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是灯火的长街上, 那些壮丽的灯景、那些幸福的欢声笑语,只在顷刻间,就被一场政变粉碎了。
所见之处都是兵马, 分不清谁是谁的。花灯一片接一片倒下,被马蹄踏得稀烂, 糖画掀飞出去,踩进泥土里,那些卖字画和瓷器的, 好好的摊位全被冲翻在地。商贩百姓抱着头往两边的房子里躲, 一早还在嬉戏追逐的孩童稚子们,吓得在爹娘怀里哇哇大哭。
好在这里的混乱没持续多久, 便被匆忙赶来的士卒镇压了。
来的这些士卒左臂绑着红布带,训练有素地分成了好几路, 不到两刻钟,把那些叛军围了起来, 一个个卸了兵刃和盔甲。
随后骑着马的士卒举着火把,从街口向街尾一路喊过去:“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许动, 乱动者一律视为叛军,就地格杀。”
瑟缩在道旁的百姓们不敢动了, 士卒们动作飞快地将跑散的人通通赶到路边,把受伤死亡的人拖走。
火把重新点了一圈,士卒们站成两道人墙,把长街从中间清出一条通道。
人群惊魂未定地站在两边, 看着一支足有百来人的队伍飞驰而过。
那马车并不起眼,车帘紧闭着,里面是谁没人知道,但护在马车前后的卫士骑的是高头大马, 手中执戟,甲胄锃亮,领头的女将腰挎弯刀,更是气宇轩昂,一看就不是简单人物。
有人小声嘀咕:“这是哪路人马?看阵仗似乎是宫里打起来了。”
旁边的人扯他袖子:“管它,神仙打架,咱们躲远些。”
那支队伍刚驰过,人群里一个孩子哇地哭了出来,吓得孩子母亲忙搂进怀里,拍着后背哄道:“莫哭,不打了,不打了啊。”
马车走远了,渐渐消失在尽头。
士卒们分成了两路,一路疏散百姓,一路押着叛军离开……
此刻韩府外,前后门被叛军围住,两方人马正在艰难搏杀。
朝臣的家眷被转移至此,足有七八十人,都挤在前堂里,一个个白着脸,相互搀扶着、安抚着,焦灼地听着门外的厮杀声。
虽然门外就是最善战的虎贲军,但她们没有武力,还带一群孩子,难免担心叛军攻进来。何况她们的丈夫儿子,还带兵在外,生死不明。
前院人多,离得近,听到的、看到的就多。
后院僻静,但也让人坐不住。
韩家的女眷们聚到了一处,韩鹤徵的妹妹韩娘子把自家孩子带了过来,一大家子安安静静守在屋里。
三更天快过去了,外头还是杀声震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韩娘子看了看床上的耿秋,人一直昏着,她到底是坐不住了,推开门,喊来了管家。
“外头如何了?”她问。
管家道:“公子还在前头拼杀,叛军来了不少,不过也快打退了。娘子安心吧,小人在外盯着,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韩娘子回头看屋里的孩子们,都睁大着眼睛,茫然地望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对管家道:“让仆役弓箭拿稳,眼睛放亮,把各处门给我守紧了,万一他们跳墙进来,可就不好对付了。”
“是!”管家应声去了。
韩娘子转身回屋,抓起案上一把长剑,紧紧攥在手里。
外头又响起了一阵声音,比方才更近了,孩子吓得抱在一起,最小的韩明祺哇地哭出声。
韩明祯哄着妹妹,仰头问她:“姑祖母,他们会打进来吗?”
韩娘子抹了把额上的汗,道:“不会,你爹在外头,不会让这些人跨过这道门。还有……”
她顿了顿:“你们阿奶,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输。这一仗我们赢定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那个女人即将成为史书的执笔人。
她贴在门上,心里是惧怕的,却又不断祈祷着李行弱一定要成功。
正在这时,前门方向忽然安静了。
她心里猛地一跳,回头朝儿媳喊了一声:“把大家照顾好。”便拉开门跑出去。
管家连滚带爬朝她冲过来,浑身发抖,嗓门却敞亮:“娘子,胜了!咱们公子把叛军全拿下了!”
“拿下了?!”韩娘子扶住门框,心神一松开,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院子里的仆役闻言举起了手中兵器,嗷嗷地欢呼了起来,然后涌向前门,七手八脚卸下门闩,推开沉重的大门。
火光涌进来,外头乌泱泱全是人。
地上横着尸身,血迹蜿蜒到了台阶下。站着的虎贲和禁卫都已经负伤,累到靠着墙,躺在地上。
韩昭阳站在门前,脸上都是血,甲胄也被血浸透。
他喘着粗气,用刀帕擦去刀上的血,吩咐亲卫:“留下守家的人手,其余人随我去北斗府。”
韩府这边结束了,樊府也尘埃落定了。
樊府大门破开后,韩鹤徵带人搜查了府邸,从暗道里搜出樊家家眷,妇孺老少一个不少,全部押到前院。
韩复岑查抄的是樊无垠亲信的府邸,一路搜过去,已经四更天了。
他押着叛军家眷和韩鹤徵在永安里外碰头,两部合兵后,一起往皇宫方向赶,途中得知南门、东门已被拿下,凤靥已经在清剿叛军了。
北斗府外,叛军精锐兵力全部集结于此,黑压压的,把偌大的两座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领兵的叛军将领是樊无垠长子樊修远,还有两个精心栽培的养子。
樊修远大吼着:“随我守住此处,待我父从北门率兵回援。”
他骑着马,舞一杆铁枪,一扫一大片,其英勇居然和苗原不相上下。
两府门前很快血流成河。
可叛军太多了,樊无垠把武力大半都押在了这里,企图靠人数取胜。
府门上有重兵把守,叛军便从墙头翻进来,大多数被挡杀,但总有几条滑鱼漏进去。
郡公府的内院是李持功带着兄弟们在死守。
他从来没杀过这么多人,手都酸了,边砍边嚎着:“娘啊,太多了,根本就防不住!”
一个叛军掠过他,冲到女眷躲避的房间,砍杀了两个仆役,劈开门闩,砰地撞进去,屋里女眷孩子尖叫着往墙边躲去。
李婵想都没想,抓起笸箩里的剪刀,在叛军举到砍过来的瞬间,一剪子猛扎下去。
“狗娘养的!”剪刀扎在了对方手臂,那人吃痛,反手来砍。
但比刀更快的是蒲娘子抡起的烛台,直接照着叛军的脸砸过去,火星炸开,那人惨叫着后退。
李婵见状来不及多想,再次举起剪刀,朝他脖颈狠狠扎了下去。
人倒了,李婵也跟着脱力,腿一软坐到了地上,瞪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气,不敢信自己杀了人。
地上的人还在抽搐,试图去抓李婵的脚。蒲娘子又抄起手边一个铜香炉,往头上使劲地砸。李姮也反应过来,抱起一只瓷凳砸了两下,那人终于头一歪,断了气。
李婵愣住了,孩子们也都吓傻了。
但院子里的刀剑声在往这里来,容不得害怕,她爬到尸体旁,捡起叛军的刀,扶着门站起来,颤抖着声音道:“只是几个漏网杂鱼,我去门口守着,他们进不来的,你们千万别出来。”
见她抓着刀出了门,蒲娘子咽了一口唾沫,也颤巍巍地挪到尸体旁,把那个香炉捡回来,稳稳抱在手里。
“别怕,持功就在外面,我们躲着……不会有事。”她身体抖得像筛糠,还是站到了最前面。
李婵双手握着刀冲到外面,地上已经有一具尸体,是刚被仆役杀的。
仆役跑过来道:“娘子撑住,刚刚得到消息,援兵已经到了。”
“谁来了?”李婵问。
仆役回道:“是韩将军,韩府那边安全了,韩将军带了人来支援。”
李持功也从另一个方向踉跄着跑来,满脸血冲她喊:“快回屋,公主的援军也到了。”
李婵只觉心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她顾不得激动,赶紧回屋去报信。
樊修远在前门杀得天昏地暗,忽然听到后方一阵骚动,他猛地回头,看到尽头一股烟尘在黑暗中腾起,一队轻骑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翻卷的旌旗下,当先一人骑着枣红大马,手里舞着一把弯刀。
乞弗兰祉劈开身边的叛军,高声道:“樊修远,你爹已经出了北门,你等的人不会来了,你也逃不掉了。”
樊修远不与她答话,纵马跳到空旷处,勒住缰绳往另一头看。
尽头也被堵死了,带兵的居然是韩昭阳。
韩昭阳都到了,看来韩府那边守住了。他眉眼一沉,没再多想,用力一夹马腹,提起铁枪就朝韩昭阳冲去。
苗原在北斗府前门,已经将樊无垠的两个得意门生砍落马下。
主将一死,没人指挥,其余叛军像无头苍蝇似的乱窜,没多久便被豹卫和营兵合力剿平。
李行弱一直站在前门。
她换了件直袖袍,腰上佩一刀一剑,闭着双眼,一动不动站在影壁前。伏维则握着刀,和几十个豹卫严阵伴在两侧,一刻不敢松懈。
直到那些打斗声一点点低下去。
伏维则侧耳听着,外面已经静悄悄。她轻声道:“府主,外面结束了。”
李行弱睁开眼。
今晚所有动静都在她的耳朵里,她清楚听到,判断及时,北斗府这边防守得当,无一人闯入,所有叛军都在门外变成了一座尸山。
“开门。”她下令道。
豹卫立即上前卸了门闩,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
长街上的尸体将门堵得没一块落脚地,不过营兵们已经在收押降卒,清运尸体了。
苗原翻身落地,快步奔到近前禀道:“三名主将全部拿下,北斗府、郡公府都已解围,公主去周边巡查余孽了。宫中刚刚也传回消息,庄长史和凤将军控制了宫禁,樊无垠领着残部往北门逃去,飞镜将军已经带兵前去追剿了。”
李行弱道:“张欧将军也等着他们,跑不掉的。”
她站在门槛内,听见一阵呼呼喝喝的声音。
伏维则转头看,韩昭阳押了一个人过来,这人双手反绑,盔甲已卸,头发散乱在脸上,半边脸肿得老高。
“大行台,樊修远已经拿下。”
韩昭阳抬脚踹在膝弯上,樊修远跪倒在地,抬头瞪向李行弱,不开口求饶,还在左右挣扎着。
李行弱能凭感知察觉到,他并不服气。
每个沦为阶下囚的人,其实都不甘心,但大多数都骂骂咧咧的,像他这样不吭声属实没见到几个。
“我不与你多说什么。”李行弱笑道,“既落到我手里,就去大牢里等着和你父亲团聚吧。”
樊修远紧咬着牙关,仍不吭声。
李行弱抬手道:“收押起来,等樊无垠那边有了结果,再一并处置。”
“是。”韩昭阳应道,把樊修远提起来,推到士卒手里,“关起来,加派人手看管。”
樊修远被推搡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喊道:“大行台不如现在杀了我,我既来了,要么活着回去,要么死在这里。”
李行弱:“哦,你是怕我拿你去劝降樊无垠?”
“他不会因我心软。”樊修远道,“慈不掌兵。大行台忘了吗?我父亲也是一刀一枪才坐到这个位置,他差的只是运气。”
李行弱觉得有意思:“韩昭阳,把他带上,向樊无垠喊话,他儿子在我们手里,看他这个做父亲的如何抉择。”
“是。”韩昭阳一挥手,士卒推搡着樊修远便走。
李行弱又对苗原道:“点五百人马,随我进宫。”
苗原退下,点齐了人马。
五更天将尽时,一行百人骑兵护着车驾踏上长街,往皇宫方向去。
宫门上的人已经换过一轮,那些潜伏其中的叛军全都清除,死尸堆满了殿前广场,活口收押起来,容后处置。
李行弱在宫门换乘了小黄门抬的檐子,靠在椅背上,吹着清晨凉风,听直后将军汇报。
“庄长史已将禁军临时编班,正往各处排查隐患,确保禁内安危。各家家眷除了受到惊吓昏过去的,俱已确认平安,两位韩君那边,已经搜查完毕,将犯官家眷全部收押,进宫和庄长史会面商议后,又出宫支援凤将军去了……”
看来事情办好了,已经在扫尾了。
李行弱点了点头:“凤靥那里盯紧了,要时刻回报。”
直后将军低头应是。
檐子穿过几重门,李行弱路上听到一些声音,猜测是在打扫战场。
到了内殿,她下了檐子,停住脚步,听到御道上水声哗啦,问道:“在做什么?”
“在刷洗地砖。”伏维则回道。
宫道上遍布血迹,得用清水冲洗。
还有那些半掩半开的宫殿,都是被叛军搜杀过的,烛台摆件滚落一地,无数宫人的尸体还在里面,尚未来得及清理。
李行弱看不见,但能想到惨状。
不过这些事不需要她操心,有的是人收拾。
她扶着伏维则的手臂,慢慢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2章
宫殿的殿廊又长又宽, 她走到白玉阑干尽头,天边渐渐泛白,群鸟飞来, 在屋檐上跳跃啁啾,仿佛还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伏维则轻声说:“府主, 国内的仗是不是以后不用打了?”
李行弱笑笑。
或许在别人看来,这是值得欢呼庆贺的盛事。也确实是值得庆贺。
但失明后,李行弱心中很稳, 没一丝波动。
就像走了好远的路, 遇到一块平坦的大石头,终于可以躺下来歇脚, 脚底的疼还在,但已经懒得去计较了。
她扶着阑干, 站了一会儿,听到沙沙响声, 似乎是宫人洒扫的动静。
她道:“难事才刚开始。但也不要因此发愁,有路走就对了, 走着走着会通的。”
伏维则不懂国家大事,但她知道照顾好李行弱。
“府主要歇息一会儿吗?前面有干净的床铺, 我再让人备些饭菜,府主边吃边等消息。”她问道。
说起吃,李行弱的兴致高多了:“反正做不了正事,那就安心吃口热的。”
“是。”伏维则笑嘻嘻地说, 扶她去了暖阁。
外头的天是亮开了,屋内还有些昏暗,宫女走在前头,点上一盏铜灯。
她就在这处用膳, 累了就闭眼躺上一会儿。
上午是比较忙的,时不时有内侍过来奏事,晌午过后,韩飞镜兴冲冲地回来了。
人还没进门,笑声先到了。伏维则扭头看,她跨进门,笑得眉眼都皱一起了。
“娘是不知道,今天真是看了好大一出戏。”韩飞镜坐到了榻沿,激动得直搓着手,“包管娘听了也笑。”
看她兴致勃勃的,伏维则都好奇了:“什么大戏?”
李行弱也不扫她的兴:“说来听听?”
宫女端来瓷凳,韩飞镜这才挪了屁股坐上去,手舞足蹈地讲起今天的奇遇。
说的是黑缭当时召集了一千人马奔向北门,打算掩护皇长子和樊无垠出城的,结果他那小女儿混在其中出了城,半路上一棍子敲晕亲爹,五花大绑送到了凤靥面前。
“你们是不知道,我和凤将军当时眼睛都直了,根本没想到事情还能这样。”
韩飞镜拍着膝头笑:“黑缭醒来的时候捂着脑瓜子大骂逆女,黑三娘子直接抓了把土,把嘴堵上了。”
伏维则听得目瞪口呆:“也太狂野了,这、这要是让那帮读书人听到了,不得大呼有失体统,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套搬出来。”
“谁说不是啊。”
韩飞镜笑得眼泪往外飙:“这个黑娘子瞧着憨厚,实在是个妙人儿。她跟我们说,这是大义灭亲。杀了黑缭,黑家其余人便别追究了。凤将军说这事做不了主,要问娘才行。她当场又掏出一封休书,说她爹要跟樊无垠起事后,她就让她娘把人给休了。如今她们姊妹三个、祖母、以及一众堂亲全跟了娘,黑家就剩黑缭一个光杆。要杀就杀他,再祸及旁人,娘这个大行台便不讲理了。”
她一口气讲完,拍着大腿说:“你们说这一家是不是奇葩?”
伏维则眨巴着眼:“还能这样?女儿跟娘走也就罢了,怎么连黑家的族亲都算上了?这合理么?莫不是拿咱们当傻子。”
李行弱笑道:“是挺有意思。黑缭的这个女儿比他脑子活,虽然手段粗暴了些。”
她问:“凤靥又是怎么处置的?”
韩飞镜回道:“凤将军让她等着,樊无垠那边事情了结之后,再来跟娘请示。”
李行弱想了想,道:“念在她保护家人的这份心,我可以考虑从宽处理。”
韩飞镜愣住:“女眷可以从宽处理,男丁还是不要了吧,搞不好哪天反水,给黑缭复仇。”
李行弱挑眉:“你的意思是,黑家男丁有复仇的风险,女眷就没有了?”
从目前看来,黑家那些堂亲侄儿什么的,还没这个黑三娘子有胆魄。
韩飞镜噎了一下,干巴巴地笑道:“娘说的也是。”
李行弱道:“黑家的事后面再议。樊无垠抓到了吗?”
韩飞镜点头:“抓到了,凤将军让我先回来报信。”
据她回禀,张欧带着陶超的人头来援,断了樊无垠最后一条退路,和凤靥、韩鹤徵三方夹击,将其团团围住。
韩昭阳把樊修远推出去劝降,樊无垠僵持了一阵,还是不舍得放弃这个长子。僵局未破,是次子樊修然从后方放了一箭,射杀了樊修远,了结了这根软肋。
李行弱听到这里才算明白,樊修远为何那般激动,他那是担心自己成为父亲的拖累。
这个樊修然倒是一个狠人,杀自己兄长眼都不眨。
“樊无垠重伤,是抬回来的。”韩飞镜道,“他请求见母亲一面。”
“见什么见,我看得见什么?”李行弱有些无语,“每个人死的时候都想见我,我是勾魂的黑白无常?”
伏维则也赞同:“一个阶下囚,要求还多。”
“那就不见吧。”韩飞镜道。
“见,怎么不见。”李行弱改主意了,“人都要死了,给点关怀不是不行。飞镜,让人把他抬到外面。”
“……好吧。”韩飞镜摸摸头,起身出去了。
不大一会儿,她又气喘吁吁跑回来,扶了李行弱的手起身:“娘,人到了,我扶着你过去。”
李行弱被韩飞镜引到殿廊里,空气里飘来了一股血气。
樊无垠的担架被抬到她脚边,她看不见,伏维则看得一清二楚,在她耳边悄悄告诉了方向。
四十多岁的人,多年没上过战场了,这一仗打得极是惨烈,盔甲东一片、西一片,支离破碎地挂在他身上,都是乱刀劈出来的口子,那些大的伤口肉都翻卷出来,露出里头血浸透的深衣,滴下来的血又把刚擦的地砖弄脏了。
他右边胳膊是歪着的,似乎断了,血糊了半边脸,另半张脸尚且干净,眼底却布满了血丝。
那些和他对阵的旧友都在今日看见了他的狼狈,李行弱这个旧人却看不见。
因为看不见,担架上的人也可以毫无负担地打量她。
李行弱是能感觉到他在看的:“你想说什么?”
樊无垠声音含糊:“谶言是编造的,结果是真的。”
他似乎笑了一下,无力地说道:“可惜了……”
也不知道可惜什么,可惜她成了瞎子,到头来一场空?
管他呢,七政星解决得差不多了,这个天下已经在她手里,给旧部一点关怀,就像神佛听到人间祈愿,张开指缝漏出慈悲。
李行弱抬手屏退了闲杂人等,盘腿坐下来。
“不用可惜,我眼睛看不见,心却是亮的。樊无垠,可怜可怜你自己。”
樊无垠道:“临死还能见到你,死而无憾了。”
“到底是有什么事?”李行弱皱着眉,“你的家眷犯的是死罪,这点我不会通融。”
樊无垠又笑了一下:“既走这一步,我也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了。”
李行弱捏着玉组佩上的玉:“你是可以潇洒地说一句成王败寇,你的妻儿是倒了大霉了。”
“若是……”樊无垠问,“失败的是大行台,是否也能说出这话?”
李行弱手里动作停下:“我有两个说法,一是我把李家子孙送出了朝天,二是他们既然享受了富贵荣华,也该承担富贵后面的风险。当然,你同样可以用这个理由,让自己死得心安。”
“而且我不会失败。”她淡淡地补了一句,“不是我多厉害。是你们不太行。”
樊无垠沉默了,目光在她脸上像彻底定住了
“从入北斗府那天起,一直是我们在依靠你。”他开口说道,自嘲地笑笑,“你说得都对,我们不太行……没有重头开始的魄力,半生都困在这里,瞻前顾后,始终踏不出那一步。当真的想要再前进一步时,时机就没那么合适了。”
“你的体力不太适合叙旧。”李行弱提醒他。
“我知道,所以想见你一面,告诉一些事情。”樊无垠手指蜷起,摸到了胸口,“……这里。”
伏维则看他手指颤个不停,索性伸出手去,顺着指的方向,帮他从破碎的甲片间翻出一个香囊。
容臭染成了红色,原本的颜色辨不出来了,但绣花纹样依稀能看出是虎豹。
“看上去是给小孩避邪驱瘟用的香囊。”
她看一眼樊无垠,打开香囊,自里头摸出一个五色续命丝。
“什么东西?”李行弱问。
伏维则把东西放到她手心:“回府主,是五彩丝。”
李行弱捻在指尖,眯了眯眼:“你家孩子的?”
“是荣安公主身上的信物。”樊无垠用他血淋淋的手指,攥着那只香囊,“她……是我走失多年的亲生骨肉。”
伏维则倒抽一口气,脑子有点转不过了:“……公主是你的女儿?”
她转头看李行弱。
李行弱也确实感到意外。
意外之后,她冷笑道:“所以你是知道了她的身世,才让她冒认公主身份?”
“……不、不是。”
樊无垠怅惘地说道:“她母亲是女奴出身,夫人不容于她母女,趁我不在时将她们母女赶出家门……我找了一段日子。得知她母亲已死,她不知被谁抱了去,下落不明。”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说:“别苑的那场大火,我遇到了逃出来的她,安排她进宫,作为我的内应。后来无意中看到的这个香囊,才知道她的身世,那时我想,或许这就是天意……让她有个公主身份,弥补她曾受过的苦。所以我把这个秘密咽了下去,哪怕她有了二心,也未曾想过拆穿。”
“那为什么现在又要说了?”李行弱问道。
她不管他家里妻儿是不是遗弃过荣安,只看他的做法,就叫人难以理解。
“樊家上下如今被你牵连,重则砍头,轻则为奴,你如果真心的为她好,就该把这个真相带进棺材,永远都别重见天日。在我看来,你是既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不是自私是什么?老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在你身上,半点没见着你为她着想。”
樊无垠被她骂得张不开嘴,怔了怔,苦笑着又开口:“能否看在她投诚的份上,给她一个全新的身份,让她……”
“会不会太晚了?”
李行弱打断他,笑出了声:“父亲迟来的关爱还挺感人,过江的泥菩萨自身难保了,突然想起普度众生了。”
她的羞辱让樊无垠有一瞬脸红。
“我知道。”他说道,闭了闭眼,“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我是说,你想当一个父亲,太晚了。”李行弱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樊无垠再次噎住, 无声地笑了:“是啊,我对不住她。”
李行弱道:“你根本就不明白,一个没有亲人照拂的婴儿, 需要多好的运气才能活下来,又要吃多少苦头才能成人。她在失去母亲时, 是最需要父亲庇护的,如今么,她早就靠自己找到了退路。你迟来的愧疚对如今的她没有任何价值, 甚至是负累, 不是一句对不住就能揭过的。倒不如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让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孤儿。”
“当然……”她举起那根五色丝, “我会告诉她身世。她有权知道,原谅或者不原谅, 都由她自己决定。”
她话音落下,旁边的伏维则忽然喊了声:“公主!”
四下忽地一静。
李行弱挑了挑眉。看样子, 荣安全部听见了。
“来得刚好,省得我再转述了。”
她将五色丝连同香囊放回到樊无垠胸口, 伸手扶了伏维则,慢慢站起身。
荣安走来她身旁, 拱手施礼:“大行台。”
李行弱侧身让了让:“你们应该还有话要说,我给公主腾个位置。”说罢挥手屏退宫人,和伏维则走到了殿廊一侧。
待人都退远了,荣安这才蹲下, 看向樊无垠。
面对这所谓的生父,她不觉得愤怒,甚至特别平静,还有一点荒唐的感觉。
“如大行台说的, 我倒宁愿自己是个孤儿。”
她脸上笑得讽刺:“你聪明一世,不会不知道,道出我的身世,我要面临的是何等困境,就是大行台出面保我,那些言官也会把我推上断头台。你哪里是为了我,你分明是想在死前解开心结,让自己走得没有遗憾。你本来可以不说的,为什么要说出来,毁了我平静的人生。”
“……对不住。”樊无垠胡须颤动着,“我想和你说一句,对不住。”
“不必了,你的道歉毫无意义,我不想听。”荣安决绝地说道。
樊无垠抬起手,想要触碰她,但手指颤得厉害,什么都抓不住。
荣安没有握他的手,仅是冷眼看着他。
“孩子,知道你的名字吗?”樊无垠问。
“我不想知道。”荣安激动地说道,“我会有新名字,跟你们樊家斩断一切,重新开始。”
樊无垠闭上眼,眼角划过泪水:“……也好。”
荣安伸手,将他胸口那根五色丝捡起来,搁回自己掌心,看了一会儿。自被他拿走后,丝线褪色有些厉害,但编得齐整坚牢,没有松散。
荣安想笑,又实在笑不出来。
她把五色丝和香囊重新放回他胸口。
香囊和五色丝还了,轻如鸿毛的父女情分也还了,身上没什么是欠他的。
“就这样吧,我们互不相欠,下辈子也别再相见。”
她起身要走,樊无垠叫住她:“等等——”
荣安顿住脚步。
樊无垠体力快尽了,声音轻到快要消散:“……我对不住你和你娘。”
荣安沉默了一息,淡淡道:“留着这话去下面跟她说吧。”她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叫来禁军,“抬他下去。”
禁军抬人时,李行弱也走了回来。
“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荣安垂下眼,“他犯下了滔天大祸,当依法处置,荣安罪孽深重,亦是如此。”
她的公主身份是假的,这是一罪。她是叛军主犯樊无垠丢失的骨血,又是樊无垠安插的暗桩,那便是参与政变的从犯,这又是一罪。每一桩算下来都是诛族的大罪,投诚的功劳可以抵消协助樊无垠政变那部分,不能抵消假冒公主之罪,否则要如何堵住悠悠之口。
荣安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认罪是必然的。
“这是我该认的。”她说道,脱去鬓间簪钗,搁在地上。
樊无垠在担架上闭了闭眼。
李行弱笑了一下:“带她下去吧。”
禁军过来,荣安向李行弱施了一礼,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担架重新抬起,樊无垠经过她身侧时,勉强偏过头,说道:“大行台,韩鹤徵出身有异,不是善茬,如无臣服之心……尽早除之为是。”
话音刚落,廊下又乌泱泱来了一群人,庄云梦、韩鹤徵、韩复岑等人正快步而来。
韩鹤徵走在最前,脸上挂着笑,显然把方才那句话听了去。他站定,垂目看着担架上奄奄一息的人:“你这是想把我也顺便带走。可我们关系没那么好吧。”
樊无垠是死了都不忘给他挖坑。
樊无垠:“不急,我会……等着你下来。”
韩鹤徵笑了笑,没接话,侧身让到一边,让禁军把担架抬过去。
廊下安静了,韩鹤徵转向李行弱,面上笑容收了:“大行台不会真听进去了吧?”
“他说你不是善茬,并没说错。”李行弱道。
韩鹤徵点头:“也算是肯定下官。”
他的脸厚如城墙,贬人的话也能当夸人的话听,李行弱不想说,怕多说两句,反而给他说高兴了。
她搭着伏维则的手,朝殿内走:“叛军刚镇压下来,皇城还未安定,这阵子事务会很多,需要诸位相助。”
庄云梦、韩飞镜跟在后面,韩复岑落后一步,和韩鹤徵并肩同行,低声说了句:“我的好侄儿,樊无垠这一死,怎么也该轮到你了。”
韩鹤徵:“叔父好像忘了自己也姓韩。”
韩复岑上下打量他:“你是怎么来的,你不清楚?说谎的时候,心里有没有念阿弥陀佛?你最好是念,我怕天雷劈了你。”
韩鹤徵叹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要是完了,叔父也会连坐的,何必呢。”
韩复岑呵呵笑:“我在南境这两年多不是白干的,你完了,我也不会完。”
“叔父为何总是针对我?”韩鹤徵心里郁闷,“我也没干伤天害理的事。”
韩复岑:“你有辱门风,我是来清理门户的。”
韩鹤徵也呵呵地说:“忙的时候叫我韩君,不忙的时候恨不得把我挂上城墙风干。”
他两个在后面你一言我一言,笑眯眯的,看上去似乎融洽,实际已经快要互掐脖子了。
“你们俩说什么呐?”韩飞镜转过头来问。
“小孩子不要问大人的事。”韩鹤徵换了笑说道,“不要没大没小的,要叫他叔公。”
韩复岑也换了笑脸,和蔼可亲地说:“好侄孙,别跟你爹学,容易学到坏的。”
“……”什么玩意。
韩飞镜眼神古怪,来回看了几遍,总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怎么说呢,看着兄友弟恭,但里外透着诡异。
被她这么一打岔,两人面色和软多了,各自找了座位坐下。
李行弱开门见山道:“政变刚过,面上是平息了,底下还是乱糟糟的,这阵子肯定会很忙。你们都说一说,交代你们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庄云梦先道:“禁中各处混着的叛军和耳目,下官与凤将军昨夜已尽数拿下。这几日再盘查一遍宫人,便可解除封禁。”
韩复岑接着禀道:“樊家及参与政变的党羽已全部拿下,等候发落。”
韩飞镜道:“皇长子已经拿下,接应叛军的黑缭等人也都拿下了,暂时押在北门,今晚送进诏狱。”
宫禁、党羽、主犯,三路都没错漏。
李行弱道:“樊无垠留下的窟窿太多了,尤其是各部官员的缺口,我的意思是,大家商量着来,把这些窟窿堵完了,再谈下一步。”
先把桌子放平,再往上摆菜,这样才能安心吃饭。
在座的人没有异议。
韩鹤徵道:“除了十万火急的军务和粮道,其余事不急,可以抽调少量人手正常跟进。”
李行弱点头:“张欧把禁军移交后,和韩昭阳仍旧返回北地。刑狱的缺就由韩复岑暂代,先把叛军的事了结了,再理旧年积压的案卷,拿不准的地方可以找韩鹤徵商议。”
韩鹤徵是老混子,他做事肯定得心应手。韩复岑拎得清,痛快地应下了。
李行弱再点庄云梦:“吏部就交给庄老了,朝廷各部不能停滞,劳烦庄老把犯事官员名单理出来,把缺尽快补齐。至于度支部和起部,人员不作调动,但是粮草、河工、钱银出入这些都急,一刻不能松懈。京畿驻防暂交给凤靥,待各部稳定之后,再议正式人选。”
然后对韩鹤徵说:“你对朝务最是熟悉,朝堂上的事还由你主导,庄老和韩复岑协助。但所有事务的最终决定,一律先报到我这里,由我、你、庄云梦三人会签,缺其中一个都视作无效。”
她行动不便,摄政之事必须有一个镇得住的人暂代。韩鹤徵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这样安排最好。”庄云梦道,“刚着手整顿朝廷,事情可以简单,却不能乱。”
韩鹤徵笑着说:“最烫手的山芋塞给下官了。”
韩复岑在旁边幽幽道:“今日上书尤其多,就劳韩君今晚辛苦批完,我们底下才好动。”
如今各部送上来的奏疏堆成山了,全是请示,那是今晚能批完的吗?
韩鹤徵嘴角抽了抽:“……当然,这是本分。”
庄云梦笑而不语。
李行弱两手抱臂,心想着,这韩复岑果然是克韩鹤徵来的。
事情议完了,大家也都起身告退。
庄云梦走在前面,年纪虽然大了,精神却足,边走边和韩复岑商议接下来要忙的事。
朝堂政务是包括南境政务的,突然接手这么大一个摊子,庄云梦半点也不敢放松。
“钟定慧还在交接太宁那边的事务,差不多月底能回,她能分担一部分,但是不多。”她道,“庄炟是真走不开了,她要是在,大家会轻松很多。”
韩复岑道:“庄老别担心,咱们有的是人,你老人家还是先回去歇息吧,忙了一夜了。”
韩鹤徵走在后面,听到这话,只觉后颈凉了一下。
风从宫墙那头灌进来,吹得袍角翻飞,他想着,定是天太冷了,于是拢紧袖子,一面在心里盘算,一面从殿廊出来。
下了台阶,脚下踢到了一个东西,他停下来,弯腰捡起已经脏了的香囊,翻过来看了两眼。
真是不巧,刚在樊无垠那见过这东西。
“晦气!”他暗暗骂了一声,“等我下去?那你有得等。”
韩复岑在前面唤他,他敛了神色,叫来一个小黄门,把香囊给他:“拿去烧了。”
暖阁里头,韩飞镜还没走。
从头到尾都没被点名,她早就坐不住了,等人一走,忍不住问道:“大行台,还有我呢,我做什么?”
李行弱揉着耳朵:“龙城的事交给你,都查证好了?年后你去龙城,有十足的把握了?”
韩飞镜被问得眼神躲闪:“那个、那个京城局势未定,龙城那里不急。”
李行弱光是听她语气迟疑,就猜到是怎么回事。
“龙城可以不着急去,但我现在要检验你的做事成果。你先讲一讲,都做了哪些事?”
韩飞镜眼见避不开这个问题,只能硬着头皮道:“症结在空饷,就从兵额下手……我已经派人去龙城清查实际人数了。”
李行弱:“龙城将领肯让你查?”
“是暗访。”韩飞镜道,“龙城将领拥兵自重,朝廷的令到了边关,营门都进不去。我想了一个办法,让押送辎重的士卒混进城里,摸清营地的实际兵额,看虚报了多少。”
李行弱道:“空饷问题历来都有,你认为后面该如何规避?”
韩飞镜方才还紧张到不行,这会儿渐渐有了底气:“我以为,饷银不该经将领之手,要由朝廷直接发到士卒手里。沿途还要设下转运站,每站派驻文官记账,士卒凭印信按月领取,驻将只核实人数,不能经手钱粮。”
李行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加征的杂税问题,又如何解决呢?”
韩飞镜语气又坚定了些:“龙城加征的税目没有朝廷明文批复,是强行向百姓征收的,肯定要废除。我认为,到时候还得张榜列出税目,让百姓心里有数,同时监督。然后朝廷设立巡边使,每季巡察一次,专查将领是否私征杂税。”
说完,她看向李行弱,脸上没什么反应,便又小心补一句:“当然,这都是我的一点点见解。”
李行弱“哦”了声。
“知道了,退下吧。”她道。
知道了,什么意思?
韩飞镜试着问:“娘,我也帮你批过几回奏疏了,不说多好,至少也是过关了。真不给我安排点事做吗?”
李行弱就一句话:“你只管龙城。”
韩飞镜还想说什么,李行弱已经闭上眼。
“好吧,那我就不扰娘休息了。”她收了话,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在她走出殿门后,李行弱睁开眼。
“没学会走,倒要先飞了。”她摇摇头,问伏维则,“兰祉去哪了?”
伏维则:“公主把事忙完,便去接皇太妃了。”
李行弱揉着额头:“我们也回府吧。”
昨夜一场忙乱谁都没合眼,也该歇一口气了。
摆驾回府的路上,她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马车一路轻晃着驶出了皇宫,她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急促的喊停声。
那喊声让人头疼,不似做梦,李行弱拧眉睁开眼,听到伏维则下车的声音。
片刻之后,伏维则掀帘回来。
“是昭阳公子身边的小厮拦路,说耿娘子不行了,求府主过去见一面。”她简短地回禀道。
李行弱顿了片刻:“改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马车转进了永安里, 停在韩府门前。
伏维则扶着李行弱,快步穿过回廊,进了内院, 几个哭啼的婢女迎了过来,将她们迎进卧房。
跨进门, 伏维则迎面看见的是一个脱了形的姑娘。耿秋躺在床上,嘴巴微张着,艰难地喘着气。
韩昭阳守在床头, 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 小的明祺呜呜哭着,大的明祯也是泪流满面。
李行弱进来后, 韩昭阳让开位置,过来扶她:“母亲。”
李行弱坐下来, 侧耳听到耿秋的喘息声,就知道不大好。
“府医看过了?”她问。
韩昭阳:“看了。从中午就昏睡, 就这会儿才清醒了些。”
床上耿秋的眼珠转着,认出李行弱, 虚弱地喊着:“母亲……”
她把气力全用在这两个字上了,手指在被子上动了动。
“……孩子。”耿秋眼窝里涌出泪, 顺着眼角淌进了鬓发。
李行弱摸索着握到她的手:“我答应过,你放心。”
有了这句话,耿秋总算宽了心,胸口那口气松下来, 眼睛直愣愣望着屋顶,口中呓语着。
“生病了……不要同意母亲……去玄妙宫,去了……也不要去客房。娘啊……等等我。”
她眼睛跟着合上,手在李行弱掌心里软了下去。
韩昭阳低下头, 眼泪哗地滚落。
两个孩子扑到床沿上嚎啕大哭,声声喊着娘。
李行弱把耿秋的手放回被子里,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扶着伏维则的手起身。
韩鹤徵站在廊下,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大行台。”
“治丧吧。”李行弱说。
风穿过了院子,叶子被卷起来,翻过去又翻过来,沙沙地响。
李行弱站了站,没再多留,加快脚步走出院门。
回到府里,先去张道英的房间。两个婢女在给张道英翻身,陀大夫正把桌子上的几个药瓶往药箱里收。
伏维则把看到的告诉李行弱。
李行弱问:“你的药还没进展?”
陀大夫回道:“用的还是以前的药方。”
李行弱坐下来,伸出手腕:“你来给我瞧瞧。”
陀大夫作了个揖,搭指按上去。
“肝火不降,照这势头,失明后脾气会愈发暴躁。”她道。
李行弱笑了:“脾气暴躁不见得吧,我觉着自己挺平和的。”
她收回手腕,拢好袖子:“眼睛不是发发脾气就能好,不如平心静气。”
陀大夫起身打开药箱,取了一瓶清心丸:“早晚各一丸,大行台别嫌苦。”
伏维则把药瓶接过来,翻来覆去打量,没说好还是不好,直接塞到了袖子里。
“行了,忙完就退下吧。”她道。
“小人告退。”陀大夫拱了拱手,背上药箱出去了。
李行弱站在房间里,有点气闷。
她嘴上跟人说着不烦,其实还是挺烦的。
留着这么一个活死人,没有解药,倒是天天在眼前提醒她,自己被这个疯癫的江湖骗子暗算,变成了一个行动受限的瞎子。
她喜怒不形于色,给外人呈现的,就是这病不严重,能治好,奇毒只是外界通传的谣言。
实际上每天夜里躺在床上,她都在想,还有没有希望治好眼睛,治愈的希望有多少,治不好又该如何安排后路。
罢了,张道英不醒也没用,还是等杜缘回来吧。
她回房便睡下了。
早上醒的时候,脑袋昏沉沉的,加上眼睛看不见,心里难免窝火。
“来人!”她拍着床沿叫人。
平安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奴为郡王更衣。”
李行弱扶额:“有人来过吗?”
平安拿来了衣裳,回道:“郡王在宫里忙事,娘子和郎君们就赶早来请安,说郡公府那边清理干净了,请郡王宽心。”
李行弱闭了闭眼:“都没事吧?”
平安回答,李持功挨了两刀,没伤到要害,李婵是皮外伤,其余人受了惊吓,李敬奉父子收到消息后,刚刚已经赶回了府。
“李婵怎么伤的?”李行弱问。
平安道:“一个叛军闯进内宅,她们用剪子把人杀了,是那时磕碰的。”
李行弱睁开眼,稍有惊讶,接着笑了:“婵儿不错。围困两府的叛军多,我还担心她们出事。”
“哪能啊。”平安笑着说,“小娘子们虽然不会武,可人都机灵呢。”
李行弱平躺着,没急着起来,手搭在额头上:“我这觉睡懵了,总觉得忘了什么事。”
伏维则这时候进来,说乞弗兰祉已经回府了,她才想起忘了什么事,撑着床沿起身,问道:“兰祉把陛下和皇太妃送回去了?”
伏维则道:“公主在用早膳,过会儿来汇报。”
她和平安一左一右,帮着把衣裳穿上,又拿来刷牙子。
李行弱刷完牙,洗了脸,问伏维则:“杜缘走了几日了?”
“大半月了,再有半月就回了。”
伏维则拿来梳子,帮她梳好了头。
李行弱用过早膳,歪在榻上听伏维则念批示的文书,正听到一半,平安禀告说乞弗兰祉来了。
李行弱叫进。乞弗兰祉跨进门槛,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阿姑玉体如何?”她问。
“能吃能睡,不差。”李行弱问她,“陛下和皇太妃送回宫了?”
“是。”乞弗兰祉今天神色稍显凝重,语气也正经,“皇太妃已经顺利回宫。”
这问话和回答听着是一样,其实是两个意思。
李行弱抓到字眼,慢慢从榻上撑起来:“皇太妃回宫了,那陛下呢?”
“荀皈护着陛下,在一处安全的地方。”乞弗兰祉顿了一下,接着说,“陛下让我转告阿姑,他不会再回宫了。让阿姑昭告天下,他在宫乱中失踪,下落不明。”
李行弱愣了一瞬,随即喝道:“胡闹!”
“阿姑,并非胡闹!”
乞弗兰祉语气变了:“皇帝没了,朝中没有其他皇子挡路,这是最好的时机。而且,皇太妃也点了头。”
李行弱怔住。
乞弗兰祉盯着她,神色严肃:“冉家人只能保小皇帝一个,其余冉家人都必须死,尤其是皇长子,必须即刻赐死。只有他死了,路障才算清理干净。阿姑如今不便处置,就让我去,让我为阿姑蹚出这条帝王路。”
李行弱半晌没说话。
她知道乞弗兰祉说得对,只要冉家人在,就不算是干净。
而现在,的确是清理障碍的最好时机。
她开口道:“昭告天下,陛下在宫乱中走失,至今下落不明。皇长子逼宫造反,赐其鸩酒一杯。另,荣安公主假冒公主,协助樊无垠发动政变,赐其鸩酒一杯。”
“遵命!”乞弗兰祉神色稍缓,拱了拱手,大步出门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但日头已经挂在天上,明晃晃的,照得人心里也像生起一团炽热的火。
这个春天,是真的不一样了。
李行弱重新歪回榻里,问道:“今年是哪一样?”
伏维则愣了许久,听到她问话,终于回了神:“今年没改元,还是沿用的先帝年号,是庆丰七年。”
李行弱没说话。
伏维则轻声问:“府主,文书还念么?”
“念。”李行弱说。
伏维则翻开下一本,声音平稳地往下读。
小皇帝和玉玺失踪的消息,午时传出宫门,傍晚便传遍了京畿。
夜里,乞弗兰祉带着人进了诏狱。
先送鸩酒给皇长子,皇长子冉钰拒不从命,拼命反抗,被狱卒按住肩头,硬灌了鸩酒。
接着去荣安公主的囚室,荣安公主没有留下任何话,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平静地接受了赐死。
最后到柳贤妃那,听到儿子已被赐了鸩毒,她疯了似的打翻鸩酒,扑向乞弗兰祉,被一脚踹飞出去。乞弗兰祉知道她不会乖乖就死,并不废话,抓过白绫绕上脖颈,踩住柳贤妃背脊,挽住白绫两端向后收紧,柳贤妃没挣扎几下,脖子一歪便死了。
天亮后,几架驴车从诏狱的后门拉了出来,每架车上都是一具尸体,裹着草席,吱吱呀呀往城外送。
皇长子母子、荣安公主被鸩杀的死讯并没有封锁,直接传开了。
隔天,樊无垠重伤死于诏狱,另有十名同党被拉到市曹斩首示众。
这半年来,朝天的血一直在流,唯有这回,血是真的流尽了,连冉姓王室,都只剩一个不知生死的小皇帝。
小皇帝是逃了?还是被杀了?突然不重要了,所谓的真相也没人追究,朝臣们默契地认定,这件事到此为止。
李行弱按剑站在宣光殿上,身后没了小皇帝,身前没了议论声。
平时吵嚷不休的大殿,变得好空好大,日光照进殿门,照在文臣武将们略弯的背影。
朝堂上可以没声音,但李行弱要表明态度:“出动京畿驻军,寻找失踪的陛下和玉玺。”
苗原领命出城,调动驻扎京畿的人马,分四路搜查,沿途张贴告示,悬赏线索。
派出去的兵马走得很张扬,锣鼓开道,驿马四出,搜寻的动静从北传到了南,百姓们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都知道京城发动了政变,冉家人死了,连皇帝也失踪了。
各地的茶楼酒肆议论纷纷。
那些胆子大的,拍着桌子讲得口水横飞:“……陛下肯定是找不着了,大行台这是做给天下人看呢。把声势做足,表明真的找过了,找不着不是她不尽心,是天意如此。”
同伴接话:“要真的是失踪了,找着了呢?”
“怎么可能找到!真找到,也是尸体一具了。这就是官老爷们做做样子,给我们看的。到时候就说找不到了,国不可一日无君,把其中一个老爷推上去做皇帝。”
旁桌一个穿短褐的男人道:“那又怎么了,真要找个人做皇帝,我第一个支持大行台。她就是要演这出戏,我也乐意陪着演。”
他拍着桌板说:“你们摸着心问问,她掌权这几年,咱们跟南境人的差距有多大。我往南边做生意,那边就是寻常百姓,偶尔也能吃上几回白米。咱们呢,日子是越过越回去了。”
“谁说不是。”另一人也附和,“皇帝姓什么,按理说跟咱平头百姓没什么相干。但谁能让我们吃饭,让我们过太平日子,那就该当皇帝。”
起初说酸话的那人有些讪讪,嘀咕着:“我不过说句实话……”
短褐男人斜他一眼:“什么是实话?实话是官家换了几茬,哪一个把咱当人看?她做皇帝,我就安心种我的地,谁碍不到谁。她不做皇帝,我就该担心,哪天把我、我的兄弟儿子拉去充壮丁。”
那人还不服气,小声反驳:“你们别忘了,大行台功劳再大,也是女的。遍观古今,哪有女人做皇帝的?”
有人闻言大笑:“以前没有,以后不就有了。还别说,男帝看腻了,我还真想看女皇天下是什么模样。”
隔壁座上几个儒生模样的人一直在听,没吭声。
眼见那些人越说越激动,其中一个人对同伴道:“民心所向,看来大势将定。”
同伴点头:“兜兜转转二十多年,还是要姓李了。”
两人对视一眼,将杯中残茶吃尽,搁下几枚铜钱,起身走了。
茶楼里的热闹还在继续,茶楼外行人来往如常,这京城权贵的争斗,闹得再厉害,只要顶不破天,碍不到百姓过日子,于百姓而言,也就是那书本上博人一乐的故事罢了。
民间的声音传到李行弱耳朵里,李行弱也只是笑了笑。
案上奏表堆成了山,是各地郡县州府问安的笺表。官员们像统一了口径,称“国赖长君,望大行台暂摄国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李行弱扶了伏维则的手, 走向殿外。
韩鹤徵和庄云梦站在最前,其余文武大臣站在后面。他们站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是来请她拿主意的。
天意和民意她都有了, 就缺了一双眼睛。
李行弱心里明白。她眼睛一日不好,便不能坐那位置。
一国之君可以是平庸之辈, 可以是傀儡,但不能是瞎子。他们不能赌她的眼睛能不能好,拥立一个有眼疾的皇帝, 风险太大了。
她理解, 却不满意,开口只有一句:“尽力寻找失踪的陛下, 还有玉玺。”
文武百官面面相看,也猜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
已经入了夜, 宫灯亮起,把长长的殿廊照得通明。
李行弱看不见, 但感觉得到风,她松开伏维则的手, 独自往前走去。
伏维则本能地想跟过去,庄云梦伸手拦住了。
殿廊足够宽长, 她一个人走没问题。
庄云梦还有一句话忠告:“大行台不再是大行台,从现在开始,你该习惯新的身份了。”
伏维则单纯,一时没反应过来, 脱口就问:“什么?”
庄云梦道:“为臣。”
伏维则微张着嘴,怔怔地望向前方。
李行弱走在廊上,事情在脑子里乱转着。
“失踪”的小皇帝、“下落不明”的玉玺……
走了一段路,她才发现伏维则没有跟过来, 所有人似乎都站得很远很远。
这一幕好熟悉,让她想起年少刚入伍。因为女子身份,遭受排挤,夜里巡营时都是一个人走的。她没觉得自己惨,反倒享受一个人的独处,头顶着满天星辰,脚踩着黄土石子,嘴里哼着小调。
王研真那时候问她,会不会孤独。她想了想,笑着说:“这可是皇帝老儿的待遇。”
想到这,李行弱笑了一下,回头唤道:“维则,回府了。”
伏维则愣了一瞬,连着哎了两声,从宫人手里提了一盏灯,小跑到她面前。
马车出了宫,随行的还有一名裹着灰斗篷的妇人,夹在宫人和扈从中间,全程埋着头,跟在李行弱身后,一路被引到了书房前。
书房里,失踪的小皇帝冉铮正趴在案上看书,观雷伴在旁边,听见开门的动静,两人同时抬起头。
冉铮愣住了:“母亲!”
皇太妃几步跨过去,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我的儿。”
冉铮攥住她袖口,脸埋在肩上,闷声叫着“娘”。
皇太妃眼眶红了,一下下抚着他的背:“娘在,没事了。”
李行弱没出声打搅,坐到一旁饮茶,给娘儿俩留空。
母子俩拥在一处,絮絮说着话。
皇太妃攥着儿子的手,抚着额发,总嫌看不够,问这些天睡得好不好,吃得习不习惯。
冉铮这些日子被照料得很好,只是换了个环境,夜里老是惊醒。
他说:“外面很好,我也很好,娘也要和我一样尽快习惯起来。”
皇太妃见他这样懂事,什么委屈和不安都没了,只有满满的疼惜:“好,娘都听你的。”
两人也说了有一阵了,观雷在边上提醒道:“太妃和陛下相聚就在眼前了,往后日子长着呢,不差这一时半刻。”
冉铮识趣地从她怀里起来:“娘,回去吧。”
皇太妃红着眼眶,不住点头:“是了,不急这一时,等咱们母子再见,就都是安生日子了。”
她擦干了泪,松开儿子,回头看李行弱:“姑祖母。”
李行弱把茶盏搁下,不紧不慢地说:“我会先送他离京,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宣告你暴疾的消息。之后你们改头换面,在南境落脚。从今往后你不再是皇太妃,他也不再是皇帝。他随你姓李,跟承字这一辈,叫李承恩,是我李家族亲的一支。户籍、宅子、生计,你们不必发愁,我都安排妥了,也会有人送你们到那个地方。但你们要记住,自他以后三代,都不能到郡县以外的地方,踏出一步,皆视为谋反。”
“是……”
皇太妃默念了一遍“承恩”这个名字,眼眶湿了,跪在她膝前,低声道着谢。
“谢姑祖母成全。”她把头磕在地上。
曾经的小皇帝冉铮,如今的布衣李承恩,也过来跪在母亲身旁,端端正正向李行弱磕了一个头。
“承恩谢姑姥赐名。”他道。
李行弱道:“起来吧。”
母子俩起身。李行弱看向皇太妃:“李妍。”
皇太妃怔住,这个名字自她入宫后,便再也没有听到过了。
“是,我是李妍。”
李行弱点头:“以后你便是一户之主,姓李名妍,在南境行商。”
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她道:“妍儿,你爹会过来跟你们见一面,你们道个别吧。”
不大一会儿,廊下响起匆匆脚步声。门打开,李敬奉气喘吁吁地走进来,定定望着女儿和外孙。
李妍还没开口,泪先滚了下来。
父女相对,都说不出话。
李敬奉抬起手,在女儿发顶很轻地抚了一下:“我的儿,去了那里就好好过日子,别念家里,等爹空了,就去看你们。”
李妍道:“嗯,父亲不用担心我,自己要保重。”
李敬奉又看向李承恩,蹲下身平视他:“照顾好自己,还有你娘。”
李承恩用力点头,眼睛微红:“外公也保重。”
相聚太短,来不及多说。李敬奉握了握女儿的肩膀:“不多说了,妍儿,你赶紧回宫,别叫人起疑。陛下……承恩路上的行李我已备好,安排的扈从是信得过的,明早随行一起出京。”
李妍眼睛又酸了,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起身裹好斗篷,最后看了一眼父亲和儿子,便随宫人飞快离去。
第二日城门刚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扈从护送下驰上了官道,驮着改头换面的小皇帝朝南去了。
今天是耿秋出殡的日子,李行弱去了一趟。
韩明祯、韩明祺两个孩子哭得厉害,嗓子都哑了,她听着心疼,料着府里也忙不过来,就将两个孩子一并带上马车。
马车启动时,韩昭阳掀帘进来,将一封信和一张纸条递上。
“娘,信是耿秋口述,我代笔录的。”他看了眼两个孩子,才继续说,“纸条上……是那位冯嫣冯娘子的住所,耿秋临终前,再三叮嘱,将信交给母亲。”
李行弱让伏维则收下,道:“嗯,我会安排人去办。”
“劳母亲费心了。”韩昭阳拱了拱手,放下帘子退下。
韩明祯紧张地攥着袖子,红着眼看李行弱:“阿奶,我们是要有继母了吗?”
李行弱摸到他的脑袋,放软语气:“虽然此刻说不合时宜,但这是事实。你们母亲的遗愿,是希望冯娘子来做你们母亲。没有征求你们的意见,确实残忍了。”
韩明祯摇头,抽噎着说:“母亲很早就问过我们了。”
李行弱有些意外,用脸蹭着他发顶:“你们要不要,都是你们的,还有阿奶。”
两个孩子一边一个,被抱在怀里。
她朝外面的伏维则吩咐一句:“去将荀皈叫来,我有事交代。”
伏维则:“是。”
等她回到府里,荀皈已经等着了。
李行弱开门见山道:“承恩刚走,我思来想去,这一趟还是由你护送最妥。也不必同行,远远跟着即可,免得惹人注意。”
她叫了伏维则,伏维则把一封信和一张纸条拿来。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正好也可作为你南下的名头。你拿着这封信,去清水县,照这地址找一个叫冯嫣的女子,把信给她,再将人接来朝天城。”
荀皈接过纸条一看,挠着头憨笑:“这地方我下山时去过了,里面住的就是叫冯嫣的冯娘子。我当时受人之托,把她接到南境安置了。”
“我想起来了!”伏维则一拍脑门,“你说过,你接了故人的女眷,为了避嫌,还让你家娘子一道作伴,但你走得匆忙,把人扔在了客邸。说得是不是她?”
“对对。”荀皈连连点头,笑着说,“清水县县令跟家父有些来往,特地托我护送冯娘子一程,说是要三嫁。没想到,大行台要我接的人也是她。”
李行弱说不出话,因为她对这个大聪明的反应已经没有期待。
伏维则瞪圆着眼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把我震惊了又震惊。”
“很惊奇吗?”荀皈笑呵呵道。
伏维则翻白眼:“前夫送前妻去嫁人,放在任何时候看,都是一桩奇事好吧?”
“其实也还好。”荀皈继续挠头,“我说出来可能轻狂了,但这位冯娘子确实有些福气和运道在身上。”
李行弱不置可否,能一次比一次走得高的,不谈能力,也肯定是有运道在身上。
她道:“别耽误了,你收拾一下行礼就出发,尽快把人接来京城。对了,还是让你娘子同行吧,在京城站住了脚,把你的家小也都接来。”
“是。”荀皈揣好信和纸条,便飞快地退下了。
人一走,伏维则端着茶盏凑到李行弱耳边:“我是越来越好奇那位冯娘子了。”
李行弱道:“很快你就能见到人了。”
她端着茶盏,脑子里理着还没做完的几件事,外头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还伴随着仆役的呼声。
“伏小娘子,西境信使来了。”
伏维则连忙走到门前,一个满头大汗的信使远远奔过来,手里高举起露布,满脸喜色地报道:“大行台,平河大捷!”
捷报比李行弱想得要快,她笑道:“维则,念来听听。”
最近捷报频传,伏维则脸上的喜色压不住了,但还是淡定地接过露布。
她展开看了看,报给李行弱:“八日前,谢将军和方将军一南一北夹击,将敌军诱入河谷,以火攻断其后路,龙盾军截杀。这一战共歼敌两万五千余,俘获一万余,粮草辎重缴获无数。敌军粮道被毁,连夜渡河逃窜,退到了平河以南的无人之地。”
伏维则念完合上露布,眼泪流了出来。
“府主,国内的仗打完了。”她高兴地说道。
李行弱问:“这一仗折了多少人?”
信使回:“伤亡共两千余。”
李行弱道:“将捷报传出去,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平河大捷的消息半天就传遍了京城, 第二日朝廷正式下诏,捷报发往各郡县州府,张贴邸报昭告天下。西瀛退出国土, 各地与民休息。
京城里热闹起来。茶楼酒肆接下来几天人满为患,说话人从早到晚嗓子就没停过, 那些爽快人高兴得拉着三朋四友喝酒,连街边卖糖的老汉都比以前吆喝得响亮了。
朝天城里到处是欢声笑语,看得人心情爽利。
庄云梦乘在车里, 挑起半幅帘子, 看着这满城喜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
长孙笑着说:“以前没什么实感, 如今倒真有天下太平的感觉了。”
庄云梦道:“不枉这些年的辛苦。”
庄家马车没有搅扰这一城喜庆,缓缓驶出繁华地段, 沿江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在江畔一隅停下。
二月天气已经暖了, 江风吹在脸上很是舒服。
庄云梦略站了站,抬步走在前面, 长孙怀抱着绸布包裹的木匣跟在身后。
江畔有一座凉亭,亭子的四周围绕着站了不少卫卒, 个个佩着刀剑,在周围来回走动巡视。
远远看到祖孙俩,一个卫卒快步迎上前,将二人引进了凉亭。
韩鹤徵和韩复岑等了有一阵了, 起身来拱手作礼。
“庄老。”
庄云梦还了礼,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说:“时机已经成熟了,眼下只缺一场造势, 需你二人配合,助大行台跃过龙门,成就金身。”
她从长孙手中捧过那只木匣,放在石桌上,揭开绸布,缓缓打开匣盖。
匣子里头衬着暗红锦缎,缎面正中间端正地嵌了一枚玉玺。
青白玉质,螭虎钮。
韩鹤徵眼里是不可置信的。
他抓起玉玺,印面刻着熟悉的篆文。
果然,不是随小皇帝一道“失踪”的那枚国玺。
他猛地抬起头,和韩复岑交换了一个眼神。韩复岑也看清了,脸色刹那间煞白,和他对视的眼神里满是复杂。
庄云梦将两人反应看在眼里。
很古怪,看到真国玺不是质疑,而是震惊。
“怎么了,二位?”庄云梦问。
韩鹤徵抬眼看着庄云梦:“庄老,这是陈朝传下来的传国玉玺。”
“我知道的。”庄云梦观察两人,“二位的年纪应该从未见过,是如何断定它就是传国玉玺?”
韩鹤徵已经恢复了神色:“传国玉玺失踪,天下人皆知,我也在书中见到过它的绘图,才如此笃定。”
韩复岑反问道:“庄老又如何断定它是传国玉玺?万一是仿制的?”
庄云梦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笑道:“大行台打完骆越回南境时,运了一批宝藏回来,其中包含了书籍典藏,韩君也是知道的。那时候,韩君就没怀疑过,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韩君就没怀疑过我们这些遗民?”
韩复岑怔怔:“那些东西不是平民能有的,也确实让我怀疑了一阵。”
“八十多年前,陈朝后宫一个女官,受末代皇后所托,将一批宝藏秘密转移出宫。那名女官带着这批宝藏一路往南逃,躲进了芙蓉乡。”
庄云梦道:“那名女官就是我的祖母。她奉命保护这批宝藏,包括这枚传国玉玺,直到大行台到芙蓉乡,才得以重见天日。”
她笑着问:“你们说,国玺是不是再次等来了它的主人?”
韩复岑没说话。
韩鹤徵摩挲着玉玺,轻轻放入匣中。
庄云梦合上匣盖,说道:“陈朝是八十多年前的历史了,如今大行台继承了遗泽,才不至于让明珠蒙尘。”
然后极有深意地说了句:“你们韩家辅她至今,不就是为了这一日?”
韩复岑往亭外扫了一眼,那些卫卒都背对着亭子。
他收回视线,低声道:“这东西露出来,就不会是小事。”
庄云梦掌心按在匣子上,目光从韩鹤徵脸上扫到韩复岑脸上:“所以我说,需要一场声势浩大的造势。大行台如今缺的,就是这枚国玺。只要将它拿出来,大行台就是天命所归,那些口舌就都能堵上。”
韩鹤徵沉默良久,点头道:“便如庄老所言。”
韩复岑道:“庄老有何建议?”
几人在凉亭里商议起来,片刻之后,庄云梦祖孙走了出来,仍抱着那匣子,沿着江岸的马车去。
韩鹤徵站在亭中,看她走远了,低声道:“她应该是看出什么了,话里有陷阱,在试探我们。”
韩复岑道:“你的表现太明显了,很难不看出点什么吧?”
除了刚开始有失态,这会儿他已经淡定下来,笑着补充一句:“我要的是有志之士继承遗志,无关是不是后人来做,谁做这个皇帝对我而言都行。而你要的是血缘正统,认祖归宗,复国大业。你我志不同道不合,吃不到一口锅里,不是一路人。”
他抚了抚袖子,打算走了。韩鹤徵在身后问了一句:“你放得下?”
“老祖宗都化成黄土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韩复岑转头看他:“你两个孩子都有继承资格,无非是不能随你姓罢了。但那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百年之后再高贵的头颅也是白骨一具,后世子孙指不定都成了下九流,你还能从棺材爬出来不成?劝你见好就收,别太贪心,不然我要考虑和你断绝关系,再弹劾你下狱。”
说完一拂袖子,大步出了凉亭。
庄云梦转道来了北斗府,进门时信使从书房出来。
“是不是给谢桓鸾传话?”她笑着问。
李行弱道:“国内的仗打完了,我让她做好边境布署,班师还朝。顺道把李家小辈也接回来,还有钟定慧、庄炟她们。”
新君继位,就要大家一起热闹,回来是对的。
庄云梦见她眉目舒展,便知她心情不错。
“除了平河大捷,可还有喜事?”她问。
李行弱:“实不相瞒,的确有一件喜事。”
伏维则嘿嘿笑:“是杜神医快回来了,咱们府主的眼睛很快就能看见了。”
庄云梦别的事都不发愁,就担心她的眼睛,听了这话,也跟着高兴:“好事接着来,这是天降吉兆。”
伏维则捂着嘴笑。如今庄老也神神叨叨的了。
杜缘是七日后到的,已是二月下旬,京城的柳条都绿了。
但和她一同来的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是她的祖父杜老大夫。
杜老是一刻都等不及,颠簸了大半日,一口气没歇,直接让车夫把车赶到北斗府。
进门匆匆一行礼,袖子一卷,把脉枕摆到案上,银针匣子放到一边。
“来来来,让老朽为大行台诊脉。老朽倒要看看这病多难治,把缘丫头愁得上火。”
李行弱一句话还没说,就被急性儿老头给请到了空位上。
伏维则嘟囔:“老大夫劲不小,都不像老人家?”
杜缘无奈道:“祖父强筋健骨,比很多壮年身体都好。”
李行弱被扶到位置上,竟被按住了,她讶然了一瞬这老人的劲,乖乖把手伸出去。
“我这病是不好治,要劳杜老费心了。”
杜老按住脉搏,嘴里不闲着:“不费心,说来还是杜家欠了大行台的。”
“老朽那不成器的儿子,有医术没医德,居然伙同贼人谋害大行台,若不是大行台福大命大,杜家死千次万次也赎不了罪。大行台安心,他当年犯下的糊涂事,就是老朽该背的业果,只要老朽有一口气,这债老朽来还。”
李行弱笑道:“令郎的事已经过去了,杜老无需再放在心上。就杜缘这几年在军中救治的伤患,已经功德无量,李某感激都来不及。”
“一事了一事,杜缘做的是她的事,老朽还的是不孝子的。”杜老松开手指,“大行台,换另一只手。”
李行弱换了一只手。
他按住脉,一时皱眉,一时又点头,对病症似乎有了把握。
伏维则见他不说话,眉头还拧在一起,忍不住问:“杜老,你怎么不说话了。”
杜老收回手:“这毒终究不是中原路数,以前只听不孝子说过,见还是头回见。杜缘去海外找过了,对症翻了医书,制了药,治疗方向大致清楚,跟老朽讨论了几遍,但没见过病患,终究不敢敲定。”
“眼睛能不能复明?”李行弱问。
杜老捋了把胡子:“容老朽观察几日,看这毒每日的起伏。还得给另一个病患把脉,同一种毒在不同人身上反应不同,两相对照,才好下药。对了,另一个病患在哪?”
伏维则急道:“就在府里,杜老现在就去吗?我来带路。”
杜老起身:“时间不等人,现在去。”
“好嘞!”
伏维则比他还急,手脚麻利地把脉枕和银针匣子收起来,拉着他就走。杜缘也只能背上药箱跟出去。
杜老在张道英的病房里待了一刻钟,后面把陀大夫也叫了去。
杜老遇到病症,倒是有了耐心,把陀大夫制的药,开的方子一样一样看过,又把李行弱和张道英这些年的脉案过了一遍。
这一忙就到了半夜。李行弱问起,下人说还在病房,饭都是端进屋吃的。
杜老睡得也晚,但第二天老早就起了,背着手绕着院子走过来,走过去。
伏维则和杜缘给他打下手,也被叫上了,两个人哈欠连天地坐在廊檐下,看着老头绕了三圈。
“他以前也这样吗?”
“也这样,遇到疑难杂症就满院子走。”
“……什么意思,是不好治?”
“习惯而已,别管他。”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嘀嘀咕咕。
老头绕完第四圈,总算停了下来,神情严肃地盯着杜缘。
“杜缘,去查一查去年三月和九月的药方,是不是多了一味药。”
“哦。”杜缘起身去翻药方了。
伏维则怔怔的:“……记性这么好。”
她也赶紧跟着钻进屋子,两人翻了半刻钟,从几箱旧方子里找出了两张药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接下来几天, 伏维则都跟着杜家祖孙俩身后忙前忙后。
除了陪着两边看诊,就是帮忙跑腿、找药、碾药。杜老什么时候醒,她就什么时候醒, 比上值还勤快。
到了三月,杜老下了药方。
他在原来的方子上大胆减了一味药, 先在张道英身上试,辅以针灸。刚开始不见效,七八日后肢体开始动弹, 到第十天, 能短暂睁眼了。
新制的解药有用,即刻拿来给李行弱服用, 每三日再由杜缘施针一回。
在杜老的计划里,这个疗程是十五天。这十五天的每一天都很关键, 需要重点留意,所以杜老每天都会亲自过来诊脉。
不过每次都是神色凝重地进门, 探完脉,留下一句“明天再来”, 什么病情也没说,就捋着胡子走了。
伏维则看了好几天, 都这个流程,忍不住凑到杜缘悄声问:“杜老到底什么意思啊,什么都不说,弄得人心里好没底。”
杜缘正收着针盒, 淡定地说:“说明一切在他掌握中,不用想太多。要是不好,他该满院子乱转了。”
伏维则将信将疑:“结果是好的就行。”
第四次针灸,最后一针过后, 李行弱看见了平安,她又抬起了手,盯着五根手指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没要平安搀扶,径直走到窗前。
雨后的院子里,海棠瓣铺了一地,几个仆役拿着扫帚在拢,唰唰的声音传来,听着清楚,看得也清楚。
“这、这算……好了吗?”伏维则捂着嘴,话都说不清了。
杜缘道:“后面还要接着调理。”
杜老捋着胡子笑哈哈:“老头子我连这种奇毒都能解,不愧是我。”
杜缘:“祖父,收敛点。”
“收敛不了一点。”
杜老摇头晃脑地说完,又问李行弱:“大行台,感觉如何,是不是神清气爽?”
一屋子人齐齐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转过身,活动了一下胳膊,像是在确认这副身体。
“刚看见还有点不习惯。要说身体上,没那么累了,感觉精力跟年轻时差不多。”她道。
杜老哈哈大笑,连说“好,好”,坐下来开新的方子:“后面换方子,把病治断根了老朽再走。”
李行弱复明的消息公开了,朝臣纷纷道贺,但李行弱并没有对摄政官员作出调整,朝政上的事还是庄云梦、韩鹤徵几人操持,她只在大事上出面会签。
张道英那里的情况也在好转,醒的次数越来越多,眼看身体一天好过一天了。
伏维则忿忿地说:“就是一个丧尽天良的坏胚子,死了得了,还医她干嘛。”
李行弱道:“给杜老试药也不错。”
说到试药,伏维则立马改了说辞:“有道理,就拿她试药,等有了解药,看以后谁还敢拿毒害人。”
张道英最近一直是睁着眼的,没再睡过去,就是还不能说话,杜老给把了脉,说是过两日就能动弹了。
杜老也是很严格了,说两日就两日,张道英还真的坐了起来,过了一日,都能下地走了。
李行弱去看她时,婢女扶着人在院子里走,像个骷髅架子,看着挺瘆人。
张道英抬头看见她站在台阶上,错愕了一瞬,跟着笑起来。
四月入夏,下起了大暴雨,河道洪涝,民夫奉命挖渠引洪。
李行弱出京视察,前脚刚走,民夫一锄头下去,挖出了一块玉玺,还是传国玉玺。
玉玺被洗净装进宝匣,大张旗鼓地带回皇宫,送进了太极宫。
皇城炸开了锅。玉玺自陈朝灭亡便已遗失,寻访至今都没结果,偏偏在李行弱去过的地方挖出来了,巧得叫人不敢相信。
而且从前朝至今,用的一直是仿刻重铸的玉玺,如今传国玉玺重见天日,这不是寓意正统归位吗?
民间议论纷纷,渐渐传开了一句话:
“九天雨洗人间净,四海玺归社稷宁。”
都说是天意所指,但指向的人,明摆着是李行弱。
不管玉玺是不是人为造势,气氛都烘托到这了,朝臣们也都知道该怎么做了,纷纷上书:国不可一日无主,请皇太妃出面,推举堪当社稷的人主持朝局。
奏本雪片似的从各地飞来,堆了一案,直言称颂李行弱的政绩功劳,称其是堪当大任的不二人选。
皇太妃被迫坐到了宣光殿上,坐在帘后说:“诸卿所言不无道理。推举贤能,就劳诸卿了。”
韩鹤徵向朝班中使了一个眼色,便有人出列,拱手奏道:“大行台秉政多载,朝野咸服。值此国中无主之时,非大行台不足以安定人心。”
跟着又有人出列附和:“大行台能镇住四方,又深得军民信重,此乃社稷之幸。”
众臣纷纷附和,称颂之声响彻大殿。
皇太妃隔着帘子,望见殿下伏跪一片,再无一人出言反对。她眼中含泪道:“既如此,便请大行台勉为其难,暂摄国政。”
这时候三推三让已经没必要了,而且李行弱也没想做那等既想要又要彰显仁德的表面功夫。她走到御阶前,拱手道:“臣遵旨。”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殿的朝臣:“诸卿若信得过我,便各司其职,把眼前的事做好。”
庄云梦带头拜道:“谨遵大行台之命。”
接着响起一片窸窣声,百官附身长揖。
“散朝吧。”皇太妃起了身,宫人掀起帷帘,她垂目退出大殿。
暴雨后的日头尤其烈,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那些文武百官陆续走了出来,庄云梦和韩鹤徵身边跟了不少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典礼安排。
夏涝过去了,皇城里为筹备典礼忙了起来。
这是朝廷的头等大事。北斗府从早到晚,宫人进进出出,没断过。
大典定在秋天,该备的仪仗、礼器、新袍,要尽快赶出来。司衣司送了不同形制的礼服来试,李行弱穿了脱,脱了穿,衣裳一连试了好几天。
衣服还没定下来,黑缭的处置结果下来了,是流放去北地。
他没直接参与政变,但动机确凿,流放已是网开一面。至于黑家族人,因为黑三娘那一闷棍,免了诛族连坐,只褫夺官职爵位,贬为庶民。
流放当天,李行弱特准了黑家人去送。她自己坐在一辆马车里,隔着窗子看。
黑缭戴了枷,被解差押着,在牢里瘦了一圈,胡子黑得五官都快被淹没了。黑家人到了之后,解差退到了几步外,给他们留说话的空当。
韩飞镜指着一个有点矮的娘子说:“那个就是黑三娘,旁边是她娘和祖母,还有两个姐姐。”
黑三娘长了一双圆眼睛,站在几步外,把肩上干粮袋子摘下来,伸手掏出块饼子,掰了半块塞嘴里。
“家里现在一穷二白,这点还是娘看你可怜,剩下来的口粮。你路上省着点吃,别人还没到北地,先饿死了。事先说好,你以后是死是活,是富是贫,都跟我们没干系。”
黑缭挫着牙骂:“不孝女!孝道大如天,你把老子送进去,这是不孝,是自私自利。”
黑三娘嚼着干硬的饼,笑了一下,嘴里饼渣往下掉。
“你知道大行台不会饶你,所以选择跟樊家发动政变。反是你要造的,我们又没同意。”她嗤嗤道,“你自己造反不自私,我们活命就自私了?”
黑缭气结,黑着脸瞪她。
黑三娘抓过干粮袋子,往他脖子上一套。
“省省力气,我连你都打了,还怕别人拿孝道压我?我要是个讲规矩的,那天全家老小几十口就跟你一块儿送死了。现在我还能来给你送口吃的,就知足吧。
黑缭脸都青了,一肚子火,再看泪水涟涟的老母亲,晚年了还要吃这种苦,又觉得她做得似乎没错。
到底是父亲,黑家大娘子和二娘子心软,瞒了夫家出来送行,准备了干粮和银钱,泪别了一场。
轮到黑三娘就一句:“好好改造,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争取下辈子有个人样。”
黑缭哼了一声,气得转身就走,头也没回。
姊妹们都在挥泪相送,黑三娘站在原地,看着押送队伍走远。
李行弱在马车里看完了全程,对伏维则说:“把她叫来。”
那边黑三娘拍拍手上的饼渣,打算去赶驴车,送母亲回家,刚转身,一个小娘子堵住了去路。
黑三娘被带到车前,看到倚着车窗的李行弱,连忙施礼:“民女谢大行台恩典。”
李行弱问:“黑娘子不怕人说你冷漠自私?”
黑三娘憨憨地说:“流放他一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该知足,没什么好哭的。再者,民女不是有道德的人,骂就骂了,又不痛。”
坐旁边的韩飞镜笑得捂嘴:“见识过了。”
李行弱看着黑三娘:“你倒是明白。”
“不明白就没命了。”黑三娘咧嘴笑了一下,“大行台的恩德,民女无以为报,今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三娘子虽然读书不多,跑腿打杂还是会的。”
马车里静了一刹,韩飞镜看母亲。
李行弱淡淡道:“你两个姐姐虽已嫁人,但夫家并未涉案,不会牵连其中,往后只要不犯事,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你如今也脱了罪,属于庶民,往后想从军还是做官,全凭自己本事吧。”
有这句话就代表不会有阻拦,足够了。
黑三娘欢喜道:“三娘谢大行台恩典。”
李行弱没搭话,敲了敲车厢,示意赶车。
黑三娘退到路边,拱手站着,等马车驶远,才转身往驴车方向走。
回家的路上人来人往,没人知道她曾是黑家千金,在外人眼里,驴车上就是一户寻常普通的人家。
黑三娘稳稳赶着驴车,走得不快。车上的老祖母有些伤感:“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我有手有脚,饿不到祖母。”黑三娘回头看了眼祖母和母亲,两人经历了这一遭,老了好些。
她安抚道:“咱们是穿不了绫罗绸缎,吃不到山珍海味,但只要命在,以后还会再有的。”
说完扬起鞭子,欢快地赶着驴:“不是我自夸啊,我这眼光毒辣。咱们的新君定是一位明主,日子肯定会好过的。”
驴车腾腾地驶进城门,汇入热闹的大街。
李行弱回府时,观雷已经带着宫人等着了。
乌泱泱一群人,又把主院塞满了。
这次来的还有一个熟面孔,李行弱打量她,记了起来。
“上回也是在这里,请你来教韩霄规矩。”她笑着说。
“大行台还记得下官。”周湘敛衽道,“只是今后后宫空置,用下官的地方不多了。”
后宫空置了,用不着太多宫官。昨日李行弱已经下令裁减,有家人的便遣归,愿意留下的可以继续充任女官。她的意思是,可以给一个安身之所,但要做事。
李行弱问:“你想留下,还是归家?”
周湘回道:“下官家中已无亲人,愿意留下。”
李行弱点头:“我记得你做过女史,教皇后礼仪、传皇后令、记帝后起居,还有——”她拍拍额头,“还要做什么来着?”
周湘回道:“还要钩考后宫费用和米粟。”
“对了,后宫吃穿用度也要专人负责,才不至于乱。”李行弱道,“你是宫里的老人,往后后宫这些杂事就由你统管吧。”
周湘神色微动,这是升她官了?
李行弱的话还没完:“后宫待腻了,你就努努力,往前朝升。前朝的事复杂得多,也够你爬了。”
周湘作势跪谢,李行弱一根手指指过来:“别跪。最近你们跪来跪去,我眼都花了。”
她说完转过身:“观雷,今天又是什么行程?”瞥见主衣站在廊下笑眯眯的,她叹了口气,“行吧,还是试衣。”
主衣笑道:“礼服穿戴繁琐,主君今天得受累了。”
李行弱唉了一声。
说好听是当皇帝,说不好听,就是住大宅子的骡马,一天到晚套着好看的行头上磨。
宫人展开大袍,她抬起胳膊往袖里伸,嘴里嘀咕:“金套头也是套头。”
七八个宫人一起搭手,才将一套大袍穿上,主衣边观察边小声跟手下司衣宫人交代:“冕服、祭服的尺寸照这个来,朝服和常服还是上次的尺寸不变。”
李行弱扯着袖子说:“穿上这个,走路都得大喘气。”
观雷笑道:“就祭天典礼上穿一回,日常大行台还是怎么舒服怎么穿。”
李行弱道:“若是骑射,直袖袍最方便,若是夏日居家,苎麻做的褝衣才清爽凉快。”她顿了一下,转头吩咐观雷:“把我穿过的旧衣裳都带走。”
“是。”观雷应道。
试衣不能停,停了下次又要重头来。期间官员进来禀事,她便一边试戴冠冕,一边听奏报,两头兼顾。
庄云梦来的时候,她正满脸大汗地坐着歇气,平安拿给她拭汗,伏维则递水。
庄云梦把一只瓷罐搁下,揭开盖子:“天越来越热,一热就没胃口,家里让下官带了自家腌的酸梅,大行台兑水喝,开胃。”
李行弱站探头看,脸上笑开了:“还是庄老记挂我。”
她接过帕子擦了手,拈起一颗酸梅放进嘴里,酸得直眯眼:“这味道……”
伏维则捂着嘴笑:“一看就酸得倒牙,府主还敢直接入口。”
李行弱道:“酸是酸,但提神。”
庄云梦笑:“兑水喝温和些,就取一颗,泡上片刻,汤汁喝着最是解暑。”
李行弱含着酸梅缓了缓:“维则,送去厨房,晚膳蒸一道酸梅鱼尝尝。我在南境吃过,蒸出来的肉嫩而且不腥,比放醋吃清爽。”
“行,这就去。”伏维则应了,抱着瓷罐高高兴兴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庄云梦敛了笑, 从袖中摸出一张单子,展开了铺在案上:“这是仪曹草拟出来的仪程细目,共六十多项, 其中的郊祀、大赦、百官朝贺三项是重点,其余的可以从简。”
她说从简, 是说到李行弱心坎上了。
“能省就都省了吧。入夏就遭了洪涝,拨了一笔款出去挖渠和修补驿道。还有军费开支是大头,虽然暂时不用打仗, 但这钱不能省。”
庄云梦笑着应了, 收起单子,又取了另一张单子:“这是祭天祝文, 他们写好的,下官核了一遍, 拿来给大行台,看合不合适。”
李行弱拿过单子扫了一遍:“行, 就这样吧。郊祀从简,大赦照旧, 朝贺减半。”
她把单子搁回书案,看向窗外。院里的玉兰花都晒蔫了, 日头烈得扎眼。
观雷走了过来,身后一串宫女,手里托着木盘,上头叠了礼服, 另有几套颜色鲜亮的衣裳,并几副头面。
观雷道:“这是给小娘子做的衣裳和头面,拿来给主君过目。”
他口中的小娘子是李婵。群臣议她的封号时,李行弱给了封爵, 袭的是自己从前的武威郡王封号。
李行弱摸了摸衣裳料子:“礼服厚重,幸而只在大典上穿,不然天热能闷出痱子。行了,就照这样吧,去叫李婵来试。”
她说到这里,转向庄云梦:“常服和公服穿得多,没必要太闷。我想沿用陈朝那套服制,从前朝到后宫统一改过来,既轻便,又省料子。”
庄云梦应道:“好。下官运回一批书卷,回头让人把图样找出来。”
她顿了一下,又说:“只是朝臣那边估计要闹上一阵子。”
李行弱摆手:“你要是提议,他们就觉得还有商量的余地,战线肯定就长了。但你要是下死命令让他们去执行,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她的态度也坚定:“新朝新气象,要改就从我这里改。还有,科举选士也该提上议程。你们回去商量一下,朝臣要是有意见就来找我。”
庄云梦没异议,回去就找了两位韩君商议。两人答应爽快,一起拟了新制。但拿上朝堂时,陈朝那套制度还是让一些老臣一抹黑。
他们自然认得这是历经无数朝总结下来的好东西,却到底断了八十多年,突然要照搬回来,守旧的老臣们有点心梗。
改宽袍大袖为窄袖短衣,是为增强军队战斗力,便于将士行动,是可以考虑的。
但恢复科举,实在是突然了。
朝会上,御史激动地说:“科举选士是好,但仓促复行,考官从哪来?生员从哪选?策论要考什么?完全没有章程。”
李行弱道:“章程是人定的,第一次科举能成功,如今让你们搬过来用就不行了?再说,也不是今年就开场,先把消息放出去,准备一两年再开秋闱。”
李行弱又说,新朝就要用她定下的规矩,是“通知”,不是“商量”,如有不服,那便是对她有意见。
底下老臣纵然反对,还是闭了嘴。
下朝后,庄云梦把改服的章程发到各司,各司长官捧着册子,一个头两个大,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下手。
李行弱也想了一下,觉得老臣反对也是可以理解的。
就好比说有人拿一样东西说,这东西可以吃,吃了能强身健体,但你都没吃过,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李婵当时在旁边,见她为这事犯愁,随口道:“我记得四妹妹把绣坊开起来了,生意还不错。不如叫她做两身衣裳出来,看外头是个什么风向?”
这倒是把李行弱点醒了。
李行弱叫了李姮来,把想法跟她一说,李姮拍着胸脯说:“姑祖母尽管交给我们,肯定办好。”
李行弱道:“你的绣坊主要面向民间百姓,做出来的先让自家人穿,就当打个样。但宫里也不能落下了,我让司衣司掌裳过来,你们一道学习。”
李姮欣然领命。
四月下旬,宫中把合斋、东堂、西堂收拾出来,重新布置了一遍,预备给李行弱夜宿。
但这三个地方李行弱都嫌憋闷,不够开阔敞亮,最后挑了太极宫的两仪殿作为起居之所。
搬进去后,贴身婢女也跟着入了宫。
平安是头回进宫,觉得这殿堂大得不像话,呼吸一下都像是冒犯,眼睛都不敢乱转。
李行弱瞧她那样,笑道:“你以前胆子大得很,没这么拘束。”
平安手心都是汗:“这殿里哼一声有回音,奴心里发虚。”
“房梁高些的大房子罢了,建来就是给人住的,何必怕它大小。”伏维则抱着刀剑进来,经过她身边时说道。
李行弱剥了个橘子:“维则说的对,你怕它,它就压你,你不怕,它就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平安点着头,慢慢放松了肩膀。她见伏维则把一刀一剑摆到兰锜上,好奇地凑上前。
“这就是郡王要找的那把剑?”她问。
伏维则道:“这把剑府主一直带在身边的,是她最重要的东西。”
李行弱笑着说:“不错。你打开看看。”
平安还有点犹豫,伏维则直接把剑塞到她手里,平安手一沉。
“好重。”她惊呼道。
李行弱把半个橘子都丢进嘴里:“轻了可杀不死人。”
平安双手端着剑,翻来覆去看。
剑鞘磨损得厉害,吞口已经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握出来的。她试着拔出来,愣住了。
让大行台心心念念的一把剑,居然没有刃尖!
她正惊疑,李行弱在背后说:“以后擦拭刀剑的活就交给你们几个了?”
平安把剑小心插回去:“是,奴一定每天拭抹。”
李行弱:“每天倒用不着,刀剑也要静养。”
伏维则在旁边噗嗤笑出声。
平安脸蛋微红,把剑放回案上,抬头看了看四周。
案上养着一丛凤仙花,开得正浓艳。这地方是大了点,但似乎也没那么吓人了。
“奴要不要再找点花?一盆似乎不够鲜亮。”她询问道。
“随你吧,以后你是御前女官,宫里随你安排。”李行弱又跟伏维则说,“带她去看看住处。”
伏维则“哎”了一声,拉着平安走了。
御前伺候的宫人是住在太极宫偏间或配殿的,方便轮值,随时听差。
两人这一去,肯定要去一会儿。
李行弱脱了鞋子,往榻上一躺,边剥橘子边闭眼想事。
典礼在即,四方人马陆续进京朝贺。国中大事,也该从刀兵上收回来,重点落到与民休息、发展生计上头了。
李行弱脑子里盘算着事,听到脚步声睁了眼。
观雷打外面走进来,凑过来禀道:“荀皈已护送冯嫣娘子抵京,暂且安置在馆舍里。”
“昭阳回来了吗?”李行弱问。
观雷回道:“已经启程了,大约两日后到京。”
李行弱“嗯”了一声:“让她歇几日,安排五日后在北斗府见吧。”
“是。”观雷应道。
冯嫣进京,李行弱心头起伏不大,韩飞镜却是满肚子好奇,硬是拉上乞弗兰祉去了馆舍,说要亲眼瞧瞧,那个给耿秋施了迷魂咒的女人,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
李行弱不许她们扰人,两人便跟馆舍官员打了招呼,悄悄溜了进去。
倒也是挺容易见到的,因为这位娘子正好躺在树荫下晒太阳。
怎么说呢,第一眼给人的感觉,是一个脸颊丰润的女子。长相是挺秀美,但绝对算不上魅惑人心的狐狸精。
她穿了件藕荷色褝衣,姿势慵懒地歪在榻上,两个婢女站在旁边,轻轻摇着一把蒲扇,她闭着眼,手指在腿上轻拍着,像在哼小调。
韩飞镜肉眼可见的失望:“就这?不见得多特别。”
乞弗兰祉白她:“看人不能看表面,她肯定有过人之处。”
韩飞镜撇撇嘴,扒开廊下的树枝,又看了两眼。
冯嫣似有所觉,偏头往这边望来,于是两双眼睛对上了。
“廊上那两位,既是来找我的,不如进来喝杯凉饮?”冯嫣友好地邀请道。
韩飞镜一愣,但已经暴露了,也没必要藏躲了,索性大大方方站出来。
“冯娘子声名远扬,我就想看看是个什么人物。”她一点没有被人当场逮住的尴尬,语气理所当然。
乞弗兰祉提醒她:“你是理亏的那方。”
韩飞镜瞪她:“你哪头的?”
乞弗兰祉:“我是被你硬拽来的。”
冯嫣已经起了身,施了一礼,远远地打量她们,歪头笑道:“娘子看过之后,觉得值不值?”
韩飞镜干巴巴地说:“并没有三头六臂。”
冯嫣笑了:“进来坐坐吧,太阳毒,晒黑了可不好跟大行台交代。”
韩飞镜噎了噎,才反应过来:“你竟然认识我?”
冯嫣盈盈笑道:“民女初见二位。但民女知道,一位是未来皇嗣,一位是夏于公主。”
韩飞镜见了鬼似的:“那你如何看出来的。”
冯嫣笑而不语。
她不说,韩飞镜也不想追问了,不然显得自己多没气势。
“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她拉着乞弗兰祉就跑。
冯嫣看两人跑远,又懒懒躺回榻上,把随手摘的一片叶子放在眼睛上。
韩飞镜跑出院子才停下来,扶着腰大喘气:“够机敏的。”
乞弗兰祉面无表情地回:“你动静大得跟头熊一样。”
韩飞镜嘿了一声,没反驳,拍拍跑得乱七八糟的衣袖,装作无事发生:“出都出来了,顺路去街市上逛逛。”
她也不管乞弗兰祉要不要去,领着人就出了馆舍,拐进一间点心铺子。
晚上,娘儿几个围着吃点心,韩飞镜把自己白天的见闻讲了一遍,总结下来就是:“有点姿色,会享福,机警但不会武。除此之外,没什么优点。”
李行弱瞥她一眼:“在你眼里别人还有优点?”
韩飞镜:“……我就随口一说。”
李行弱没发表意见,毕竟看一个人,短时间是看不出什么的。
把人都打发了,她睡了个早觉,醒来先练一轮剑,然后更衣去上朝。如此规律,成了常态。
去见冯嫣的前日,她出宫回到北斗府。
晨起雷打不动地练剑,两轮下来脸上一层汗,她把剑归鞘,坐下来歇气。
平安递上帕子,伏维则端来温水。
观雷过来禀道:“冯娘子在巳时到。”
李行弱点头:“先用膳,再过去。”
吃完早膳,她换了衣裳,玉簪挽起长发,作一副居家打扮,便领着人往前堂去。
冯嫣已在堂下候着,身后跟了两个体态丰腴的彩衣婢女。
如韩飞镜说的,是个秀美丰润的美人,穿戴上也够华丽。
珠翠满髻,环佩压裙,虽说是奢靡了些,但不显俗气,是个会妆扮的。
李行弱在宫人簇拥下过来,冯嫣几步上前,敛衽拜道:“民女冯嫣拜见大行台。”
李行弱落了座,抬手示意免礼:“坐下说话。”
冯嫣谢了座,扶裙坐下。
“路上好走吗?”李行弱问。
冯嫣也不见拘谨,回道:“沿途驿站都换了新牌,比旧年好走。”
李行弱和她闲话了几句南边的风俗,问道:“娘子在家做些什么?”
冯嫣道:“养猫、睡觉、吃饭。”
一屋子人都看向了她。这是不是太随意了,好歹也要说个读书作画,显一显自己吧。
李行弱笑道:“冒犯地问一句,娘子可是成过两次婚?”
冯嫣眉眼弯弯,像是不懂世间险恶,诚实地回道:“确实如此,民女的第一任夫婿家中是一方豪商,前一任夫婿是清水县县令。”
李行弱道:“娘子跟前夫有矛盾?还是和夫家长辈有龃龉?”
冯嫣摇头:“两家都待民女极好,没有任何的不愉快。第一任夫婿英年早逝,民女改嫁时,夫家筹备了丰厚的嫁妆,并赠送千两白银作为赡养。第二任夫婿虽然家世不显,但为人廉洁正派,是少有的好官。外面传其双亲嫌贫爱富,皆是为维护民女名声的不实言论。真要论个对错,是民女只想享福,不愿共苦,抛弃了他。当然,也是他们没福气。”
屋子的人呆住了。
刚开始觉得她过于老实了,一点不懂得修饰自己。那么现在看这位娘子,简直像在看怪物。
李行弱素来镇定,闻言也还是顿了那么一瞬:“耿秋将家室托给娘子,娘子便应了。在我看来,娘子不会是为了姐妹情义轻付余生的人。那么请问冯娘子,是什么缘由?”
冯嫣脱口道:“公子长得好。更重要的是,他的母亲是大行台。”
她说完,四下一静。
这倒是实话,但大剌剌说出来……是不是有点冒昧了啊?
屋里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这位娘子是装直爽,还是当真少根筋,没心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李行弱面上淡淡的:“是吗?那冯娘子有什么值得我们选择的?”
很尖锐的一个问题。
冯嫣笑着回答:“民女长得还行, 能吃能睡身体也还好,倒也识得几百个字,写不了锦绣文章, 记个账传个话是够用了。屋里的鸡鸭鱼,猫儿狗儿, 包括人儿,也能养得活……”
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把满屋人再次说愣住了。
李行弱眯眼:“就这些?”
冯嫣道:“要细数起来, 这会儿也说不完。”
她顿了顿, 问了一句震惊在场所有人的话:“大行台,是不是轮到民女问了?”
老天, 从来只有上位问下位的,哪有反过来的道理。那叫大逆不道, 挑衅君权。
但莫名其妙的,这种“你挑选我, 我也在挑选你”的感觉,让人有点振奋是怎么回事?
众人齐齐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娘子问哪样?”
冯嫣问:“大行台没有养育过民女, 如何确认民女是不是合适人选?”
李行弱敛了笑。虽然不爽,但问得没问题。如果仅仅是从本人或旁人口中了解品行, 确实不足以证明。
所以她把她教训了一顿。
能教训她的人,按理说不该有,但李行弱还觉得挺有趣。
“你说得对。”
李行弱平稳地开口:“你方才那番话里,每一句都是你眼里的自己, 容貌、康健、学识、养家,都是你最欣赏的地方。可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你为何来的?”
“民女说过,是因为大行台。”冯嫣道, “民女若得机缘,必要乘风直上。”
李行弱终于正眼看了她一回。
“你想要权?”她挑眉。
想要权是很正常的事,她不会觉得这是痴心妄想。
冯嫣却笑了:“民女不要权。民女来到朝天,是为了生一个孩子。”
……
韩飞镜赶来时,前堂已经没了人影,错过了热闹。
她拽住在前堂伺候的婢女,听完冯嫣那些话,眼睛都直了:“什么!她居然说这种话?”
“她以为自己是谁?敢说这等大逆不道之言。”韩飞镜跺着脚,“她还说了什么?”
婢女道:“后来叫来了两位小主人跟她见面。”
韩飞镜咬牙:“可恶,我来晚了一步。”
“娘呢。”她问。
婢女回道:“在书房。”
韩飞镜二话不说,提裙便冲,险些撞翻了仆役,到书房门口也不等通报,径直闯了进去。
李行弱正在看韩复岑送来的奏书,见她像小兽似的冲进来,不禁皱眉:“韩飞镜,越发没规矩了。”
韩飞镜哪里顾得上规矩,两步跨到案前:“娘,冯嫣什么意思?什么叫生个孩子?说得好像她生的孩子是贵胄,我的孩子就是一坨肉吧!”
李行弱乜她:“韩霄有几斤几两,你做娘的不清楚?”
韩飞镜噎住,憋了半晌,声音低下去:“她狂悖成什么样我不管,但她觊觎国祚,就是大逆不道,娘不处置她,我不服气。”
“那你想怎样?因为一句话,就杀了她?”李行弱眯着眼,“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学会的就是喊打喊杀?”
韩飞镜后颈一凉,顿时泄了气:“……我没有那个意思。”
李行弱看着气鼓鼓的人,觉得好笑:“因为一句话就气,往后气人的地方更多,你怎么办?把人通通杀了?”
韩飞镜别扭地否认:“我才不会。”
李行弱懒得再理她,合上奏本放回案上,摇着扇子往外走。
韩飞镜闷声跟着:“娘去哪儿?”
李行弱头也不回:“连初见的人都晓得替我排忧,你就只会给我添堵。”
韩飞镜偷偷撇了嘴:“娘才见过她一面,就帮她说话了。”
李行弱没接话,摇着扇子出了廊庑。
转过月洞门就是池塘,水边柳树垂下一片浓荫,冯嫣坐在树荫里,手里捏着草叶逗两个小孩看水里的鱼。
她没刻意放低身段去讨好,只是指着游来游去的鱼群。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站着,叽叽喳喳说着话,对她并不排斥。韩昭阳站在几步外,木头桩子似的。
李行弱停住扇子,看了一会儿。
韩飞镜嘟囔着说:“倒是会哄孩子。”
李行弱偏头瞥了韩飞镜一眼:“肯花时间,你也行。”
韩飞镜:“……”又翻旧账。
日头忽然斜过来,刺得人眼花。
“走了,回书房。”李行弱将扇子遮在额前,没惊动池塘边那几人,转身抬步走了。
两人离开后,蹲在水边的冯嫣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走向韩昭阳。
“韩将军。”她站定,很直白地开口,“将军点了头,那我把话说在前头。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我要的是踏实地过。耿秋有她不得已的过去,我不问,我只看眼前,只知道自己不能过那样的日子。至于将军你,我不想整天看你板着脸,显得我像被强塞给你的。”
韩昭阳垂眼道:“我答应了娘子,便会尊重娘子。”
两人在池塘边没待太久,过了一会儿便叫上两个小孩往外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几个人,是庄云梦引着庄炟、钟定慧、景玲珑和窦文胜走了过来。一行人衣袂带风,有说有笑,是刚回京就过来了。
她们停下来向韩昭阳行礼。韩昭阳知道她们是回来参加大典的,没多问,让她们先去复命。
一行人走出几步,庄炟又回头,目光在冯嫣身上转了一圈。
李行弱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们了,高兴得吩咐婢女摆膳,留了几人用饭。
饭桌上菜肴丰盛,众人落了座,李行弱不准拘礼,话匣子自然而然打开了。
钟定慧的气色比上回见时又好了些,已经不怎么轻咳了。
她在太宁任职这些日子,太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去年年底增开了三户纺织局,招募平民做工,做出来的织锦跟着谈家商号一起销往海外,每趟毛利是这个数。”钟定慧比了一个数,“还没算金银铜,已经相当可观了。”
李行弱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感慨道:“谈家的商路比我们自己的商路好用。”
她又问庄炟:“大船进展到哪个阶段了?”
庄炟放下筷子,禀告起大船的进度:“造的这艘大船没有先例参考,难度不低,我们把图纸改了好几回,减了吃水,还在改进……”
她讲得仔细,大家也听得认真。
庄云梦给她夹了一筷菜:“如今不用急,慢慢造,务必保证质量。”
李行弱也说:“这东西造毁了,心血就白费了。”
最后问起景玲珑。景玲珑简短地交代了一下,去年武器监造的数目,在前年基础上翻了两倍,箭矢和甲片都囤得充裕。
她又道:“年初又开了一炉,明春还能多出三成。”
庄云梦笑道:“从前兵器紧巴巴的,如今再不愁了。不止兵器,粮食产量也是这二十年最高的,能让不少饥民摆脱饿病了。”
李行弱端着酒杯:“好日子陆陆续续来了。”
庄云梦眼里闪着光:“说到好日子,倒还有一桩喜事,还没得空告诉大行台。”
李行弱好奇:“喜从何来?”
她一扫众人,定在景玲珑泛红的耳根上,景玲珑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拨弄起碗里的饭菜。
旁边的窦文胜面上也透出微赧,但他很快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禀道:“禀大行台,末将和玲珑商量好了,准备……准备共度余生。”
李行弱先是一怔,旋即大笑出声:“这是好事呀,怎么支支吾吾的,倒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伏维则哼了一声:“景姐姐居然都没跟我说过。”
景玲珑抬头看了窦文胜一眼,眼角含笑:“书面总觉得不够正式,就商量着当面告诉诸位。”
“景姐姐这就被抢走了。”伏维则捂着心口,但更多还是开心,“不过看在景姐姐高兴的份上,勉强原谅吧。”
李行弱问道:“告诉过张将军了吗?凤靥那边你准备什么时候提亲?”
窦文胜回道:“书信里跟舅舅提过,也给爹娘去了信,二老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凤将军那里,我们也已提前告知,打算等爹娘到了,再正式提亲。”
“有准备就好。”李行弱点着头,“已经好久没有喜事了,也该热闹一回了,回头挑个顶好的日子大办一场,婚宴和流水席一个不能少。”
她说着亲手斟了一杯酒,递给窦文胜:“文胜,你可记住了,玲珑不只是凤靥的义女,也是我的孩子,今后你们成了夫妻,若是叫她受委屈,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窦文胜慌忙接过耳杯:“不敢不敢。”
景玲珑道:“我也不会让他欺负了。”
那倒也是,就她这体格,只要动手,别人是讨不到好的。
满桌人都笑了。
伏维则趁着大家转了话题,凑到景玲珑身边,追问什么时候瞧对眼的,居然瞒得这样紧。
李行弱在欢声笑语里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景玲珑脸上,想起死去好多年的甘棠。
真好,连甘棠的孩子也要成家了。
她晃了晃杯中酒,仰头饮下。
喜事不断,这天晚上实在高兴,李行弱喝多了酒,第二天早朝去晚了一刻钟。
朝会今日主议的是宗室和朝臣册命封赐一事。宗正寺掌管宗室名籍,主爵曹掌外臣封爵。
李行弱看了他们草拟的追封,给她爹的是宣祖,谥号武功皇帝。
她看了好久,忽地笑出了声。
就着观雷的手,执笔将“李文石”三字涂抹掉,改成了穆夫人。
穆夫人是夏于人,但无人知道她的名姓。穆这个姓,是穆夫人被主家收留,随的主家姓。
李行弱思索一瞬,写下“乌迈”二字,作为穆夫人的名讳,再在后面另起一列,补上李文石。
观雷将改好的册子传回到宗正卿手里。
宗正卿双手接住,低头一瞧,脸色刹时白了:“这……”
旁边几位官员凑过头来,挨个扫了一遍,也齐齐愣住了。
她把父亲改成了仁祖,把宣祖给了母亲穆夫人。
且穆夫人是没有名字传世的,包括墓志铭也仅是留下“穆氏”二字,如今却补了名讳。
虽然不明白是何用意,但谁都看得出,李行弱明摆着要抬母亲。
几个大臣纷纷奏禀,说不合礼数。
“追封先考为先妣,以母尊压父位,这于礼不合啊。宗庙的序位,自古是有定数的,如此这般,是颠倒阴阳……”
“阴阳阴阳,有阴才有阳。”庄炟懒懒反驳道,“没有家中的老母亲,诸位还能站在这里慷慨陈词吗?”
“岂能一样,自古以来……”
“自古以来,人是娲皇捏的,三皇五帝也是娘生的。”庄炟抢话道。
乞弗兰祉也笑着道:“规则是人定的,以前没有,今天有了,以后不就是‘自古以来’了嘛。”
她俩把老臣说得吹胡子瞪眼。
“这就是强词夺理了。”
庄炟:“哦,那么台是令尊十月怀胎生的。”
众臣:“……”
李行弱坐在御榻上,听底下一群人轮流陈词。
等到声音渐稀,她才开口:“我坐到了这里,你们不说不合礼数。给我娘一个追封,倒说不合礼数了。她都走了多少年了,你们连她死后一个虚名都能吵翻天。”
“况且你们说得还不对。”李行弱看着这群总是拿规矩说事的老朽,笑着说道,“千百年前,我们是同一个祖先,喝着同一条河流的水繁衍后人。我让二祖并位,是因为一个代表了汉人,一个代表了同祖的夏于人。”
底下噤了声,说不出话来。
李行弱直言道:“我意已决,以后不必再议此事。择日请我母亲神位入太庙,墓就不必迁了,她葬的地方就是风水宝地。把她的墓按帝陵规制重新修缮,顺便在那儿留个墓坑,百年之后我也葬在那儿,不必重修陵寝了。”
她既然发话了,那就是无可更改了。
有人垂了头,有人退回朝班。
宗正卿捧着那本册子,最终躬身拜道:“遵旨。”
其余宗亲外臣的封赐,她也大致看了,改了一部分,其余的没有异议。
还有就是庄炟她们回来了,总要有个住处,她下令把犯官们的宅邸全部拾掇出来,作为封赏赐给有功之臣。
当天各里坊热闹起来,犯官官邸的匾额被逐一摘下,门戟拔去,阀阅碑捣碎,朱漆大门上的封条撕去。
韩府也不例外。
那块“天权第”的匾额被两个士卒架上木梯,一左一右抬了下来。
韩鹤徵站在府门外,目睹匾额摘走。
“有什么好可惜的。”韩复岑负着手,望着空荡荡的门楣,“这就是一块瘤,迟早要了你小命。”
韩鹤徵笑道:“如今要我命的不是你吗?小叔。”
韩复岑:“好歹你现在还活着,活一天且算一天吧。”
朝廷的瘤去了,病灶根除了,他没什么好说的了,最后看了眼阀阅碑,转身上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0章
各处的官邸用了几天时间, 算是腾出来了,与此同时,李家的小辈们也接回了京城。
夕阳西坠, 李行弱歪在矮榻上,澄空跪在榻边, 抛起木球逗王蔚玩耍。
球滚到李行弱手边,她偶尔接住,再丢回去。王蔚够不着了, 急得拍榻, 李行弱便又懒洋洋地把球拨近一些,看他扑过去抱住, 嘴里咯咯直笑。
再一次滚到手边时,她拿着木球逗王蔚:“叫家家, 家——家!会不会喊?”
王蔚满一岁了,能走路, 能说短句了。连翘和秦嬷嬷在南境时经常教他叫“家家”,一岁稚童学得口齿不清, 却很认真:“家家。”
喊完后,仰着脸笑, 等她回应。
“哎,真是聪明孩子。”李行弱张开手,冬瓜般圆润的小人便踉跄着扑到膝头,露出米似的奶牙, 笑得口水直流。
李行弱抚着毛茸茸的小脑瓜,看向连翘和秦嬷嬷:“你二人这一年照看得很好,有重赏。”
连翘和秦嬷嬷笑容满面地谢了恩。
李行弱继续逗王蔚玩耍,观雷捧着一摞奏本悄悄走来身边, 说是宗室和外臣的封赐拟定了,拿来给她过目。
李行弱让他念来听,观雷便站在旁边一条条念。
……她的母亲穆夫人追尊为宣祖,她的父亲李文石追尊为仁祖,长兄李忠追封魏怀王,三兄李孝追封宋哀王。次兄李贤封齐王,孙女李婵承袭武威郡王。阿姚封为丰阳长公主,赐实封三千户。养子王蔚封西平郡公,赏绢千匹,庄田两处。
李行弱没抬头,把滚过来的木球扔出去,王蔚捡回木球扑进她怀里,嘴里说着含糊的话,口水把她胸襟蹭湿了一片。
观雷翻过一页,继续往下念:“依大行台之意,韩府姐弟弃用国号封号,取“定宁”二字,韩飞镜封为定王,韩昭阳封为宁王。府中嗣子暂且不议,小娘子韩明祺破例封为和湘郡主。”
“外臣论功赐爵。庄云梦、韩鹤徵、凤靥、张欧、邓齐爱、卢先戈为第一等,封国公。韩复岑、谈金玉封郡公。钟定慧、庄炟、谢桓鸾、方青、景玲珑、乞弗兰祉封侯。伏维则、耶律锦歌、杜缘封伯。”
观雷念完,将奏本摊在掌心,呈到她眼前
李行弱拿过来,仔细看了每个人对应的封号,点头道:“送去用印吧。”
“是。”观雷应声,躬身退下。
李行弱回头看王蔚,已经趴在她腿上睡着了,木球从手里滚落,骨碌碌停在榻角。
澄空轻手轻脚拾起来,放进篮子里。
“奴抱去床上睡吧。”连翘抱起王蔚,和秦嬷嬷退了出去。
没了小孩的笑闹,大殿骤然安静了。窗口灌进的风裹着热浪,黏糊糊地吹在脸上。
李行弱摸过案上的扇子,起身出了大殿,穿过殿廊,来到距离不远的偏阁。
杜老正在偏阁里给阿姚诊脉。
看了脉象后,又翻看眼底和舌苔,确认病症恢复良好,才将目光落在阿姚脸上的旧疤。
阿姚端正坐着,两手紧张地捏着裙子。
杜老观望过后,捋着胡须问一边的杜缘:“当时你是怎么治疗的?”
杜缘将当时的用药法子一五一十说了。杜老头“哦”了一声,评价道:“法子粗暴大胆,但还不够大胆。”
李行弱靠在门边,摇着扇子问:“能消干净么?”
杜老实话实说道:“伤疤耽误太久了,医术再高明的大夫,也只能淡化,不能彻底根除。往后涂药膏养护,三五年后会再淡上些许。”
阿姚闻言,紧张的心反而放了下来:“已经比我想的要好了。”
李行弱将扇子一合,在瓷凳坐下:“宫人送来的礼服,你试过了吗?”
“试过了。”阿姚点头,又迟疑道,“会不会太贵重了?”
“是你该得的尊荣。”李行弱道,“今后你就是皇城唯一的长公主,没人敢踩你的脸面。”
阿姚不谙皇室的规矩,却也看得出这层身份的分量,眼眶不禁湿润了:“我从来不敢想,会有这样一天。”
李行弱笑道:“不用想,是真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李婵走了进来,身后跟了一串宫人,捧着几套头面,珠翠琳琅,各式各样,是备给阿姚挑的。
阿姚不会选,连连摆手:“让她们决定好了。”
李婵说:“我也不会,但司衣司的女官们会呀,咱们跟着一起学好了。”
女眷一多,杜老也不便再留,让杜缘收拾了药箱,祖孙俩告辞退到偏阁外面。
李行弱摇着扇子跟了出来。
杜老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她,拱手道:“大行台的脉才诊过,眼下不急着再看。还是按着方子调理,照这个势头,一天比一天强。”
“李婵呢?”李行弱问。
“李家的大娘子、小娘子都瞧过了,都还好,个别有些小毛病,也无甚大碍。”杜老掐了掐胡须,“倒是那个张道英……如今刚能下地走路,发声也艰难,要恢复到正常说话的地步,还得再养一阵子。”
“何必再养。”
李行弱扇子轻摇,像个潇洒又冷血的侠客:“杜老制的药没问题了,留她也无用了。”
“确实是个祸害,要不是她,老朽那逆子也不会走上歪路。”
杜老说起来又是一阵痛心疾首,叹气道:“罢了,人各有命。”
他拱手告辞,唤上杜缘,一老一少沿廊下走了。
禅位仪式紧张操办时候,宗正和太常又要忙着议韩昭阳和冯嫣的婚事了。
冯嫣家贫,父亲在她改嫁后不久便撒手去了,只剩一个母亲,还留在原籍。李行弱遣人将她接来京城,封了诰命,号为鲁国夫人,赐吉阳里宅邸一座。
这位夫人姓莫,出身微寒,幼时在战乱中和家人走失后,流落乡野市井,为了活命,将自己卖进大户人家做粗使婢女。后来一个回乡的断臂士卒替她赎了身契,二人成婚,生下冯嫣。
冯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从没亏过这个女儿。好吃的紧着冯嫣先吃,得一匹苎麻也留着给她做衣裳,还求村里一个略识字的老人教她认字。可以说家里日子不好,但冯嫣自小是没吃过苦的。
莫夫人说起来自己的女儿来,嘴里像炒豆子,手也舞,脚也动的。
“……我儿打小就聪明,那横来竖去的字一学就会,读书人念的那个什么文章,她听一遍也能记住一两句。村里嚼舌,要是一个男娃,不知多少人抢着教,等念书出来还能做官。可惜是女娃,再聪明也没用,长到十五六岁了配个走卒,继续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我就这么一个金疙瘩,哪能叫人编排啊,挽起袖子跟人打了一架,把村里那些烂舌头的打得再不敢嚼舌。”
莫夫人一股市井气息,说起女儿来也一点不谦虚,把满屋子人都惹笑了。
有人是听了语气笑,有人是带了鄙夷,还有的相互递着眼色,好像在说瞧这村妇,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更有人轻轻撇了嘴角,觉得这妇人言行粗陋,难登大雅之堂。
冯嫣听着那些隐晦的嗤笑,面上并没有恼色。
莫夫人也不在意,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飞出来,胖胖的脸上泛着红光。
“我们做爹娘的是没本事,可我儿争气啊,帮路边落难的小娘子写了封信,就叫路过的富商兰家看了去,第二天便请了媒人来说亲。从此一脚踩进大户,做了呼奴唤婢的富人娘子。”
旁边一位作陪的夫人闻言道:“夫人莫怪我说话不中听,听人说那兰家郎君得了重病,命不久矣,你们既知道对方家世,还把娘子嫁过去,那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莫夫人挺了挺胸脯:“我们这样的贫苦人家,打仗时地里刨不出一粒粮食,有良心的吃草根树皮充饥,没良心的卖儿卖女。唉,世道艰辛,老的还好,那儿女咋办,要跟我们一样饿一辈子肚子不成?那些之乎者也的道理我们是不懂,就认一个理,吃饱了再想别的。要说我攀附人家,把女儿嫁给病痨鬼我也认,只要不跟我们两个老东西吃苦受累就行。”
那位夫人掩唇道:“进了兰家也确实是改命了。只是兰家富贵,为何冯娘子还要二嫁?”
“再嫁又怎么了?”莫夫人一扬脖子,腰板挺得笔直,“我儿愿意,我儿也有那个命。当年路过家门讨水的先生说这丫头面相极贵,将来贵不可言。我跟她爹哪懂,只当嫁进大户不愁吃喝就是应验了。哪里想到,还有今天的泼天富贵。”
这话一落,四座表情各异。
几个官家夫人面面相觑,算是明白了,看她的笑话不打紧,但看她女儿的笑话不行。
莫夫人知道自己粗鄙,在场的贵胄女眷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看笑话,所以她要给女儿长脸。
“头一个夫家姓兰,小郎君身子是不好,可待我儿没话说。兰家上下也厚道,婆母天天让人炖补品送到房里,小姑子有了时新料子也先拿出来。后来守了寡,也是兰家主动提的改嫁,说不能耽误她,还给备了嫁妆。唉,我沾了我儿的光住到大宅子里,见过那些富人嫁娶,至今也没见几个男人做到这样。”
“第二个夫家姓乔,是个县令,没兰家有钱,可人正派啊,做官做得官服里子都打了补丁。”
莫夫人端着茶,吸溜吸溜喝上一口,继续说:“后来被人构陷,乔家公婆二话不说办了和离,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放出去十里八乡打听打听,又有几家做到这样的?”
她把茶盏放下,得意地瞥着在座女眷:“我儿嫁的两家都待她好,多少人梦都梦不来的事,都叫我儿遇上了。”
满堂一下没了声,那些偷偷取笑的夫人娘子收敛了笑意。
如果冯嫣不好,怎么能让前后两个婆家都全心全意待她?和离后还要替她打算?
但冯嫣到底有什么可取之处,至今也没见真章。
有人把目光悄悄落在冯嫣身上。
冯嫣陪在母亲身边,既不以这些话为傲,也不以过往为耻,只是轻轻摇着手里的团扇。
韩飞镜跟李行弱一早就来了,听到莫夫人那炫耀的语气,才站在门外没立刻进去。
她听那些官眷奚落,存了看笑话的心思,可听到后面,渐渐笑不出来了。
李行弱朝观雷递了个眼色。观雷进去唱喏,她才跨进门去。满屋官眷纷纷起身行礼,冯嫣也搀了母亲站起来。
“都坐吧。”李行弱扇子一挥,在正位坐下。
大家谢了座,冯嫣拉了拉她娘手臂,莫夫人才跟着坐回去。
李行弱看向莫夫人:“夫人说得实在。孩子养得好,就该有底气夸。”
莫夫人两手在衣摆上搓了搓,咧着嘴笑:“那些假客气的话,民妇也说不来。”
“夫人可见过我那个儿子了?”李行弱问。
莫夫人道:“郎君我看了,站得直,眼神正,模样也俊,就是话有点少了。”在官眷轻笑声里,她又补了一句,“话少也挺好,话多藏不住事。”
韩飞镜差点笑出声。这位莫夫人言语粗朴,可听多了,倒觉得憨厚敞亮,人很实在。
李行弱道:“那夫人觉得,他配不配得上你家姑娘?”
莫夫人正了正色:“民妇听冯嫣的,她点头就行。郎君好不好,民妇也只能看到表面,对我儿好不好,日子长了才晓得。只要待她好,旁的我不挑,如果不好,民妇不管是不是天家贵胄,一定带冯嫣回家去。”
在场人愣了一瞬,随即笑开。
笑她口无遮拦,也笑她不自量力吧。一个乡野之人,竟敢对着皇室说出这种话来。
李行弱听了,反倒笑了笑。她算明白了,冯嫣的性子是母女一脉相承。
“夫人放心。”她道,“日后如有怠慢之处,我也会给冯嫣做主。”
本来请官眷们是来作陪的,结果一群人看笑话,李行弱坐了一会儿,便让她们自行散去,单独请了冯嫣母女去玄武湖上游船,晌午留用了午膳,傍晚又让苗原亲自护送回了府。
韩飞镜和韩昭阳都没有赐府,李行弱让二人住在宫中,不去占用官宅,把最好的两处宅邸赐给了庄云梦与钟定慧。
她的继位大典在即,冯嫣的礼服定下了,但婚服还没有,所以进出宫闱的次数渐渐多了。
次数一多,便经常和觐见的庄炟、钟定慧碰上面。而每次,庄炟都会格外多看冯嫣两眼。
李行弱很是好奇:“她身上有什么奇特之处?”
庄炟道:“只在书上见过这种面相,忍不住会多看。”
钟定慧也通一点望气之术,闻言目光微顿:“还是不说为好。”
“什么面相?”李行弱偏要问。
庄炟抬眸:“日月角开,腰正体坚,当生天子,这是贵格。”
这话惊世骇俗了。韩昭阳和冯嫣还未成婚,冯嫣也没有诞育子嗣,可这句话,等于是埋下了一颗种子。
种子在李行弱心头生根了。
从殿中出来了,钟定慧和庄炟并肩而行,一脸忧思道:“你不该说出来的。”
庄炟双手抱臂,懒懒笑着:“你应该没看出来,还有后半句的,我没说,也不打算说了。出了这间殿,咱们都别外传。”她看人一眼,“这就不算天机泄露了吧?”
钟定慧浅笑道:“拿你没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