,洪涝肆虐时,东面来水可经渠道分泄,五县田舍不至于尽毁。”


    李行弱看着图纸,手指沿着水渠走向划过:“南境治灾,你留下来主事,再把李敬尧调来协助你,疫病什么时候结束了,你再什么时候回京。”


    韩复岑躬身应下,寻思了一瞬,问道:“陛下可要继续往西去?”


    “嗯。”李行弱把图纸还给他,“那艘大船已经没了,朕还未曾谋面,必要亲眼看上一眼。”


    风带着泥腥气从渠口吹来,吹得她衣袍拂拂。随行的州官、陪臣都低下了头,没人吭声。


    李行弱道:“别一副丧气样。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这点苦还能吃不下去?”


    一行人沿着水渠绕完了最后一段,返回灾民所在的窝棚。


    空地上已经排起了长队,老幼端着碗,在粥桶前领粥。灰头土脸的孩童听到马蹄声,伸长了脖子张望,见官家的队伍经过,怯怯地缩到了大人身后。


    韩复岑问:“陛下,郡衙已清扫出来,是否起驾过去歇息?”


    “去了要大费周章,何必麻烦。”李行弱从灾民脸上收回目光,“就在这里对付两口,睡一晚,明早直接出发。”


    州官们面面相觑,有人说吃食粗粝,有人说此地嘈杂纷乱,恐扰圣驾。


    还是韩复岑了解她,差人去拿一些饼和粥,又抱来一捆干草铺在地上。


    李行弱盘腿坐下,拿过饼掰成碎块,泡进粥里,皱着眉一口口咽下去。


    皇帝都咽得下粗食,州官们又哪里敢独去享受,跟着领了饼和粥,分散坐在草垛上,埋头吃粥。


    李行弱的时间很宝贵,南境查勘一结束,未作休整,便马不停蹄往西走。


    一路踏过数州,洪涝退去的地界渐渐换成了丘陵,官道旁的田地看着揪心,人烟也愈发稀落,唯一庆幸的是,没有流民流窜。


    到西境海岸时,十月的海风已经有了寒意。


    庄炟和谈金玉率众出迎,能来的都来了。知道她不喜铺张,仪仗简省,只沿岸插了几面旗帜。


    李行弱未及寒暄,先问战船在哪。庄炟引她往船坞去,指着新造的楼船给她瞧。


    楼船像一头匍匐海面的巨兽,停在水面上,高得让人望之生畏。


    她看了片刻,问起遇难家眷的安置,又去看了在海难中幸存下来的士卒。


    当天晚上,高僧在法台上诵经祈完福,云襄将自己默下来的一卷《吉祥经》捐献给了寺庙。


    李行弱看了战船,没有想象中激动,只有满腹悲切。她屏退了扈从,纵着马独自走在海边,最后从马背上下来,站在岸边,对着一望无垠的大海站了很久。


    以回归故土为毕生之志的谈金玉,第一次低下头。


    “陛下,这仗不能再打了。”她说。


    主张西征的大臣,谈金玉绝对是那根主梁。她的祖辈后人还困在西瀛,数万万遗民至今还在等着回家的路。


    几场天灾压下来,主战最坚决的人,也不得不认这口气。


    李行弱没有答她,只沉声问着身后的庄炟:“和西瀛的战船相比,我们的船够坚么?”


    “够。”庄炟目光平静,语气笃定。


    “兵刃如何?”


    “够锐利。”


    “仓库的弓箭还能放多久?”


    “弓箭还能再造。”


    李行弱默了默,继续问:“西征大帅裴固的仗打得如何?”


    “是求稳的打法。”庄炟回得干脆。


    李行弱看了眼黑沉沉的大海,抬手抚过白马的鬃毛,声音很轻地散在海风里。


    “……朕的马老了,朕的将军老了,朕也老了。”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和所有人说的。


    身后的扈从们垂首屏息,远处的浪一层推着一层,汹涌地拍在礁石上,只有潮声在回应她。


    既然仗不能打了,西境的海就不能多看了。


    李行弱忧心忡忡地来了西境,最后一路沉默地回了朝天城。


    北地的蝗灾干旱已经解决了,崔文静已经返京,把灾后账册和文书递到了御前。没过多久,南境跟着传回消息,重疫区的疫病也得到了控制,染病人数连续七日未增,隔离病患的窝棚在陆续拆除,南境正在恢复秩序。


    两份奏疏并排摊在案上,李行弱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末了合上,推到一边,起身走到窗前。


    平安端来茶水,她接过来握在手里,随口问:“平安你说,如果几年不能打仗,朕还能做什么?”


    平安闻言一笑:“那简单啊,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强身健体,再御外敌。奴看那些庄稼人,不下田的时候就修屋顶、补篱笆、晒干菜,等春天来了再下地去,总有能干的活儿。”


    李行弱转过头看她,平安眸光亮亮的,像在讲一件顶寻常的事。


    可正是这样的寻常,让她心头放松了不少,脸上浮起笑意:“朕知道了。”


    她叫来观雷,吩咐一句:“将朕用的马槊、铁枪寻来,送到东宫的练武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第二天一早, 还没到上朝,睡得昏沉的云襄忽然被两个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她迷迷糊糊地任人套上衣衫,洗漱完毕, 又被半推半拽地拎到殿门外。


    凉飕飕的晨风一吹,云襄打了个激灵。李行弱穿着黑色直袖袍, 腰上悬着刀,两手抱臂,精神抖擞地站在她面前。


    云襄仅存的睡意烟消云散, 瞪圆了眼问:“阿奶要干嘛?”


    李行弱道:“今后由我来当你们的武师。王蔚呢?”


    话音刚落, 王蔚也被宫人从另一头推了过来,腰带系得歪歪扭扭, 眼睛都还睁不开,一脸茫然。


    “先绕着太极宫跑三圈, 跑完了再去上课。”李行弱不管睡没睡醒,拎起两人就走。


    云襄和王蔚根本没有讨饶的机会, 认命地迈开了腿。


    被拽着跑了三圈下来,两人扶着宫墙喘得跟牛似的。


    李行弱叉腰站在地上, 连气都没乱,幽幽地鄙夷道:“连我这个老人家都跑不过, 还是练得太少了。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跑五圈。”


    云襄、王蔚:“……”


    李行弱去上朝,两个孩子则被宫人扶回两仪殿,胡乱扒了几口饭, 又赶忙去东宫上课。


    庄炟刚回朝,还是第一天给三人授课,自认讲得没那么枯燥,底下居然睡倒了两个, 还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知。


    庄炟踱到案前,举起镇尺一人头顶敲了一下。


    “怎么,我讲得比念经还催眠?把二位天之骄子给哄睡了。”


    两人惊醒,一个神情茫然,一个嘴角挂着口水印。


    三人六眼相对,场面十分诡异。


    庄炟悠悠道:“上课这么辛苦,不如各请两个书童来,一人扒一只眼皮,替你们撑着。”


    一旁的岁阳不客气地哈哈大笑。


    庄炟走回讲席,拍了拍书卷:“我不是读死书的人。你们要是实在困,就跟我说一声,我允许你们睡上一时半刻。但你们要记住了,今后我授课,不会照本宣科,偶尔会带你们出一趟门。要是睡不足觉,你们应该没那个体力出门。”


    “可以出门?”岁阳抓住了重点。


    三人盯着庄炟悠然的模样,面面相看。


    云襄问:“那是不是可以出宫?”


    “当然。”庄炟松弛地坐在座上,“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足践之不如手辨之。书上读到的,算不得知道。闷头乱闯的,算不得行动。那我们就走出去,用眼睛看,亲自动手。”


    三人兴奋地跳起来,举起手来保证,一定会精神饱满地出门,绝不拖后腿。


    庄炟笑眯眯地把书一合:“那就下课吧。”


    三人愣住。这就下课了?


    “可是还没到放学。”王蔚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庄炟搁下书:“修行靠自己。我讲完了,你们领悟有一段过程,与其硬坐,不如出去透透气。”


    说着踱出学堂,扔下一句:“午膳早吃,别误了下午的课。”


    三人这才确信真的放了学,欢呼着跑去厢房用饭。


    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来,岁阳大口扒着饭,目光在云襄和王蔚脸上扫了一圈,好奇地问:“你们俩昨晚偷牛去啦?庄老师今天第一天上课,你们居然睡了她大半个课堂。”


    “比偷牛可怕。”云襄提起来就胆颤,“阿奶大早上把我俩抓起来,绕太极宫跑了三圈。足足三圈,我腿都软了。”


    “跑圈?”岁阳顿时庆幸地拍着胸口,“还好我住东宫的,可以多睡那么一会儿。”


    “别高兴太早了。”王蔚才不信会单单放过她,“保不齐,今天下午就拉上你跑圈。”


    还真叫他给说中了,下午的练武场,李行弱上来就让三人先绕着场地跑了三圈,给岁阳多加了三圈,把早上的给补上了。


    岁阳六圈跑下来,差点没两眼一翻晕过去。


    李行弱站在场边,看她们一个个气喘如牛:“苗原平日怎么带你们?”


    岁阳缓着气,回道:“扎马步,打空拳。”


    “那就是他没舍得下狠手练,给你们放水了。”李行弱走向红漆木桩,抬手敲着木桩,笃笃两声,“如果下盘不稳,发力不顺,兵器拿在手里也就是一根拐棍。从今天起,我亲自教你们。每人每天六圈,一圈不能少,跑完之后练桩功和步法,然后教你们各种兵器的基本用法。”


    岁阳轻嚎了一声,但也没讲要求。


    王蔚拍她的肩:“六圈你都跑下来了,学什么不是轻轻松松。”


    李行弱视线落在他脸上:“王蔚,你年长她们几岁,多加两圈。”


    王蔚:“……”


    岁阳和云襄对了个眼神,想笑又不敢笑,怕笑了再多加两圈,便辛苦憋着。


    李行弱没理会她们挤眉弄眼,语气严肃:“都站过来,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收腹含胸,想象你们的头顶被一根绳悬着,重心收到中心,站住了。”


    岁阳和云襄赶紧收了笑,跟着王蔚一起把脚分开站好。


    李行弱绕着三人走了一圈,一一纠正动作:“上半身不能晃,重心落在足心,不是脚后跟。”


    三人咬着牙把腰背绷紧,慢慢地站住了。还好以前基础打得不错,站了两刻钟,不怎么累。


    站完了桩,练完拳法和步法,李行弱朝场边一抬手,禁卫提了一杆枪过来。


    那枪看着就沉,往地上顿去时,地面往下陷了一个坑。李行弱直接单手握住,提起来,枪身居然纹丝不动。


    她往前迈一步,手腕一拧,枪头在空中划过,带起一阵风声。


    三人同时咽了口唾沫,眼睛都不敢转了。


    李行弱收枪回过身,枪尾落在地面,对三人道:“这枪重三十二斤,你们暂时还拿不动,就先把桩功练扎实了。等什么时候稳了,我再教你们怎么把枪扎出去。”


    她将枪放回兵器架,从观雷手里接过树枝,缓缓讲道:“枪法不在花哨,在快,在直。常言道:一寸长一寸强。平地列阵,枪阵在前,骑兵冲不破。巷战窄道,枪尖可以探路,刀盾近不了身。如果进了密集的树林,到了船上,枪就施展不开了,得换短兵。所以练枪的人,先要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时候该收。”


    说到这里,她用树枝在地面画了起来:“能克制枪的,一个是重甲厚盾,如果硬扛着推进来,枪尖根本扎不透。二个是强弓硬弩,不等你近身,便会被射成刺猬。但凡事都有破法,重甲怕绊马索和陷坑,弓弩怕近身突袭。所以你们记住,天下没有无敌的兵器,只有不会变通的人。”


    三个孩子听愣住了,还没回过神来,她又取来马槊,仔细讲起用法。


    就这样,每日跑完圈,练完基本功,李行弱便拿出两样兵器讲解,讲完之后提问,检验她们是不是真的记住了。


    长兵还没机会上手,六艺中“御”提上了日程,三人开始学习驾车、骑马和驯马,随着骑术日益熟练,李行弱又手把手教她们射箭。


    十一月底,南方水患灾区恢复了生产,韩复岑回京复命,庄炟正式替了钟定慧右仆射一职,并加授太子少师,负责教导太孙。


    钟定慧退居闲职后,不再参与中枢政务,在家中专心养病。


    李行弱从其妹钟文羲口中得知近况,只说不好,具体是怎么个不好,她心里没数,又不便频频出宫,只能让杜缘和李婵代自己视疾。


    李婵带回了钟定慧的话:“先问了陛下的安,又提了春耕的事,说南边刚复产,明年事务繁重,请陛下放在心上。”


    “杜缘怎么说?”李行弱问。


    李婵道:“杜神医开的药还在吃,她也知道是求个安慰,仍是按时服用,不让家中二老忧心。”


    钟定慧每每都说无事,李行弱反倒更放不下心,微服出宫到钟府探视。


    没让人通传,把随从留在外面,自己进了屋。钟定慧还倚在榻上翻看农书,抬头看到她,愣了愣,撑着手臂要起来行礼。


    “躺着。”李行弱把她按回靠枕,摸到她的肩头,骨骼嶙峋,比上回又瘦了一圈。


    钟定慧笑着拉过薄被,盖到胸口:“陛下怎么来了?春耕的章程臣拟好了,过几日让庄炟代臣呈递。”


    “我不是来问春耕的,是来问你身体的。”李行弱看着她说。


    三十多岁,明明是一个人的盛年,这一病肉眼可见地老了好些。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芙蓉乡初见时,眉间拢着一团愁雾,温柔得像湖里的水。和当年比起来,眼前的钟定慧没了悒郁多愁,但也没了青春朝气。


    “臣一直都挺好。”钟定慧笑说,“饭吃着,药也照吃,闲了无趣便翻翻书,陛下无需记挂臣。”


    “怎么不叫人记挂。”李行弱蹙眉道,“朕不能时时守着你,一时听不到你的消息,总是心慌。”


    “三十多岁了。”钟定慧目光平和,“陛下,臣能活到今天,已是逆天改命了。”


    李行弱能接受身死魂消,但死前的那个过程,总是平添伤感。


    她不愿在寿数上多说什么,只道:“你不是操心春耕?朕在皇城外辟一块官田,让皇孙耕种。到了春日,让她们接你去看。”


    “一切听陛下的。”钟定慧欣然应道,又问,“官田莫不是庄炟出的主意?”


    李行弱点头:“庄炟授课,十天有五天都是带着皇孙往外跑,耕种官田确实是她提的。”


    钟定慧嘴角挂上浅浅笑意:“庄炟擅长躬行,经验全是她琢磨总结得来。有她教导皇孙,臣放心了。”


    李行弱给她掖好被角:“那几个小崽子书念得好不好,是她们各自的修行。你安心养病,莫要费心。”


    钟定慧点头:“臣明白。”


    李行弱道:“但愿你是真的明白。”


    她坐了没多久,观雷来催回宫理政了。


    李行弱说知道了,最后道了几句“好生休养”一类的话,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钟定慧又重新翻开了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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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6章


    趁着农闲休耕, 李行弱让人在皇城外划出官田。那是一块荒田,荒了多年,乱石间的野草都齐了腰。


    还没到耕种时节, 但能做的农事不少。天晴时,庄炟临时起意, 带了三个孩子下地,打算把荒田翻整出来,为来年春耕做准备。


    田地旁专门搭了一间简陋的土屋, 跟普通农户家一样, 一口铁锅,一方土灶, 两张木床,一些农具。


    庄炟让三人换上粗布短衣, 抡上锄头,背上背篓, 去田地里割草。


    “这块地以后就交给你们种了。草根要斩断,不然过几日又冒出来, 一切都白费了。割完的草全部堆到田埂上,晒干了能引火烧饭。”


    她示范了一遍, 顺便教着辨认了草根和苗芽,自己坐到田埂边,指着土里的石头:“加紧干活,割完了草, 再把石头捡到地边,以后用来铺路填坑。”


    三个孩子笨拙地挥起镰刀,起先还有几分新鲜劲,割得飞快。不到一刻钟, 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动作越来越疲。


    王蔚直起酸疼的腰,抹了把汗,冲躺在草堆上的庄炟喊道:“少师,这地硬得跟石板一样,真能种庄稼?”


    庄炟翻了个身:“荒地太久没翻,表层板结了,其实底下是松软的。等翻出来晾上一阵,开春便能下种了。”


    岁阳哼哼:“少师就会支使我们干活,自己却在旁边睡觉。”


    “我干了,你们干什么?”庄炟叼起一根草茎,手臂枕在脑后,“赶快干,这些草够你们割几日了,割完了还要翻地,事情多着呢。事先说好,每人十篓草,午饭就按干的活分配,干不完没饭吃。”


    “那谁给我们做饭?”云襄问。


    庄炟指着自己:“这里没奴婢给你们使唤,当然是臣做饭。”


    三个孩子不敢再耽搁,立马埋头干活。


    岁阳手脚最快,但割得东一茬西一茬。庄炟半阖着眼,冷不丁道:“你那篓只能算半篓。”


    “……”岁阳一噎,再不敢耍滑。


    另外两个孩子也老老实实,埋头苦干。


    日头爬到中天,庄炟才把人叫回来,解开随身的包袱,取出一摞馅饼,按各人割的草来分饼。


    三个孩子累狠了,干巴巴的饼就着水,吃得狼吞虎咽。


    云襄边啃边嘀咕:“出门吃饼,回京还要吃饼。”


    “外头的饼好吃吗?”岁阳好奇地问。


    云襄撇嘴:“还不如这个。那些饼是粟做的,粗得很,还没馅,不想饿肚子只能硬着头皮吃。这个好歹是面粉做的,没馅也吃得下。”


    岁阳有点可惜:“早知道我也去了,看看外头是什么样的。”


    “没什么好玩的,我跟小皇叔天天干苦力。”云襄狠狠啃了一口饼。


    岁阳:“这么说我在宫里是享福了。”


    王蔚凑过来说:“皇太孙,你这就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岁阳伸手去打他,两人闹在了一处,直到庄炟看过来,才收了手。


    “少师不是说好做饭,怎么不做?该不是不会吧?”岁阳问道。


    庄炟淡定吃着饼,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做出来的饭,你们不会想吃的。”


    岁阳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们不会以后都吃这个吧!”


    庄炟抛了一个眼神:“有现成的饼吃,就偷着乐吧。”


    事实证明,如岁阳所想,只要到官地除草,只有大饼充饥,井水解渴。


    开始是挺不习惯的,但做着做着,居然习以为常了。再粗的食物能眼不眨地吃下去,再累的农活也能坚持干下去。


    三个孩子上完课,只要有空闲,便围着这块地忙。忙了五六日,终于把草垛堆满了田埂,碎石也清出去大半。


    把石头全部清理完的这天傍晚,三人拖着疲倦的身体,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田埂上。


    天边铺满了云霞,虽然这样的暮色常见,但此刻看着尤其美丽,谁都不想说话,只想安静地欣赏。


    庄炟在田垄上走了一圈回来,站在她们面前,挡去了绚丽的云霞:“不错,清得很干净,再接再厉。”


    “少师,”岁阳呜咽着举起一只手,“就不能多找几个人帮忙吗?我们手上的茧子都厚了两层。”


    庄炟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春天播小麦,太孙殿下觉得这一季能收多少粮上来?”


    岁阳愣住:“我……没算过。”


    庄炟又看向云襄。


    云襄很诚实:“我没种过地。”


    庄炟盘腿坐下,随手拣起一块石头,在她们眼前划写:“一亩地,耕三遍,耙两遍,除草四回,施肥三次,灌溉六次。就算你一个人种,从头跟到尾,在没有天灾的情况下,能保住七八成已属难得了。不亲手做一遍,你们不会知道庄稼是怎么长出来的。”


    她把石头一抛,站起来,拍去手上的泥:“殿下,一块地都种不好,是种不好天下这块地的。”


    岁阳闻言坐了起来,身旁的云襄和王蔚眼神也互看了一眼,眼里多了些思考。


    庄炟已经走开了,声音远远飘过来:“接下来就等土解冻,才好翻地。”


    三人谁也没抱怨,齐齐爬起身,抱起外裳,拎上农具,抢着朝农房里跑。


    年底,京城落了大雪。


    一夜之间,堆了半尺厚的白,扫开的小径转眼又被盖住了。


    土地冻上了,人也被被子冻上了,孩子们成了起床困难的祖宗,每日非得宫人连哄带拽地挖出被子,才不至于迟到。


    于是李行弱每天都能看到寝殿里鸡飞狗跳地穿衣洗漱。


    其实她对三人的要求很简单。该玩便玩,该动便动,该享受就享受。习武的苦要吃,回宫之后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宫婢环绕,她一概不管。


    所以三个孩子在宫里当祖宗,出了宫就得当苦瓜。


    苦瓜们大雪天也不能闲着,缩在小土屋里,搓着冻僵的手修整农具,磨得茧子都破了。


    待雪化了,哪怕冻到龇牙咧嘴,也得扛着铁锹去清理沟渠,引水入田。


    后来庄炟带她们搜集粪草柴炭,教她们沤肥。发酵出来的粪味儿直冲天灵盖,熏得人好几天吃不下饭。


    农活干多了,习武反倒成了孩子们最期盼的课。一到时辰,跑得比兔子都快。


    兴许是地里刨土练出了力气,身体更壮了,武艺也突飞猛进。


    李行弱换了景玲珑教她们射箭。


    景玲珑告诉李行弱。不到两斗的软弓,王蔚这个年纪能拉开属于常事。但岁阳能拉满还射出去,是天赋异禀。


    李行弱站一旁看,没顺着话夸奖:“刀不能磨得太快了,够用就行。”


    景玲珑明白她的意思:“意志磨砺出来便够了,不必非要把刀磨到伤人伤己的地步。”


    习武之人谁都有一身伤病,加上常年征战,到壮年时被旧伤拖垮,连马都跨不上去,经受的痛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岁阳不一样,她是悉心栽培的储君,要吃天下最稳的饭,走万无一失的路,不能有任何身体上的风险,出征搏命这种事轮不到她。


    李行弱道:“确实如此,意志够了,便是无上天资。”


    话出口,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钟定慧一力推举庄炟为少师,不是因为她是最聪明,最有资历,而是她懂她。


    庄炟不是苦行僧,她不避事,不空谈,躬身入局。她了解钟定慧的每一个想法,是钟定慧出不了门的那双腿,是可以放心托付遗志的践行人。


    韩鹤徵不知何时到的场边,看岁阳射了几箭终于中了靶心,他捋着胡须,满意地叫了声“好”。


    李行弱余光扫了一眼,他人这才上前来,躬身一礼。


    “怎么想起来练武场了?”李行弱随口问道。


    韩鹤徵笑道:“无事可做。在家坐着也是坐着,不如出来走动。”


    太孙监国的那阵,中枢议事照旧请他列席,但拿主意的已换了人。通常是他提出策论,钟定慧最终决定。


    他被架空之后,居然没有半句怨言,每天雷打不动地上朝,回府之后便侍弄他的花花草草,偶尔邀崔文静交流音律。据罗网的消息,期间也有旧部登门和他议事,但他没回应。


    李行弱还挺不习惯,看了他好几眼,鬓边白了些。


    “没事做,就在府里安享晚年嘛。”她回道。


    韩鹤徵怔了怔:“陛下,臣也就五十来岁。”还没老到出不了门的地步。


    李行弱上下扫了一圈:“五十岁还不老,多少岁才算老?”


    韩鹤徵:“……臣是武将出身,身体还行。”


    他不提,自己还真给忘了。李行弱眯眼:“西瀛再犯边界时,为何不领兵御敌?”


    韩鹤徵答道:“臣不是忠臣良将,顶多是弄权的小人。”


    人如果足够厚颜,确实能够保命。


    李行弱都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晌,眼睛快变成刀子,给他大卸八块。


    韩鹤徵顶着她杀人的眼神,笑眯眯地说:“朝堂上不能只有一种声音,陛下可以除奸,但除奸之后的局面如何平衡,对陛下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武将不一定非要上战场,只要能做事,那就是一把快刀。陛下用臣这把刀几十年,用得应该还趁手吧?”


    李行弱微微眯眼:“再好用,也是一把卷了刃的刀。”


    “砍不动人,切块豆腐总是能行的。”韩鹤徵继续厚脸皮。


    李行弱眼皮跳了两跳,懒得跟他扯:“有事说事,无事就退下吧。”


    韩鹤徵见她烦了,不再废话,正了正色,道:“臣确实还有另一件事。如今水患已平,太孙的册封礼是不是该另议吉日了?”


    李行弱收回目光:“那就议在明年春耕后。”


    春天得翻地,得下种,忙的事情还多着……


    元日很快到了。大朝会颁下了诸多农政敕令,免了南境诸郡县一年的赋税,又命户部拨了银子修渠。


    这个年还挺冷,因为规格俭省,宫宴席面比往年薄些,瞧着冷清。


    但小孩子不在意这些,好不容易有了假期,那肯定是敞开了玩。除了走亲访友,一连几日都在外面跟大皇孙们骑马踏雪,去上元节灯会,挤在人山人海里看走马灯,猜灯谜。


    过了十五,学堂重新开学了。


    如今皇孙们已经能熟练用刀用剑了,挽弓射箭也能命中。李行弱便请了卢显戈、邓齐爱等几位将军,教她们排兵布阵之法。


    大皇孙小皇孙围成了一圈,看老将军们拿着树枝在地上画阵形,讲骑兵如何包抄,弓弩手如何布列。


    待进了二月,天气回暖,南边传回消息,开渠的民夫重新上工了。


    春耕提上日程,翻地也开始了。


    小皇孙们从学堂出来,奔向很久没去的农家小屋,换上粗布衣衫,戴上斗笠,扛起镐头镢头,赶起耕牛,走在满是青草的田埂上。


    李行弱远远瞧着,笑道:“还挺像那么回事。”


    庄炟袖着手说:“能坚持到现在,已经超出臣的预期了。”


    那三人已到了地头,远远招手,扯着嗓子喊:“庄少师,快来呀!”


    庄炟嘴角一扯,抬脚往前走:“臣去看看。”


    她快步迎过去,帮忙牵住乱窜的耕牛,教她们怎么用耕牛。


    讲过一遍后,给牛套上犁,下地演示了一遍,侧头和皇孙们说:“犁要扶稳,入土不要太深,深了牛拉不动,浅了又翻不透。”然后叫一声王蔚:“你年纪最大,耕地的活就交给你了。”


    王蔚接过犁,按她教的法子做。第一步就歪了,直接斜着冲了出去,再接着试第二回,力气又太猛,牛往前蹿出去,把犁拉脱了手。


    于是大家就看着少年赶着一头牛,要么走得歪歪斜斜,要么牛不走站在原地干着急,要么就是撒丫子满地追牛。


    庄炟站在田埂上,淡定指挥:“扶犁的手要松,牛走人走,犁自然会跟着走。”


    岁阳和云襄在旁边哈哈大笑。


    庄炟说:“别顾着笑,你们去后面把土块敲碎。冻土翻松了,等雪水渗下去,虫卵冻死了,地才肥。”


    两个皇孙收敛神色,拿起锄头下了地。


    岁阳抡了一下,锄头砸出一道印子,但是没有碎,她诧道:“冻土那么硬,怎么翻?”


    “不能硬砸,要用镢头。”庄炟拎起镢头,一边教一边解释,“敲碎了,再往深处挖。翻过的土朝上,晒足之后耙一遍,再接着晒,然后浇一遍粪水,土酥之后,就能下种了。明白了?”


    两人点头,各自拿起一把镢头,认真敲了起来。


    “怎么样?”庄炟问道。


    “还行,就是手冷。”云襄搓着手道。


    李行弱走过来道:“动起来就不冷了。别贪多,慢慢做,一天犁一丈都行。”


    两个孩子攒足了劲,镢头乱七八糟地落下。


    她们这边忙得不亦乐乎,王蔚也跟耕牛熟了,一趟趟往返,走得越来越顺畅。


    庄炟望着平整的土地说:“陛下,皇孙们很快就能吃上自己种的粮食了。”


    李行弱看着三个灰头土脸的人,笑道:“朕也种过屯田,自己种的粮,似乎格外好吃。”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祝女孩子们都有一双赚大钱的巧手。我就比较悲催了,智齿痛到失去快乐,今天输了一天液,明天还得让医生看能不能拔,留置针扎手上,简直没法码字。都快写完了,不能停步在这里啊。


    第237章


    二月除了翻地播种, 宫里还举行了浴蚕礼。


    司蚕局在西苑蚕室备了蚕种,香案摆好干净的盐水,还有蚕簸一类的工具。


    宫中没有皇后, 便由宁王妃冯嫣主持,携众命妇行礼。


    礼官唱完了祝辞, 冯嫣亲手将蚕种浸入温水,口中念着:“去尘秽,启生机。”


    诰命们依次上前, 效仿此礼。


    两个小皇孙在一旁东张西望, 冯嫣余光瞥见,并未多言, 只将蚕种铺在蚕簸上,再铺上一层桑叶丝。


    她直起身, 对女官道:“浴蚕只是头一道。往后要日日采桑、换叶、防鼠,不可懈怠。”


    “是。”女官垂首领命。


    蚕室外便种着老桑树, 刚冒出嫩叶,鸟雀在枝头上跳来跳去。


    冯嫣望了眼天色, 补了一句:“倒春寒若再来,要注意保暖。人怕冷, 蚕也怕。”


    云襄趴在蚕簸边,盯着桑叶下那些又细又小的黑色幼蚕,轻轻蠕动着,把桑叶丝啃出月牙形口子。她实在好奇, 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


    岁阳扯住她的胳膊:“小心咬你。”


    “不咬人。”云襄乐呵呵地说,“摸着很软。”


    看着幼蚕爬到桑叶上面,密密地覆了一层,岁阳发出疑问:“这就是做出丝绸的那种虫子?这么小, 能抽多少丝?”


    莫夫人抚上她的脑袋:“还没长大呢。要等蜕完四次皮,才吐丝。”


    岁阳道:“那我给它们采桑叶,让它们早点长大吐丝。我要亲眼看看是怎么吐丝的。”


    冯嫣笑道:“好啊,那蚕就交给你照顾了。”


    有了蚕,两个小丫头又多了采桑养蚕的任务。


    两个小丫头自此又多了一桩正事,就是每天带着宫人去采桑喂蚕,观察蚕是怎么吃桑的,怎么蜕皮的,又什么时候才能吐丝。


    播种的那天,官田聚了十几号人。庄炟从附近村子请来几个老农,又调了几个卫卒来帮忙,撒种的、盖土的、帮耧的,各司其职,田地里一下子多了好多人影。日头刚过中天,大半块地已经播下了种子。


    连许久不见的伏维则也来了。她奉旨巡视多地,刚回京,便陪着钟定慧一块来了。


    “京城大变样,皇孙都能种地了。”伏维则叉腰站在田埂上,对着偌大的官田深吸一口气,“陛下后继有人了,真不错。”


    钟定慧靠在车窗上,见田间忙得热火朝天,憔悴苍白的脸上似乎都有了血色:“这么大的孩子,还都是家里捧在掌心的宝,能坚持下来,实属不容易。”


    庄炟从田地里走了过来,拍拍手上的泥,和伏维则道:“来得正是时候,还要人手撒种,你帮个忙?”


    “行啊。”伏维则也不推辞,挽起袖子就下了地。


    庄炟看向钟定慧,见她整个人裹在厚厚的大氅里,只剩巴掌大一点的脸,唇色淡到没颜色。


    她侧过身,挡住微凉的风:“畏冷还出来做什么?“麦种才下地,又不能立马长出来,看也白看。”


    “看一眼新翻的地也好。”钟定慧浅笑道,“再不看,兴许下次就来不了了。”


    庄炟搓着泥的手指一顿,没反驳这话,悠悠道:“那就看吧。看不到的,将来我到了底下再跟你讲。”


    钟定慧应了:“那你要记仔细了。希望那时候,我能换个好身体,留你做后勤,我去阵前做参军。”


    庄炟嘿了一声:“乐得如此。我一个懒人,最大的心愿是躺着睡大觉,可不想三天两头往外跑了。”


    钟定慧愣住。庄炟明明是怕麻烦的人,却揽下最苦最累的差事,没推过一句。因为她知道,她不做,便只能自己做。


    “庄炟,这些年你辛苦了。”她道。


    庄炟乜她一眼:“你说你,怎么还伤感起来了?我东奔西走,是皇命难违,可不是为了你啊。”


    她把一根草叶咬在嘴里,补了一句:“朝廷给钱给爵位,给的太多了,我又不亏,干嘛不做。”


    “什么太多了——”


    钟定慧还没接话,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循声看去,一队人马踏着春雾而来,一路行到了她们跟前。


    为首的白马颈鬃飞扬,四蹄怒张,鞍上的李行弱勒住缰绳,翻身而下,稳稳当当落了地。


    庄炟拱手行礼:“陛下这是来监工了。”


    李行弱:“来看她们活干得好不好。”


    说完,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正从马车里下来的钟定慧身上。


    钟定慧的手还没抬起来,李行弱已经托住她胳膊,顺势在她脸上仔细打量了一遍。


    “马车颠簸,你若是不舒服,朕差人送你回去。”她道。


    钟定慧笑着摇头:“这点路还是能走的,不碍事。”


    她拢好大氅,问道:“陛下今日不是要听户部奏对?”


    “户部的事理顺了,剩下的扔给谈治玉去办,他要是办不好,只能挂冠走人了。”


    李行弱轻描淡写地说完,扶了她一只手:“别站风口上说话,咱们进屋去。膳房做了饭,还煨了姜汤,你也来喝一点。”


    “姜汤好啊,驱寒暖胃。”庄炟视线落到队伍的驴车上,拉了一车吃的,她期待地搓着手,“刚好晌午,臣叫人分给大家,再把皇孙叫回来用膳。”


    李行弱让她安排,叫观雷引了钟定慧进屋。


    庄炟朝田地里挥手,把三个孩子唤了回来。


    午饭摆在土屋里唯一的矮桌上,铺了满满一席。不愧是膳房,做得十分周全,什么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样样都做了。


    三个孩子嗷嗷直叫,洗了手便饿狼扑食似的扑到桌上,筷子都舞出残影来了。


    岁阳嘴里塞着鱼:“这是我种地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了!”嘴里还没咽下去,筷子已经夹了一大夹,“以前吃的堪比猪食。”


    庄炟掰着酥脆酥脆的饼,闻言道:“……真端猪食来,太孙殿下能吃下去?”


    伏维则也笑着说:“殿下种地也吃的是饼吧?饼都叫猪食,那咱们当年吃的豆饭连猪食都算不上。”


    “豆饭是什么?”岁阳问。


    伏维则哈哈笑道:“是陛下的心头大患,毕生之敌。”


    被她一提,李行弱也想起了那段经历:“朕只要想到今后顿顿吃豆饭,心里就不得劲。所以朕到南境之后,就鼓励百姓开垦荒地。”


    “豆饭真那么难吃吗?”岁阳道。


    钟定慧道:“豆饭就是野豆子做出来的饭。在几十年前,天下大乱,米比金子都贵,只有天家贵胄才吃得起。军营里将士人多,粟米都供不上,更别提米了。所以伙夫就把地里能吃的豆荚撸下来,连壳带粒倒进锅里煮。煮熟了就是一锅灰绿色的糊,不仅刮嗓子,连味道都没有。就这样的饭,还得抢着吃。”


    “只要吃不死人,那就是能吃。”李行弱咬一大口饼,馅料满得溢出来,她边嚼边叹,“后来仗打完了,总算有条件往豆饭里放两片咸菜了,大家都高兴得跟过年似的,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伏维则点头:“陛下到南境带兵那会儿,最底层的士兵还吃豆饭,如今军营都能吃上热乎乎的大米了。”


    岁阳看着满桌的菜,摇着头说:“那还是吃饼吧。饼再硬也比豆饭软。”


    庄炟头也不抬地总结:“回忆完了,就赶紧吃吧。再磨蹭,好吃的都让小皇孙挑走了。”


    云襄自始至终没搭过话,眼睛只管盯着盘里的菜,嘴边都挂了一圈油。


    李行弱道:“能吃是福。”


    她眼睛看向门外,刚好可以看到土地。


    “这片地平整,风水很不错,朕瞧着还能修一些民宅。”她道。


    “修吧。”庄炟道,“修学堂合适。”


    伏维则插嘴:“不如就地修一间纺织铺吧。那边还有一大片桑林,可以养蚕,等蚕结了茧,就能缫丝,然后织绢贩去海外,赚更多的钱。”


    李行弱瞥她:“你如今倒是会想了。”


    伏维则高兴道:“臣跟了陛下好多年,陛下想的,臣都知道。”


    李行弱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用完膳,三个孩子喝了姜汤,休息了片刻,又要下地去做没做完的活。


    她们但不敢多歇,因为农人靠田地吃饭,一刻都耽误不得,通常吃完饭就得劳作。


    李行弱问:“累不累?”


    三人都点头说累。


    王蔚说:“家家,我已经十几岁了,吃得消。”


    岁阳道:“累是累。但这是我们的地。”


    云襄说:“种都种了,那就要有头有尾。”


    李行弱看着土地道:“既然种了,那所有土地都要种上粮食。”


    岁阳听懂了:“听阿奶的,都种上。”


    麦苗终于种了下去。起初只有零星绿芽,稀稀拉拉绿了一层,过了七八日,风一吹,绿意连成了片。


    皇太孙的册封礼也在此时,于太极殿如期举行。


    钟定慧站在百官队列中,握着笏板,神情肃穆。数月未曾上朝的她,如今穿着宽大的朝服,身形越发单薄了。


    云襄站在中间,和众臣一同跪伏下去,又在礼官的唱喏声里仰起头来。


    和头戴九旒冠冕的岁阳对上视线的刹那,两人相视一笑,颊边都露出了浅浅的笑涡。


    三月,麦苗绿成了大海,要开始除草和施肥了。


    第一次除草那天,闷雷从天边滚过来。


    王蔚抬头看天,天边已经成了青黑色,麦浪被骤然刮起的大风吹成了一团。


    “雨来了,快跑!”他扛起锄头,朝田埂上喊,“少师,雨来了。”


    岁阳背上草篓,拽住云襄的手就往小屋里跑。


    庄炟最后一个跨过门槛,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跟倒豆子似的,转瞬连成一片闷声,哗哗往下倒。


    庄炟靠在门边,再看外面,天地白茫茫一片,暴雨把麦田浇得倒了下去。


    天彻底擦黑了,明明才是午后,却像入了夜。


    “一时半会儿估计停不了了。”王蔚望着雨说。


    庄炟眉心微皱,脸色一下凝重了许多:“收拾东西,准备回宫。”


    岁阳道:“雨这么大,路上全是泥,马也走不稳。”


    庄炟只管收拾包袱,忽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快步走到门前,只见一队人马赶着马车自雨幕中而来,因为没有蓑衣,衣衫尽湿,泥浆弄了满身。


    领头那人翻身下马,踩着泥水几步跑到阶前,大声禀道:“陛下传旨,请太孙、皇孙和郡公即刻前往钟府。”


    作者有话说:


    今天输液第二天,消肿了咋还疼啊,尤其是早上醒来那会儿,是最疼的。还得继续挂一天液体,后天去拍片。然后医生又跟我说,治好焦虑症。遇到的每个医生都这么说,道理我都懂,但不是我不治,是身体不争气,它自己不好啊。


    第238章


    雷雨追着她们的马车回了城, 钟定慧的房间已经挤满了人。同僚站了半间,家眷围在前面,一片低啜声。李行弱坐在床边, 一言不发。


    三个孩子进门便冲到榻前,一叠声唤着老师。庄炟从人群穿过去时候, 目光扫过床头的案几,那里搁了一只式盘,盘面还有推算的痕迹。


    她把式盘翻了个面, 盘面朝下扣在案上, 走到孩子们身后站定。


    床上的钟定慧睫毛颤了颤,眼皮要睁不睁, 口唇微张着,气息已是肉眼可见的艰难。


    她眼珠迟缓地转动着, 在每一张脸上扫过,最后在庄炟脸上定住。


    庄炟便坐到床边, 低声问道:“你推演了?”


    钟定慧没否认,气若游丝道:“泄露天机, 是拿阳寿来换的……我时日无多,不如借机问一问。”


    李行弱哑声道:“你这是何苦。”


    钟定慧道:“这是臣……为陛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费力地抬起瘦到筋骨分明的手, 指尖颤着,想要够到岁阳。岁阳会意,把脑袋凑到她手边,让那只无力的手落在自己头顶。


    “庄老师……”岁阳泪珠砸在被面上, 已经说不出话。


    “不哭。”钟定慧一字一字,说得艰难,“高处有险……殿下莫要往高处走。可记住了?”


    岁阳流着泪点头:“我记住了。”


    钟定慧吁出一口气,眼睛很轻地阖了一瞬, 再睁开,扫过榻前围着的众人,嘴角弯起淡淡的弧度:“余志已了……无憾了。”


    她眨了好几下眼,最后缓缓闭上。


    外面的雨骤然大了,敲在屋瓦上,像千军万马呼啸而过。


    杜缘快步过来,搭上腕脉,停了片刻,侧头和李行弱对了一眼,起身拱了拱手,然后走到钟家二老面前,告知可以准备后事。


    三个孩子伏在榻边,放声大哭的,默默流泪的,屋子里一片呜咽声。


    钟定慧病逝时,是麦苗正绿时。她教大的三个孩子哭红了眼睛,一夜间成长了许多。


    一路相伴的人相继离开了,总是不习惯的。钟定慧走后的半月里,李行弱总是盯着她在朝班里常站的位置出神,想起在南境的日子。


    四月来得突然。北方狄族踏破春水,率控弦之士大举来犯,一夜破两座边堡,烽火一日三传。


    大将军张欧和宁王韩昭阳率步骑北上拒敌,扎营于狼山南麓,依险布阵,敌骑三面合围,战况胶着。


    狄人善骑射,每日天不亮便纵马掠阵,韩昭阳率士卒举盾结阵,待敌马疲乏之后,再让轻骑侧翼抄过去,一路砍杀,再收兵回营。如此反复几日,狄人夺不下营垒,北地大营也推不出去。辎重被游骑截断了,粮道三日一断,士卒只能半饱状态应战。


    朝堂上主战主和两派为此吵翻了天。主战派认为南境刚稳,士气可用,该趁势北上犁庭扫穴。主和派认为北地蝗灾、南境水患、再加上海难,已致国库空虚、粮草不足,继续打下去,仅剩的家底都得赔进去。


    两派吵得唾沫横飞,在朝堂上扭打起来,冠冕笏板滚落了一地,直到内侍宣了皇帝口谕,才狼狈分开,整理着衣襟回到朝班里。


    坐在御座前的岁阳目瞪口呆地看完了扯头发大战,稍显无助地看向自家祖母,不是太懂大人们一言不合就开打是什么路数。


    李行弱也很无奈,但看习惯之后,内心平静无比。


    “这几十年来,北地不过是部落间的小规模劫掠,为何偏在此刻大举南下?”她问道。


    一名大臣躬身道:“回陛下,北地连年雪灾,草场十不存一,战马饿死过半。他们是来抢粮食、布帛和铁器的。当然,还要掳掠人口,带回草原充当奴隶,为他们耕织。”


    李行弱摇头,起身踱下丹陛:“这只是最表面的原因。”


    她停步在众臣之间,目光从一张张脸扫过:“朕看过历朝历代北狄南侵的存档。每逢中原乱世,各地生变、民不聊生的时候,北方异族反而蛰伏草原,暗中蓄力,不会轻易南下。”


    “如今他们大举来犯,骑兵数万到十来万不等,不是只为了抢那点粮食。而是他们自认兵马强盛,想借此战威慑我朝,承认他们的地位,迫使和亲,进贡财物。一直以来,草原异族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得到巨财,提高威望,维系部落联盟的。”


    说到这里,她停顿一瞬,总结道:“所以我们还需要移动的城墙,推向草原腹地,捣毁的他们的牧场,而不仅仅是着眼于加固长城,逐退这么简单。”


    崔文静道:“秋季草肥马壮,是最利北狄的季节。春季畜产瘦弱,对我方有利。若能拖到开春,趁其战力低下时奔袭王庭和牧场,最好不过。”


    户部一官员出声反对:“才刚入夏,北地青黄不接,要让北营大军在边境干耗大半年,根本不现实。”


    卢显戈眉一挑:“那就先狠狠干一仗,打疼了再论后面。”


    韩复岑颔首:“这一仗确实也有必要。北骑号称骑兵十万,实则都是部落连成,并非铁板一块。臣以为,可以挑几个小部落,从这些小部落逐一瓦解。”


    殿内一时沉默,众人面面相看,拿不准主意。


    李行弱看向庄炟:“庄卿以为如何?”


    庄炟握着笏板,老神在在地站在朝班中段,眼皮半阖着,直到众人侧目,才上前一步。


    “臣赞同韩君。”她说道,“先出拳头,表示我朝态度,让他们知道南侵付出的代价。再以利益相诱,告诉他们不必动刀也能换到想要的东西。”


    有人从后排站出来:“这是拿东西去讨好?他们抢,我们就给,然后他们年年南下?”


    庄炟不慌不忙道:“臣的意思是,边地开通互市,让他们拿马匹、皮毛来换取粮食和布匹,这能安抚一部分只求生存的小部落,分走他们大半兵力。再在互市商人中安插自己人,及时掌握敌军动向,提前秋收,坚壁清野,让南下的大军抢不到粮食,增加他们长途奔袭的成本。”


    李行弱思索片刻:“初期让利,是无奈之举。”


    她颔首道:“还有呢?”


    庄炟继续道:“北方和西北屡遭劫掠,根源在于边境空虚。陛下可调内地民户过去屯田,三年免赋,十年不迁,田有人种,仓库有粮,做到军粮自给自足。”


    “同时差遣使者联络北狄周边的敌对部落,许以互市,将北狄包围其中。再重金招降异族将领,他们是最熟悉草原地形和气候的人,可以作为我们深入草原的向导。”


    “招降异族,如何保证他们忠诚?”韩鹤徵问。


    庄炟道:“降将家属留京,混编各营,前锋用他们,后阵用咱们,把退路捏在自己人手里。”


    她说完,殿中议论声起。


    有人说“这法子可行”,也有人摇头说“异族人素来反复,万一临阵倒戈,损失极大”。


    韩鹤徵默了片刻,振声道:“收编、消化到同化,这非是一两年能之功,这是长期战。”


    李行弱转过身,看着岁阳道:“朕知道,但朕不开始,后人便要开始,她们的时间会更长。”


    她重新登上丹陛,在岁阳身后站定,面向满殿文武,掷地有声道:“传令下去,命韩昭阳退守边堡,据险而战,不得冒进。谢桓鸾留守湄州,稳定据点。乞弗兰祉、方青率龙盾军北上,助北营大军共退北狄。”


    调兵之令即日出京,八百里加急,送往两地。


    六月,龙盾军抵北,与北营合兵共击。北狄连退三百里,仓皇撤回了草原王庭。


    捷报传回京城时,正赶上小麦收割。


    李行弱和众臣站在田埂上,看田间弯腰挥镰的养子和五个皇孙。


    岁阳从田里跑上来,一路跑到李行弱面前,摊开手掌,把一束麦穗给她看。


    “阿奶快看!”岁阳喘着粗气,眼睛却亮晶晶的,“这可是我们种出来的麦子。”


    麦穗金黄饱满,沉甸甸的,李行弱笑弯了眼,赶紧让观雷拿盒子装好。


    “皇孙们种的麦子,用盒子盛起来,拿给诸卿看看。”


    观雷还真找来了盒子,垫了布,把麦穗盛起来。


    岁阳心里别提多得意了,盒子装好,一把接过来,亲自捧着盒子从每一位大臣面前走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一束麦穗转,有人凑近了看,有人捻须颔首,有人由衷地赞赏了几句。


    走到庄云梦跟前时,她特意把盒子放低了些。庄云梦眼神已不大好了,眯着眼,伸出两指捏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脸上的皱纹都温柔地展开了。


    “比当年还要好。”庄云梦笑着说。


    岁阳的背挺得更直了,日光把她微黑的脸照得发亮:“还能更好。”


    李行弱大笑,笑够了,招手把她唤回身边:“可算过,一亩能收多少麦子?”


    岁阳认真道:“往年一亩收两石半,但我们用的是陈老的耕种法,至少能收三石二。”


    李行弱拍她肩膀:“不错,账算得很清楚。”


    岁阳嘴角压不住往上弯:“因为是自己亲手种的,每一株都是心头宝。”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笑完了,李行弱收敛了神色,正声道:“知道庄稼怎么种的,这就足够了,田地里的活可以稍微放一放,眼下你最要紧的是学业和武艺。”


    岁阳一本正经道:“陛下,臣没有落下课业,武艺也没有荒废过一日。”


    李行弱摇头:“不是说这个。我打算给你和云襄挑选翊卫随臣。”


    岁阳:“那是什么?”


    庄云梦接话:“翊卫就是殿下身边的亲卫,随臣是詹事府负责庶务的属官。挑给殿下的人,要能文能武,能替殿下出主意,办事情。”


    “从哪里挑?”岁阳继续问。


    庄云梦道:“能者居之。不论门第,只看本事。陛下的旨意已经发往各州府,不日便有和殿下同龄的孩子进入东宫。”


    若是能被选中,那差不多就是登上了通天之路,前途不可限量。因此各家卯足了劲,把家中适龄子女报上名单。


    八月刚到,朝天城涌进上百人,比文书,比骑射,考问对,经过层层选拔,仅留下了二十人。


    李行弱把二十人挨个叫到跟前,看了策论,试了弓马,最后为岁阳点了二男二女,作为她的伴读随臣。


    云襄再从剩下的人中,挑中了一双兄妹。


    东宫班子日渐成熟,群臣上表,说是太孙已是储君,应该另择讲读官专授经义。


    李行弱以年纪尚小,再过两年考虑不迟,将提议搁置。


    这年元日,岁阳头一回主持大朝会。


    她站在李行弱身前,百官山呼之后,按仪制宣了开年诸事,涉及农桑、钱粮、边患、祭祀……殿中回荡着有她稚嫩却极具力量的声音,口齿清晰,次序分明,无一错漏。


    年幼的储君身量已经窜了一截,宽大的朝服罩在身上,腰背却挺得笔直,隐隐有了上位者的威仪。


    李行弱心中愈发满意,退朝后将她叫到身边,取出一柄折扇,放进她手心。


    岁阳展开来,素白的绢帛扇面,上头绘了花鸟,翻过另一面,题了一首短诗,字迹飘逸,不失力道。


    “阿奶,这是?”


    李行弱道:“你替我去一趟韩府,将折扇亲自交给韩鹤徵。”


    岁阳合拢折扇,让小内侍收好了,问道:“阿奶可还有话带?”


    “没有话带。”李行弱道,“他看到扇子,若是问你何事吩咐,你便告诉他,北方众部落需要有人替你拉拢,扫除北狄之患。”


    岁阳道:“若是不问呢?又或者他不答应呢?”


    “他会问的,也会答应的。”李行弱笑道,语气笃定,“他是你的祖父,你示以诚意,他就会是你手里最好用的刀。那你便握紧这把刀,替自己扫出一片清宁祥和之地。”


    “好,孙儿明白了。”


    岁阳躬身退出两仪殿,当即摆动仪仗,往韩府去。


    早有内侍飞马通传韩家,告知太孙即将驾临。韩府仪门顿时大开,韩鹤徵率领阖家一众老小跪迎在阶下。


    随着内侍拖长的唱喏声,驷马金辂停在仪门上,黄罗伞底下,金瓜钺斧列成两行。


    岁阳被东宫十率簇拥在正中,身形挺拔修长,越来越有李行弱的风范。


    韩鹤徵在朝上时时都能见到岁阳,但这阵子变化巨大,每次照面都让他有些恍惚。


    那张脸分明还带着稚气,眉眼走势却有好多人的影子。额角是冯嫣的圆润,下颌是韩昭阳的利落,耳廓像他的祖母,看人的眼神像极了李行弱。


    他一时走了神,直到人到了眼前,才记起低头行礼:“臣韩鹤徵,恭迎太孙。”


    “今日佳节,祖父不必多礼。”岁阳托住他胳膊,稳稳扶起。


    那股力道很强势,不容人拒绝,让韩鹤徵吃了一惊,都不知道这孩子何时有了这样大的手劲。


    将人迎入正堂,随行的宫人鱼贯而入,奉茶的,铺座的,不慌不乱。四个伴读更是目不斜视地跟在左右,等岁阳落了座,自然而然地站到了身后。


    韩鹤徵虽然见过无数次,但每回看这四个小少年,都暗暗佩服李行弱的眼力。


    左首那个高个子,名叫周岳,臂长过膝,根骨极佳,精通刀法。左首第二个圆脸小娘子,有着过目不忘、察言观色的本事。


    右边两个更是不用说。小娘子这一位耳力惊人,能辨声响。另一个少年是年纪最大的,今年十三岁,双目有神,定力非凡,是最会拿主意的人。


    这四个人各有长处,凑到一起后,便是岁阳不可缺少的耳目心神。


    韩鹤徵从四人身上飞快扫过,满意地捋着胡须。


    岁阳并不拐弯抹角,坐下后便命内侍取出扇匣。


    “这是代陛下送来的一件节礼。”她将匣子打开,推到韩鹤徵眼前,“祖父请看。”


    韩鹤徵捧出折扇,轻轻展开,再翻到背面,是一句诗句:


    “香凝国色无双艳,风送天香第一枝。”


    落款是陈朝乐梁王的私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9章


    韩鹤徵盯着印章目光微怔, 捧着扇子半晌,说不出话。


    岁阳等了一会儿,才问道:“祖父不喜欢么?”


    韩鹤徵蓦地回神, 抬起眼来。十岁的太孙正襟危坐,目光明亮而笃定。


    明明不久前, 她还是扎着双髻闯祸惹事的小丫头,怎么转眼间,就成了大孩子。


    “喜欢。”他笑着回了一句, “陛下赐扇之意, 臣已明白。”


    李行弱让岁阳来送这把扇子,不只是送扇子那么简单。她这是在为岁阳造势, 让岁阳成为决策人,也是在告诉他, 今后他要效力太孙,助她组建势力, 清扫一切障碍。


    他将扇子放回匣中,问道:“殿下可有事吩咐臣去做?”


    岁阳微讶, 竟真的被阿奶说中了,他果然问了。


    她便依着阿奶教过的话, 说道:“北方草原各部是北狄骑兵的重要兵源,所以我想请祖父替我拉拢这些部落,以及敌对部落,稳住北境, 扫除北地之患。”


    韩鹤徵明白。如果不趁早把各部落笼络,把北狄孤立起来打疼,等岁阳即位,北地会更令人头疼, 到那时便不会如今日这般从容。


    他拱手道:“殿下用臣,臣便走一趟北地,挨个去谈。”


    岁阳点头:“祖父,不要许诺他们铁器和盐。”


    韩鹤徵:“臣明白。”


    盐能易粮,铁器铸兵刃,这两样给了,无疑是养虎。


    “那便辛苦祖父了。”岁阳起身告辞,走了几步,脚步顿住,又回头看向韩鹤徵,“祖父,这扇子是有特别的用意么?”


    “没有。”韩鹤徵笑了笑,“殿下,过往之事,都不重要了。”


    岁阳没再追问,抬手示意左右。宫人随即捧来一件貂绒大氅,双手递到韩鹤徵眼前。


    “草原夜里冷,这是给祖父御寒的衣物。”


    韩鹤徵接过,大氅沉甸甸的,毛皮柔软厚实,还有淡淡的樟木香气。他低头摸着绒面,躬身道:“臣谢殿下赐。”


    翌日上朝,岁阳奏请遣使出使北地,韩鹤徵主动请缨,愿出使北地周邦及部落。李行弱准其所请,命鸿胪寺筹备使团仪制、国书和礼物。


    到二月,冰雪初融,韩鹤徵为正使,率谒者台的大夫、通直、谒者等官员及随行百人,从朝天城出发,正式出使北地。


    韩鹤徵跨在马上,使臣团的行伍在身后蜿蜒如长龙。


    行到了城外,他回首看向巍巍宫城,春天的风凉飕飕的,顺着领口进去,冷得割人肌肤。


    随行的通直官凑近了说:“韩公,此去凶险。”


    韩鹤徵挽紧缰绳,说道:“会归来的。”


    他甩动鞭子,马匹跑起来,使臣团的旗帜在身后拂拂展开。


    使臣团出发了,北营大军在边界隔河列阵,西境的战船还泊在船坞,等着再次出海的那天。


    而东宫的学堂里每天热闹无比,两位皇孙,十四岁的郡公王蔚,如今多了一群年龄相仿的伴读,屋里屋外充满了笑嚷声。


    就是韩复岑的课越来越深奥了,他讲屯田的策论,从土地讲到水渠,再从水渠讲到赋税,云襄总是听着听着睡了过去,也总是被韩复岑第一时间逮住,一本书砸过来。


    挨砸的次数多了,云襄的反应能力也练出来了,总能躲开,让纸团精准砸在身后的王蔚头上。


    庄炟的课是最有趣,最受欢迎的。她惯常带学生们动手,拆装机关、测算节气。更妙的是,她比学生还厌烦上课,能少讲便绝不多费口舌。


    只要没有要紧的课业,她便领着人往外跑。春天踏青,夏天摸鱼,秋日登山赏枫,冬天团雪为戏。忙时读书练武,闲时便伏在案上大睡,庄炟自己更是呼噜打得比谁都响。


    当然,上朝的岁阳一本正经,朝后的岁阳该调皮的时候照样调皮,闯了祸事,有王蔚就王蔚背锅,没有王蔚就云襄背锅。


    一群孩童们就这样嬉笑打闹,从刀练到剑,练到弓,练到枪,再练到槊,从春到冬,从垂髫稚子到绮纨之岁。


    这些年里,战船再次出海,陈兵西瀛。方青和乞弗兰祉则率龙盾军在草原腹地截住北狄主力,击穿了草原王庭。


    这一年是永晏十五年,在东宫读书习武的孩童们终于长成了少年,早几年还在田埂上追着牛跑,如今个个都能在练武场上捶丸击鞠。


    捶丸时岁阳的准头最好,击鞠时云襄的动作最野,野到在湖上泛舟,撑篙能把船撑得打转,惹得大家笑弯了腰。


    入秋后,近郊禁苑设了秋猎。


    少年们是头一回参加围猎,策马呼喝着穿林而过,遇到猎物便勒马,纷纷引弓搭箭。有人眼力不足,箭矢钉在了树干上,有人一箭中,便挺直了腰板为自己喝彩。


    “看到两只雉鸡。”翊卫抬手指了个方向,悄声道,“殿下,在那儿。”


    岁阳拽住马,不慌不忙地搭上弓,弦响过后,一只雉鸡应声坠落,一只雉鸡扑棱棱惊飞。


    她收了弓,叫身边的翊卫去找。


    从侧方抄过来的云襄一队也不甘示弱,望见岁阳马前坠着的雉鸡,也不搭话,拥着云襄,继续往前追赶。


    翊卫探路看到猎物,急声道:“皇孙,野兔!”


    云襄引弓搭箭,屏息松弦,箭矢贴着草丛穿过去,一只灰兔翻倒在地,四腿蹬了两下便不动了。


    “好!”翊卫喝一声彩,飞身下马拎起兔耳,利索地拴在了马鞍后。


    岁阳驱马赶来,视线落在那只肥兔上,啧了一声:“好啊,让你碰上大的。”


    云襄把弓挎回马背,冲她一拱手:“我看到了,就不让皇姐了。”


    “你敢让,我可不饶你。”岁阳哼笑道,“且等着,看我猎个更大的。”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策马朝前冲。


    身后翊卫们也连忙拍马跟上,追赶下一个猎物去了。


    另一边,李行弱和大臣禁卫从林中穿过,勒马停在高地上。


    在高处往下看,绿得浓稠的树林被风吹得翻涌,那群少年纵马穿梭的身影一清二楚。


    卢显戈道:“二位皇孙的骑射是越来越好了。”


    凤靥接话:“这一手箭法,在同龄人里已是难得。”


    另外几位朝臣也附和:“习武的根骨本就难得,又自幼得名师相授,那便是天资加机缘了,假以时日,怕是要青出于蓝了。”


    众人议论纷纷,从骑射夸到骑术,又从骑术夸到了胆气。


    说到后面,又开始打赌太孙和皇孙谁猎的猎物最多。


    李行弱面上也得意,拽了拽缰绳,调转马头说:“诸卿都是上过战场的,可不要输给了这群少年人。”


    众臣齐齐笑了。


    卢显戈道:“臣等虽老,还不至于打不着猎,等臣下去猎一只狐来。”说完拱手,带着扈从率先冲下坡地。


    伏维则也不甘示弱:“刚到南境时,臣和陛下也常狩猎来着。臣也去猎只兔子,给今晚加餐。”


    她回头叫上景玲珑和庄灵秀,三人追卢显戈去了。


    李行弱看向身边的庄炟:“咱们也去凑热闹?”


    庄炟长长吐一口气:“臣是懒骨头,本想在坡上晒晒太阳的。但陛下都开金口了,臣便舍命陪君子,装装样子走一遭吧。”


    李行弱便扬声朝众人道:“为了今晚的晚膳,诸位可要尽力了。”


    她走了,随行文臣武将自然不敢怠慢,全部催马跟上。一时间高地上马蹄声杂沓,衣袂翻飞,文官们被颠得落在了后面,武将们早已跃过沟壑,进了树林。


    远远听着,林间不时响起箭响,夹杂着呼哨声。


    少年们伏在马背上,随马背腾挪起落,手中树枝不停扫向灌木,标记猎物的位置。


    岁阳跑了好长一段距离,又才锁定一只兔子。她屏住呼吸,搭箭拉弦,那野兔倒是机警,往旁边一跳,让她的箭射了个空。


    “太孙殿下,准头差了点。”云襄在后头笑出声。


    岁阳不气馁,挽住弓重新搭箭,眯眼瞄准了。不是追原先那只兔子了,而是朝它跳开的反方向放了一箭,没有放空,草丛中一道褐影翩然倒下。


    翊卫下马拾取,扬手禀道:“是一头麂!”


    林中顿时炸开了欢呼声。


    岁阳偏过头,冲云襄挑了挑眉。


    云襄两手一摊,微笑道:“唉,还是皇姐更胜一筹。”


    岁阳拍马凑过来,拿弓梢碰她的肩,正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更大的鼓噪声。


    所有人都循声扭头,隐约可见高地那边人影攒动,旗帜飞扬。


    一名翊卫催马过来,马还没停稳,便兴奋地喊道:“陛下猎到了一头好大的梅花鹿!角分八叉,少说也有三百斤!正往行营去呢。”


    “阿奶威武!”岁阳一甩鞭子,对众人道,“拾上猎物,我们也过去瞧瞧。”


    众人当即收起弓箭,不再追猎。翊卫们将收获的雉鸡、野兔、野麂挂上马鞍,簇拥着两位小主人往外走。


    赶到行营时,围场中间已聚了一大群人。禁卫、侍从、随行的大臣们围成一个圈,探着脖子都在往里头瞧。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太孙来了”,人群便往两侧分开,让出一条路。


    那头梅花鹿就卧在地上,鹿角真的分了八叉,比一个成年人的手臂还要长。鹿身看起来更是修长,腹部白斑若隐若现,皮毛在秋阳下泛着漂亮的褐红色。


    岁阳用手测量了一下鹿角:“这般大的鹿角,能做什么用?”


    少年们七嘴八舌地出起主意:


    “听说鹿角磨成粉可以入药。”


    “鹿筋比牛筋韧,晒干了做弓弦吧。”


    “皮子真漂亮,做一套护腰合适。”


    大家争着抢话,有的说硝了做褥子,有的说裁了做箭囊内衬,还有人说鹿皮做鼓面。


    云襄蹲在地上,摩挲着鹿角,又摸摸鹿身:“从头到尾都分干净了,那肉怎么吃最好?”


    她冲岁阳眨眼:“皇姐,你想烤?还是炖?或是片成薄片涮汤锅?”


    李行弱带着众臣从外头进来,听众人在讨论,没出声,安静地站一旁,看着一群少年人眉飞色舞地讨论吃法,把这头鹿从角讨论到尾巴。


    “鹿心简单,烤了撒一点盐就挺好吃。”


    “……听说鹿茸趁鲜切成片,用黄酒泡上,冬天泡茶喝补身体。”


    “鹿尾也金贵,整条剥下来,跟当归一起炖上。”


    “鹿骨用来熬汤吧,黄豆干笋熬上一大锅,香到走不动道。”


    少年们笑成一团,李行弱也笑了,问庄炟:“你说怎么吃?”


    庄炟懒散摆手:“臣只知道吃,不知道怎么做。”她拇指朝旁边指着,“这活得问崔君,他看的食谱多。”


    崔文静没推辞,缓声道:“鹿腿、鹿肩、带骨肉,这些适合炖煮。加姜葱料酒去腥,清水慢煨两个时辰,汤能熬成奶白色。”


    “最嫩的是里脊,切片快炒,或者切薄了煎烤,撒上点盐,口味重的,再撒些胡芹一类的香料。再有薄的,涮汤锅,烫几息就捞。骨头就加山药、枸杞、黄芪,小火炖一锅汤底,喝完了身上会暖和很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0章


    崔文静一口气说下来, 少年们已经忍不住咽口水。


    岁阳都等不及了:“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剥皮抽筋,把肉分出来吧。”


    李行弱两手抱着臂, 好整以暇道:“你们谁来剥鹿皮,割鹿角?事先提醒, 鹿角割下来之前,先得学会怎么剥皮不伤里子。不然好端端的皮子,一刀割坏了, 也就废了。”


    大家安静下来, 面面相觑。毕竟剥皮这件事,只听说过, 让生手来做,连怎么下刀都不知道。


    还是伏维则往前跨了一步, 拍着腰间的图嘎刀:“跟陛下这些年,也学到了一些手艺, 剥皮这活还是我来吧,保管剥下一整副皮来。”


    她抬眼看向景玲珑:“景姐姐, 得劳你搭把手,我一个人翻不动它。”


    “好, 我给你打下手。”景玲珑欣然应了,把鹿拎起来往肩上一扛。


    两人穿过围观的人群,往膳食棚去。看热闹的呼啦啦跟上,不看热闹的散开去做事, 准备锅碗瓢盆的,拾柴生火的,岁阳也唤了翊卫,吩咐把猎物送去料理。


    李行弱扫了一圈精力充沛的少年人, 问了句:“猎着好东西了?够分么?”


    岁阳扬声道:“够分的。”


    手底下的翊卫抢着把那只麂抬来李行弱眼前:“陛下,咱们殿下猎到了麂,一箭穿喉,皮毛也是完整的。”


    李行弱弯腰看了箭口,抚上岁阳的肩头:“不错。”


    然后又问王蔚:“你的呢?”


    王蔚把两只兔子拎在手上:“箭术一般,只打了两只兔子,放跑了一只雉鸡。”


    李行弱指着他说:“是你没上进心,不是箭术不行。”


    王蔚笑道:“家家,她们跑得快,猎物都叫她们逮了,臣都是捡的漏。”


    李行弱又看向云襄,云襄的翊卫把三只兔子、两只雉鸡抓了过来。


    见她把雉鸡射穿了,李行弱嘴角直抽:“牛劲不小。”


    云襄笑着说:“我已经控制力道了。”


    李行弱拿她没辙,接着把其余皇孙都叫过来问了一圈。韩明祯猎了两只野兔,连素来不爱习武的韩明祺也得了一只雉鸡。


    李行弱没看到韩霄,问人去哪了。


    韩明祯左右看看:“方才还看到人,转眼就不见了。”


    李行弱叫了禁卫去找人,不大一会儿,禁卫回来禀道,人在营地的拴马处,拿鞭子抽家奴,才被邓齐爱劝住。


    李行弱闻言皱了下眉:“牛教三遍尚且知道回头,他是教多少遍都改不了。”


    小时候还能管一管,他如今成了家,反而管不着了。


    她也懒得管,吩咐孩子们生火,把烤肉架子搭起来。


    临到傍晚,管膳的内侍们把料理出来的兔肉送来,韩霄才慢吞吞回来。


    这次秋猎李婵和李姮也来了,虽然没去打猎,但动手烤肉是很利索的。


    冯嫣要主持宫务,没能来。阿姚见不得杀生,不肯来。庄云梦年纪太大,受不住路途颠簸了,也没能来。


    看着熟悉的人一年比一年少,邓齐爱轻叹:“臣听说北地那一仗后,张将军的伤病犯了。”


    李行弱点头,把伏维则送来的一盘兔肉给她:“年纪大了,旧疾再犯,痊愈起来就很难。朕想着,北地交给韩昭阳、方青和龚沧来守,让乞弗兰祉送张欧回京来养老。”


    邓齐爱微怔。让夏于公主回来,那就意味着要西征了。


    “陛下出征,请让臣随驾吧。”她道。


    李行弱啃着一条兔子腿,闻言直摇头:“你、张欧、凤靥、卢显戈都跟了我大半辈子,也是时候停下来休息了。你的腿脚不好,在家善加保养。西征就让年轻人去吧。”


    庄炟从后面过来,盘腿往地上一坐:“皇孙和陛下的义子义女就不错,就看陛下舍不舍得了。”


    太孙是绝不能出京的。而四个皇孙里头,大皇孙韩霄刚愎自用,遇事不听劝,点了他等于给自个儿添堵。二皇孙韩明祯性子沉静,做文章是好手,战场不适合他。三皇孙韩明祺学东西快,但比起学,还是更爱玩乐。所以这个皇孙便只剩云襄。


    韩复岑在旁边幽幽道:“陛下,君子不立危墙。”


    庄炟笑道:“我就是这意思。”


    李行弱往大快朵颐的少年们那儿瞟了一眼:“未尝不可。”


    晚霞红彤彤爬上天边时,地上的锅碗瓢盆已经收拾干净。少年们东倒西歪地坐着,有的枕着胳膊仰天看云,有的拿草挠人。


    李行弱招手唤云襄和王蔚,两个少年飞快地跑过来,坐在她膝前。


    “你们去不去西瀛?”她问。


    云襄嘟囔:“阿奶不是早就答应过,要让云襄一直跟在身边的么?”


    王蔚也道:“家家,我想去看一眼大海。”


    李行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抬手抚着两人的后脑勺:“首先说好了,不是去游山玩水,咱们是去打仗的。”


    岁阳不住点头:“阿奶,我知道是打西瀛狗贼。打这些牲口,我会用全力。”


    王蔚道:“家家教我们武艺,不能只用来防身,报效国家才能对得起家家的栽培。”


    李行弱听着这两人天真的话,道:“出了京城,没人把你们当皇孙,当郡公。敌人不会因为你们是孩子就少砍一刀,也不会因为你们想家就停战。到了那里,吃饭要快,睡觉要警醒,说话要短。”


    云襄将背挺直:“阿奶小看人了。我已经十三岁了,伏维则也是这个年纪跟阿奶出京的。她可以,我也可以。”


    李行弱大笑:“好!不愧是我的孙儿,有胆气!”


    伏维则听到笑声过来,问有什么喜事,云襄连忙道:“伏将军的位置,就由我继承了。”


    伏维则脸一垮:“陛下这就不要臣了,果然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李行弱嗔她:“胡说八道。”


    云襄给她解围:“你才生了小宝宝,陛下是体恤你呢。”


    伏维则唉了一声:“陛下不要臣去,臣就真的要伤心了。”


    李行弱目光幽幽:“怎么不要你了?咱们从朝天到南境,又从南境回到朝天,一直是在一块的。维则,这一趟咱们还是一起走。”


    伏维则总算高兴起来:“臣就说嘛,伴驾的差事不能少了臣。”


    ……


    秋猎后,又到了桂花飘香的时节。


    乞弗兰祉护送张欧回了京,在同一天,韩飞镜也从西境回来探亲了。


    听说云襄要去西瀛,快四十的人伏在母亲怀里哭成了个泪人。


    “……我把云襄生得那么像娘,娘就没有半分恻隐之心么?我都已经认了命,不要她做什么储君,只求她安安稳稳在京城。做个逍遥闲散的王也好,做辅佐储君的贤臣也罢,我都认了,都认了还不行么?”


    她眼泪哗哗地滚,把李行弱前襟湿了一大片。


    李行弱让她哭得耳朵疼,无奈道:“没良心的,我哪里不怜惜她了?她跟岁阳一年出生,都在我身边长大,吃喝用度从来是比照着一样来的,直到岁阳住进东宫才分出规矩大小。”


    “娘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更偏向岁阳。否则怎么会取云襄这样的名字?”韩飞镜抹着泪说,“岁阳是岁星,万物新生、国运昌隆的意思。襄,是辅佐,不就是辅佐岁星的。娘的心里早就有了人选,说什么一碗水端平,委实没有意思。”


    李行弱默了一瞬,淡淡道:“你是会曲解的。襄还有升起之意,你怎么不说是乘云而上、直冲云霄。我给她取这个名字时,是见晚霞漫天,期盼她像云一样往高处走。真不知道你脑子里一天天想些什么东西。”


    韩飞镜愣住,两颗眼泪挂在了腮边,要掉不掉。


    李行弱没好气道:“她是你生的,自己取名不行?你就是叫她无敌,叫她霸天,我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韩飞镜耸耸鼻子:“……什么嘛!那也太难听了。”


    李行弱伸手拍开她脸:“你在龙城待的这些年,把脑子待坏了。”


    韩飞镜从平安手里接过帕子,擦了眼泪。


    “那地方儿是一天都不想待了。”她委屈地说,“漫天风沙,总是不习惯。”


    李行弱乜她:“那你想待哪里?想上天?”


    她丑话说在前头:“你跟昭阳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边境,别老想着回京。”


    “我是娘亲生的吗?”韩飞镜一声呜咽,“哪有皇室把子孙丢在边境的。”


    李行弱挑眉:“前面就算没有,从我这里就开了先例了。你要是不乐意,就跟昭阳换一换,你去打北狄,让他守龙城。”


    韩飞镜撇嘴:“北方太冷了,跟冷比起来,我还是吃点黄沙算了。”


    她说完,眼睛不动声色地瞟了眼母亲:“娘就不怕,我在西境拥兵自重,带兵打进朝天?”


    李行弱直白道:“皇帝都有耳听八方的本事。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韩飞镜噎了噎,觉得这话实在粗得接不住,脑子转了两转,脱口道:“拉屎,那很臭了。”


    李行弱瞪她:“坐好了,别跟抽了骨头似的歪在人身上。”


    韩飞镜偏不要,把脑袋往她肩上靠,软软蹭着:“我这刚回来,还不许我感受母亲温暖的怀抱了?娘都抱过云襄多少回了,抱过我才几回?”


    正腻歪着,殿外传来宫人的通传声,接着云襄快步进来。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直袖袍,扎着红色蹀躞带,发髻上还落着桂花瓣子,显然刚从东宫门下坊回来。


    见韩飞镜歪在李行弱肩上,她笑盈盈地向两人揖了一礼,唤道:“娘。”


    韩飞镜这才起身,双手握住云襄的肩左看右看,又把人箍进怀里,脸挨着脸摩挲:“我的心肝肉都瘦了!你以前胖乎乎的,腮帮子一捏,跟面团似的,多惹人爱。”


    云襄快要喘不过气了:“娘,这是抽条。”


    她挣扎出来,扒弄两下乱掉的发髻:“我以前是爱吃了点,但绝对不胖。”


    小丫头正值青春年少,最是注重容貌。


    韩飞镜却不依不饶:“胖点哪里不好了?瘦巴巴的人,风一吹就飞了。你不是要坐大船出海?海上的风浪大得能掀翻船,你得多长肉,下盘才稳当。”


    “少浑说。”李行弱歪在凭几上,虚虚指了她一下,“云襄的武艺在你之上,你就是再长二十斤肉,也未必赶得上她一半。”


    韩飞镜不服气地哼了两声,却还是拉过云襄的手,左右端详,怎么看都不够。


    “我的小丫头自是天底下最好的。就是这么好的孩子,娘非得带去打仗。战场刀枪无眼,我可要担心死了。”


    李行弱瞥她:“她种地干活的时候,没见你心疼。”


    韩飞镜回嘴:“我也种过地,娘不也没心疼过我。”


    云襄插言道:“是我自己要去的。”


    韩飞镜伸指头戳她脑门:“打仗不是闹着玩,长点心吧。”


    “我本事大着呢。”云襄依偎到李行弱身边,“我可是阿奶亲传的武艺,出师必定横扫贼寇,为王朝平定四海。”


    话说得豪气万丈,惹得李行弱拍腿大笑:“我的好皇孙!”


    韩飞镜一年到头守在西境,难得回京一趟,这次又是好久没见到自己的女儿了,真是一年一个变化。尤其是跟她阿奶坐在一起,不笑的时候,眉目间的威严像了个十足。


    她问道:“怎么还在东宫读书?你这么大本事,不该早放出去历练了?”


    云襄道:“也读不了几天了。学堂那边传了话,太孙要另请老臣做讲读官,专给她一人授课,往后我和小皇叔都不用去东宫点卯了。”


    李行弱接了茶,悠闲地咂了一口:“等她和王蔚去了西瀛,东宫就剩岁阳一个学生了。讲读官从三人减到两人,伴读也少了,门下坊要省纸墨了。”


    韩飞镜发愁:“那往后做什么?还真打一辈子仗不成?”


    李行弱揉云襄的脑袋:“你问她。”


    云襄又被揉乱了头发,也不躲:“当将军也不是不行。”


    她眼神认真地说:“西瀛那边的海图,我从兵部誊了一份,这个月都在跟庄少师学认潮汐和风向。等东宫的课业停了,我就专心学这个,到了海上才不会打瞎猫。”


    韩飞镜听愣了,转头看李行弱。


    李行弱慢悠悠地来了一句:“你瞧瞧,是不是比你好学多了?你像她这么大时,有这觉悟吗?”


    韩飞镜没找着反驳的话,端起放凉的茶闷了大半口,想到是自己的孩子,得意地哼了一句:“那也是我生的。”


    作者有话说:


    有三万多字的存稿了,预计可以写到一百万字。也就是说,如果我拔了牙还能坚持码字,下周就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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