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香渐渐飘散出来, 混着香料的味道,勾得大家都默默咽起了口水。
过了片刻,兔肉已经烤得金黄, 杜缘提刀将肉割开,每人分了一大块。
入口果然是外酥里嫩, 而且咸香中还带了草药的清甘,搭配上胡饼,填饱肚子的同时, 也解了嘴馋。
“好吃好吃……”
伏维则吃得直打嗝, 抚着肚子,不吝啬夸赞道:“你这手艺一点不比食店酒楼差。”
锦歌虽然没说话, 却将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算是认同这话。
李行弱嚼着兔肉, 也对杜缘投去赞许的一瞥。能把野味做到这种程度,戒心可以减掉一半了。
杜缘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样子:“行走在外必备的求生手段罢了。”
伏维则简直拿她没辙:“你这人是从来不会笑吗?”
杜缘莫名其妙地看她:“为什么一定要笑?”
伏维则语塞。
她实在不擅长应付性子古怪的人, 但只要是对李行弱有益的,她可以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
李行弱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开口道:“前面有村落, 天黑前就能赶到。我们付些银钱借宿一晚,再请村人做些蒸饼带上。”
“好。”众人都没有异议。
吃完了东西,稍作休整后,一行人又重新上马。
日头西坠时, 她们走出丘陵时,对面的山林已经染上了一层暮色。远处山脚下,依稀看到一些人家依山而建,是个小小的村落。
要去村落, 还得穿过一片松林。
锦歌道:“这里接近骆越国界,属于争议之地,常有骆越人出没,大家千万留心。”
“管他呢,去了再说。”伏维则一甩鞭子,纵马进了林子。
跑出一段路,回头不见其他人跟上,她勒住缰绳,正要折返,忽然听见林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侧耳去听,蹄声中还隐约夹着孩童瓮声瓮气的哭声。
赶上来的锦歌也低声问道:“你有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
“你也听到了?”
锦歌点头:“往这个方向来了。”
这时李行弱也挽着缰绳靠拢,按着额角道:“我这眼皮跳了一下。”
杜缘在一旁幽幽道:“要来财了。”
伏维则:“我去探一探。”
她将澄空扶下马背,独自向林子深处驰去。
这会儿天没黑,没走多远,便瞧见一匹骡子驮着人,正慌不择路地冲来。骡背上一个中年汉子控着缰绳,怀里箍着个孩童。那孩子不知道哭了有多久,嗓子都沙哑了。
骑骡的男人衣着简单,看上去和寻常百姓无二,但神色仓皇异常,还总频频回头张望。
伏维则心下生出疑虑,当即调转马头返回,将亲眼看到的告诉给李行弱。
锦歌分析道:“听你这么说,不像是好人。”
李行弱当即决断:“锦歌,你从东侧截其去路。维则,你从西面拦住退路。”
伏维则和锦歌领了命,从东、西两个方向围堵过去,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那骑骡的男人只一味埋头朝前冲,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直到骡子一颠,他慌忙抬头,才发现前路已被高踞马背的李行弱截断了。
男人赶忙勒住了缰绳。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他也无心安抚,只是胡乱将孩子往怀中一按,强作镇定地想要从旁边绕过去,目光却忍不住地往李行弱身上瞟。
杜缘靠近李行弱,轻声道:“孩子哭得这般厉害,他却毫不在意,而且抱孩子的手法粗蛮生疏,完全不像养过孩子的模样。怕是碰上拍花子了。”
李行弱盯住试图逃走的男人,陡然喝了一声:“站住!”
男人一颤,挤出一个干笑:“这位娘子可是有事?”
李行弱目光落在他怀里,孩子被箍得太紧,小脸已憋得紫红:“这孩子是你的?”
“那还能有假。”男人眼神躲闪,“俺带孩子赶着去投亲,娘子行个方便……”
李行弱打断他的话:“孩子叫什么?今年几岁?”
“……”男人语塞,眼神闪烁间,忽然猛踹了一脚骡腹,试图从旁边硬闯出去。
骡子刚冲出几步,便听见一阵蹄声,抬头一看,锦歌自东面的林间跃马而出。男人又转向西侧,伏维则又横马拦在了眼前。
去路都被堵死了,他脸一沉:“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看你贼眉鼠眼的,就不像正经人。”伏维探过身,揪住他衣领一扯,“给我下来罢你!”
她将男人拽下骡背,男人连骡子也不要了,将怀里的孩子奋力朝她们一扔,拔腿就往林子里窜。
孩子脱手的瞬间,伏维则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与此同时,锦歌纵马追上,横剑拦住去路:“想往哪儿跑!”
澄空也很有眼力见,几个大步奔上前,一掌把男人给推翻了。
男人都没料到一个女娃有这么大力气,仰面摔倒在地,还没挣扎起身,就被锦歌反剪了双臂,按跪在地。
“你们啥意思?我就是一个本本分分的老百姓,又没得罪各位……”
李行弱下马走到他面前:“你本分,你偷人家的孩子?”
“都说了孩子是我的……”这话说出口,连男人自己都感到心虚,根本不敢和她对视。
伏维则抱着哇哇哭的孩子,上来就冲他脑袋两巴掌:“你家的孩子随手就扔?当我们是傻子呢!”
男人抱着头,咬了咬牙,只能认栽:“……孩子是我捡来的。”
李行弱道:“不说实话,我便让她们砍你一只手。”
她朝伏维则颔首。伏维则当即便拔出图嘎刀,压上他右手:“还不说?”
男人吓得面无人色:“我说!是从一个落单的妇人那儿抢来的。在一条溪边……”
“那妇人眼下何在?”李行弱问。
男人道:“当时看她身边没有别人,我趁她不备,抢了就跑。不知道她有没有追来,更不知道她后来的去向。”
李行弱见他神情不似说谎,冷冷道:“锦歌,将人绑了,押去村里,寻访有无人家丢失孩子。”
“是。”锦歌扯下男人的衣带,绕着手腕紧紧捆了几圈。
“这个孩子怎么办?”伏维则问。
她姿势僵硬地抱着孩子,孩子还在抽泣,她不知道怎么哄,脸上满是无措。
李行弱问其他人:“你们谁会照顾孩子?”
一眼看去,都是未婚女子,她只好把目光落到年纪最大的杜缘身上。
杜缘淡淡道:“别看我。没生过,没养过。”
李行弱自己也没经验,望着孩子哭得通红的小脸,也发了愁。
“先进村子,再想办法吧。”
伏维则倒是想起什么,咧嘴一笑:“嘿,虽然但是,咱们多了一头骡子。”
于是杜缘骑上了骡子。
一行人押着人贩子,趁着最后一丝天光摸进了村子。
这个村子的人家散落各处,她们刚踏进村头,就响起了犬吠声。先是一只狗叫,然后左邻右舍的狗都跟着嚷了起来。
最近几家土坯房的门拉开,两三个男人探出身来,手里攥着柴刀或锄头,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她们这些不速之客。
狗把人唤出来,倒也省事了。
锦歌翻身下马,朝最近的中年汉子走去,拱手道:“这位大哥,劳烦问一声,村司家在哪一户?”
那汉子看了看她,又望向她身后的李行弱几人,最后目光落在被捆了手的男人身上,一下握紧了柴刀:“你们什么人?找我们村司做什么?”
锦歌侧身让开,露出伏维则怀里的孩子,直言道:“路上抓到一个人贩子,带着个哭闹不止的孩子。想请村司帮忙问问,村里或是附近,可有丢了孩子的人家?”
男人看那孩子哭得一抽一抽,再看被捆了手的汉子,疑虑打消一半:“村司家在村西头。我先跟家人说一声,引你们去。”
他回屋片刻,出来后叫上另一个村民作伴,引了李行弱等人往村西走。
村子不大,土坯房散落在各处,粗略估计有二十来户。
很快来到村西一间土坯房前,引路的汉子在篱笆外喊道:“老村司,老村司……”
屋里传来响动,随即一个老人在家人陪同下走了出来。
“出什么事了,叫这么急?”
引路的汉子道:“这几位娘子,有事相求村司。”
天太暗了,老人看向李行弱一行人,实在瞧不清:“我这老眼昏花的……还是先进屋说吧。”
引路的汉子也跟着进了屋,将事情原委向村司简要说明。
李行弱道:“我们也是在附近撞见,救下了孩子。恐怕得劳烦村司帮忙排查一番,看看是否有人家丢了孩子。”
她们的衣着气度,随身携带的兵刃,都表明不是普通身份。村司心头一怔,目光落向伏维则抱的孩子身上。
“就是这孩子?”村司凑近打量着,“这衣裳布料……像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再细看孩子面容,他摇头道:“瞧着面生,不像本村的孩童。”
李行弱道:“不排除是外地行商路过此地时,遭了贼人下手。”
“这就有点难办了。”村司捋着胡子,“不如这样。老朽先让家中的小子挨家挨户去问一圈。如果村里没有,等天亮了再去报官。”
李行弱想了想:“就这么办。”
“天色已晚,各位要是不嫌,就在鄙人家里将就一晚。”
“那便叨扰了。”李行弱道,“另有一事相求。我们是赶路的行商,所带干粮已经吃完,不知道能否劳烦村司帮我们做些蒸饼。自然,我们会支付银钱。”
“这好说。”村司笑着应下,“只是庄户人家清苦,饮食粗陋,娘子们莫要嫌弃才是。”
李行弱摆手:“我也是贫苦出身,什么苦都是尝过的。”只要不是豆饭,吃什么都行。
村司闻言笑了笑,转身吩咐儿媳妇去厨下烧水做饭。
又对两个儿子吩咐:“大郎、二郎,你们立刻分头,去村里每一户问问,谁家丢了孩子的,或是谁家亲戚有这般年纪的孩儿来访。问仔细些,莫要让丢了孩子的人干着急。”
“是。”两个儿子快步出了门。
村司请她们坐下,叹道:“这年月又不太平了,三天两头听说丢孩子……”
他看向被绑得紧紧的人贩子,问道:“娘子们具体是在何处拿的这人?”
于是锦歌将前后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村司听完,脸色一沉:“真是丧尽天良。可怜这小娃,一路不晓得受了多少惊吓。丢了孩子的爹娘,心里不知道该多着急。”
那孩子像是听懂了似的,小嘴一瘪,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她怎么老是哭啊?不会是生病了吧?”
伏维则这一路抱着她,快要被泪水给淹了。她转头看向杜缘,着急道:“杜神医,你快给瞧瞧。”
她戏称杜缘为神医,杜缘也没反驳,淡定地瞥了孩子一眼,道:“她不是病了,她是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村司家的大儿媳笑着走过来:“小娘子年纪小, 不知道怎么哄孩子呢。小娘子不介意,还是让我来抱吧。刚好灶上热了粟米汤,能喂她些。”
伏维则抱孩子像端着易碎的宝物, 全身都绷着。有人接手解决问题,她顿时松了口气:“抱孩子这活比打架难多了。”
“这般大的孩子正是闹人的时候, 也是难为你了。”
大儿媳熟练地接过孩子,另一个小儿媳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汤,一边吹凉了喂, 一边对自家几个凑过来看热闹的娃娃说:“这是妹妹呢, 你们小声些,莫吓着她。”
孩子吃到了东西, 终于安静下来,甚至冲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还真是饿了。这一路她可都没笑过呢。”伏维则托着脸瞧, 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咱们捡了这么些人, 居然还捡到一个孩子。”
李行弱看了她一眼,笑道:“趁现在跟嫂子们学学, 接下来的路,这孩子还得你来抱。”
伏维则脑袋顿时耷拉下来:“咱就是说, 这么多人,就不能轮着带吗?”
锦歌摆手:“我带澄空骑马。”
杜缘见她目光扫来,表情平静地拒绝道:“我不会笑,她见了我只怕要哭。”
伏维则认命了:“……行吧, 我带就我带。”
她无可奈何的模样把村司一家都逗笑了。
不大一会儿,热好的馍饼并一盘咸菜端了上来。
村司道:“都是庄稼人的粗茶淡饭,娘子们将就吃些。”
虽是豆渣掺杂面做的馍,到底比豆饭强了许多。李行弱客气了两句, 便示意伏维则她们赶紧用饭。
折腾了这一路,大家确实饿了,就着一盘咸菜默默吃起来。
吃完饭,老村司陪着说了会儿话,两个儿子一前一后回来了。都摇头说村里问遍了,没有丢了孩子的人家,也没听说谁家有这般年纪的亲戚作客。
村司道:“应该也不是附近村落的,估摸就是过路行商丢了孩子。明日一早,我还是让老大去城里报官吧。”
李行弱道:“报案一事,就不劳烦村司了。我们正巧也要赶路,顺道去报官就是。”
老村司没再谦让,转而问道:“娘子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李行弱:“也没有具体去向,就是到南边游历,看看人文风物。”
老村司沉吟道:“再往南去,是骆越与国境的争议地界了,娘子们务必多加小心啊。”
李行弱应下。
眼看时候也不早了,老村司知道她们赶路疲惫,便吩咐儿媳带她们去房间安置。
村司家的房子在村里算宽敞的,但李行弱一行连孩子共有六人,到底住不下。于是村司出面,安排了年轻娘子到隔壁寡妇家中借宿。
至于人贩子,被捆了手脚扔在牛棚,除了给几口水吊着命,也没人过问关心。
收留李行弱一行人的寡妇是个心善厚道的人,清早起来为她们做了吃食,还特意跟村司家打听了,得知她们需要路上吃的干粮,便和面蒸了两大屉蒸饼。加上村司家两位儿媳准备的,已经足够她们在路上吃上好几天了。
李行弱道过谢,让锦歌多付了些银钱给两家人,便告辞上路。
有了昨晚村司家儿媳的指点,孩子乖了不少,一路上竟没怎么哭闹。
伏维则把她绑在身前,一边控着缰绳,一边试图跟她商量:“想拉想尿,你就哭一声。我就这么两身衣裳,你可不能弄脏了。”
李行弱在一旁听着,不禁莞尔:“她才多大?话都不会说,你还指望她跟你打商量。”
伏维则低头看着娃娃圆溜的眼睛,叹了口气:“也不知这趟能不能找到她爹娘。”
锦歌估算路程:“去最近的县衙,大约要半个时辰。咱们到时候问问,说不定她爹娘已经报了案。”
李行弱点头,提醒道:“这孩子小,不会说话。你们有没有留意她身上的特征,比如胎记什么的?”
伏维则还真没仔细看过,迟疑道:“眼睛大算不算?”
还是锦歌心细:“昨晚给她擦身时,我瞧见右手手背上有一颗黑痣。”
伏维则托起小孩右手:“还真有。”
李行弱:“有凭据就好,到时候要仔细核验,免得被人冒领了去。”
“明白。”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到了当地县城。
李行弱和杜缘留在衙门外照看马匹行李,由伏维则和锦歌抱着孩子,押上人贩子去报案。
衙门里很是冷清,当值的书吏听完锦歌的来意,唤了差役将人贩子收押,又录了口供。
伏维则急切地问道:“最近有没有人来报案?”
书吏摇摇头:“近两天的没有报案记录。”
伏维则追问:“那再往前几天呢?”
书吏瞥了眼她怀里的孩子:“不瞒你说,来找孩子的,每月都有好几起。衙门人手就这些,找也很难找到,只能登记在册,遇到可疑之人,稍加留意罢了。”
他带着见惯的疲惫:“别说衙门不上心,实在是……至今为止,丢了孩子的人家,没有一例寻回来的。你们送来的人贩子,我们会审问。但这孩子衙门没法收留,只能你们自己看着办了。”
伏维则听得那叫一个火大:“照你这么说,我们做了好事的,反倒要自己担着?”
书吏还是那副懒散的态度:“谁说做好事就没有后果了。”
怀里的孩子被声音惊动,小嘴一瘪,眼看又要哭了。伏维则忙压住怒气,晃了几下,把这祖宗给哄住了。
锦歌拉了拉她的衣袖:“先出去再说。”
伏维则抿紧了唇。看衙门敷衍的态度,要是将孩子留下,还不知道会怎么处置。
她咬了咬牙,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跟锦歌出了衙门。
两人回到李行弱身边,把情况简单地说明了一下。
伏维则说:“我看他们办事不牢,孩子绝不能交给他们。”
李行弱也早有预料会是这样。孩子丢了,要想找到父母,跟大海捞针无疑,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她正考虑如何安排孩子,一个穿着半旧布裙的妇人突然从街对角急匆匆跑来,直勾勾地盯着伏维则怀里的孩子。
“我刚瞧见你们从衙门出来……能不能让我看一眼,是不是我的孩子?”
那妇人不经同意,扑上来就要抱孩子。孩子被她的动作吓得往伏维则怀里一缩,哇地哭出来。
李行弱伸手将她拦道:“你如何知道我们报的什么案?”
伏维则原本还觉这妇人可能是寻子心切,这么一听,才发现不对:“要是你的孩子,她为什么怕你?”
“她就是我的孩子,当娘的哪有认不出自己孩子的。”妇人神色更急,又想伸手来夺,被锦歌一把剑横了过来。
妇人吓住了,站在原地干着急:“我是娘啊!不认得娘了?”
李行弱冷静地扫过妇人:“你说这是你的孩子?她叫什么名字?身上有什么特征?”
妇人支吾道:“叫妞妞,特征……我的娃我还能不认得了?”
李行弱冷笑:“支支吾吾,你是根本就不知道吧。”
妇人还在强作镇定:“我、我只是一着急,想不起来了。”
李行弱眼神一凛,声音冷了下来:“孩子有何特征都不清楚,也敢来冒认?拐带孩童其罪当诛,老实交代,你有多少同伙?是来探路的?还是想浑水摸鱼?”
那妇人被她连番质问的气势吓到了,脸色一片煞白,连连后退:“许是、许是我认错了。”说罢,转身挤入人群,逃走了。
“这些人贩子还真是猖獗,光天化日之下直接硬抢了。”
伏维则吐了一口气,拍哄还在抽噎的孩子,看向李行弱:“咱们眼下怎么办?”
孩子肯定还是带在自己身边更放心些。
李行弱翻身上马:“那人贩子不是说过,是在溪边从一妇人手中夺的孩子。那我们沿着水路找过去,打听是否有受伤或落单的妇人行踪。”
她们先找了一间食店,用了顿热饭,又买了些软糯的米糕喂给孩子。随后找了一家布庄,给澄空挑了两身衣裳。
搞定这些后,又才继续上路。
但是找那条溪流的过程十分曲折,没有她们想象得顺利。
主要是这一带水流众多,看上去都大同小异,很容易混淆。
一行人走走停停,两天过去了,没被行程折磨,倒是被半大的孩子折磨得够呛。
这孩子大些还能商量,不会说话就很麻烦。饿了哭,拉了也哭,想娘了还是哭。
“再找不着她爹娘,我也要哭了。”
伏维则的几身衣裳都被屎尿弄脏了,洗了也晾不干,暂时只能借穿锦歌的衣裳。
李行弱宽慰她:“别急,我有预感,今天就能找到。”
对照着舆图,又走了一个时辰的路,一道溪流出现在眼前,和那人贩子描述的景致大体都吻合。
不过也怪,这溪流位置十分偏僻,两岸杂树丛生,乱石堆叠,连个人影都不见。
继续往南走,地势越发崎岖,一侧是溪谷,一侧是山崖,光线都比别处暗上一些。
“我心里毛毛的,总觉得蹊跷。”伏维则问锦歌,“你看着地方熟悉吗?”
锦歌展开舆图看了看:“有一好一坏两个消息。坏消息是,图上没有标识,我们进了三不管的争议地界。好消息是,看地势的岩层,很可能藏有大量矿石。”
天边已经泛黄,虽然还没看到村落,但是眼前已经豁然开朗。
“有河!”伏维则兴奋道。
一条宽阔的河水横在大家眼前,水流看上去倒是平缓,但仔细瞧,底下有很深的漩涡。
李行弱抬头看,对岸已经被茂盛的树林遮盖了,那些树看上去就很古老,最小的也有两人合抱大小,树干上垂挂着大片气根,显得狰狞而神秘。
就在这时,水面飘来一艘船。
船公是两个人,一个精瘦的老汉,一个方脸中年人,相貌看着像父子。
将船靠向岸边,中年人的视线扫过她们这一行人,在伏维则怀里的孩子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凑到老汉耳边说了什么。
老船公便热情地朝她们打起招呼:“几位娘子要过河么?”
老船公的面相倒是敦厚:“天色不早了,要想往城里去,没两个时辰怕是到不了。河对岸再走不远,便有人家,几位或许能借宿一晚。”
李行弱和中年人目光一汇,心中生出警觉。
地方荒僻,却有渡船经过。再看父子俩的神色,很难不让人起疑。
不过露宿也不妥,这里地势复杂,晚上会很冷,尤其还带着个孩童。
她和锦歌交换了一个眼神,锦歌会意,立时将剑从马背上取了下来。
伏维则也察觉到了异样,默默将孩子往怀里掩了掩。
老船公见状道:“几位也不必紧张,我们父子是对岸的村民,在此摆渡,也是挣几个辛苦钱。”
李行弱暗中观察,这两人水性应该很好,而且有功夫在身,但一般,应付是没问题的。而且他们的关注似乎只有怀里的孩子,不知道是什么缘由。
“那就有劳船家了。”她终是开口,“我们人和马都要渡河,应该要分次摆渡。”
“娘子放心,我们常年在此渡人,经验丰富得很。”老船公说完,交代儿子将船停稳。
李行弱趁隙作出安排:“维则带澄空和一匹马,锦歌和杜缘带一马一骡随后。维则把孩子给我,我最后上船。”
伏维则听从安排,把身前的孩子解下来递给她,眼神却满是担忧。
李行弱没有半点犹豫:“上船。”
中年人过来帮忙牵马,马匹惧水,不肯上前,费了些周折才引上船板。
就这样分了三趟,一船一船载向了对岸。
李行弱是最后一批,她用旧衣将孩子裹在怀中,另一只手握着剑。
老船公撑船的技术没得说,确实娴熟稳当。
水声哗哗中,老船公很随意地和她攀谈起来:“这孩子可是娘子的?”
李行弱答得直接:“抓了一个人贩子,从他手里得来的。”
她眼睛一眯:“老丈从我们上船前就一直在看这孩子,关心得是不是过于明显了?”
作者有话说:
着实给我写累了,写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
第63章
“娘子眼神厉害。”
老船公不再遮掩了:“我们村里前些日子正好丢了一个这般大的孩子。我见这孩子眼熟, 心里便留了意。又怕你们并非善类,这才想着先将人引到船上,再见机行事。”
李行弱哼笑一声:“那你又为何主动坦白?不妨告诉你, 即便将我引到河中,你们父子也不是我的对手。”
老船公哈哈大笑起来:“娘子坦诚相告, 又岂是歹人呢。”
李行弱并未因他的直率放松警惕:“你说村里丢了孩子,空口无凭。你且说出一两处这孩子的特征来。”
“这倒真是难到我了。”
老船公不急不躁道:“村里几百口人,光是这般大小的孩童也有数十个, 认脸也不一定记得清面容。再说, 孩子都是爹娘心头宝,胎记什么的只有亲人最清楚, 你问我,还真不知道。”
说的也在理。
李行弱:“孩子我还是不能给你。”
老船公道:“娘子也别急, 我也不会跟你强抢。你们下了船,且抱着这孩子往东去。进了村里见到人, 别跟起冲突,好好道明缘由, 等孩子家人到了,是真是假, 自然分明。”
说话间,船身已经晃晃悠悠来到了岸边。
老船公跳下船,对几人道:“娘子们,这便到了。”
锦歌付给船费, 他随手塞到怀里,抬手指着幽暗的林间道:“你们顺着长有榆树的路一直向东走,骑马约莫一刻钟,会看到一条石桥。穿过石桥, 再行一刻钟,瞧见大片芙蓉树时,便到了芙蓉乡。”
说罢,他不再多言,和儿子跳上船板。
船再次离岸,向另一个方向荡去。
伏维则望着父子俩消失的地方,莫名道:“这两人古里古怪的,莫不是有什么阴谋吧。我从前听人说,荒僻地界有那种黑店,骗人进去便再出不来的……”
锦歌碰她的手臂:“莫胡说,还有孩子在呢。”
李行弱重新上了马,看向老船公指的路。这会儿天还亮着,路是能看清的,但两旁林木过于阴森茂密了。
她吩咐道:“锦歌带澄空在前面探路,维则抱好孩子,和杜缘走中间,我断后。大家务必留神些。”
“好!”
几人依言调整了队形,策马踏上林间小路。
在外面看着还好,但是一进树林,骤然一暗,水汽混着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越往里面走,越是静得反常,那些鸟鸣虫声听得人后背发凉。
也如老船公说的那样,约莫一刻钟后,树木渐渐稀疏,眼前出现了一道石桥。
过了石桥,下了一道坡,眼前现出一片粉嫩花景。正是芙蓉开放的时节,粉白色花朵缀满了枝头,如云似霞般铺开。
锦歌道:“前面有村子。”
李行弱纵马上前,也不禁一愣。
这村子并不是那种十几二十户的小村子,它集中在山坳平阔处,虽然也是分散建立,但相对集中,粗粗看去有上百户之多,规模颇为可观。
“这规模已经不能叫村子了吧。”伏维则感叹了一句,转头问锦歌,“争议之地都是这样自治的么?”
锦歌指着中间一座高楼:“你看那里的瞭楼,他们有自己的防御工程。”
伏维则看见了,但是有一个疑问:“筑了瞭楼,却不修筑城墙,如果有外敌来犯,应该很难抵抗吧?”
说到这里,她更觉惊奇了:“这样的处境,村民还能安居乐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进去就知道了。”李行弱轻夹马腹,引着大家往村子里去。
站在外面看时,这村落除了花树繁茂,屋舍严整,好像并无奇特之处。可当她进入其中,才发现另有乾坤。
每条小道看起来几乎是一模一样。一样的泥路,一样的芙蓉树、桃树和桑树,就连路边堆放的石头,数目和位置都是相同的。她们兜转乐好几圈,都似乎在原地打转。
伏维则:“碰上鬼打墙了?我就说那老头古怪吧。”
杜缘抬手指着旁边一颗桃树,语气肯定道:“这棵桃树的树干更粗,和之前所见不同。所以我们并没有原地打转,只是村民可以将这些道路布局成一样,营造循环往复的假象。”
李行弱一笑:“这是奇门遁甲之术,他们布下迷阵,用来迷惑视线,困阻外人。我想,村民能在这里安居,靠的就是这些手段。”
伏维则眨了眨眼:“啊?那咱们还能走出去么?”
“自然出得去。”李行弱瞄一眼她怀里呼呼大睡的孩童,“那老船公多半已经把消息传回村里。村民的把柄还在你手里,便不可能让我们一直困在这里。”
伏维则挠头:“意思是要等着村民来解救我们?”
李行弱无奈叹气:“小丫头,我带兵这些年不是白带的。”
她淡定地倚在马上,观察了那些石头的排布走向,又抬头看了看山边的落日,在心里快速推演一遍八门方位变化,片刻之后,已经有了答案。
“跟我来。”
她一踢马腹,放弃了明面上的路,反而选择穿过林隙,绕过那些桑树,在某一块石头前停顿片刻,又转向另一个方位。
伏维则虽然还是稀里糊涂,但丝毫不敢分神,一路紧跟着,生怕走神丢了自己。
走过两圈之后,周围景色开始发生变化。原先重复出现的那些芙蓉树消失了,眼前出现了一片陌生景象。
一条曲折小路蜿蜒,一直往前,能看到垒起的土墙,和暮色里农舍的轮廓。
锦歌将弓箭和长剑握在手边,护在杜缘的骡马侧方,提醒众人:“大家当心,我听见些动静,附近恐怕有埋伏。”
她话音刚落,李行弱“刷”地拔出剑,迎着风声奋力一斩,一支箭矢断落在地。
异变陡生!
伏维则下意识去拔刀,才想起怀里还抱着个孩子,气得她大叫:“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有胆就别藏着,出来当面较量!”
接着又一箭破空射来。锦歌及时纵马到她身边,举剑一挥,箭矢断成了两截。
“在树上。”破空之声是从树上来的。
那些箭矢也只是竹片所制,并非铁箭。
李行弱目光锁定了一棵足有五丈来高的树:“树上的人,看见你们了。还不出来?”
锦歌拉弓瞄准树冠:“再不出来,我便放箭了。”
回应的只有树叶在风中摩挲的沙沙声。
锦歌不再多言,直接拉满弓弦,指尖一松,箭矢离弦而出,没入了树梢。
她并没有朝人射,那支箭只是钉在了树梢上。
随后窸窸窣窣一阵动静,五六道身影从树上、矮墙后翻跃而下,各自站在不同的方位上。
差不多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男女,衣着朴素,手里拿着竹弓和短棍,甚至还有农家用的草叉。
武器简陋,但是站位并不随意,像是结合了军事防御和自卫的合击之术。而且配合相当默契,显然经过操练。
他们眼神带着警惕和凌厉,视线落在伏维则怀里的孩子。
“喂,把那孩子抱过来。”一个少年命令道。
伏维则嗤道:“你们是孩子的爹娘吗?你让我抱过来就抱过来!”
少年冷脸道:“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伏维则还在琢磨这话的意思,耳边便听到风声。她本能地一矮身,一支箭擦着脸颊飞过去,冲李行弱后背去了。
力道和速度绝不是寻常竹弓有的。
李行弱头也未回,反手挥剑一劈,来势汹汹的弩箭被硬生生磕飞出去,扎入了地面。
她唇角微扬:“你以为我没发觉你么?”
在场的人都是一惊。
伏维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刚才李行弱要是反应稍慢,都会被弩箭射中。
“好靓的身手!”清亮的女声从众人头顶传来。
少女像只鹞子,从高处的树梢一跃而下。
她手里端着一把通体乌黑的□□,眉眼灵动,嘴角却带着不屑的笑,将伏维则一阵打量:“就是正面打,你也打不过我。”
就冲她暗箭伤人这点,伏维则就对她没好感:“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要不是我们娘子身手好,岂不是要被你无辜射杀了?我们好心救了孩子送还,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
“这叫计谋。”
少女眉毛一扬,脸上没有半分愧色:“再说了,你说是恩人便是恩人了?谁知道是不是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把戏。这年月拐子花样多了去了,抱着孩子装好人讹人的,我们也不是没见过。”
她还真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伏维则也是碰上比自己还冲、还不讲理的主了。她气得要发作,被李行弱抬手拦了下来。
“她也就这张嘴利索,身手只是勉强看得过去。”
少女将手中短弩一转:“你就是那个破了迷阵的人?这么多年,还没人能走出我慧姐布的阵。你算头一个。”
李行弱什么阵势没见过,就这点小手段,简直是班门弄斧。
她连谦让都懒得谦让,在马上居高临下道:“废话就别说了,带我去见你们能做主的人。”
她甚至没有下马,姿态随意慵懒,少女却不由得绷紧了脸。
心头虽然露了怯,嘴上还是不肯服输:“我便是这里主事的人,有话你同我说。”
李行弱语气没变,还是那句:“让你带路!”
“你!”
少女脸一白,手指用力扣住弓弩,可在迎上了对方平静的视线后,没有来由得打起颤来。
她竟然在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压迫感,不是虚张声势,她能明显感觉出,那是历经杀伐的人才有的气势,绝不是她这个初生牛犊能够比拟的。
无声的对峙仅持续了短短一瞬。
少女咬了咬下唇,终究了泄了气,语气生硬道:“跟我来吧。”
她招了下手示意,周围那些少年男女见状,便朝村子飞奔而去。
伏维则哼了一声,轻轻拍抚怀里被惊醒的孩子。
一行人跟在少女身后,进了村落。
“到了。”
走到一颗巨大的芙蓉树下,少女停住脚步。
就在这时,半空中响起一片呼喝声:“外人闯进来了!大家抄家伙。”
随着声音,两旁屋舍间涌出许多手持刀剑棍棒的男女,转眼就将李行弱几人团团围了起来。
冲在最前的几人高声喝道:“哪里来的?统统下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少女抿着唇, 抄手站在一旁不吭声。
李行弱也无意解释,老神在在地坐在马上,要是有人伸手来拉扯缰绳, 她便将剑鞘伸出去,将人挡在一臂之外。
那些火光越来越多, 渐渐地照清了她的脸。
“她是异族人?!”打着火把的人失声喊道。
村民闻声,顿时哗然激愤起来。
“异族人更该杀!”
“异族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敌,绝不能放过……”
伏维则听得头大, 扭头朝少女喊道:“你就不解释一句?”
少女剜眼道:“我才刚到, 哪来得及说。”
李行弱神色未动,目光扫过村民身上的衣裳。并非中原的宽袍大袖, 也不是骆越人的短衫束脚,样式倒有几分眼熟……像是谈治玉穿的那身衣裳。
她心下一惊, 有一个猜想浮上心头,语气都不禁温和了些:“我和各位一样, 都是汉人。”
“你这眼睛分明是西域异族的眼睛,还梳了他们的发辫, 休想狡辩!”
李行弱笑道:“眼睛和发辫,是我娘留给我的。这一点, 我不否认。”
“那还说什么汉人?我看你就是居心不良。”
村民们群愤高涨,愈发的激动。
这时,两只火把从人群后方远远走了上来,喧哗声低了下去。人群自发向两旁分开, 簇拥着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屈服不可怕,可怕的是遗忘。乡亲们忘不了血仇,就像这位娘子不曾忘记她的母亲。”
老人气质卓然,花白的发髻簪了一支金簪, 身上穿着金丝银线织就的圆领裙袍,脸上却有着能轻易洞悉世情的眼睛:“得罪之处,老身代他们向娘子赔礼了。还望娘子海涵,莫要计较他们的鲁莽无礼。”
李行弱翻身下马,其他人也跟着下马,站到了她身后。
她揖手一礼:“我等是受老船公指引而来,却接连遭遇迷阵和暗箭,不知这是何意?布置迷阵,训练乡勇,防范外敌是好事。但不分青红皂白便对无辜下重手,未免有失道理。”
“哦,竟有这样的事?”老人目光转向那少女,“灵秀,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叫灵秀的少女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解释道:“……是王公传话说,有人抱着白家丢失的孩子来寻亲。我疑心是贼人贼喊做贼,想混进村里,便没有惊动大伙,自己带人前去阻拦。”
“这么大的事,你竟敢擅自做主。”老人指着她,“回去自行领罚。”
少女闷声应道:“知道了。”
老人又看向李行弱几人,谦然一礼:“这些小辈胆大妄为,犯下这样的过错,是老身这个庄主管教不周,在此向诸位赔礼了。”
周围的村民却纷纷出声道:
“庄主何必道歉。灵秀做得没错,谁知来的是恩人还是歹人?”
“正是!咱们宁可错杀,也绝不能放过可疑之人。”
伏维则无语道:“你们怎么说都行。孩子爹娘来了吗?我们也不管这孩子是宝是草了,你们爱认不认,我们撂开手不管总行了吧?真是好心没好报,反惹一身麻烦!”
李行弱却不见恼色,心情反而很好。
她拍了拍伏维则的肩示意无妨,而后向前走了两步,将手中长剑递出:“鄙人姓李。诸位要是信不过,可将我的剑留下为凭。”
伏维则大惊:“娘子不要!”
锦歌也忧心地望向她。
李行弱却面色坦然,没有丝毫犹豫。
老人身旁一个青年当即上前,接过长剑。
他“锃”地一声将剑拔出半截来,就着火光看了一眼剑身,脸色蓦然变得古怪:“庄老,这是我们的铜剑!”
老人就着青年的手看去,鞘上龙纹盘绕,剑身泛着铜质光泽,她眼中也是一片讶异:这是……陈朝王陵陪葬的铜剑式样。”
“剑怎么了嘛?”伏维则听得云里雾里,“不就是把旧剑么,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青年表情一言难尽:“不是,你们怎么还在用这样古老的剑?”
这是,被嘲笑了?
李行弱:“……总归还是能用的。”
她坚强地解释了一句。
老人将剑归鞘,双手递还,神色较先前郑重了许多:“老身眼拙,多有怠慢。几位娘子侠义心肠,老身已信得。若娘子不嫌乡下粗陋,还请移步寒舍,老身有些话,想当面请教。”
李行弱等的就是这句。
她接过剑,回了一礼:“有劳带路。”
往庄家宅院的途中,经老人相告,方知她名庄云梦,是这芙蓉乡的庄主。而那拦截她们的少女名唤庄灵秀,是她的曾孙女。
庄灵秀沉默跟在后面,眼神依旧倨傲,脸上还是那副不服气的样子。
伏维则翻了好几个白眼,连带着看杜缘都顺眼了。
庄家的宅子在一百步外,占地颇广。最大的一间是用木头搭建的楼屋,梁柱和门窗都雕了繁复的花样,漆色也很鲜亮,远远看去,气派不输达官显贵的府邸,却又和京城的风格规制不大相同。
虽然已经入夜,李行弱一路走来还是瞧得清楚。村里家家户户,住的都是这样的宅子。
不仅宅子修得宽敞美观,院子外还用青石铺了路,压得平整又干净。
庄家老小这会儿都聚在院门外,大概有十几口人。
庄云梦吩咐道:“老大、老二,把马牵去牲棚,喂些草料。”
被喊到的是两个年轻人,应该是老人的孙辈。两人应声上来,把骡子和马牵了下去。
“村民在这生活很久了?”李行弱边走边问。
“从我们祖辈那代人算来,快八十年了。”庄云梦答道。
八十年,是陈朝灭亡至今的时间。
加上她能认出铜剑的来历,这些村民应该就是陈朝遗民了。
“家里人多,恐怕有些扰人。”庄云梦说着,将她们引入一间敞阔的屋子。
屋子里收拾得很整洁,中间和两璧各摆了几张坐榻,铺了褥垫,每张坐榻都放了一个小茶几。这是专门用来待客的堂屋。
庄云梦请几人落座:“各位还没用饭吧?”
伏维则的肚子十分应景地“咕”了一声。
庄云梦笑了,向庄灵秀道:“去跟你爹娘说,备些饭食来。再叫你小叔来一趟,我有事交代他做。”
庄灵秀没搭话,但还是听话地去了。
伏维则把孩子从身上解下来。小家伙早就睡醒了,正专心地啃着手指,把口水糊得到处都是。她摸了摸孩子的衣裤,还好没尿。
但再不把这小混蛋扔出去,她是真的会被折磨死。
“孩子的爹娘来了吗?”她急着问。
“不急。”庄云梦从火炉上提来银茶壶,给几人倒了水,“孩子爹娘跟着村里人出去找孩子,至今还没回。家里只有孩子阿奶在家,我这就叫她来相认。”
说完,门口便进来一个年轻男人:“阿奶,灵秀说您找我?”
庄云梦指着伏维则怀里的孩子:“这孩子我看着眼熟,却不敢断定。你去趟白家,请孩子阿奶来认。要真是她家丢的小娃,你便去跟撑船的王家说一声,让他们明早去铺子挂盏红灯笼,好叫孩子爹娘知晓,尽快回来。”
“好,我这就去。”年轻人转头出了堂屋。
李行弱看人走远,开口道:“庄老道是有事相问,不知是什么事?”
庄云梦递给她一盏茶:“娘子主动亮剑,表明娘子并无恶意。娘子让老身认出这铜剑,便知娘子是个聪明人,已经看出我们是陈朝遗民了。”
“陈朝遗民!”
伏维则是真没看出来。她和锦歌对视一眼,见对方也轻轻摇头,面露讶色。
杜缘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当时庄老身边那位就说了,这是你们的剑。”
伏维则被这话一堵。
行吧,除了李行弱,就她最聪明。
庄云梦道:“王朝覆灭,我们逃到此地隐居。几代人下来,才有了这芙蓉乡。”
李行弱握着茶盏:“芙蓉乡看似闭塞,不和外界往来,却对山外的新闻旧事了如指掌。”
庄云梦:“我们也想避世隐居,求个清净,可这么大一片地方,总不能凭空藏起来。我们不出去,也会有外人进来,总要消息灵通,才好应对变化。”
“那你们会和外人通婚么?”伏维则有些好奇。如果不跟外人结亲,哪里来的几百号人?
“小娘子这话……我们逃亡来的人并不多,八十年来,不和外人通婚,也难以繁衍到这个规模。”
庄云梦笑了笑,对她的问题却很耐心地解释道:“只是我们这儿地处争议边界,和外人之间,也就不论婚嫁之说。用异族的习俗来讲,应该叫暮合朝离。”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李行弱那儿一瞥。
李行弱接话道:“外人若是进来,你们不担心他们掠占芙蓉乡的财富?”
庄云梦:“正如娘子说的,我们也担心过。最初来到这里,为了不与外人接触,严令村民不得外出,只和内部繁育后代。但随着一代又一代人,她们开始对外面的人和事产生好奇,会偷跑出去,再也不回来,又或是将外人带回村子,引来一些祸事。”
李行弱道:“堵不如疏。”
“正是这个道理。”
庄云梦道:“就算我们能管住自己,也拦不住外人的脚步。他们总会发现这里,会为了得到这里的物产发起战事。老庄主看清了这点,才决心让大家直面外界。只有知晓天下事,才不至于被动。”
这是一方领袖的远见。
大到屋宅,小到茶具,再到她对时局的看法。李行弱看出她有着极好的修养,有着洞察时势的眼界,绝不是普通的乡野妇人。
她有自己的隐瞒,而这位庄老,必然也另有身份。
在她暗自思量时,先前出去后便不见踪影的庄灵秀又出现了。
她抱着手臂站在门外,道:“太奶,饭菜做好了,爹娘叫你们去呢。”
庄云梦便不再多言,起身道:“走了这些路也饿了,还是先用饭吧。”
“有劳了。”李行弱招呼众人,随她一起出了堂屋。
用饭的地方在另一间屋,和厨房就隔一道布帘。里头两张长案拼在一起,坐具是一些圆面杌子。
几人落座后,一对男女便手脚麻利地端上来几只大碗。
伏维则悄悄拿自己的脸比了比,碗口都快赶上她脸那么大了。
也没问她们饭量多少,通通都是一海碗面条。面条用菜叶煮的,拌着香辣的臊子,还卧了一个婴儿拳头大的荷包蛋。
伏维则看看碗,又看看蛋,再抬眼打量庄家人。发觉这里不光是鸡蛋大,连人也生得高大,衬得她像误闯了巨人国的小矮子。
庄云梦道:“是自家擀的面,做多了些,存在井里。你们来得正好,煮上就能吃。都是粗茶淡饭,别嫌弃。”
她给一旁不怎么说话的澄空递了筷子:“这孩子瘦的,得多吃点。”
见伏维则神情有些古怪,她问道:“小娘子可是吃不惯这味道?”
伏维则摆手:“我就是觉得,你们把人养得挺好。”
庄灵秀幽幽飘来了一句:“那还是你见得少了。等天亮了,去别家走走,长一下见识。”
伏维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庄家人很是贴心周到, 特意为孩子做了面糊,又帮忙抱到一旁喂食。
待众人都用过饭,又回到堂屋说话时, 庄家小叔领着一位眼眶通红的妇人急匆匆回来了。
那妇人进门后,视线落在孩子身上, 旋即双膝一软,朝着李行弱等人跪下了:“是我那粗心大意的儿子儿媳,带娃出门, 就把人给丢了。多谢恩人救了我孙女的命!这大恩大德……老妇人感激涕零。”
李行弱扶起白家大娘:“为防差错, 还请告知孩子身上的特征。”
庄云梦也点头:“对,咱们按规矩来。”
白大娘脱口道:“好认, 右手手背一颗黑痣。”
特征对上了。
庄家人将喂饱的孩子抱了过来,递到白大娘怀中:“孩子找着了, 以后千万看紧了。这人海茫茫,一旦丢了, 一辈子也难再见。得亏是遇上这几位心善的娘子,不仅救下孩子, 还给送回来,一路喂得饱饱, 一点苦没受,照料得可好了。”
伏维腹诽着,是照料得挺好,几身衣裳全给祸祸得没了。结果好心送孩子回来, 先挨了一顿冷箭。
“是……是……”白大娘紧紧抱着孩子,激动得直哽咽,“恩人的这份恩情,我们白家该怎么报答才好……”
李行弱笑着指了指伏维则:“要说报答, 我做得不多。一路上都是我家这个小娘子抱着孩子,喂水喂食的,最是辛苦。”
白大娘泪眼朦胧地望向伏维则。
这场面让伏维则有些无措,连忙摆手:“我也是听我们娘子的吩咐做事。”
白大娘执意道:“等明日,我那儿子儿媳回来了,定叫他们当面给恩人们磕头。”
庄云梦帮忙劝道:“孩子找回来是天大的喜事,还是先带她回家,好让家里惦记的阿公安心。旁的事,明日再讲也不迟。”
她转头对庄家小叔道:“天晚了,还是你去送一程。”
“我去送,我去送!”庄灵秀飞快地瞟了李行弱一眼,也不等答应,便提起一盏灯,陪着白大娘出了院子。
这是怕留下挨说,趁机溜了吧。
伏维则见她吃瘪,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庄云梦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李行弱道:“事情了了,大家都能安心了。各位舟车劳顿,便早些休息吧。寒舍简陋,老身已经让家人收拾出几间屋子,还请将就歇息。明日容老身再设薄酒,聊表歉意和谢意。”
李行弱道:“叨扰了。”
于是庄云梦唤来家中女眷,引她们往客房去,又嘱咐备好热水。
一行人跟着庄家上了木楼。李行弱独住一间厢房,伏维则几人则是两两一间厢房。
洗漱完,李行弱躺在床上,暗暗打量这屋中的陈设,所见种种都很陌生,又很特别。
和朝天城相比,这里就像是丰足安宁的小国。
再想到那迷阵,那些身手矫健的少年们,她对这些隐居避世的遗民,不禁生出浓厚的兴趣……
晨光中,芙蓉乡一片清幽。
如果站在楼阁上望去,家家户户都笼罩在一片粉淡的花色里,屋舍绵延,粗略看去差不多有百来户。
李行弱醒来后,站在窗前看了片刻,这才绑好发辫,推门出来厢房。
庄家院子空旷,只在木楼西侧孤零零地栽着一棵桂花树。
她嗅着桂花香,往那处一看,和一双眼睛对视上。那人穿着短衫长裤,双脚搭在树干上,双手撑地,正做着倒立姿势。
“这是做什么?”李行弱环臂站在木阶上,饶有兴味地瞧着。
庄灵秀转着眼睛看她,不躲也不闪,却闭着嘴不答话。
庄家媳妇正巧从厨房出来摘菜,见了便笑道:“娘子别理她。昨儿她知情不报,犯了大错,她太奶罚她,正不自在呢。”
李行弱眼角一翘,偏头端详着那张倒仰的脸:“照我看,这罚是白领了。你心里没觉得自己有错,是吧?”
庄灵秀哼道:“我是村里的人,就该为全村人的安危着想。对外人严加盘问,本就没有错。”
李行弱淡声道:“心智不成熟,意气用事……如果不是村里长辈在后周全,你这样的逞能,是会牵累她们的。”
“才不会……”庄灵秀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没做对,眼神闪了闪,把脸转到一边去。
过了一瞬,没听见李行弱再开口,她又转回头来,明目张胆地将人打量了一遍。
“你怎么还梳发辫?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们村里最恨的就是异族人。”
李行弱觉得好笑:“我不梳,你们就认不出来了?”
说的也有理。她那双眼睛在夜里还不算太明显,但白日里一瞧,根本就藏不住。
庄灵秀被噎了一下,忍不住问道:“我问你,你怎么会破我们的迷阵?”
李行弱不答,反问她:“那你先告诉我,你们这阵法又是从何而来?”
庄灵秀:“当然是看书学会的,还有先生也会教。至于学不学得会,全看看个人悟性了。”
“迷阵是谁布的?你们私塾的先生?”李行弱追问。
“我们村最聪明的人是钟定慧,迷阵是她布的。好些学问上的事,连先生都得向她请教呢。”
庄灵秀说完,急忙道:“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会破解迷阵的?”
“当然是看书学的,外加先生传授,高人指点。我能学会,说明我有慧根。”李行弱用她的话轻巧地还了回去。
庄灵秀愣了愣,小声道:“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真论聪明,可比不上慧姐。”
李行弱逗她:“我们都还没较量过,你这么笃定?”
庄灵秀叹息一声:“她要不是体弱多病,不能出门见风,我倒是愿意为你引见引见。”
“又说什么呢。”庄家媳妇又笑呵呵地走了出来,“二位先别忙着聊了,该用早饭啦。灵秀,去备些热水,请娘子们洗漱。”
庄灵秀向前一倾,双腿稳稳地落地站稳,脸上丝毫不见疲色。
“体格不错,这么久脸不红气不喘。”李行弱赞了一句。
庄灵秀显然爱听这话,带着点小得意:“那当然。老庄主……就是我曾曾祖母立下的规矩,她说富国强民先强身。自打我们在这落脚,家家户户都得想办法吃上肉,这才养出了这副好身板。”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心情都好转了不少:“我去给你们打洗脸水。”说罢跑到厨房檐下,端了个铜盆进屋去了。
“这一大早的,她叽叽咕咕的又说什么呢?”
其他人陆续起床,从房间出来。伏维则走在最前头,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李行弱打趣:“你该降降火了。”
“嗯?”伏维则迷迷糊糊,没反应过来。
李行弱笑道:“瞧你对谁都气鼓鼓的。”
杜缘一本正经地问:“我这儿有清心降火的丸药,给你算便宜些,两文钱一丸,要不要?”
“什么嘛……”伏维则还没完全清醒,脑子转不过弯,见她们下了木梯,也赶紧跟了上去。
随着她们出来,庄家的家眷们也到了院子里,一大家子十来口人热络地打着招呼,院子里顿时热闹得不行。
庄云梦一边吩咐家人张罗早饭,一边笑着对她们说:“乡下地方都是这样的饭菜,将就吃些。”
伏维则看着满桌的早餐,不禁咋舌。
热气腾腾的肉糜汤,混了菌菇菜蔬的精米粥,煎得金黄的肉饼,清炒的时蔬,清蒸的鱼鲜,一盆炖猪肉,一盆炖羊肉,还有一盆水煮蛋。
就是朝天城的贵人和商贾,一餐的饮食也不敢如此丰盛吧。
这都算粗陋了,那她平日吃的算什么?
伏维则看着庄家人豪迈的吃相,也跟着夹了块羊肉。
一口下去,眼睛微亮:“这羊肉不像平常吃的,怎么这么香?!”
杜缘味觉最灵,早就吃出不同来:“汤里加了几味药材,清晨用最是补气健脾。”
“这样哦。”于是伏维则默默夹了块肉放到澄空碗里。
李行弱吃着餐食,心里也在惊讶。
光是食物的丰盛程度,已经远超寻常农户,甚至富商的水准。这绝不是仅靠勤勉或物产丰饶就能实现的。
庄灵秀看她们吃得专注,脸上也浮上笑容:“粥里的菌子是我和姐妹们在后山采的。这猪肉是自家养的,劁过之后长得快,还没腥气。你们吃着是不是特香?”
李行弱点头,还真是比自己吃过的猪肉更好:“这法子不错,值得向外推行。”
伏维则也忙不迭点头:“我赞同。我们吃的猪肉总带着股腥气。”
庄灵秀却道:“那也得要有经验老到的匠人才行。”
李行弱道:“我们可以请你们的匠人传授劁猪技术。”
庄灵秀的话顿时多了起来:“那你们要学的可就多了。就说你们用的铁剑,那都是一百年前的老技法了,我们这儿早就用上精铁淬的刀了。你们外边的人怎么回事,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庄云梦轻咳一声,止住了曾孙女更多的话:“战乱多年,民生艰难,能活着就不易了,怎么能指责别人不会过日子。”
她转而对李行弱道:“等白家收到消息赶回来,估摸要下午去了。娘子吃过饭,不妨在村里逛逛。我们芙蓉乡虽偏僻,景致还是有看头的。”
她的提议正合李行弱的心意:“听庄小娘子一番话,我对芙蓉乡是越发好奇了,一定要好好瞧瞧。”
强身健体的村民、严格防御的迷阵、丰盛富足的饮食、训练有素的少年,就连一头猪也有说法……这样的地方,任谁见了都会好奇。
这个芙蓉乡,真的只是遗民隐居避世的地方么?
早饭后,庄云梦就让老大赶来一架驴拉板车,亲自陪同李行弱一行人出了院子。
村民们见了她们,虽然仍会打量,但比起昨晚已经友善不少,甚至有人会停下来打招呼,为她们救回孩子的事道谢。
“还真没说错,你们这的人都挺高壮。”伏维则一路走来,就没见到几个瘦小的人。
庄云梦道:“陈朝是盛极而亡,那时候百姓家家户户都能吃上饱饭,也就不存在面黄肌肉。王朝覆灭后,我们逃亡到这里,也穷困了一段日子。是老庄主和其他长辈带着我们谋生,才让遗民们存活下来,有了今天。”
“你们心齐,很团结。”
如果没有阴谋争斗,所有人把劲往一处使,这个国家会好很多。这是李行弱一直在追求的,却始终未能实现的为政之道。
庄云梦闻言目光微动,说了一句很大胆的话:“你们的皇帝抢先入了朝天,江山来得太容易。他贪恋皇权带来的虚荣,乐于看权臣倾轧争斗,却从没真正想过,治下的百姓有没有饭吃,有没有衣穿。这样的王朝,是难长久的。”
李行弱不禁想。到底是芙蓉乡聚集了太多人才,还是聪明的人都生在了芙蓉乡。
思绪间,一个念头蓦地闪过。如果她是皇帝,庄云梦这样的人,该放在什么位置才算恰当?
想法闪过时,连她自己都心头一惊。
作者有话说:
木僵反应怎么这么严重啊,一个字都写不动,成木头人了,总觉得自己要嘎了。如果发现我超过半个月没更新,那可能真的是嘎掉了……
第66章
等她回神时, 驴车缓缓停在了田埂旁。
八月末的水田,金色稻浪起伏,村民正热火朝天地抢收稻子, 满眼繁忙又喜庆的景象。
见有驴车停下,离田边最近的村民直起身, 一边用汗巾抹脸,一边扬着笑脸朝她们挥手。
“庄老,这位就是救了白家娃娃的李娘子吧?昨晚听我家老大说起, 都还没见过呢。”
田边堆着脱完粒的稻秆, 摞得高高的,似一座座金山, 看来劳作有一阵了。
李行弱从驴车跳下,放眼望去, 稻田竟一眼看不到边,一直绵延到远山脚下。
“这些都是你家的田地?”
村民笑道:“哪能啊。这是村里共有的地, 只是我家擅长农事,乡亲们便托我家代为照管。”
李行弱问:“那收上来的粮食如何分配?”
村民道:“每户分到的地是一样的, 不论家里人多人少,收上来的粮食都按最终产量平分。”
李行弱听了, 不禁感到好奇:“大家不会因为人口多寡而心生怨言么?”
村民道:“当年立规矩时,是全村一起议好的,既然一致通过,那就是共识。谁再闹, 便是谁不占理。”
“那代管田地的酬劳,也是大家分摊么?”
“是公中的开支。”村民指着田里忙碌的人影道,“农忙时,村里能来的都会来帮忙, 单靠我家几口人可忙不过来。”
他说罢,看向庄云梦:“还是老庄主和庄老想得周全,大伙儿都服气,从没为这事红过脸。”
“这些都是旧话,不必提了。”庄云梦笑了笑,和村民道,“我陪几位娘子四处看看,你们忙你们的,不必管我们。”
虽然忙碌,村民还是擦干了汗,走到田埂上,有些不好意思:“嗐,正赶上抢收的时候,不然该请娘子们到家头坐坐的。”
他从田边拎来一只竹篮,当着大家的面打开盖巾,露出底下雪白蓬松的米糕来:“南家丫头做的红枣米糕,甜香得很,就是放凉了。几位别客气,尝尝看,保准比外头的点心都香。”
李行弱没有推辞,先取了一块。其余几人也跟着拿了来尝。
伏维则一口咬下去:“凉的也好吃。”
锦歌问:“我们吃掉了,你们够吗?”
村民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这点心也就干活累了吃两个解馋,午饭还得回家吃呢。”
李行弱细品过了,道:“米磨得细,做出来的糕点软糯,真是好手艺。”
村民笑得更开心了:“不是我夸口,尝过芙蓉乡的吃食,别处的可就入不了口啦。”
李行弱问:“乡亲们是靠做糕点谋生吗?”
村民摆手:“糕点也就挣点零碎小钱,真正能赚钱的是菜谱方子。咱们这儿擅厨艺的,有人开了食铺,有人专卖方子,各凭本事过日子。至于别家,也各有各的营生。”
伏维则不解:“听你这么说,大伙儿都不缺钱了,那干嘛还辛苦种地呢?”
村民哈哈大笑:“小娘子这就不知道了吧。咱们芙蓉乡土壤肥实,粮种也好,种出来的水稻一亩田能收五石呢,不种岂不可惜了。”
“亩产五石……”李行弱都有些诧异。
据她所知,境内亩产最高也就三石,芙蓉乡居然能达五石。
她蹲下身,托起一束稻穗:“这稻穗又多又饱实,确是我从未见过的。”
“娘子可别听他说只擅农事。”庄云梦接了话,“村里放心把田交给他家管理,也是因为他家大郎擅长育种,产量才会这么高。田地荒着也可惜,不如交给他们试种。收上来的粮食吃不完,就储存在仓库地窖,遇上荒年也不心慌。”
这番话说下来,把大家听得一愣一愣的。
锦歌唏嘘道:“要是南境有庄老这样的官员,也不会闹饥荒了。”
伏维则也深以为然:“就是,那些县官太守,只知道怎么盘剥百姓。大家过得那样苦,全是他们为官不仁造成的。”
两人在一旁忿忿不平时,李行弱已经走到了田中间一架脱谷车旁。
正巧有村民抱了稻束过来,放入车中脱粒。李行弱才发现,这机器跟她见过的都不同。
这架机器是用木头做的外厢,铁片做的滚筒,还连接了一套类似风谷车的装置,稻谷脱粒后,就能立刻筛掉杂尘和劣质颗粒,既省时,又省力。
李行弱端详之后,十分纳罕:“这脱谷机是怎么想到的?”
见她对这个东西好奇,村民笑呵呵地解释:“是庄家娘子琢磨的图纸,请木匠师傅照着打出来的。有了这机器,省力不少,收完稻子还能赶着种一茬秋菜呢。”
“庄灵秀?”李行弱脱口道。
庄云梦莞尔:“灵秀那丫头成日只爱舞刀弄枪,捉鸟摸鱼的,哪静得下心琢磨这些。是我堂侄孙家的长女,单名一个炟字。那丫头自小聪慧,书看一遍就记下,学什么都快。就是性子懒散了些,没人使唤得了……”
话说一半,她摇了摇头:“不说也罢,你们要是见到她,自然就明白了。”
伏维则在一旁小声嘀咕:“只要没病没痛,懒些也不算毛病吧。”
锦歌没作声。
倒是杜缘幽幽地来一句:“懒散也许是睡不够觉。”
待得够久了,也不好再继续耽搁村民忙碌。李行弱一行辞过了村民,重新坐上驴车,继续往前行去。
穿过稻田,绕过几块晾晒着粮食的晒坪,驴车经过过一片鱼塘,来到了一片种满柳树的平地。还没靠近,已经听到一阵喧哗笑闹声。
循着声音看去,前方柳树下彩衣翩跹,聚了不少人。
伏维则把手搭在眉前,伸长了脖子:“好热闹啊,村里是有什么盛事吗?”
李行弱看得清楚:“有人在踢蹴鞠。”
“是啊,”庄云梦含笑道,“年轻人没事的时候,常聚到这里玩耍。”
她们的车过来,引起小部分人的注意。
有人笑吟吟地起身招呼:“庄老来啦!快请这里坐。咦,这几位就是恩人么?”
“正是。白家还没回,我陪娘子们出来走动。”
庄云梦让老大停下驴车,引李行弱几人下来:“你们年纪相仿,想来能玩到一处。”
这场地空阔平整,很适合多人游戏。而且周围有树木环绕,还放了几块大石头,暑热天气,观众们能坐着纳凉。
李行弱随庄云梦走到人群中,有人让出座来,她摆了摆手,只是站在场边。
场地上尘土飞扬,十几个少年你追我逐。那牛皮缝制的鞠球在他们脚尖、膝头、肩背弹跳窜动,不时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迎来围观人群喝彩不断。
李行弱一眼就看到了庄灵秀。
早饭后就不见了人影,原来是跑到这儿来了。她身上已经不是早上那身装扮,重新穿了一件胡服样式的直袖圆领衫,长发挽成双螺髻,没有簪戴钗饰,混在一众高挑挺拔的少年里,依然醒目。
这时,鞠球落在了她膝上,她带球一个跳跃,身形一闪便轻松掠过了两名拦截的少年,足尖一勾又一挑,那鞠球跃过了两人的头顶。
还没等到球落地,她又闪身绕到了对方的身后,稳稳接住,然后一个侧踢,鞠球飞到空中,进了风流眼。
“好!”场边爆出喝彩声。
“这丫头,吃完饭就跑得没影,原来是到这儿疯来了。”庄云梦眼带笑意。
李行弱道:“她的筋骨,是这些年轻人里最好的。”
场上少年个个龙精虎猛,但庄灵秀无疑是最耀眼的。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分迟疑,浑身透着野狼似的矫和锐气。
伏维则皱了皱鼻子:“我觉得锦歌比她厉害。”
锦歌老实摇头:“我不会这个。”
伏维则:“……谁都有头一回。你上去,未必不如她。”
锦歌如实说:“庄娘子的速度更快,身法更灵巧,力气也更足。在地上比,我胜不过她。我比较擅长的,是射箭和马战。”
李行弱道:“过谦了。”
她看上的人,不会差到哪去。
场上的庄灵秀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对话,忽然转头望来:“光看多没意思,不如下场来比试比试?”
生怕她们拒绝,不等回应,她脚尖一勾,将地上的鞠球挑起,竟直直朝李行弱面门踢来。
庄云梦“哎”一声,训斥的话还未说出口,鞠球已逼到了几人眼前。
李行弱却是不慌不忙,旋身一接,鞠球稳稳落在她肩上。她顺势颠了两下,换膝再顶,最后脚尖轻挑,鞠球又飞回场中。
庄灵秀疾步上前接住了球,非但不恼,眼中有点惊喜:“你居然还会这个动作!”
“不会,但也不难。”李行弱表情淡然,“看懂了规则,加上有些功夫,不在话下。”
而且这游戏在军中用来锻炼将士的敏捷和默契,完全不陌生。
庄灵秀挑眉:“话别说太早,赢过才算本事。”
她随即喊了三个人的名字,让人下场休息,然后指着锦歌和伏维则:“你们三个一起,咱们来比一场。”
庄云梦对李行弱满心好奇,也想看看她的身手,便没有阻拦。
“也好。”李行弱没有推辞,简单和两人商定了一下战术。
比赛开场,李行弱不急着抢攻,而是选择稳居后方。
每次传球都指挥得相当冷静,球一到她脚下,总能在最合适的时机送到最合适的位置。看上去中规中矩,却在悄然中整个比试节奏。
这一路经历过来,伏维则也是摔打出来了,这种游戏即便不会,也能很快摸索到门路。加之她听从李行弱的指挥,让她怎么走位,都绝不含糊。一带到球便向前疾突,对方三人接力阻拦,竟都被她一股悍勇地硬闯了过去。
锦歌看似娴静的小娘子,动作不带蛮力,但凭巧劲和预判,也迅速拿下了一球。
三人是第一次配合,但这默契像是浑然天成。
伏维则冲锋,锦歌游走,李行弱把两人的长处拧成一股。不过半柱香工夫,就轻松踢进两球。
场边的掌声与欢呼声毫无保留地送给了她们。
庄灵秀已经被她们三遛累了,双手撑着膝,坦荡地说出那句:“我输了。”
果然,打服了就能听到好听的话。
虽然也累,但听到这话的伏维则顿时来了精神:“知道锅是铁打的了吧……我们娘子,那就不是一般人。”
庄灵秀喘着粗气,和锦歌坐到一块石头上:“昨晚、昨晚你们是放水了吗?”
伏维则昂起下巴,得意道:“都没出手,哪算得上放水?”
李行弱气息还很稳,她走到庄灵秀面前:“这种游戏我接触不少,也是占了熟悉的便宜。”
庄灵秀却摇头:“赢就是赢。不过……”她眼中燃起争强好胜的光,“下次再比,我可不会再输了。”
“喂,你这人真的是……”伏维则才对她有所改观,这人尾巴又翘起来。
庄灵秀却笑着朝李行弱揖手:“你能教教我么?我想学你那几招。”
这叫什么?借他山之石,以克彼之坚?
她还挺会想。
伏维则心里嘀咕,嘴角却忍不住扬了扬。人虽然倨傲了些,但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她看向李行弱,李行弱眼睛微弯:“当然可以。不过我要收束脩。”
庄灵秀睁大了眼睛:“你的束脩贵吗?”
李行弱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或许哦。”
一直暗暗观赛的庄云梦笑着走过来:“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家用午食了。至于束脩,咱们吃饱了再议不迟。”
体力消耗了不少,庄灵秀早饿了,赶忙跳上板车:“我也跟你们一路回。”
李行弱最后一个上车,庄灵秀趴过来跟她说:“晚上白家设宴,可有好东西呢,你们有口福了。”
“什么好东西?”伏维则一听见吃的,耳朵竖了起来,忙凑近了问。
庄灵秀眨眼:“去了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希望过年也能更新,保持第二次全勤。
第67章
芙蓉乡太大, 李行弱一行人也只算在庄家附近看了一会热闹,便随主人回了家。
吃过午食,又入乡随俗地歇个午觉, 大半日光景就过去了。
白家夫妻是在午后回的。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穿的是细绸宽袍, 发髻梳得光洁油亮。夫妻俩见了李行弱,又千恩万谢了一番,然后邀请她们和庄家人一同到家中做客。
赴宴的路上, 庄云梦和庄灵秀作陪。
庄云梦跟李行弱道:“白家人口简单, 只阿婆阿公、大郎小两口,加上娘子们救回的那个娃娃, 统共就五口人。”
虽然人口不多,但住的宅院着实不算小。还没走近时, 远远地就望见了白家的粉墙青瓦。
差不多五进的院子,十分敞阔, 四周只围了一圈竹篱,篱上爬满了荼蘼花藤。角落还有一株老桂, 开得正热闹,细碎的金花落了一地。
院子打整得整洁舒心, 但房屋的格局和修饰却颇为讲究,廊柱都是整木做的,还上过漆。
“……这哪是什么村子,住得比朝天的富商都要好。”伏维则已经感慨了一路。
毕竟在她的认知里, 家家户户都是大宅子的地方只存在梦里。
庄灵秀听了直乐:“大惊小怪了吧。咱们村最富的人家,你还没见到呢。”
伏维则十分不解:“你们都这么富裕了,为什么不搬到城里?这里不是山,就是水的, 出入多不便哪。”
锦歌悄声说:“你是不是忘了,她们是陈朝遗民,去哪都不合适。”
前朝是北方草原异族在统治,对那些不肯归顺的陈朝遗民,向来只有剿杀这一条路。这也正是村民初见李行弱时,分外激愤的缘由。
遗民们在前朝是不被承认的,只好逃离国境,躲藏到争议地界,寻求复国的时机。
再后来,前朝因为内乱和西瀛入侵而灭国,被冉氏所取代。冉氏上位的这些年来,一直忙于应付荒年和前朝余孽,朝堂又被权臣把持,沉溺于倾轧争斗,对这些遗民几乎没有过问。
这些都是李行弱结合所见所闻的揣测。
而她心中还有另一个猜测。
谈治玉无意间透露的那个消息,陈朝灭国后,皇室将一批宝藏托人送到南方。据他所说,那些人连同宝藏都失去了音讯。
如果没猜错,芙蓉乡的这些遗民,就是当年运送宝藏的那批人。
李行弱心里暗暗琢磨时,白家小夫妻已经笑脸迎了过来。
“几位恩人先坐下稍歇。”白家大郎引着她们进了堂屋,又匆匆端来沏好的清茶,“晚膳很快就好,我去搭把手,就让我娘陪大家说说话。”
白大娘抱着孩子过来:“本该是尽早置席宴请恩人的,只怪家里人没到齐,一直拖到了这个时候。”
李行弱道:“举手之劳,何必专程设宴。大娘子不介意的话,唤我李娘子便是了。”
白大娘笑着应下,又问:“不知李娘子是哪里人氏?”
李行弱:“生在乱世,随家人四处漂泊,居无定所。若说是哪里人,倒真不好讲了。”
白大娘打量着她,面露讶色:“娘子这样年轻,不像是二十余年前生人。”
李行弱坦然道:“在下已经四十有余,和你一般,家中儿女也都成家立业了。”
“呀,这可真是奇事一桩。”
白大娘只是满心感慨,并未多想。倒是一旁的庄云梦目光复杂,多看了李行弱两眼。
李行弱察觉到视线,只当作没看见,闲闲地打量起房间里的陈设。
坐具家什这些都用的是上好的木料,摆放的都是素釉瓷器,再配着壁上的挂画,整体透着清雅之气。
“我看市面上少见这些家什用具,可是当年迁居时带来的?”她问。
“哪能呢,”白大娘道,“咱们先祖当年逃来时,连果腹的粮食都没有。这些家什都是照着旧日图样,请村里匠人慢慢打出来的。”
说话间,庄灵秀端了两盘点心来。
白大娘笑道:“家里虽有些薄产,却没置一奴半婢,倒要劳烦灵秀这丫头帮忙张罗。”
伏维则咬着点心问:“我看村里富足殷实,为何不买些仆役?”
白大娘道:“人心隔肚皮,外头的人终究不放心。从前也雇过外人,不是偷盗,便是引了祸事进门,渐渐的也就不敢用了。能自己动手的都自己来,实在忙不过来,就去请乡邻们帮衬。”
伏维则:“原来是这样。”
她说完话,门外传来几声笑语:“白大娘子,白大郎。”
屋里的人抬眼看,三四个妇人娘子挎着竹篮走来,熟门熟路地停在了门外,笑盈盈地朝里张望。
白大娘忙迎上前:“你们怎么还带了东西来?”
“听说客人多,怕你们忙不过来,咱们添几道菜,顺道也来搭把手。”
白大娘:“你看你们,又是破费,又是出力,叫我怎么过意得去……”
寒暄了几句,那几人也不多打扰,转身往厨房去了。
白大娘送走几人,回来解释道:“乡亲们听说咱家来了贵客,几家最善庖厨的都送了拿手菜来。东头王大娘的茯苓糕,西头柳娘子熬的桂花糖,赵家的蓑衣饼,还有孙老爹做的紫苏鸡,那更是一绝。”
伏维则还没吃着,已忍不住咽口水了。
索性没等太久,饭菜便热气腾腾地端上了桌。
白大娘请了她们入座,一一介绍道:“这些时蔬、腊味、河鲜,还有鸡鸭鱼肉,都是自家备的。糕饼糖点,则是大伙儿送的心意。”
今日来帮忙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家都很热情,毫不见外,一个个都争相来跟李行弱添酒说话。
“酒是村里酿的,不醉人的,李娘子定要尝尝。”
白家还请了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作陪,那些帮着外出寻人的村民也都来了,席面张罗了好几桌,厨房里摆不开,便都摆在院子里。
那桂花随晚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吹了几粒在酒杯里。李行弱不曾在京中贵人中体会到的诗情画意,在这乡野之地感受到了。
她看着眼前眼前的村民,只觉这酒是生平喝过的最为甘美的。
各有所长,不止在庄家,不止在种田的农人,更在眼前。有人善庖厨,有人精女红,有人种得好菜,有人酿得美酒。一家有客,是全村的喜事,一顿晚饭,全村自发来帮。
如果朝廷也能如此……该是怎样的景象?
李行弱不觉握紧了酒杯。
“我敬恩人一杯。”白家大郎起身朝她举杯。
李行弱举杯回敬,敬白家,也敬这席间众人。
“娘子似乎有心事?”
宴席散后,仍旧是回庄家下榻。步行的路上,庄云梦见她一路静默,便好奇地问起。
李行弱道:“庄老将芙蓉乡治理得这样好。如您这样的能人,完全可以去更广阔的地方,造福更多百姓。”
“我一个老婆子,算什么能人,娘子过誉了。”庄云梦笑道,“芙蓉乡能有今日,是几代元老和村民们齐心努力的结果。”
李行弱沉吟片刻,说道:“可是我想让更多地方成为芙蓉乡,包括朝天城和龙城。”
庄云梦愣了一下:“芙蓉乡来过不少人,会说这话的,娘子还是第一个。”
“庄老是觉得李某冒昧了?”李行弱眼里带着淡淡笑意,“可我说的是实话。”
“没有,就是觉得震惊。”庄云梦摇头,“在老身看来,能想到让天下成为芙蓉乡的,是身在云端,能俯仰天地之人。”
“庄老抬举我了。”李行弱仰头看了看夜空,“我这一路走来,剑下亡魂无数,造尽杀孽,是一只脚踏入八寒地狱、回不了头的人。”
庄云梦却道:“杀鬼的将军,应该立庙供奉,受人间香火,怎会坠入地狱呢。身在局中的人或许还不明白,拥有将军这样的人意味着什么,但时间会为将军正名。”
李行弱看向她:“庄老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庄云梦点头:“其实那晚第一次见到娘子,心中就有了猜测。娘子气度不凡,加之随身带的那把铜剑,更加印证了老身的想法。”
她接着说:“平河之战,北斗星陨落,还是后来才知道的事。我敬重将军伐贼大义,知道是将军后,因而并无防备。”
李行弱笑了一下:“不在军中,庄老还是叫我娘子吧。”
庄云梦从善如流:“娘子回归朝堂后,应该是要继续驱逐西瀛。”
“是。”李行弱目光坚定,“所以我需要更多的助力。”
庄云梦缓缓点头:“行军作战,粮草军资从来都是一大难题。”
她沉默了片刻:“娘子来到芙蓉乡,或许是上天的指引。娘子若是不急着返程,不妨多留几日。明日,我让灵秀陪你们在村里转转,过几日再往后山看看,如何?”
去后山究竟要看什么,李行弱没有追问。
但看得出,庄云梦有她的考量,而且和芙蓉乡的将来相关。
倘若庄云梦愿意带着这些遗民走出芙蓉乡,愿为她所用,那这趟就不算白来。
这要是能成,她高低找个大师算算,怎么会撞上这么大的运。
“那就叨扰庄老了。”
第二日是个晴天。
庄灵秀起了个大早,一吃过饭,便精神奕奕地套了一辆驴车,催促李行弱她们赶紧上车。
伏维则打着嗝爬到车上,好奇地问:“这是要去哪儿?”
“除了在村里逛逛,咱们也没别的地方去啊。”庄灵秀手里小鞭轻轻一挥,驴车便哒哒地朝前走。
她赶着车,侧过头,对抱臂坐在车上的李行弱道:“还记得上回提起的慧姐么?她听说娘子破了阵,一直想见一见,只是这些天身子不太爽利,就没能来。娘子要是愿意,我这就赶车过去,为你们引见。”
要不是她提起,李行弱几乎忘了这事:“通晓奇门遁甲的人不多,见见也无妨。”
庄灵秀:“娘子有时说话还真不客气。”
李行弱笑笑,不置可否。
伏维则道:“你要是知道我们娘子是什么人,也就能理解,娘子愿意跟人客气,那都是她涵养太好。换作是我,早横着走了。”
李行弱抬手敲了下她脑袋:“倒是越发能说大话了。”
庄灵秀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了声。
李行弱转而问她:“我看村民衣食无忧,主要是靠什么营生的?”
庄灵秀得意道:“那可就多了。擅长厨事的、会育种的、懂耕种的,你们也都亲眼见过了,自是不必说了。”
“咱们这儿还有手艺最好的匠人,什么木匠、石匠、铁匠、瓦匠,你们见着的屋舍、家具、器物,都出自他们之手。还有学问最好的夫子,教出过不少像慧姐一样聪明的学生。更有妙手回春的大夫、武艺高强的武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庄灵秀的话匣子一开, 就停不下来。
坐在驴车上的五个人,就这么听她絮絮叨叨讲了一路,直到经过昨日那片蹴鞠场, 才住了声。
平地上,几岁大的孩童们排开架势, 正吼吼哈哈地打着拳法。
前头站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一脸严肃地指点着他们的动作。见有的孩子动作不到位,便自己示范了一遍, 又蹲下身, 握着那些孩子的手臂慢慢纠正。
“他是我们村里的武师。”庄灵秀说,“这些都是刚启蒙的小孩, 一般清早和傍晚都会到这里操练。”
“村里人人都会武?”李行弱问。
“大多会些。就算学得不精,也掌握了防身之术。”
庄灵秀又继续赶车, 边走边解释:“从老庄主,也就是我曾曾祖母那辈开始, 村里就定了规矩,每个人都得习武。不管领悟能力如何, 至少要有一个健康硬朗的身体。”
“当然,慧姐是例外。她自幼病弱, 实在不宜多动。”
“嘿,”伏维则嗤了一声,“你不是说村里大夫妙手回春公,怎么连她都医不好?”
“你不懂就别乱讲。”庄灵秀声音听上去有些低落, “慧姐那是不治之症,连大夫说她活不过二十五岁。”
伏维则闻言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驴车安静下来,只听见哒哒的蹄声。
行了一阵, 驴车缓缓停在湖边。
水边聚了好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色衣裳,正蹲在水边浆洗衣裳。木棒起起落落,捶得水花溅得老高。
妇人手里忙着,嘴也不闲,说说笑笑的同时,看向岸边跑来跑去的一群小孩,嘴里喊着:“慢些跑!”“别摔着!”
小童们追来逐去,笑闹声洒了一地。
旁边的一颗老柳树下,安静地坐着个年轻娘子,身形极瘦,天气已经很暖了,还穿着略厚的裙袍。
在她身边站着个少女,正拉着个小男孩,一字一字地教他说话。
“来跟我念——喉。”少女嗓音柔和,也很有耐心。
小男孩张开了嘴,也十分努力地跟着学,但发出的声音总是含糊不清,怎么都说不对。他急得红了脸,眼里闪出一汪泪光。
也不像是不用心,看他吐字吃力的模样,像是天生说话困难。
“哎,是我的错。”少女挠着脑袋,无奈道,“阿姐,我真是不会教人,这可怎么办?”
坐在胡床上的娘子听了,苍白的脸上浮起笑容。
“来,姐姐教你。”她轻轻招手,把小男孩拉到身前,让他站在自己膝前。
“不着急,一遍不会,咱们多说几遍就好了。”女子声音沙沙的,温柔得不行。
她伸出骨节嶙峋的手指,小心放在小男孩的喉咙上。又拉起小男孩的手,贴在自己的喉咙上:“喉。”
“这是喉,感受到了吗?”她让小男孩的手心感觉着喉咙的振动,“声音振动的位置,就是喉。”
小男孩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好像第一次知道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他似乎很好奇,也学着她的样子试了试,第一次还是不清楚,第二次好了一点,第三次终于发出一个还算像样的“喉”。
年轻娘子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
她没有夸他,只继续教下去。就用同样的办法,把“唇、舌、齿、胸、腹”几个字挨个教了一遍。
这里面的字,都正好对应了声音振动的部位。她教他怎么张嘴,怎么抵舌,怎么让声音准确地发出来。
阳光透过柳梢的叶子,照着她握着小男孩手掌的小臂上,消瘦到仿佛一捏就会消失。
李行弱站在驴车旁,看了许久。
“村民们都识字公?”她问。
庄灵秀点头:“是啊,就是天生智力残缺的人,也有学说话的资格。你看这小孩,其实已经教他一年了,别看眼下会了,他转头就会忘。”
“那她还真有耐心。”伏维则感叹。
“她可是慧姐。”
庄灵秀神情落寞地说了一句,默了默,语气又轻快起来:“才说要给你们引见慧姐呢,真巧,在这就遇上了。我先去跟她们打招呼。”
她把驴拴在树下,提着裙角跑了过去。
“慧姐,怎么来这儿了?水边风大,吹着了可怎么好……”
那娘子笑道:“不怎么咳了,出来透透气,整天在屋里也怪难受的。”
庄灵秀俯身凑到她耳边,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话,再直起身时,眉眼弯弯,目光落向她们这边。
坐着的娘子随即扶裙起身,面向她们这方,在粼粼波光中颔首。
她比庄灵秀说的还要瘦。
脸色比身形更显得憔悴,一双眼窝深凹下去,几乎是脱了形。
连见过无数久病之人的杜缘,也不禁多看了一眼。
“应该是肺痿。”她断定道。
伏维则讷讷地问:“那是什么病?严重吗?能治吗?”
杜缘:“都说是绝症了。”
李行弱没再听下去,抬步走了过去。
庄灵秀赶紧为双方引见:“慧姐,这位就是救了白家小娃的恩人。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钟定慧,迷阵就是她设的。”
“钟定慧……”李行弱在舌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修养身心戒定慧。”
她对名字的解读,引得钟定慧展颜一笑。
在仅剩两步之遥时,钟定慧揖袖一礼:“我观天象有异,不想是将军大驾光临。”
李行弱微怔:“庄灵秀道你聪慧过人,果然是有些本事在身。”
一旁的庄灵秀也同样震惊。她目光在李行弱和钟定慧之间来回打转,支吾着挤出话:“慧姐……你、你怎么知道她是谁的?”
钟定慧微笑:“和庄炟打了一卦。荧惑守心主兵祸,是凶兆。却又有罕见的北辰纳斗之象,于民而言,是大吉。”
旁人都没听懂,面面相觑一阵,将目光移向李行弱。
李行弱脸上兴致颇浓:“难怪,我近来运势颇好,竟是天意相助公。”
她见钟定慧眸中含笑,便好奇地问:“娘子在想什么?”
钟定慧抬手抚着那个小男孩的头顶:“在想,如何教这孩子说话。”
李行弱怔住。
不禁想到了庄云梦说过的话。她说皇帝没想过百姓有没有饭吃,有没有衣穿。
而眼前这个病骨支离、几乎绝命的年轻姑娘,在想更细的事。想着怎么让一个先天缺陷的孩子,好好说出一个字来。
湖面忽地起了风,吹得柳枝摇摆,也吹得钟定慧单薄的身子轻轻摇晃。
庄灵秀抬头看天:“起风了,还是回屋再说吧。”
她朝湖边洗衣的妇人们招呼了一声,便引着众人离开湖边,往不远的一座屋舍走去。
钟家双亲在门口等着,见两个女儿身后是庄灵秀一行人,先是一愣,随后热络地迎过来。
钟母握着庄灵秀的手,笑吟吟地说:“定慧念叨你们好些日子了,总算是见上了。也别晾在风口了,快进屋歇着去,我给你们拿些吃的来。”
钟母吩咐小女儿引客人们进屋,自己忙着就去张罗茶水。
李行弱随主人穿过堂屋,来到一间小屋。
钟定慧走在前面,温声道:“这里是我白日习字的地方。”
这是一间两面都有门窗的屋子,朝南的那面望出去,正对着一丛开得灼灼的花木。
屋里挨墙摆满了箱柜,上头摞着书册画卷。正中间是两张梨花木桌案,其中一张案面上竟然摆了大大小小各种机关玩具。
李行弱年少时随先生念书,也见过这类机关做的东西。
她认出了四喜人、六子联方、奥秘盒等等,其中最多的还是榫卯结构的积木。
伏维则是头一回见,稀奇地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木头小人。她随手拨动木条,小人嘴顿时一张,她吓了一大跳,赶忙把木条塞回去,小人的嘴又严严实实合上了。
“这……”她瞪圆了眼。
庄灵秀凑过来:“这是机关积木人,没见过吧?”
伏维则摇头:“没见过,还挺好玩。”
庄灵秀得意道:“这算什么,还有更厉害的你没见着呢。”
伏维则玩够了机关小人,放回了原处。
李行弱已经走到另一张梨花木案旁。
案面上摆了一方米盘,上头捏的山川河流,明显是芙蓉乡一带的地形。
可见钟定慧对军事也有研究,只是不知道深浅。
她端详片刻,开口道:“钟娘子会布阵,想来也懂用兵之道?”
钟定慧道:“书是读过几本,军事略知些皮毛,应对外来宵小还行,精通谈不上。更何况,跟纵横沙场的娘子谈论兵道,有纸上谈兵之嫌。”
“娘子的迷阵已经能阻拦大部分外敌,何必自谦呢。”
李行弱指向米盘上一道山隘:“我看此处是小国边境,正对芙蓉乡后背。如果有外敌从这边攻来,敢问娘子,村民该如何布防?”
钟定慧没有推让,缓步走到桌边,拿起一旁的竹棍。
她动作慢,但是神情专注,手里的竹棍轻轻点在米盘上:“这里山口窄,两边山崖陡峭,虽然不利于观察敌军动向,却有利我们伏击。”
“我们只需在此设下三重障碍:在最外沿设置陷坑,中间布下铁蒺藜,崖上再准备一些滚木滚石。”
她歇了口气,竹棍又指到另一个地方:“如果敌方绕道,走东边的缓坡。这一处坡道虽缓,但林深树密,看似好走,实则便于设伏。”
李行弱看她:“如何设伏呢?”
“伏兵可分三路,藏在林中。一路主动袭击,诱敌深入,二路切断后路,三路待敌军疲软后,从侧翼杀出突袭。如此,不能全歼,也足以退敌。”
一口气说完,钟定慧喘得有些厉害,庄灵秀忙扶她到一旁的罗汉榻坐下。
李行弱笑道:“娘子分析得在理。”
这是芙蓉乡应对外敌最简单的法子。
钟定慧捂着帕子咳了两声,抬眼看她:“这些都是在下的浅见。实际用兵,还要看天时、人力和粮草。况且……”
她顿了顿,将后半句补上:“最好的防御从来不是工事。”
“哦,那是什么?”李行弱好奇。
钟定慧抬眼扫过书案。案上堆得满满当当,上面摞着写满字的纸。
她道:“让百姓有田可耕,有家可回,有甘愿守护故土家园的决心。”
作者有话说:
换榜出频道,来到书城了,但似乎涨不动ORZ……
第69章
年轻娘子的脸憔悴得叫人心生不忍, 眉目间却始终带着淡笑。
李行弱一瞬不瞬地盯着钟定慧。
看似风吹就倒,说起攻防来,虽然浅显, 却条理分明,一双眼睛分外坚定。
原以为她只是读过兵书, 其实也体会到民生多艰。
李行弱正想着,钟定慧又断断续续咳了起来。
“慧姐还是换身厚衣裳吧。”庄灵秀起身去扶。
钟定慧扶着她的手臂缓缓站起,朝众人揖了一礼:“慢待了, 我去去便回。”
李行弱目送庄灵秀扶了她出门, 视线收回,落在临窗那张书案上。
那上头更是堆满了书卷, 还整齐地叠着许多纸,每张都落满了墨迹。
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字迹却是清秀工整。一笔一画,透着主人的韧劲, 还有锋芒。
李行弱抬步走近,伏维则也眼巴巴地凑上来。
“虽然看不明白写的什么, 但感觉很厉害。”她说。
锦歌拿起最上面那张纸,轻声念道:“天地有正气, 杂然赋流形。”
伏维则挠头:“这说的啥?”
锦歌没答,沉默了片刻,才道:“困在病躯里的灵魂在挣扎。”
伏维则更听不懂了。
锦歌又抽出下面一张纸:“这是她自己作的文章。”
伏维则念道:“每闻饥荒兵祸,夜半推枕……常恨此身非金石, 困守一室,汤药为伴,不能往赴水火……平生所阅之书,付诸东流……”
她不通诗文, 念得磕绊,恰好让李行弱听清了每个字。
这是在说,天下各处都有苦难,百姓受苦,她不能一展抱负,救助黎民于水火,一身所学都是枉然。
她从锦歌手里拿过那张纸,看了又看,不禁道:“还真是,越平静的湖水下,越是波涛汹涌。”
这个病弱纤瘦的姑娘,身体里竟然装了那么大的天地,那么深的心事。
锦歌也感慨:“我阿公说,世间两种人最愤怒。一种是越激愤的人,一种是越平静的人。”
李行弱捏着纸,看向和澄空坐在一边的杜缘:“杜神医,这病你怎么看?”
她也跟着伏维则叫神医。
杜缘听了直瞪眼:“我不是大罗金仙,救病救不了命,别想有的没的。再说,我治病是要收费的,你们谁出钱?”
伏维则白她:“你真是一根筋。”
杜缘板着脸不吭声。
李行弱道:“钱不会少你的。能治不能治?”
杜缘:“调理调理还行,断根的可能性不大。照你们方才说的,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心病给治……”
话没说完,外头脚步近了,她只好住了口。
“来晚了些,让娘子们久等。”钟母端着一个木盘走进来,笑吟吟的,“我手笨,没别家会做吃食,就煮了些花茶饮给大家润润喉。”
见她们在看钟定慧的墨迹,钟母有些不好意思:“定慧从小就爱读书写字,这些都是她平日练笔的文章。”
李行弱放下那张纸:“小娘子才情过人,若有机会入仕,必有一番作为。”
白气袅袅中,钟母眼角堆起了细纹:“要不是这病,她也不必整日困在屋里……唉,瞧我,说这些做什么,平白惹人烦。”
她低头擦了擦眼睛,把茶盏递到众人手边:“娘子们莫怪。”
李行弱稍加思索,开口道:“我瞧着,小娘子是怕你们忧心,把事都装在心里自己承受。如不介意,可否将病情细节告知。我们这位杜大夫,专治疑难杂症,兴许能帮上忙。”
“肺痿这病,哪能治得了……”
钟母沮丧了一瞬,又觉得不妥,便收了收表情,强笑道:“也巧了,马大夫这会儿就来问脉,他比我清楚得多。”
门外传来女子的说话声。钟定慧已经从闺房更衣回来,由庄灵秀搀着,慢慢进了屋。
她换了件稍厚的外衫,脸色在窗光下愈显苍白,眼睛也透着倦意。
朝众人点头示意后,她的目光落在李行弱身上。
钟母扶着女儿落座:“正要跟你说,马大夫该来了。”
钟定慧眸光闪烁着:“方才和马大夫碰上面了,我让他在堂屋稍坐,自己先过来说一声,免得让大家久等。”
钟母忙道:“这位杜娘子也是大夫,就让马大夫过来一道看看,听听是怎么个事,说不准能治呢。”
钟定慧沉默了。
李行弱忽然问她:“娘子可想过离开芙蓉乡,亲眼去看看外面的风光?”
钟定慧眼神亮了一下。
伏维则帮腔道:“多一位大夫,就多一个疗法。何况咱们这位还是神医,娘子还犹豫什么呢?”
杜缘:“……”
钟定慧转头看向母亲。
钟母望着她,满眼期盼。
庄灵秀也点头:“慧姐试试吧。”
钟定慧道:“那便请马大夫来吧。”
“我去请。”
庄灵秀一听她点了头,转身出了门。不多时,就拽着一个背药箱的老人匆匆进来。
马大夫蓄了一把花白的胡须,眼睛却清亮有神,身子骨也硬朗。被庄灵秀一路拽得磕磕绊绊,他也不见生气,进了屋先慢悠悠地放好药箱。
“钟丫头,快把手伸过来。”他在罗汉榻边坐下,这才瞧见屋里多了几张生面孔,却也没多问,只按住钟定慧的手腕,专心号脉。
片刻后,他松开手,点了点头:“脉象比上回稳了些,虽然还是弱,但那股浮躁之气平下去不少。”
杜缘在旁边问:“大夫开的什么方子?”
马大夫捋着胡子道:“她这是虚热肺痿,气血两亏。我用的是益气养阴的方子,主药是人参、麦门冬、五味子,再以川贝润肺,山药健脾。”
一直坐着没什么动静的杜缘突然起了身。她几步走到钟定慧身边,果断地抓起手腕。
“为何不多加几味?比如合欢皮、佛手柑,再少放些丹参活血安神。她久病缠身,心绪难免滞涩,只有通了郁气,药力才能更好化开。”
马大夫看她的眼神顿时多了些探究。
他打量着杜缘:“娘子这加减很是精到。郁气阻滞,确是会影响药效,老夫以往倒是更多侧重补益了。敢问娘子师从何人?”
杜缘生硬地回他:“在下杜缘。家中世代行医,在下仅仅是学了些皮毛。”
马大夫恍然:“嗨呀,莫非是闻名天下的世医杜氏?”
见杜缘默认,老大夫顿时抚掌:“后生可畏啊,原来是杜神医的后人!”
伏维则咋舌:“还真是神医啊。”
马大夫再看杜缘时,眼里满是赞赏:“钟丫头这病,要是能经你的手调治,大有轻缓的希望。”
钟定慧听着,视线移到了杜缘身上,又转向李行弱。有惊也有喜,又有未知的不安,心里面一时间五味杂陈。
钟母却是喜极而泣:“杜神医,你千万要救救我这姑娘,多少金银都使得。”
她要给杜缘跪下,把杜缘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
“先抓药煎一副吃下,调理一段日子再看,毕竟每个阶段用药不同,不能操之过急。只是话说在前头,我是要随李娘子走的,不会留在芙蓉乡。调养身体,还得靠你们这边的大夫。”
钟母点头:“好,好。”
钟母动作也快,当即让小女儿随马大夫去抓药,又吩咐钟父把药煎上。自己则张罗着留饭,一头扎进厨房,将陪客的事托付给了庄灵秀。
钟定慧累了,便回房歇息了。其余人留在书房,围着那堆机关玩具研究起来。
李行弱在屋外转了一圈。回来时,发现在院子一角煎药的人,已经从钟父换成了杜缘。
“怎么亲自煎药?”她问。
杜缘盯着药罐下的火,眼皮都没抬:“煎药的法子不对,药效便减一半。白费工夫,糟蹋药材。”
李行弱抱着手臂,在旁边的木头墩上坐下:“让你帮人瞧病,表面抗拒,心肠倒软。”
“我只是大夫,病人对我来说都一样。”
杜缘拨了拨柴火,表情淡然:“她这个病,即便是调理得像样了,也不过是多延两三年光景。”
“那也不错。”李行弱道。
杜缘瞥了瞥她:“你还是关心下自己吧。跟她比,你好不到哪去。”
李行弱挑眉:“你没听她说?星象大吉,运势在我。”
杜缘沉默了片刻,吐出一句:“……行。”
她还能说什么,遇都遇上了,就当自己命中有此一劫。
李行弱弯了弯唇。
“别笑了。”庄灵秀站在檐下喊人,“饭都做好了,你们快来。”
“走吧。”李行弱站起身。
杜缘将炉火调到文火,也跟了上去。
午饭做得丰盛,钟母的拿手菜很多,最厉害的是一道温拌鸭丝,吃得伏维则大夸特夸,夸得钟母都红了脸。
饭后稍作休息,药也煎好了。
杜缘滤出药汁,端来给钟定慧,向钟家双亲道:“这药一日一剂,分早晚温服。一个疗程七日,服完后问脉再另拟药方。”
钟母道:“这药怎么煎才好,还劳烦杜大夫给我们老两口说明,以后我们好照着法子煎熬。”
杜缘将医嘱写在纸上,然后将钟家双亲唤到一旁,细细嘱咐煎药的火候、时辰、水量,以及药渣的处理。
“心气郁结,会影响药效,以后除了按时服药,也要多陪她说说话,莫让她整日沉思……”
杜缘嘱咐得很细,钟家人也听得专注。
这一边,李行弱坐在罗汉榻前的杌子上,看钟定慧端碗喝药,视线又扫向那些机关玩具。
“这些机关精巧非常,可都是你做的?”她问。
“不是。”钟定慧放下药碗,目光暗了暗,“只是瞧着喜欢,借来赏玩。”
她否定了,没有告知那人是谁。
李行弱看出她的保留,没有追问:“娘子能作文章,通晓天文地理,又会奇门遁甲。可曾想过随我入世,一展所长?”
钟定慧讶然地看她:“我这样的人,活着就不易了……”
她发白的脸上浮现出近乎自嘲的笑。
低下头,看着自己细瘦的手腕道:“我这身子,吹阵风都要咳上几日,不过是拖累旁人的无用之人罢了。便是有些纸上谈兵的念头,又能如何?”
作者有话说:
明天回老家,又要忙了
第70章
李行弱摇头:“在我看来, 娘子不是自暴自弃的人。”
钟定慧望着她,眼眶里渐渐盈满水光:“娘子心中有天地民心,求贤若渴, 可我不愿做谁的负累……如果说有谁能跟随娘子做出一番事业,应该是庄炟。”
“你们要找的人应该是庄炟……”
说到这个名字时, 她眼底闪过了一丝艳羡。
沉默良久,像是给自己鼓足了劲,她才用平静的声音道:“机关玩具是她做的……我会的, 她都会, 我不会的,她也会。”
“慧姐怎能这么说!”
庄灵秀突然冲了过来, 气鼓鼓地说:“当年要不是她没有及时救你,你怎么会泡在水里那么久, 导致病情越来越重……”
她的声音有些大,其余人都朝这里看了过来。
钟定慧面上一白:“灵秀, 别提那件事,那只是一个意外。”
庄灵秀意识到失言, 抿紧了嘴。
李行弱朝锦歌递了个眼色。锦歌会意,寻了个由头, 将旁人引到一边。
那边的钟家父母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里流露着担忧,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场面。
李行弱再看钟定慧时,从她的眼神里, 语气里,窥到了陈年旧事压在她心头的沉重。
“娘子的心结是在这么?”她问。
“不,她不是我的心结。”
钟定慧摇头:“其实她还比我小三岁岁。我怎么能让一个几岁的孩子,跳进水里救我。”
李行弱不会劝人, 只道:“往事不可追,也许多年后回头再看,那些陈年旧事,也算不得什么。”
在钟定慧悒郁的眼神里,她笑着提议:“娘子不妨随我离开芙蓉乡,去南境,去西境。既能一展所长,杜大夫又可随诊,为你调理,病势缓解也指日可待,何乐而不为?娘子考虑考虑,我随时恭候佳音。”
钟定慧没有答话,又咳了起来。钟母忙上前为她抚背。
李行弱觉得自己说得够多了,再留下叨扰,于她休养无益,便起身向钟家双亲告了辞。
钟家父母一路送她们到院门外,再三道了谢。
“好在还在村里,离得不远。娘子得闲了,千万记得过来坐坐啊。”钟母叹着气,“她出不了门,也越来越不爱出门。也就你们今日来了,话才多了些。”
一个母亲能做的,也就这么多。
李行弱点头:“好。”
看她们上了驴车,渐渐走远,钟母才转身回了女儿的书房。
钟定慧躺在床榻上,低低咳嗽着:“都走了?”
“走了,改天还会来。”
钟母坐到床边,握住女儿微凉的手:“定慧,娘和你爹都瞧出来了,你心里有事。你是个有悟性的孩子,合该去更大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不该困在这屋子里,就此埋没下去。”
“若是……若是你真想出去,想做点什么,爹娘就跟着你,伺候你的饭食汤药。再说还有杜大夫,有她帮你调理,你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吗?”钟定慧怔怔地望着母亲。
“该高兴才是,怎么倒哭了。”钟母用帕子擦她的眼睛,自己的泪却忍不住落下来。
“好。”钟定慧不住点着头。
那些藏在病躯下的那些不甘,以及那些怕拖累亲人的隐忍,在这一刻被轻易击溃。
泪水从眼角滑落,渗到了鬓边乌发里。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回握着母亲的手。
*
从钟家出来,李行弱一行人没再往别处去,直接回了庄家。
庄灵秀在前头赶车,脸上不太高兴:“我听你那意思,是想让慧姐给你当军师智囊。”
李行弱支着一只腿,闻言道:“我是行军打战的将军,看到能人贤才,自然要想办法招揽。有什么不对?”
“她身体不好,你不是不知道。”庄灵秀一句话砸过来,“你让她跟你行军打仗,和送她去死有什么分别?你这人好生自私,我真后悔给你们引见。”
“还真是稚子发言。”李行弱哼笑,“她要是不愿意,我还能将刀架在她脖颈上?”
庄灵秀狠狠朝驴甩了一鞭:“你说话那样咄咄逼人,不就是逼她自己说愿意。”
这回李行弱没反驳。
因为她确有私心,有逼她一把的意思。
“嘿,你这人真有意思。”
伏维则一听就火了,腾地站起身,叉腰站在驴车上,居高临下地说:“我们要不是看了她的文章,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才懒得费这个劲等她点头。你也不瞧瞧我们府主是什么人,想为她效力的大有人在,硬塞进来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从来都是她挑别人。没有你慧姐,也会有别人。”
庄灵秀被她堵得无言,许久才憋出一句
:“你是说,是她自己很想出去?”
伏维则算是看出来,她就是个棒槌:“亏你还跟她要好呢,连她真正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那、那……”庄灵秀结巴起来,梗着脖子道,“那你不能提庄炟,也不能招揽庄炟。她们两个,你只能选一个。”
伏维则听笑了:“哈哈,你这头蒜真好笑,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庄灵秀:“什么意思?”
李行弱道:“小丫头,这不是孩童间的游戏,你和我玩,就不能和她玩。我率领兵马的统帅,需要更多可能和选择,岂能只听一家之言。”
她语气忽然变得严肃:“所以我不能只有钟定慧,还要有庄炟,你明白了?”
庄灵秀咬了咬牙,脸色很难看,却说不出话,于是就这么一路沉默着。
到了庄家院子外,就见白大娘和她的儿子儿媳来了。儿媳提着食盒,儿子拉了一车新鲜草料。
白大娘一见她们,笑吟吟地迎上来说:“娘子住在庄老家,我们这头都没法好好答谢恩人。拿出去说,都得戳我们脊梁骨,哪有这样对待恩人的。”
李行弱道:“大娘要是把报恩挂在嘴边,反倒叫我有负担了。我这人不会说话,头脑简单,装太多东西就力不从心,容易误事。大娘要是谢我,就当平常来往便是。”
白大娘面露难色:“这、这怎么好意思。”
伏维则赶忙道:“你就听我们娘子的吧。娘子救的人多了,要是都来谢,哪里顾得过来。”
说完,她凑过去问:“我正好饿了。这是做了什么好吃的?”
白大娘把盒盖打开,里面是茯苓糕和松仁糖。
“蒸了些糕,炒了点山货,给你们解馋。那些草料是新晒的,拉过来给你们的骡马吃着正好。”
庄云梦从屋里出来,听见她运了草料,道:“我们也不缺这个,你何必费心拉来。”
白大娘笑呵呵道:“你们是你们的,我们是我们的,不一样的。”
庄云梦没再推让,吩咐几个小辈帮忙把草料抬去牲棚,自己招呼了李行弱等人进屋说话。
夜幕缓缓落下,芙蓉乡里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火,炊烟也在薄暮中飘散开。
饭后,大家各自回房安置了。
庄云梦上木楼时,却见李行弱屋里还亮着灯。她走近瞧,房门半开,李行弱坐在灯下,在擦拭那把残剑。
“娘子还没睡呢?”
李行弱早听到了脚步声,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庄老请坐。”
庄云梦在旁边坐下,目光落在那柄剑上,有些好奇地问:“娘子这把剑已经废了,何不另寻一把新的?”
李行弱将剑归还剑鞘,笑着说:“我确实在寻找新的剑,但这把旧剑陪了我许久,意义非凡。”
庄云梦拾起银剪,剪了烛心,叹息道:“旧人旧事啊……”
“平河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漂杵,才换来国土多年太平。这战功明耀千古,当得起黎民祭祀、万世香火,却不知道娘子为何要死遁,将硕果拱手他人?如今朝堂争斗,派系分明,早已没有娘子的立足之地,娘子却又重返朝堂,一人对峙满朝文武……”
她不是要试探什么,仅仅是心生感慨,心疼李行弱的际遇。
听了老人的话,李行弱稍有愣怔:“庄老的话叫人汗颜。当年内乱加外患,出于自保,才投身义军。不想一路打杀过去,不知不觉挣了些功名在身。”
她抚着剑鞘上的纹路:“我这个人重杀伐,满心扑在战事上,为剿西瀛,征税颇多,不曾想过百姓死活,惹下不少怨言,委实担不起她们的香火。
“娘子重杀,不见得是坏事。”庄云梦目光灼灼。
李行弱抬头:“哦?”
“其实娘子不是要驱逐西瀛,而是打算歼灭西瀛吧?”
老人看似平静,眼里却有水光:“西瀛人当年是怎么跨过江河,闯进国境的?他们光着下\身骑着马,在大街小巷扫荡……这个国家上到君王,下到黎民,都是人面兽心的牲口。哪怕他们哭着求饶,也不可为信。”
“老身说句实话,平河之战打疼了他们,但没有打断脊梁。这条恶犬迟早会想起所受的屈辱,又会像当年一样,吠叫着爬回来,生啖我们手足的血肉。”
“所以,”庄云梦道,“娘子主张灭国是对的,就该让西瀛这个国家,变成最大的京观。”
她说得太过直接,连李行弱都愣了一愣。
“庄老不愧是造出芙蓉乡的圣贤。”
她回忆起从白家回来那天晚上,庄云梦说过的话,后知后觉道:“这些天庄老让我在村里走动,原来是在帮我。”
“是。”
庄云梦索性摊开了说:“娘子打仗需要太多钱。能变成钱和兵器的矿藏,就在这里。能助娘子平定外患、富国强民的人手,芙蓉乡也有。娘子若是看得上,老身愿意出面说服村民。”
李行弱都难得地迟疑了:“庄老舍得?”
“已经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了。”
庄云梦脸上无奈:“这八十年来,什么强盗、流民、官府,甚至还有骆越人,闯进来掠夺的人不少。身怀宝藏就是罪,如何能独善其身呢?与其一直被人窥视,不如将宝藏拿出来,助娘子成事,换一个太平盛世。”
李行弱看她:“庄老信我?”
“娘子不必惊疑。”庄云梦的神情是冷静的,“老身一直在想这事,并非头脑发热之人。这些天观察下来,已知娘子确实有本事在身,又与老身主张一致,是值得老身侍奉的主。”
说到这里,她郑重地揖手:“我仅代表庄家老小,向娘子示诚。至于其他人家,我会前去游说。愿意跟随的,自是好事,不愿跟随的,还望娘子看在我的薄面上,给他们一个安身之所,使他们免遭祸乱和欺凌。”
她已经为乡民们安排好了后路,看来这念头,不是一日两日了。
只是自己恰好经过这里,恰好遇到了这样的机遇。
该说不说,芙蓉乡有这样的庄主,何其幸运。
李行弱轻轻托住她的手:“庄老哪里话。在我羽翼下,皆为我民,护他们周全在情理之中。”
庄云梦点点头:“不管来日如何,还望娘子记住此时此刻。你我秉烛夜谈时,说过的话。”
李行弱正色道:“我说过,要让朝天成为芙蓉乡。庄老,往后仰仗您的地方还多,望您老人家不吝赐教。”
“赐教不敢。”庄云梦哈哈一笑,“不过是这把老骨头还勉强够使,尽力不让娘子失望罢了。”
她撑着榻边站起身:“哎呀,不知不觉说了这许多。”
李行弱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慢慢往外走。
“庄老务必保重。”她道。
“放心放心,还死不了。”
到了外面,庄云梦拍了拍她手:“跟娘子说了这些话,我心头的包袱也放下一半了。快回去歇着吧,老身还能走,不用娘子搀扶。”
“好。”李行弱松开手。
檐下灯烛昏暗,她还是悄无声息地跟了几步,直到老人进了卧房,才转身回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给我累趴菜了,谁愿意过年扛着大包小包的,累死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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