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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是不是机缘, 李忠不知道。不过接下来,李行弱就在府中等着去龙城了,偶尔出一趟门, 也是去女浴所走一趟。


    虽然没有和官员来往,但朝堂上关于她的热闹就没断过。


    由她引发的一系列事件, 李行弱这个当事人也一个没落下。


    首先是朝廷巡察大使的人选,在经过几方明争暗抢后,终于定下来。大概是怕中途再生出什么变数, 那位巡察大使在当天晚上便离开了朝天。


    另一个热闹, 自然就是冯瞻弹劾李行弱了。


    要说冯瞻和李行弱有仇,那是没有的。要说有交集, 最大的交集就是冯瞻的独子冯炳曾在北斗府当值,是镀金镶边的七将之一。大概是家学渊源, 冯炳尤其擅长辩驳和进言,写得一手好弹文, 是李行弱帐下不可替代的辩才。


    只可惜,冯炳英年早逝了。


    听凤靥说, 冯炳和卞家的卞可法都是在同一年出事的。那年南方洪涝,瘟疫爆发, 两人奉命治灾,全部感染上了疫病。他爹冯瞻老来得子,还就这么一个儿子,一朝白发人送黑发人, 换谁都受不了。


    这原本做人还会留一线的冯瞻,没了顾虑后,人就变得格外犀利尖锐,开始在朝堂上大杀四方, 看谁不惯就参谁,骂到对方痛哭流涕,卧病在床,皇帝出面调停也不给面子。


    都说他冯瞻把脑袋拴在腰带上,纯粹是活够了,哪里死就哪里埋,不要命的。七条蛇里,他是齿锋最利的那条蛇,毒不死人,也要撕下一块肉来。


    要说是不是真的怕他冯瞻,也得分人。有家小的那起官员是轻易不会得罪他,要是李行弱这样的,用凤靥的话就是:“旁人还会顾忌他,遇上府主,说破了天也是白费力气。”


    “就说二十年前,他还不是御史,跟先帝弹劾府主穷兵黩武,也没见少过。”


    李行弱坐在日头下晒头,笑着道:“老大很怕他。我跟他说了,冯瞻留在朝廷也好,我们有用到他的时候。就是可惜了,冯瞻主张求和,后面杀了他,我会有点可惜。”


    凤靥叹息:“唉,不是我方阵营,不是一路人。”


    李行弱把手笼在袖子里,心里暗想,不是一路人的,还有另外六个。


    早知道有今日,当年就该把七家端了。尤其是那个韩鹤徵,她栽的最大的跟头,就是被这厮的巧言忽悠。


    “让你做的官员名册,做好了么?”她想起这事。


    “做好了,这就去拿。”


    凤靥起身进了屋,不多会儿,和伏维则一起出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卷册子。


    “朝廷所有官员都整理在这了,他们的姻亲和亲信,以及历年事迹,全都记录在册,方便府主随时查阅。”


    名单专门做成了龙鳞装,每一页的边缘都写着人名目录。


    李行弱一条一条看过去:“天权府韩鹤徵,中书监;巨门府樊无垠,尚书令,加授侍中;天枢府高希夷,中军将军;禄存府卞可及,度支尚书;廉贞府冯瞻,御史中丞;开阳府黑缭,护军将军;摇光府孟天骄,领军将军。”


    名册做的工整漂亮,李行弱很满意:“这样很清楚。”


    她翻着名册,前头一名佣女匆匆走了过来,和凤靥请示:“东家,天权府的侍婢来了,要请贵人过府一趟。”


    凤靥蹙眉:“什么事不能明说?”


    佣女支吾着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道:“让人进来吧。”


    她把名册给伏维则,伏维则拿回屋里,下一刻佣女就领着那名侍婢走了进来。


    侍婢敛衽一礼:“奴是韩府下人,问大行台安。”


    李行弱道:“前阵子我告诉过你家主人,两家并无牵扯,不必来往,我也不会踏足韩府。他这般强求,是什么意思?”


    侍婢道:“大行台见谅,实在是事出有因。今晨府中的老马踏雪突然倒地不起,兽医说老马年龄太大,又有伤病缠身,撑到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郎主想着是跟随大行台南征北战的爱马,特地让奴来请大行台过府,再见踏雪最后一面。”


    “什么,踏雪在韩家?!”凤靥惊讶之后,不禁怒从心起,“你家郎主还真是能掐会算,走一步先算十步,连今日都算到了。”


    侍婢低头不语,等着正主回应。


    李行弱就知道,她不去韩府,韩鹤徵也总有法子让她去。拿踏雪说事,虽然恶心,但这一步是走对了的。


    “好,回去告诉你家郎主,我更衣便来。”


    佣女又来把韩家侍婢引了出去,凤靥替她拢发:“这是不去也不行了。”


    “派人去北斗府,让人准备车马,到韩府接回踏雪。”李行弱交代。


    凤靥:“好。”


    “韩鹤徵到底在图什么,非要您去。”凤靥看不透。


    李行弱道:“我猜,他不是非要我去,而是要我承情。在城墙那日,他让我过府探视子女,间接提醒我和他还有儿女,有了这层关系在,韩家就多了一层保障,但是我拒绝了。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一幕,他要我承的第二份情,还是我拒绝不了的。”


    “原来是打这个主意。”凤靥鄙夷道,“知道他精于算计,没想到连自己的儿女都算计利用。”


    李行弱道:“所以说,跟他共事就很恶心。因为你要比他考虑更多,才不至于被算了去。”


    头发辫好了,她见发尾都快到腰下了,便道:“头发长太快,下次来了,帮我剪掉一些。”


    凤靥看了看:“是长了好多,修一点也行。出门在外,不便时常沐浴,容易长虱子,府主身边没人伺候的话,怕是又要嫌烦……不如就让卑将同去龙城?”


    李行弱摆手:“行军打仗就不讲究了,还是轻车简装,不引人注目最好。最重要的一点,这趟远离京城,消息闭塞,我需要信得过的人为我传递消息。所以你要留在朝天,和我保持联络。”


    凤靥点头:“都听府主安排。”


    伏维则道:“还有维则呢,维则会伏侍好府主的,干娘放心。”


    “维则上回的差事办得不错。”凤靥先表扬了她,然后又督促道,“就是经历太少,出去多磨练,长长胆识,要记得少说话,多用眼睛看。”


    “唉。”伏维则应了一声,就随李行弱出了女浴所。


    这还是李行弱回京后,头一回进永安里。


    车夫赶着牛车,从容地驶向里坊的最里面。高门贵胄往往修着更高的墙,占据更隐蔽的位置,朝着三出阙的方向,老远就能看到一对辟邪镇宅的石兽,和一双高大威严的阀阅碑。


    韩府的下人们早就得了信,一直侯在行马处,见牛车远远驶来,有人掉头去府内通风报信,有人迎上前,恭恭敬敬地把人接住:“敢问车内可是大行台?”


    车夫勒停了牛,神色讶然地看着韩府下人:“正是我家主人。你们这是?”


    对方答道:“是郎主命我等在此恭候大行台大驾。还请大行台下车,自此处入府详叙。”


    “怎么不走了?到了么?”伏维则不见有动静,出来问。


    车夫走到车旁,和李行弱禀道:“府主,他们打开了戟门。”


    无论宾客还是访客,从来都是从侧门进府,尤其是注重隐私的王公贵族,戟门是非大事不开的。韩鹤徵倒是隆重地敞开了戟门,就为了迎她这么一位无关紧要的外客。


    这韩鹤徵的举动还真叫人琢磨不透。


    李行弱觉得有意思,扶着衣袖下了牛车。抬头望去,门前整齐地列着两排铁戟,心中暗暗一数,足有十六戟。


    她不觉笑了一下,眸光再往上移,门楣上方挂着“天权第”的匾额,笔法苍劲,应该是名家所题。


    她看得正出神时,耳畔传来一声恭敬的“郎主”。李行弱循声朝前看,看到韩鹤徵在几名仆从簇拥下,从影壁后面走了出来。


    可能是在自家府邸,韩鹤徵穿戴就不似在外那般郑重,只是很随意地穿了件白罗衫。


    他快步走到李行弱面前,躬身一揖:“韩某恭候大驾多时了。还当节下又要更改心意,不肯来了。”


    李行弱道:“我行伍出身,直来直去惯了,就不和韩君说那些浪费口舌的场面话了。我此行是为踏雪而来,还劳烦韩君引路,让我尽早带踏雪回去。医治也好,安葬也罢,算是尽一尽我这个旧主的心意。”


    “唉。”韩鹤徵叹了一声气,神情有些凝重,“踏雪情况眼下确实不太妙,只怕是……”


    他欲言又止,眼底掠过一丝不忍:“我也不好说,节下这边请吧。”


    他抬手示意,李行弱点头,随在他身侧,朝马厩的方向走。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马厩。


    马厩里光线昏暗,一股浓烈的干草与马粪的气息。


    一行人走近,只见通身雪白的一匹老马卧在厩中,四周围着几个马奴和兽医。人声低低说着什么,见她来了,才默默退开,让出位置。


    这是西域的良马,身量仍看得出从前的昂藏高大,能够想见它盛年时驰骋在疆场的威风。


    而如今,饱满肌肉已经塌陷萎缩下去,整体毛色不复光亮,甚至显得有些干枯,口鼻间也泛着灰白的颜色,很明显的衰老体征。


    马到了老年,总免不了疼痛,患上诸如关节之类的病症。但这匹马只是看上去显得瘦削,身上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卧的干草也很厚实柔和,并不见狼狈可怜。看得出照顾它的人,给予了很好的优待。


    李行弱抚着马儿凹陷的脸,唤道:“……踏雪。”


    当初平河一别,想不到还有再见的一天。


    踏雪一动不动地卧着,呼吸深长,只有眼睛轻微翕动着,但是里面空茫茫的,已经空洞失光。


    李行弱摸了摸耳朵,一片冰凉,这是死亡之兆。


    其实二十年前,这匹战马就已经开始衰老。如今它二十多岁,是马中的高龄了,老去离去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一旁的马奴道:“从今晨倒下后,就再也没有进过食,连水也没进过一滴。”


    李行弱没有应声。


    韩鹤徵默默抬手示意,马奴和兽医跟着退出了马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李行弱在马厩守着, 直到踏雪闭上眼睛,方才起身出来。


    走到外头,天光有些晃眼。


    她看向韩鹤徵, 声音微哑:“麻烦韩君了。北斗府的人稍时便到,接下来的后事, 就由我们自行料理吧。”


    韩鹤徵温声道:“不急。厅里备了茶水,坐下歇息片刻,等府上的人到了, 韩某让仆役协从操办。再怎么说, 韩某和踏雪也有多年的感情了。”


    他眸光柔和,举止体贴, 说的话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体贴却让李行弱心里烦躁。


    他养了踏雪二十年,说不定也养过另外两匹副马。


    这不比抚育姐弟俩, 是他作为父亲应尽的责任,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


    欠了人情是要还的, 不然清算之时,会牵连出太多事情。


    ……也罢, 既然来了,就趁着今天做个了断吧。


    二人离开马厩, 转到前厅,在榻上落了座,中间隔着一张茶几,案上摆着两盏雾气袅袅的热茶。


    李行弱抿了口茶, 开口道:“这二十年来,踏雪多亏韩君照料。”


    韩鹤徵:“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要提的,韩君尽可以向我索要一份报酬。”李行弱平静道, “这些年照顾它的草料、人力、看病的花费,或是其他可以兑现的承诺,你但说无妨,我会加以考虑。”


    韩鹤徵闻言一顿:“这是要跟韩某划清界限?”


    屁的界限,原本就没牵连,故意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李行弱冷道:“我讨厌欠人情,还是算清楚的好。”


    韩鹤徵知道她性格如此,笑着点头:“好,请容韩某想一想。想好了再给答复,可否?”


    要求合情合理,李行弱不会拒绝:“启程在即,希望在我离开前,能听到你的答案。”


    “好。”


    韩鹤徵应下,一个仆役走来门前通禀,娘子和姑爷来了,请他去一趟。


    韩鹤徵也不知道妹妹和妹夫是为什么事,和李行弱说了一番话,便托词有事处理,起身和仆役出去了。


    北斗府的人也才刚到,李行弱还要继续等,但是一个人坐在厅里实在无聊。她走到中庭,把伏维则叫来,打算去马厩看看进展。


    走到半路,遇上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个穿戴华丽的妇人,看长相,和韩鹤徵有几分像,应是韩鹤徵的幼妹。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怒气冲冲地往她这里来。


    “你站住!”


    性格急躁的娘子,双手往腰上一叉,堵住了李行弱的去路:“什么谶言预言,糊弄人的江湖把戏,他们信这种鬼话,我可不信。你在人前妖言惑众,我非叫你现出原形不可!来人,给我泼她。”


    说完,身后的婆子一个抢步上前,手里端着一盆腥红的血,朝李行弱泼了过来。


    “找死啊!”前面的伏维则反应迅速,飞起一脚,把那盆给踢翻了。


    整盆血都倒翻回去,哗啦啦淋了那婆子满头满身。近旁的韩娘子也被殃及,溅了一身一脸。


    “啊——!”


    她惊声尖叫,气怒交加地看着自己华丽的衣裙沾上了污秽:“我的裙子!我的脸!呕,好恶心。你们这些笨手笨脚的奴婢,还不快给我弄掉……”


    侍婢婆子们慌了手脚,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帮她擦拭。


    血腥味实在大,伏维则皱起鼻子:“这是鸡血吧。”


    李行弱看着眼前的闹剧,无奈是有的,感到莫名其妙更是有的。


    这娘子好莫名的敌意……她叫什么来着?


    恍惚间想起自己掌权时,不少女子走出深闺,作为将军,作为谋士,闺名却还是甚少与外人道。她这样出身世家的小娘子,更是不会轻易让外人知晓了。


    李行弱于是称她一声:“韩娘子。”


    对方瞪她:“干嘛?!”


    李行弱笑笑:“张道英说的那些话,先帝相信,今上也深信不疑,娘子是指,他们信的都是鬼话?”


    “你、你这是诡辩。”韩娘子气不过就拌脚。


    “唉。”李行弱叹气,“我和娘子从无过节,也无意结怨,娘子又何必咄咄逼人,与人为难呢。”


    “怎么没有过节了……”


    韩娘子蛮横道:“你来韩府,不就是为了昭阳和飞镜?想要将他们带回李家,入你李家的谱牒!我告诉你,他们姐弟是我一手带大的,跟我亲生的都没差,想要回去,你垫高枕头做梦吧!”


    “……”李行弱扶额。


    从头到尾都是韩鹤徵三求四告,求她过府登门的,搞得好像自己死乞白赖。


    而且她只想快点出京,完全没有要给李家传宗接代的执念。


    再说,李家那一大家子人已经够多,够烦了。


    “放心,我没想过要给谁当娘,姐弟俩对我而言,就是痛了一夜,身上掉下来的两块肉。”李行弱道。


    韩娘子听了,居然更生气了:“你这女人好冷血,好没心。”


    有心不行,没心也不行。


    虽说是蛮横不讲理吧,倒是字字句句都向着那俩孩子。


    李行弱懒得计较,目光落在她脏污的罗裙上:“娘子还是先换身衣裳吧。”


    韩娘子还想反驳,一看自己的裙子,终究是止了话头,不甘心地一跺脚:“哼,走着瞧。”


    转身往回走,却不知道韩昭阳几时来的,又听到了什么,韩娘子脸色一变,将他拽到身边:“姑母有话跟你说,你过来。”


    看着姑侄俩走远的背影,伏维则道:“他不会是听到了吧?”


    李行弱道:“人都长着耳朵,听到就听到了。”


    北斗府的仆役已将踏雪的尸骸抬到了板车上,她们一路出城,拉到郊外义冢。


    李行弱把相伴多年的老马葬下,返回城里时,天上落了小雨。


    这雨缠绵一夜,持续到了第二日。


    李忠天不亮就去上朝了,听了一上午的党派口水大战,头都大了,一下朝就赶紧往家跑,带着儿子李敬奉来和李行弱商讨出行的事。


    按李行弱从前的品级,出行的规格都不小。朝廷配给鼓吹、护卫、文吏和侍从之外,还要带上自己的属官、骑兵和部曲,浩浩荡荡一行,逾制的话能达千人,低调点差不多都有百来人,光是卤簿就很伤筋动骨了。


    就算今日不同往日,这仪仗规格肯定不会小到哪去。除了车驾马匹,至少也要几十个人。


    李敬奉初步给估了个数,李行弱连说几个不行:“还没等我到龙城,就先被烦死了。不要那么多人,我自己走。”


    车马仪仗什么的铺张招摇,惹眼不说,路过城关还要应付当地迎接的官员,很耽误行程。


    而且那些随从都是不知底细的生人,还可能是被塞进来的耳目,途中要是生出变故,处置起来很棘手。


    所以李行弱的意思是,简装上路,悄悄出城。


    她路上要用到的,李敬奉通通给备齐了:“……被褥帐篷、油衣笠帽一定要有的。袍衫皮靴这些穿的各有二十余件,方便姑母路上随时换洗。吃食方面,朝廷发了驿券,驿站供应足量的粮肉菜酒,姑母不用担心饿肚子,如果到了荒僻路段,我准备了肉脯、炒米和饼,这些易保存,可以应付一段时间。”


    “还有舆图一份,沿途的关隘、水源、可以歇脚的驿站邸店都标注清楚了。路途遥远,可能有个伤风什么的,咱们就多备些草药膏贴,应个急。笔墨纸砚,还有封泥这些小东西也捎上,姑母好写信传书。”


    “另外,除了俸银,还多备了盘缠。铜钱若干,银锭一箱,缺什么路上自己添置就行……不过这么多财物带身边容易遭惦记,还得有人押着。仆从就带三个身手好的,又会做饭的,再一个能帮忙处理人事的管事。姑母您看,可还有要补充的,侄儿再去操办?”


    李行弱拿过清单扫了一眼,眉头一皱:“马车一架,拉车的马两匹,板车两架,配两匹骡马拉板车。就没有多的马了?龙盾军每人都是双马配置,我这个大行台统率兵马,至少也要主马一匹,副马两匹吧。家里没有,好歹去马市买两匹驮马。”


    “姑母……这有些难。”李敬奉看了看父亲。


    父子俩打起眉眼官司。


    李行弱道:“怎么,银子使完了?我挣下来的家业败光了?”


    李忠眼角抽了抽:“小妹忘了?夏于人感念你的救命之恩,以供养战马作为报答,朝廷的马都是他们养的。如今夏于跟朝廷脱离了关系,咱们没人养马,没有牧场,又把北方监牧之地丢了,马政完全依赖西南,满足西境都勉强,自然供应不上京城。”


    缺马缺到要亏待将领待遇,困境可想而知。


    李行弱也被难住了,她是人,又不是神,上哪去找马?


    “麻烦了,没有马,龙盾军规模就要缩减……”


    骑兵取胜,在于驰突。骑兵规模缩减,对抗西瀛和北方异族,都慧是大难题。


    一直结束不了战争,朝廷就要维持这笔军费开支,长期消耗下来,国库空虚是必然的。而朝廷没有了钱,就会加征赋税,把负担分摊到每个平民头上。


    战争伤亡又是极大的,每年需要大量青壮年作为士兵和民夫,一年年下来,没有劳力种地,农田渐渐荒废,进入饥荒。朝廷收不上粮食,供养不了军队,就没有军队抵抗,国土一旦沦丧,就会重蹈二十几年前的覆辙。


    层层推下来,这是要从垦荒种地开始了?


    李行弱不愁打仗,开始愁经济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没睡着便罢,肚子又饿得咕咕叫。


    经过这段时间的饮食改善,她的食量大涨,每天除了固定的三餐,还得加个夜餐。


    这天还没亮,居然又饿了。


    要不她少吃点,适应一下未来节衣缩食的生活?


    李行弱摸摸肚子,想忍一下的,结果越忍越饿。


    算了,万一将来没吃的,得勒紧腰带忍饥挨饿。如今能享福的时候就别吃苦了,先把这顿搞定再说。


    这么一想,她起床穿衣,提上灯,往庖厨摸去。


    下人这会儿还在睡觉,内厨乌漆抹黑,冰锅冷灶,李行弱把油灯点亮,去柴房抱了一捆柴。


    烧锅的活计没忘,她烧好了锅,找到水井,吊上来一块新鲜羊肉。


    碗柜里有粮米和一坛腌菜,把米蒸上,又拿了灯去地窖,捡了一对风干的鸡肉鸭肉,和一些菜蔬。


    菜备齐了,李行弱挽起袖子,开始做饭。


    做个炖羊肉,清蒸鸡,再弄个菜蔬羹。


    一阵忙碌,羊肉下到锅里,鸡鸭蒸上,大火开煮。


    起床的厨娘们来准备饭食,饭菜已经蒸熟,而做饭的人,躺在院子里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厨娘们也是没想到,干了半辈子活,有一日还能被主人抢了活干。


    她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主家这是唱的哪一出。


    一个婆子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人:“娘子快醒醒……才下过雨,当心着凉。”


    还没吃上饭,已经睡了一觉的李行弱:“干嘛……”


    见是煮饭的婆子,她“哦”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腰:“我把饭做好了,去把郡公府的老爷们叫过来用饭吧。”


    厨娘们闻着锅里飘出来的血腥膻味,心里暗暗为府里的老爷们祈祷默哀。


    作者有话说:


    我偶尔幽默一把,就只是单纯幽默一把,不是让你们觉得我要洗白这个人的!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主角团会目前只有伏维则一个人,没有这些老男人,也没有李家这几个老登小登,这样够剧透了吗。后面章节会定期给角色祛魅,也别催我杀了么,这才二十来章,京城都还没走出去,你让光杆司令怎么杀。


    第23章


    北斗府遣了仆役传信时, 郡公府也才刚掌上灯,准备服侍女主人起身。


    原本还能再睡一会儿的李忠憋了一肚子起床气,一听是李行弱做了饭, 要让他们父子过去吃,这股气更憋闷了, 但有什么法子,还是认命地薅上儿子过来。


    然后父子俩坐在食案前,大眼瞪着小眼。不知道李行弱搞什么, 半夜不睡觉, 做了一锅羊肉。


    李忠觉得她这习惯太折磨人了,委婉地劝道:“我说小妹, 这才寅时一刻,是不是太早了点?”就算是上早朝, 也要寅时三刻才起床。


    “我知道。”李行弱挂着两个青黑的眼圈,“肚子饿了, 睡不着,就起来做了个饭。做得有点失败, 我一个人吃不完,正好人多, 大家就分着一起吃。”


    李忠眼皮抽搐:“是吗?”你把饭菜做坏了,就来祸害我们,我们又不是猪。


    但是饭菜都送到嘴边了,不吃就说不过去了。他勉为其难夹了一筷子, 不能说难以下咽,只能说羊膻味没处理好,吃着没那么爽口。


    “小妹一直不太擅长下厨……”李忠保守地点评道,“这炖羊的手艺, 还是以前的味道。”


    李行弱面无表情道:“我只会宰牛杀羊,做饭的活都是娘在做。老大这是吃惯了好的,把胃口养叼了,看不上我的手艺了。”


    “哪里哪里。”李忠道,“小妹是做大事的人,下厨这种活交给下人去做就好。这次出了门,咱们也安排了仆役相帮,你要是不满意,到了龙城那边,再另聘几个厨子。”


    李行弱没出声,只埋头稀溜溜地喝着羹。


    李敬奉倒是看出点什么,问道:“姑母是不是在愁龙城的事?”


    “昨晚已经愁过了。”


    肚子里暖和了,李行弱心头也舒坦了:“仔细想,这一件事解决不了,是该发愁,但要是一堆事解决不了,那就是虱子多了不怕痒,愁也愁不过来,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她道:“敬奉啊,东西就照清单置办,叫人检查好,把东西装箱吧。我过会儿去四通市里转转,再看一看有什么要添置的。”


    李敬奉“欸”一声,又说:“姑母要什么跟我说,我叫下人再办,您老人家何苦亲自去那种地方。”


    “也不是办事,就是去见个人……别问了,我心里有数。”


    李行弱交代完,低头继续扒饭。


    吃饱喝足,回去睡了个回笼觉,等天一亮,市一开,领着伏维则上四通市找人去。


    下了这阵雨,天是放晴了,路面还是湿的,市集里随处都是泥泞粪便,下不了脚不说,熏头熏脑的气味简直要命。但是牛车进四通市太挤了,转来转去耽误事,还是得下来走路。


    李行弱望着前方蒙蒙的街巷,问道:“你干娘说你知道地方?”


    “知道的,在王铁匠家。”伏维则忽然雀跃地往前一指,指着风里晃动的幌子道,“喏,这就到了,府主您瞧,前面那个‘王’字幌子就是。我先过去跟他们打声招呼。”说着朝那方小跑过去,“景姐姐,景姐姐在吗,我来看你了……”


    那冶铁的铺子开在巷子交汇的路口,人来人往的,透着热闹气息。再走近些,就能听到作坊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伏维则早已钻到了里头,李行弱一个人站在敞亮的铺子里,不急着找人,先打量起整齐摆放着的各式铁器。


    朝廷对兵器有着严格的管制,私人铁铺卖的种类不多,仅仅是护院可用的铁刀铁剑,以及简单防护的甲具。最多的是一些农具,什么锄头、犁头、镰刀、铡刀之类的,然后就是斧头、锯子、剪刀一类的手工用具,铁釜、铁镦一类的炊具,铁灯、门环、铁锁一类的杂器,马镫一类的马具,铁钉一类的建筑构件,还有就是佛家的用具了。


    李行弱看得挺仔细,要说铁器的品质,跟二十年前的水平差距也不大。


    “这位娘子可是要置办家什?若是瞧上哪样,尽管吩咐,小人为您细细说道。”


    卖货的是铺子里的学徒,是个眼明手快的人,看李行弱相貌英武,通身的气度不凡,就知道是大主顾,连忙殷勤地迎了上前,“铺里也有女子合用的铁剑,轻巧趁手,娘子可要瞧一瞧?”


    李行弱顺着他的引导望去,打磨得倒是光滑,但是经不起细看,应付一般的毛贼还勉强,用到军中还是差远了。


    “还有其他的刀剑么?”她问。


    听这意思是看不上寻常刀剑了。学徒忙道:“有的有的,精锻的钢刀,我拿给娘子看。”


    学徒去柜台里,取来了一柄环首刀:“我们师傅改进了宿铁法,用生铁液灌注熟铁,再反复地锻打,千锤百炼,才能炼出这么一柄。娘子你看这流水纹,多漂亮。”


    李行弱就着他的展示瞧了一眼,果断摇头:“淬火时过于急冷,回火时又欠了些慢工的耐性,这火候掌握差了些。”


    学徒脸色一变,急急分辨道:“这可是我们师傅亲自锻的刀。他是这朝天城最好的铁匠了。”


    “哦……是么。”李行弱只是浅浅一笑,并未说下去。


    “府主。”伏维则从铺子后头回来了,颊边烤得泛红,“我见到景姐姐了,我引您去见她。”


    前面是铺子,后面是作坊。


    作坊是三间只有房顶和背墙的夯土房子,里头码放着铁料和木炭,还有一些成品及半成品。紧挨着是冶炼和锻造的棚子,设着土筑的大熔炉,打铁匠往里面添加了木炭,炉膛里烧得一片通红。


    赤膊袒胸的铁匠们在此间忙碌,丁丁当当地一片锻打声。锻打好的再拿去熔炉淬火,最后塑型,每一步都要掌握好。


    充斥汗水的棚子里,却有一道身影高大得过于醒目,在所有人中,只有她穿着粗麻短衫,俯身对着通红的炉火,一下又一下地锤打刀胚。


    李行弱从前面铺子过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见她将锻得透红的刀送回炉中,李行弱缓步走过去,这孩子身形实在高壮,约莫有八尺来高,比她的母亲甘棠还要高出好些。


    “你就是玲珑?”


    她一出声,景玲珑转过身来,愣了一瞬后,躬身揖了揖:“阁下是……”大概是看她跟着伏维则来的,就把视线投向了伏维则。


    伏维则凑到她身边介绍道:“景姐姐,这位就是干娘说过的,北斗府府主。”


    “原来是母亲的恩人!”景玲珑大吃一惊,连忙跪拜,“景玲珑叩拜恩人。”


    李行弱抬手将她挽起:“别跪我了,起来说话。”


    棚子里的王铁匠闻声过来:“怎么了这是?”


    “没事啊,王师傅。”伏维则把他拉到一旁,从袖中取出钱囊,数了一个银锭,“我们主家指名景姐姐做一把刀,这是定金,你待会儿给个草契,我们到时候拿着草契来取货。就这样定了,我们要跟景姐姐说会儿话,麻烦你再拿一壶水来。”


    “好嘞。”王铁匠爽快道,“你们坐着,我这就叫人拿来。”说着进铺子叫人去了。


    不多会,那名学徒拎着铁壶过来,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恩人请喝。”景玲珑把水递给李行弱。


    李行弱放下水杯,望着她道:“我听凤靥讲过你的身世。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活计做?”


    “这……”景玲珑局促地挠挠头,“我嘴笨手苯,身无长物,空有一身力气,只会做打铁这种力气活。别的活,不知道做不做得来。”


    “打铁不就是本事吗!”李行弱笑了笑,问道,“你几天打一副刀?一副刀得几文钱工钱?”


    景玲珑如实回答:“要看刀的品级,一把农用镰刀要半日,钢刀基本要按月算。工钱的话,每天是二十文到四十文,一月下来能得一两白银。”


    李行弱问:“你住哪里?”


    景玲珑道:“铁匠师傅们住在铺面,每月能回一次家。我是女子,不方便住在一处,就在城外赁了一间屋。”


    “房店钱又是多少?”


    “一贯钱。”


    李行弱道:“我方才站在一旁观察,你锻铁的技艺远在他们之上,天分很高,却只做寻常物件。”她眼神往棚子里瞟了一下,“他们做这样的小件,又得多少工钱?”


    “大概三十文到五十文。”


    李行弱道:“同工不同酬,你能忍?”


    景玲珑:“蒙师傅收留,我才能有一口饭吃,不计较这些。”


    感恩是好,但不是这么感恩的。


    李行弱不禁想起了甘棠:“甘家把你娘卖给我恩师做婢女,我看她个头高大,又有常人不及的力气,于是将她和凤靥都带在身边读书习武。后来我们投入义军,抗击西瀛,她挣到功名,脱离了奴籍。”


    “可惜,她这人过于迁腐懦弱,空有武艺,无胆领兵。我担心她遭人嫉恨,让她留在身边做个牙门将。本该有大好前途的……却遭毒手,被自己讨好的亲人所害。”


    景玲珑垂下眼:“……是我害死了我娘。如果不是我,她不会过这凄苦的一生。”


    伏维则忙道:“景姐姐,你怎么这么想呢。坏的是你那个猪狗不如的亲爹,还有利欲熏心的甘家人,又不是你的错,干嘛怨怪自己!”


    李行弱不太会安慰人,犹豫了一下,道:“甘家卖了她,她心有恐惧。懦弱恐惧了一辈子的人,却在决定生下你时战胜了恐惧。”


    景玲珑霍然抬起头来,听到她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到我身边来,帮我做事?只要你来,我会像教你娘一样教你。”


    景玲珑抿了抿唇:“可是,我没有能帮到恩人的地方。”


    李行弱摇头,问道:“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到朝天的?”


    景玲珑点头,说起了自己的来时路:“前夫虐打我,还和他的外室密谋杀我,被我发现之后,将他二人打成了重伤。我进了大狱,干娘帮我解决了官司,带我来到朝天城。”


    李行弱笑了:“你看,有了反击的勇气,就有了从头开始的机会。”


    她还是那句话:“天底下只有不想解决的事,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实在办不了,就杀掉制造事端的人。”


    景玲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没想过这个。”


    “哎呀。”伏维则比她都着急,“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景姐姐,你快答应啊。”


    景玲珑道:“我想、我想考虑一下。”


    作者有话说:


    壮大团队,做大做强。


    第24章


    李行弱摆摆手:“不必急, 你慢慢想。这几日我就要动身去龙城,若是想明白了,便去找你干娘凤靥, 再带着你锻好的刀来龙城见我。”


    她侧头看一眼伏维则:“小丫头,走了。”


    景玲珑也随之起身, 将二人送到了铺子门口。


    李行弱道:“留步吧。”


    景玲珑躬身一礼,目送两人身影汇入了街市人流,这才转身回到铺中。


    才跨进门槛, 便被学徒叫住:“景姐, 那位是谁呀?我在朝天城这些年,还未见过这般气度的娘子, 开口便要精锻钢刀,怕是京中的贵人吧?”


    景玲珑脚步未停, 只回了句:“是帮过我的恩人。”


    学徒面上堆笑将她送至门边,背过身却暗暗撇了撇嘴。这是攀上了贵人, 不肯与人多说呢。


    景玲珑回到作坊,正要继续未完工的活计, 王铁匠却踱步过来:“小景啊,你还年轻, 手艺尚未纯熟。精锻的活儿分量重,还是让刘师傅来做稳当些。”


    “可那位客人指名要我……”景玲珑话未说完,便被王铁匠抬手打断。


    “小景啊,要懂变通, ”他语气不容商量,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去忙别的吧。”


    景玲珑怔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吸了口气。她望向炉中烧得通红的铁胚, 用铁钳稳稳夹起,浸入水中。


    忙完活,到了收工时分,师傅们陆续收拾工具准备归家了。一位老师傅见她仍在不疾不徐地归置杂物,走近劝道:“东家有东家的考量,老刘毕竟手艺老成……唉,快宵禁了,早些回吧。”说完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去。


    景玲珑默默理好了防雨的篷布,挎上自己的布包袱。


    夜风微凉,长街上行人步履匆匆。景玲珑掩上作坊的门,正要往城外去,却见铺子前立着一道身影。


    “干娘?”


    她没有出城,回自己赁的房子,而是和凤靥一起回家。


    “维则同我说,你还要再想想。”凤靥侧目看她,语气温和,“怎么不愿去呢?可是心中有所顾虑?”


    景玲珑轻声道:“我怕自己能力不够,做不好,反倒辜负她一片心意。”


    凤靥闻言笑道:“别把她想得太可怕,太高深。府主这人,其实再简单不过。她肯费心琢磨的事,都和打仗有关。为了战事,她把人分成了两种人:有用的人,没用的人。但她极少会夸一个人有天分,既说了,便是真的看在眼里。”


    “府主不会为了安慰人而说违心的话。她说你有天分,便是认定你能成事。她盼着你这份天分,能用在刀刃上,而不是埋没在这间冶铁坊里。”


    “虽然这话直白,有些无情,有些冷硬……”凤靥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在我看来,这是证明一个人有了价值。为私欲也好,为大局也罢。”


    景玲珑转过脸,静静看向她。


    凤靥缓缓举起那只断了两指的手掌,眼神黯了下去:“从前不觉得,如今发觉自己老了好多。许多事,渐渐变得力不从心了。突然就想到,总有一天,我会先她一步离开。”


    她收回手,眼里浮起泪光,却又含着笑意:“往后能陪着她走下去的,是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年轻人怎么了!年轻人就胜在气盛,正好出去闯荡历练。”


    远处的白玉楼上,酒香微醺,簪缨满座。卞可及大手一挥,扬声唤酒保添酒:“为着咱们即将外出闯荡的年轻人,今日这顿酒,卞某请了,诸位务必尽兴。”


    窗前的孟天骄闻声回头:“卞度支这话怎么说?孩子们到底年纪小,没经历过大事。到了人生地不熟之处,没个长辈从旁指点,犯出事来也不自知。”


    在座的,除了一向独来独往的冯瞻,其他六家皆已到齐。此番相聚,本是为商议李行弱前往龙城一事。


    该由谁扈从,又各派多少亲信,各家心里都揣着不同的算盘。


    大行台出行,卤簿仪仗少说也需百人以上,正是安插心腹,布设眼线的绝佳时机。


    在座的人都有这个打算,不是什么秘密,索性便摊到明面上来商议。虽说是后果自负,各凭本事,但谁不想多争一个名额,多塞几个自己人?


    而安排族中子侄随行,是绝大多数人的首选。一来可磨砺阅历,为日后仕途铺路;二来血脉相连,消息传递可靠,也不至于轻易被暗害。


    然而话又说回来,此行所去之地乃是乱象丛生的西境,刀兵无眼,祸福难料。如孟天骄这般顾虑,倒也并非没有道理。


    “嗐,孟将军是不是太过挂心盈樑了?”


    卞可及袍袖一振,在韩鹤徵身边的独坐榻落了座:“我虽不是北斗府出身,可当年也是跟着父兄入西道历练过的。那时候哪个不是两眼一抹黑的愣头青?别说行军布阵,运筹帷幄了,能把手头那点差事料理明白,已是不得了了。”


    “如今在座最年轻的韩君,不过十几岁便出入北斗府,一路做到了中书监。诸位府上的子弟,皆师从名儒大家,比我们当年强出不知多少,还怕他们在外担不起事么?”


    角落里,黑脸虬髯的汉子重重一哼:“卞度支说得轻松。见过猪跑,和吃过猪肉,能是一回事?没亲身挨过刀的人,哪里懂打仗的艰辛。”


    卞可及笑眯眯道:“正是因为没经历,才要历练,长长见识嘛。”


    他盯着这个莽将军道:“黑将军也莫急。我记得府上是几位千金,尊夫人爱如珍宝,连挑女婿都是万般比对,想来也舍不得让将军送到那等苦寒之地遭罪吧?”


    黑缭本来就黑的脸,霎时间更黑了。他猛地起身,咬牙道:“我黑缭没儿子,就不凑这热闹了,告辞!”说罢一甩袖子,大着步子就走。


    见他动了气,卞可及忙不迭起身将人拦住:“玩笑话罢了,将军千万别当真。来来,我给将军斟酒赔礼,咱们吃酒消消气。”


    他将人劝回坐榻,亲自执着壶,为席间众人一一斟了酒。


    卞家祖上便富得流油,乱世里虽然折损了些,到了本朝仍有万贯家财。开国前,他卞家就靠着财富打通了全族仕途,开国后,卞可及也靠着出手阔绰,笼络了人心。


    不愧是上乘佳酿,一开坛,醇厚的香气溢了满堂。


    韩鹤徵几杯下肚,面上已浮起醺色。他握着耳杯,瞧见对面的樊无垠既不举杯也不言语,只抱着手臂老神在在地坐着,便揶揄道:“樊公的话真是一年比一年金贵了。我倒佩服尚书省那些老儒的眼力,都不用您多费口舌,光是瞧您一个眼神便懂了。”


    樊无垠抬了抬眼:“跟你是没什么可说的,跟别人我有说不完的。”


    韩鹤徵乐呵呵地一扬眉:“那倒是啊,你想说话的人,看她搭不搭理你。”


    “你话多,在她那儿得一句‘残渣余孽’。”樊无垠回敬他,“拿她的马做她的人情,阴还是你阴。”


    韩鹤徵不羞不恼,反而笑道:“想要的东西,自是要想方设法去争了,管用就行。我又不像樊公,既想要名,又想要利,把自己弄得里外不像人。”


    樊无垠淡淡道:“但愿韩君能凭这张嘴,安安稳稳活到寿终正寝。”


    这个祝福谁不想要,简直是祝到心坎上了。韩鹤徵朝他举杯:“那便承你吉言了。”


    “……”樊无垠觉得他有病,且病得不轻。


    “二位这是说什么呢?”卞可及拎着酒壶过来,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两人都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还是韩鹤徵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若我所料不差,咱们那位大行台,恐怕会提前动身离京。”


    卞可及面露诧异:“韩君是如何得知的?”


    “算命算的。”


    卞可及:“韩君说笑了。”


    樊无垠却道:“是大行台的做事风格。”


    卞可及神色一紧:“那得尽快安排了,最好再多安插几个机灵的耳目进去……”


    韩鹤徵捻须一笑:“她是执掌过千军万马的西道大行台,又不是傻子。你这点心思,以为她看不穿么?”


    他声音沉了沉:“听我一句劝,别自作聪明。越是坦坦荡荡把自己人摆到明面上,她反倒会睁只眼闭只眼。要是在她眼皮底下装神弄鬼,你那些人怎么死的恐怕都不知道。”


    卞可及倒吸一口凉气,搓着手道:“既如此,我还是老实些罢。回家了再听听我娘怎么说。唉,真是头疼,家里不成器的逆子,半点都比不上昭阳、盈樑、还有高廉这几个孩子。”


    他说着,转头朝角落里唤道:“高贤侄,你来一下。”


    正和孟天骄说话的年轻人唉了一声,快步走来:“卞世叔唤小侄有何吩咐?”


    卞可及眯眼笑道:“高贤侄,临行前你爹跟你叮嘱过什么?”


    高廉道:“家父让小侄回京探探风声,要是去西境,便安排小侄随行。小侄也不懂为什么,总之听家父的安排便是。”


    这两人有意思,一个要听娘的,一个要听爹的。


    “我琢磨着,这一百来个名额怕是不够分呐。”韩鹤徵吃酒吃得心冷头晕了,扶着案站起身来,“你们慢喝着,韩某就先告辞了。”


    “韩君别忙着走,我送你下楼。”卞可及见他步履不稳,也起身跟了上去。


    “坐着吧,私下里不讲这些虚礼。”韩鹤徵伸手把他按回坐榻,自己脚步微晃着下了楼。


    僮仆候在梯间,见主人带着酒意下来,赶忙上前搀住。一行人出了酒楼,外头天色已暗了许多,长街冷寂,只余零星几个行人。


    走到马车前,韩鹤徵才看见儿子韩昭阳立在一旁。


    “爹。”韩昭阳唤道。


    “散职了?”韩鹤徵问。


    韩昭阳靠着门荫入仕,领的是太子舍人的闲职。原本是升迁最快的跳板,可先帝为了制衡从龙功臣,废除起家官的旧例,对部分官职进行了调改,堵住了这条直通权力中心的通道。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各家才更要千方百计,将年轻一辈送往军中另谋出路。


    韩昭阳闷声答道:“瞧见家里马车,听说爹在楼上吃酒,便在这儿等着。”


    他搀着父亲登上马车,父子俩同乘一车,向天权府驶去。


    “箭练得如何了?”下了车,往后院走时,韩鹤徵忽然问道。


    韩昭阳道:“还在练。”


    韩鹤徵皱起眉,心头不免生出一股烦郁之气:“你又不是樊无垠的儿子,怎么学得跟他一样,多一个字都懒得说。你爹我没亏养过你半分,学业更是请最好的先生。你学了个什么?君子六艺,样样稀松。不像我,也不像她,如今连盈樑那半大小子都能骑到你头上。”


    “——爹!”


    韩昭阳轻声唤了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嘴边却只是一句:“厨房煮了生姜汤,你喝过再睡。”


    韩鹤徵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竟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为了养这姐弟俩,他又当爹又当娘,才四十的人,生生熬老了一大截。


    韩鹤徵揉了揉额角,低头走进书房,对跟在身后的儿子道:“……我替你安排好了,就跟着卤簿去,在中军护卫里领个统军的职。你这闷性子,搞不好适合战场。”


    他说着,把挂在墙上的一张弓取了下来:“这是你娘当年所用的蕃弱弓。你要是拉得动……拉得动又再说罢。”


    韩昭阳默默地把弓接过来。


    “让她把你这个儿子留在身边,就当是抵踏雪那份人情了。”


    韩鹤徵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还有那匹良马云津,明日仪仗编排后,你亲自牵去送她。对,将云津送给她,这便又欠我一个人情。”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这个主意,越想越觉得不错,他心中不由得暗暗得意。无愧他筹谋了这些年,每一步都算准了了,到底没有白费心血。


    作者有话说:


    韩鹤徵的打压式教育VS大行台的鼓励式教育


    第25章


    真是见了鬼了, 李行弱这耳朵已经莫名其妙烫了一天了。


    她摸摸左耳,又摸摸右耳,叹了声气, 取过朱砂笔在名册上标了一个点。


    伏维则挑亮灯芯,凑过来看了一眼, 见她在名册上画了好多个点,新奇道:“这是做什么用?”


    李行弱用笔头指着那些点:“七政星和他们的姻亲故旧,裙带心腹, 全在这儿了。闲来无事, 我就这么随便一算,光是他们想塞进来的人, 怕是百来个名额都打不住。”


    “什么!”伏维则眼睛都瞪大了,“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安插眼线?”


    “有什么不敢的?你见过的大官小吏, 私底下称兄道弟,亲亲热热的, 也不耽误背地里你捅我一刀,我还你两刀, 斗得你死我活。”


    李行弱笑道:“你都说是明目张胆了,那便不该叫安插眼线, 该叫监视。说得再直白些就是,光明正大地把我这个大行台架空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讲无甚紧要的芝麻小事。伏维则听得心惊,却见她脸上没有半分发愁, 还是那副慵懒含笑的模样。


    “唉,”伏维则摇头叹着气,“真是搞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日子久了,自然就懂了。”李行弱把笔往笔架上一丢, 捏了捏发烫的耳垂,“先别管那些了。我这耳朵烫得厉害,也不知是谁在背后念叨我。”


    “这个好办啊,我去拧个热帕子来,给您敷一敷,准就好了。”伏维则说着跑出去,问侍婢要了水和巾子,不多会回来,手里拿着热帕子,来给她敷耳朵。


    “那咱们就由着他们塞人了么?”伏维则手上动作轻轻的,语气却压得很低,“府主,要不要我把他们都给……”


    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果然是小孩子想法。把他们都杀了,谁替我做事?”


    李行弱抬手敲她的脑袋,听到外头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像是又落雨了,便道,“先去传膳吧。吃饱些,早些休息,明日天亮咱们去明月楼走一趟。”


    伏维则“唉”了一声,快步出去传饭了。


    雨声渐密,夜色比往常来得更早。二人用过晚饭之后,便各自回房熄灯歇下了。


    次日清早,雨虽是停了,天色却沉得发闷,仿佛还有一场大雨在酝酿。


    李行弱出门得早,到了地方,场地附近又围了一圈人。


    她和伏维则走进明月楼旁视野最佳的一家酒楼。里头早坐了不少富商显贵,凭着财力地位,自然占了楼上临窗最好的位置。


    这次管制比擂台那日严格了许多。外围放了一圈拒马,把人群都远远隔在外头,还拉了营兵过来值守。百姓们踮脚伸颈,也只能远远瞧个阵仗。


    只是这规模也足够叫人咋舌了。从高处看,旌旗仪仗连绵逶迤,颇有遮天蔽日的效果。不知道皇帝是怎么跟公车令交代的,快到二百人的卤簿,等走到龙城,花销就是好大一笔,倒是半点也不心疼。


    难怪国库空虚。不是花在宴饮游乐,就是花在了修宫建殿。如今边陲战事未绝,民间又连年遭灾,朝廷又不主张与民休息,这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这般挥霍。


    李行弱心想:这笔银钱若是省下,充作军饷,或是安置流民,都是好的。


    伏维则想的是:这就是卤簿,还只是大行台的卤簿。好气派,好威风呢!难怪人人都想做大官呢。


    她边看边跟着李行弱在临窗的隔间落了座。


    酒倌过来问要什么,她看李行弱,李行弱就要了几碟点心,和一壶茶水。


    点心茶水刚送上来不久,又有客人走了进来,在她们隔壁落了座。听错落杂沓的脚步声,来的人似乎还不少。


    李行弱低头翻着名册,一页页对照,听到隔壁一个妇人道:“你看,打老远看,风姿最出众的便是你幼弟。仪表堂堂,英伟不凡,就这气度,一看就是做大事的料。”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接上,语调轻快:“谁说不是呢?我周岁说话,他三岁说话,姑母便说过这样的话了。”


    “听你这话,怎么不像好话……”那妇人道,“你可别随了你爹的性子。我那日不过是对那女人大声说了几句话,他便连门也不叫我进了。”


    年轻女子道:“姑母多心了吧。我这弟弟,可是全族寄予厚望的根苗。我自是盼着他像姑母说的一样,将来做个光耀门楣的相公。”


    “那你怎就不肯听姑母一句,跟你爹求求情,让他别去?”


    妇人话匣一开,就止不住地抱怨起来:“你嫁了人,心就偏到婆家去了,姑母的话也听不进了。我是看着你们姐弟长大的,待你们俩个如亲生一般,有个头疼脑热的比你们亲爹都焦心,还能害了你们不成。”


    这妇人的声音越听越耳熟。李行弱捏着额角,在脑子里想了一圈。


    这不正是韩鹤徵的那个妹妹么?


    果不其然,紧接着便听那妇人道:“我那兄长真是叫鬼上了身了,非要把昭阳送到那女人身边去。”


    “西境那地方刀兵四起,能是人呆的?你跟昭阳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俗话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好歹回府劝一劝你爹,说不定他就心软收回成命了。你倒好,连问都不问一句,眼睁睁看他去送死。你这心未免太狠太凉薄了。”


    这韩娘子,还是像头次见到的那样蛮不讲理。不过从这些话里也听得出来,被训斥的女子,应当就是她那个尚未谋面的女儿韩飞镜。


    韩飞镜回她:“那地方高廉去得,盈樑去得,连我那小叔子求到父亲那,才求来一个名额,也去了,怎么就昭阳去不得?”


    “姑母觉得他是泥做的,碰一下就碎了,我爹却觉得他是铁打的,千锤百炼才得够。我们这对姐弟啊,没照着你们期望的样子去长,真是辱没韩家了。要不,再等下一世?说不定就有合你们心意的孩子了。”


    “你自己听听,这像什么话!”韩娘子显然气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你这是在婆家受了气,就回来朝你的长辈撒气。”


    韩飞镜还是原先的语气:“姑母的话向来不中听,我本就不爱听,何必寻这些借口。姑母要是想耳根清净些,只当没我这个侄女吧。否则以我的性子,势必要跟他争,跟他抢。”


    “好啊!我好声好气跟你讲道理,你倒是有了这么多理。”韩娘子用力拍了一下食案,“行,就当他要出远门了。你这个做姐姐的,难道不该来送送?再叮嘱叮嘱你那个小叔子,路上照应着。”


    “真是好笑。”韩飞镜还是那堵死人的口气,“他比人家都大几岁,怎么好意思叫人家照应,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姑母也是真的疼爱我,自小就叫我照顾弟弟,说他是韩家的根苗,将来是要做三公九卿的。我也就早出生个把时辰,倒像当娘的一般,出门要为他打点行装,还要挨个给仆从训话。如今他都成家有妻室了,孩子都下地跑了,也亏得姑母慈爱,还能三天两头地回去嘘寒问暖,给我弟妇立规矩。要说照应,还是姑母照应得周全,就犯不着别人掺和了吧。”


    韩娘子叫她急得大喘气:“……你、你跟你那个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狠心,薄情,不知感恩!”


    韩飞镜故作惊讶:“我是姑母带大的,言行举止也都是姑母所教。姑母才是我的娘,哪里还有一个娘?”


    那头韩娘子被噎得仰倒,这头伏维则两手捂着嘴,生怕笑出声,叫人发现,再听不到这出好戏。


    李行弱合上名册,给她使了个眼色。


    伏维则会意,将剩下的点心揣进怀里,轻手轻脚地随她离开了。


    出了酒楼,吐出一口气:“这个韩娘子真是好生霸道,好不讲理!我听了都来气,小娘子还能心平气和地跟她对阵。不过小娘子也不是软柿子,拿捏她妥妥的。”


    李行弱把名册塞到袖子里,也很心平气和:“遇上这般人,生气是常情。但稳住心神,慢慢应对,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伏维则问:“方才也说府主的不是了,府主竟然一点儿不恼?”


    “骂我的人多了,”李行弱拂了拂衣袖,“比这难听的都不知道听了多少。若说生气,真谈不上,只是觉得吵耳朵,影响我办正事了。”


    伏维则才回过味来:“您不会一边听她们吵架,还一边对名册吧?”


    “你干娘做的名册清楚,趁这机会正好把人认了一遍,将来用得上。”李行弱说着拍了拍她的肩,“不然你以为我们干嘛来的,专门看热闹?”


    她还真是来看热闹的。伏维则吐了吐舌头:“那接下来是回府吗?”


    “回去呗。”李行弱点头,“还有一些人虽然没对上,但只要见着面,差不多也能猜到是谁的人。”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咱们得回去等着,有人该来了。”


    伏维则:“谁啊?”


    “应该是韩昭阳。”李行弱解释给她听,“韩鹤徵把他塞进卤簿,是想让我把人带在身边教导,权当还他这些年照顾踏雪的人情。”


    她话音微顿,似笑非笑:“不过韩鹤徵这人从来难缠,这人情账没那么容易了结。我猜他还有后手。”


    伏维则还以为韩鹤徵多少会念旧情,原来如此工于心计。于是在心里把韩鹤徵唾弃了一遍,暗暗盼着李行弱早日把这人价值榨干,然后大卸八块。


    两人打道回了府,没过多久,韩家的家仆就在侧门上递来了拜帖。


    仆役把韩昭阳引进前厅时,李行弱正在查验李持功抄写的规训。


    一百遍抄下来,后头的字迹潦草得就像李持功熬抠了的眼睛,横竖都也不出来是哪个字。


    李行弱联系上下文猜着字,韩昭阳便进来了,站在地上朝她躬身揖手:“大行台,在下奉家父之命,特来献马一匹。”


    作者有话说:


    2025年最后一天啦,新年快乐!!!!!跨年了吗?没有,在孤独地码字。


    第26章


    李行弱本就不指望他唤一声“娘”, 心里也不在意他怎么称呼,只抬眼问道:“踏雪已经死了,还送什么马?你爹是不是还有别的话?”


    韩昭阳禀道:“此马名唤云津, 是踏雪和西域良马培育的后代。家父说,大行台不会拒绝。”


    李行弱挑眉。原来韩鹤徵的后手是这个。


    用她拒绝不了的人情, 来换她的回报,指挥她做事。


    看来他韩鹤徵离开北斗府太久,似乎忘了, 她不是个会感恩的人。


    她抬眼, 打量眼前这个被爹养废了的孩子。养废了的人,送来让她教导, 为其铺路,韩鹤徵究竟怎么想的?


    “那你便牵上这匹叫云津的马, 跟着卤簿一起走吧。”她道。


    韩昭阳没明白意思,面上露出困惑:“在下愚钝, 还请大行台明示。”


    李行弱手里还捏着那叠鬼画桃符的纸,瞥着他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需要你多想。倒是你那个爹,有点得意忘形了。”


    “你且回去问问他, 当初在西道,我是如何清理残余的。我人虽不在朝天,心神却无处不在。他自以为能做朝堂第一人,做放逐纸鸢的那根线, 甚至做我李行弱的主,过于天真了。”


    她一气说下来,还有多的话要韩昭阳带回去。她道:“我不在朝廷,多的是人想取我性命, 掣我肘腕,他别上赶着做死的第一个七政星。”


    李行弱直觉这儿子的脑子不太灵光,没有拐弯抹角,说得是相当直接。


    说完,也不留人用饭,示意家仆送客。


    李持功刚被管事从郡公府叫过来,正好在廊道跟韩昭阳照了个面。


    还是跟先前一样,两人虽然沾亲带故的,但是谁也没理谁。


    不过韩昭阳的脸上白一阵青一阵的,却是让李持功心头莫名一跳。


    他心里好奇,是哪样事叫这个面瘫脸都有了情绪,于是拦下屋里出来的一个侍婢。


    问了问,得知韩昭阳没在李行弱那儿落到半点好,他刚舒坦熨帖了一点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好嘛,是个人她都看不上。连亲儿子都不留情面,自己这个侄孙又算哪头蒜。还是继续夹着尾巴,伏小做低吧。


    李持功进了厅堂,准备好向李行弱认错,承认自己敷衍了事只为交差,却没料到李行弱先开了口。


    “交给你一个任务。”


    她道:“把寻找李婵的人全部撤回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找到玄妙宫这二十年里所有见过张道英的人,什么香工、杂役、园头,一个也别放过,仔细跟他们打听张道英的行踪。若是听到要紧的消息,就以家书的形式传信到龙城。”


    她抬眼看向他:“这件事你能办好吧?”


    “能能。”李持功虽然点头,心里头不大情愿。


    李行弱看出他的别扭,眯了眯眼:“李婵失踪,跟你脱不了干系。你最好用心办事,将人找到,由她当面跟你对峙。”


    她说着,声音里透出寒意:“李持功,别以为我离开朝天,你就万事大吉了。李婵要是活着回来,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她要是死了,我便亲手砍下你的脑袋。”


    “是是,侄孙不敢,一定把事办妥。”


    李持功抹了抹脑门上的汗,他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声音仍有些发颤,“不知……姑母何时启程?”


    李行弱不再看他,转头唤来了管事:“行李都收拾妥了?”


    管事:“已经按您的吩咐备好了。”


    李行弱交代道:“明日一早装车,让他们上午出城,到了驿站再作歇息。”


    吩咐完,她将待办之事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各处皆已安排妥当,又有凤靥坐镇,她是放心的。


    只等天明城一开,她就带伏维则先行上路。


    伏维则回浴所去驮行装了,到了傍晚时分,人回来了,手里牵了一匹驴子,还有一匹杂胡马,各自驮了两个包袱。


    伏维则说:“干娘说,赶路缺不得钱和粮。只是如今外头乱得很,带多了银钱不安全,便没敢多给,倒是把肉脯、糗粮、果干和蒸饼备了许多。”


    “原想替我换匹好马的,可马市里的品相都不合意,最后挑了这头健壮的驴。要不是太扎眼了,她都还能再弄一辆驴车拉上。”


    两人坐前厅里吃着飧食,伏维则说起外头见闻时,宫里的中常侍就率着一行人来传旨了。


    李行弱就去了朝堂那一次,后面就再未去过。在她看来,朝堂就是听人吵架的地方,也未必有结果,若非生死攸关的大事,她素来不爱去的。


    皇帝倒也未曾怪罪,连授节这般要紧的事,也直接移到了她府上办理。


    除了颁下来的金印和节杖,皇帝还另赐了金银,皇后又添了几张好毛皮,一些香料和药材,正好一并带上。


    伏维则一边对照清单清点,一边仔细收进包袱。她们就两个人,担心路上遇到亡命的山匪和流民,于是将银钱分作好几份,藏在不同的行囊里。


    见她兴致勃勃地忙前忙后,根本停不下来,李行弱笑道:“让婢女收拾,你偏要自己动手。快别忙了,去睡吧,明早还要去见你爹娘。”


    “就忙完了。”伏维则应了一声,将几个包袱整齐地摞在一旁。


    伏维则的爹娘住在城外二十里的石头村,恰好在她们出城的路上。也不远,骑稍慢的驴大概一个时辰左右。


    李行弱想着这一去山高路远,以后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便让伏维则顺道回家里一趟,跟爹娘告个别。伏维则早就托人捎带了口信,让二老清早在村口等着。


    第二天,仆役起来套车,两人就背上包袱,赶上两马一驴出城了。


    天才亮没多久,石头村里的伏家夫妇就锁了门,赶到村头迎人了。


    “我这身还能看吧?要不还是换那套黑的?看着贵气些。”


    伏大壮出门前特意换了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油亮整齐,还怕不得体,一路问了又问,问得王娘子直翻白眼。


    “还贵气呢!在大行台跟前,你伏大壮就是个田舍汉,水沟里的泥点子,套上金鞍子也变不成骏马!”


    王娘子拍了他一巴掌,自己却也不由自主地抿了抿鬓角:“我可提醒你,待会儿见了大行台,管好嘴,别乱攀扯,平白给咱姑娘丢人。”


    “嘿,还用你提醒啊!”


    伏大壮胡子都快翘天上去:“我跟大行台南征北战那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论见识,比你这个洗衣婢见识得多。”


    “洗衣婢那也是给大行台洗衣裳!哪点比你差了?哼,少瞧不起人……”


    王娘子还要再说,被旁边突然激动起来的伏大壮拽住胳膊:“来了!老婆子快跟上。”


    村口地势平坦,视野开阔,远远的就瞧见两马一驴从林荫下露了脸。伏维则骑在杂胡马上,喊道:“娘,爹。”


    伏大壮和王娘子脚底生风,几步就赶上了前,手在衣摆上搓了搓,先规规矩矩向李行弱躬身行礼:“牵马卒伏大壮给大行台见礼。”


    李行弱扶他起来,上下打量,对他有些印象:“我记得你。当年在凤靥麾下,照料过我的马和杂务。”


    “是,是!正是小人,小人给您牵了三千零二次马。”伏大壮已经热泪盈眶。他都没想过,过了这么多年,李行弱还记得自己这样微不足道的人。


    他激动得不知怎么才好,又是搓手,又是挠头:“大行台一点也没变,甚至比二十年前还年轻精神了。”


    李行弱笑笑。


    伏大壮赶忙拉过一旁发怔的王娘子:“这是小人的内子,姓王,早年在府里为您浆洗衣裳。”


    伏维则的眉眼生得与王娘子极像。李行弱道:“你洗的衣裳总是最干净的,缝补的手艺也最好。”


    王娘子睁大了眼,一时语无伦次:“贵人多事……大、大行台竟还记得奴婢……”


    “爹,娘。”伏维则牵着马走近,嗔怪道,“你们就让府主站着说话呀?”


    “瞧我们,一高兴就糊涂了。”王娘子忙用手肘碰了碰伏大壮,“别愣着,快请大行台家里坐,坐下再说话。”


    “对对,先家去。”伏大壮回过神来,主动去牵了李行弱的马,边走边道,“小人的家就在前头第三户,托大行台和凤将军的福,如今算是村里最宽敞的一家……”


    另一头,王娘子也牵了驴,与女儿伏维则落在后头。


    不多时便到了。伏大壮小跑着开了院门的锁,将李行弱迎入院中。


    这是占地极广的农宅,院子不受格局限制,敞亮又开阔,比城里民宅要大上许多。


    入眼除了正屋和偏房,旁边还有独立的厨房,厨房旁辟了一片菜圃,挨着房檐搭着一间畜棚,养了十来只鸡鸭。伏大壮没说大话,相比其他农家,确实富足不少。


    李行弱被伏大壮请到了正屋。


    王娘子把马和驴拴在柱头,把昨日就备上的几捆草料抱来,先把牲口喂上,然后拉着伏维则说:“大行台头一回来,娘给你们炖鸡炖鸭,吃顿热乎的再走。”


    伏维则道:“娘,我就是顺道回来看看你和爹,接下来还和府主继续赶路呢。这会儿现杀,哪来得及吃呀?”


    王娘子道:“还用你讲。天不亮你爹就起来把鸡鸭收拾了,我一大早就炖在灶上了。你闻闻,等你们到了吃现成的。你闻闻,是不是肉香都飘出来了?”


    伏维则跟进厨房,锅里的肉果然炖得喷香了。她帮着添了把火,与母亲说了会儿话,又转身回到正屋。


    进门就是一愣。这才多久没回家,屋里家什跟换了新似的,芦席都擦得光亮照人。


    再看伏大壮身上的新衣服,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连平日随意挽起的袖口都理得服服帖帖。伏维则像是见了鬼,掉头跑回厨房来,才发现她娘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伏维则忍不住扁了扁嘴:“你和爹是不是太夸张了?”


    王娘子在灶头忙活着,闻言剜她一眼:“小丫头懂什么,别乱说。”


    伏维则嘟嘴道:“我懂我懂,你们两口子,一个给大行台牵过马,一个给大行台洗过衣。这话我也就听了几千回而已。”


    王娘子拍了女儿脑袋一掌,然后叹了口气:“知道我跟你爹为什么同意你去西境吗?”


    伏维则笑起来:“知道。从小你们就同我说了,府主是救过天下的人。”


    伏维则看向母亲,却见母亲眼里闪着光:“要是别家孩子去战乱之地,大人肯定哭天抹泪,认定是一条死路了……儿行千里母担忧,我跟你爹也挂心你。但那人是大行台,我们心里更多的是欣慰,你能得到这样的机缘。”


    她拉过女儿的手:“那些王侯世家的贵人,或许不懂我们这般人的心思。等你多见些世面,就会明白,越是咱们这样的命贱之人,越是珍惜大行台这样的主君。”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道:“维则,爹娘老了,走不动了。你就代我们照顾好大行台,好吗?”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


    第27章


    “娘放心吧, 虽然我还有许多不懂的,但我会好好跟府主学的。”


    伏维则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钱囊, 塞到王娘子手中:“这些银子您收着。”


    王娘子却反手推了回来:“娘手里有,你前些日子捎回来的都还攒着没动呢。俗话说穷家富路, 你在外头用钱的地方多,都给了我,你花什么?”


    “娘就别操心我了。”伏维则又将钱囊按回母亲怀里, “女儿如今是大行台的僚属, 俸银好多好多呢。路上吃住都是公中开销,花不着自己的钱。再说这兵荒马乱的, 带多了反倒招眼,万一被偷了抢了, 不得心疼死?”


    王娘子被她一番话说得松了手:“行,那娘替你存着, 将来给你置办嫁妆。”


    “还有,你把这个也带上。”


    王娘子将钱囊仔细收进衣襟, 又俯身打开柜门,捧出一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竹筒:“娘做了腌菜, 今早刚装好。带着不沉,路上你和大行台也能换个口味。”


    伏维则接过竹筒,心里暖融融的,嘴上却道:“干娘给我置备了好多吃食, 驿站也有热汤热饭,路上根本饿不着。娘,我就一双手,真拿不了这么多啦。”


    “你还是出门太少了, 不知道路途艰险。”王娘子是经历过战乱和饥荒的人,心里有自己的一本账,“这些日子雨水来得怪,万一路上有什么耽搁了,身边多一口吃的,总能多对付几天。”


    伏维则想了想,觉得母亲说得在理:“还是娘想得周到。”


    她笑着搂了搂王娘子的肩,又道:“可是府主平日吃的都是粳米细面,这些乡野腌菜,会不会太委屈她了?”


    “大行台才不是那样的人。”王娘子对李行弱倒是相当信服,不带一点犹疑,“听娘的,赶路耗体力,这菜实在,吃了长劲儿,走再远也不虚。你带的那些个点心,反而不顶饿……”


    伏维则毕竟是头一回出远门,很是兴奋,挨着母亲道:“娘还有多少这样的真经,都一道说给我听听呗。”


    王娘子道:“真讲啊,那是十天半月都讲不完……”


    母女俩不知不觉在灶间说了许久。从当年如何逃难至西境,到后来如何进北斗府当的洗衣婢,再说到大行台教她们这些下人识字算数,助她们洗脱奴籍……


    王娘子越说越起劲,锅里炖的鸡鸭酥烂脱了骨,才恍然记起正事来:“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了……你快把东西收好,叫你爹摆饭。”


    “唉。”伏维则应得干脆。


    出了厨房,把竹筒塞到行囊里,高高兴兴地去叫伏大壮开饭。然后又回厨房,帮王娘子把炖的鸡鸭盛进一只阔口陶盆里。


    李行弱家中习惯了合餐,伏家觉得这样亲近,伏家也有样学样。摆一张大食案,几人围坐,当中摆上满满一陶盆炖鸡,一盆酱烧鸭肉,另有煎蛋、菜蔬肉汤,大家便这么挑着吃。


    伏大壮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都是乡下粗茶淡饭,勉强果腹,让大行台见笑了。”


    李行弱看着饭菜却很感慨:“大壮,当年一个风干的烧饼,你分别人一半,自己揣着剩的一半扛三天。那时候你为我养马打杂,尚且吃了这顿没下顿,人瘦得皮包骨一般……如今再看,像是大梦了一场。”


    士卒有自己的阶层,伏大壮这样的牵马卒,向来是最底层、最受欺负的那一类人。李行弱身居高位,却连他这种末流的苦处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伏大壮又如何不感动。


    伏大壮眼睛酸得不行,哽咽着说:“要不是大行台领兵打仗,别说啃硬得像石头的烧饼了,咱们这些命贱之人连死在哪都没人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勒紧裤腰带三天饿九顿,也是甘愿的。”


    话到这里,眼泪就滚了下来。


    “哎呀,你这个人……”王娘子急忙取来帕子,轻推他手臂,“快擦擦脸,别在大行台跟前丢人现眼了。”


    李行弱道:“大壮性情中人。”


    伏维则小声接道:“我爹就这样。”


    伏大壮又哭又笑地抹了脸,平复片刻,又拿了壶给李行弱斟酒。


    “大行台当年发了话,打完平河,底下士卒入不了军户的,退伍还乡就给一些安置费。朝廷支不出钱,就等有钱了再补。可多少人等到闭眼,也没等到……”


    他语气渐渐转亮:“唯独咱们这些跟着凤将军的,得了将军变卖家当凑出来的银钱,才勉强置办些营生。如今好过了,豆黍稻米顿顿都能吃上,偶尔还能买点西域来的胡椒胡芹,换个口味。”


    见李行弱的杯子空了,他又忙着要给满上。


    伏维则说:“爹,我们还要骑马赶路呢。”


    “这酒不醉人,喝一点也不打紧。”李行弱倒觉得酒不错,还想再喝。


    王娘子坐在她旁边的,顺手斟满了空杯,自卖自夸起来:“是自家酿的果酒,喝过的人就没有不夸的。放眼十里八乡,都赶不上我这手艺。”


    说到这,王娘子一拍手:“嗐,怎么就忘了这茬。维则,你去取只干净水囊来,走时给大行台装上一壶带着。”


    伏维则一点头:“行。”


    吃完饭,伏维则就去找了一只水囊,装了一壶酒,塞进越来越鼓的包袱里。


    李行弱道:“装好了就上路。”


    伏维则道:“我牵马。”


    拴在院子里的马和驴已经喂饱饮足,到下一处驿站应不成问题。伏维则与伏大壮夫妇一道将牲口牵出了院子。


    李行弱想着小丫头跟她爹娘还要话别,特意缓了几步,落在后面,悄悄往食案上放了一个中锭。


    一路到了村口,终究到了分别之时。


    伏维则道:“爹,娘,就送到这儿,你们快回去。”


    王娘子替女儿拢了拢衣襟,眼里满是不舍:“出门别乱跑,要听大行台的话,照顾好大行台,也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伏维则还没尝到离家的愁绪,满心都是要出门干大事的兴奋,“时候不早了,我们动身了。”


    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天黑了。她匆匆别过伏大壮夫妇,跟着李行弱各自上马,牵上那头驴,将石头村渐渐甩在身后。


    直到村口那两个身影缩成小小的黑点,伏维则才突然意识到。她是真的要离开爹娘了。


    “怎么,这会儿想起舍不得了?”李行弱纵着马,看她恹恹的,便笑道,“到底是没出过远门的小孩子啊。”


    伏维则如实道:“我最远只到过隔壁两个州县,还从来没有走这么远的地方。”


    而且要去很久,搞不好一年半载都回不来一次。如此算起来,这才是真正意义上地离开家乡。


    “府主在西境的时候,会想家么?”伏维则实在好奇。


    “没想过。”李行弱笑了笑,“小时候没有家,长大了四海为家,有娘在的地方勉强算个家,没有娘了哪里都不是家。”


    伏维则道:“有关心府主的人,就是府主的家。像凤靥干娘,她一直都很在意府主。”


    “凤靥是我的家人……你说得对。”


    李行弱这么一想,她把凤靥留在朝天传递消息,实则是将她置于风口浪尖。若有心人要对付自己,凤靥就是最危险的。


    果然,有家人就有软肋,就不再是坚不可摧了。


    她这脑子,还是不能装太多东西,尤其是七情六欲,太误事了。


    李行弱握紧手中马鞭,轻轻催了催马,转头唤一声伏维则:“小丫头,把舆图取出来,看看前头的路。”


    舆图为方便取用,伏维则一直贴身收在怀里。她伸手往衣襟内一摸,把一卷缣帛抖出来。


    她空出一只手,指尖在图上比划着:“再走二十里路,就有一个驿站。咱们这半日只走了四十里。”


    伏维则自顾自琢磨了一会儿,又接着道:“驿站和驿站之间,有的间隔三十里,有的间隔四十里,看着也不远,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一日赶个百里路?”


    李行弱道:“如果只靠人的脚力,在官道上走四十里,不吃不喝地埋头赶路,也得三个时辰。像咱们有马有驴,它们还驮了物资,总不能让它们一口水不喝,一口草不吃,闷声不响地赶一百里路吧?那还没到西境,咱们就得先损失三头牲口了。”


    伏维则明白过来:“所以每经过一个驿站,我们都得停下来,要在驿站吃饭睡觉,马和驴也得喂饱草料,养足力气。”


    “不错。”


    李行弱一点点教她:“眼下我们还在平坦的地方行走,相对而言还算轻松。再往南走,会经过山区,受地理位置限制,间隔五六十里才可能遇上驿站。待转向江南,驿站又会多起来,约莫二十里就有一家。”


    她用鞭虚点伏维则手上的舆图:“这图上不只标注了驿站,还有水源、求援路径和异族势力分布。看多了,眼睛记住了,脑子差不多也能记住了。”


    “我懂了,等到了晚上我再仔细看。”伏维则把舆图卷好放回怀里,专心赶驴。


    这段官道宽阔平坦,沿途风光也疏朗,一个时辰后,便到了第一个驿站。


    张管事领的车队早就到驿站了,已经卸了车,仆役们正在卸车搬运。张管事就算着时辰,在驿站外迎她们。


    除了张管事,还有驿站的大小官吏,规规矩矩站了一溜,见着李行弱的身影,就跟张管事一块迎了上去。小人依府主的意思说明了,一切低调,不许声张。但驿丞说章程如此,不敢怠慢渎职。”


    说什么低调,驿丞哪里敢真低调。


    这里离朝天近,朝廷的风声早就传到他耳中。原以为这位大行台不过担个虚职,结果听说这女人在朝堂上就敢杀人。


    不讲道理就杀人的,固然可怕。但讲了理还要杀人的,更是可怕中的可怕。


    虽然来的仆役传了话,不让大费周章,但官场中人的心思一时是一个样子,搞不好前头说不用出迎,转头就怪罪下来,治你一个怠慢藐视之罪。


    他们底下这些小喽啰难做,唯一摸得准的,就是按章程走。该是怎么的,就是怎么的,她事后再想拿你问罪,也是她站不住理。


    因此驿丞没有全听张管事的劝阻,仍是毕恭毕敬将李行弱迎进驿内:“下官已腾出最好的院落,作为大行台的上厅。大行台安心歇息,晚膳稍后便送至上厅。若有其他需要,热水、添被什么的,只管吩咐。”


    他躬身引路,一路送到了院门前:“大行台,这就到了。您看是否满意,不足之处,下官再命人重整。”


    作者有话说:


    啊,晋江没有表情包了。


    第28章


    说话间, 几人已走到了驿馆所谓的的上厅。


    进门就是偌大的外院,车马就停靠在此处,仆役们正从车上搬卸行李。


    要是人员众多, 又要长驻的,估计还能辟出一处临时衙门。按照严格的防御、政务、起居标准, 把房间划分得明明白白,什么上房、近侍房、马厩、庖厨、仓窖一应俱全。


    若是遇上高希夷那般讲究出行排场的高官,还得尽早与地方上的官员通气, 借调金银器皿和乐工舞伎。那可就是一个任谁接了都头疼的麻烦差事。


    还好李行弱要讲低调, 主仆统共不过六人,实在用不着划分那么清楚。驿站至多增派些人手夜间巡视, 保证入夜后的安全便是了。


    李行弱倒是没有异议:“就这样吧。”


    只是住一晚,明早照样赶路, 有张床就行,管热汤热饭就行, 其他需求自有张管事去操持。


    “有哪些吃食?”她又问。


    驿丞答道:“大行台是最高规格,每餐有羊肉三斤、猪肉二斤、粳米二升、酒三升, 另有北地葡萄酒和酪浆,以及地方进献的时蔬鲜果与野味。不知大行台的口味, 可有需要调整的?”


    李行弱想了想,道:“南鱼北羊,等去了南方,这纯正新鲜的羊肉便难得了。那晚上多炙些羊腿, 撒上胡椒,再配一道莼羹,酪浆也取些来……对了,炙肉配蒜最好, 记得剥一些。”


    “是,下官这便去做安排。”驿丞领命退下。


    伏维则道:“那我收拾床铺。”


    房间里有准备被褥,她要看看干不干净,要是不够干净,就还是换上自家带来的。


    李行弱道:“有得盖就行。出门带的东西多,每处都摊开收拾,临走时收拾容易遗漏,还耽误行程。”


    说得挺有道理,伏维则还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那不是受罪嘛!干娘嘱咐我要照顾好府主,我跟她保证过的,可不能偷懒。”


    唉,这真够不上是受罪。小丫头就是出门太少,不知道越方便越轻松的道理。


    李行弱随她去了,将张管事叫到厢房里,吩咐起接下来的安排。


    李行弱的意思是,把多出来的那头驴交给张管事他们带上,自己和伏维则只骑两匹马,轻装上路。他们又是车,又是马和驴的,还要押着行装,就先行一步,提前打点沿途的住宿。


    无论官员还是平民,出行都少不了一套验明身份的规矩。没有相应的凭证,可谓是寸步难行,甚至可能惹上牢狱之灾。就说她们这一行,入住驿站也要登记人数、官职、去向和事由,再凭驿券领取相应份例的食宿。


    李行弱大半生都待在西境,那儿本就规矩松散,不需要她遵守这些条条框框。可如今回归朝堂,事事都须按章办理,她虽不习惯,却也不想平添麻烦。


    张管事是会听话的。李行弱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让他把琐碎麻烦解决了,不然就解决他。


    听完吩咐,张管事就退了出来。仆役们已将行李搬进了房间,他又领着人在四周巡视了一圈,回来时正好开饭。


    他们这些仆役,连官员随从都算不上,住的是大通铺,食物按分配也只分到豆饭,连荤腥都没有。和李行弱吃的粳米肉食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还不如在家里吃得好。”有人小声嘟囔,“家里虽俭省,多少能尝到油星,饭还给管饱。如今咱们出来干的都是力气活,结果这点就给打发了。唉,越是底下,越是不把下人当人……”


    才刚入夏,但是落了雨,晚上不免有些凉飕飕,这点吃食要管到明早,哪里顶事?


    其余人听了,也跟着嚼舌:“下头这些小官小吏,比朝堂上的起家官还起家官。你当他们靠什么发迹?对上糊弄大官,对下盘剥百姓,捞油水都捞出一本经了。咱们这些依附官家办事的下人,就跟那棚子里的牲口没两样,给把草料就打发了。”


    “唉,不知道这趟出来是对是错……外头传咱们府主是个煞神,府里的老人也说,她连老太爷都敢打。”


    “快吃你们的吧!吃完睡觉,明早要是起不来,看我不把你们当骡子赶。”张管事一筷子敲在抱怨那人碗沿上,还想再训斥两句,廊下忽传来脚步声,他脸色一肃,“别说话,有人来了。”


    屋里霎时安静了,只剩几人埋头扒饭的窸窣声。


    张管事放下碗筷迎出去,便看到伏维则端着食案从走廊过来。他快了几步帮忙接住,低声问:“伏小娘子这是?”


    伏维则道:“庖厨做多了饭食,府主吃不完,倒了又可惜,就叫我拿来给大家分一分。还有这酒,你们暖暖身,但是别多喝,免得误了明早行程。”


    那漆盘上盛着的羊肉切得齐整,堆成了小山模样,肉质鲜嫩汁水,怎么看都不像剩下的。


    张管事一时愣住,伏维则提醒他:“还热乎着,赶紧拿进去,趁热吃才不腥。我先走了啊,还要去牲棚添喂草料呢。”


    她刚要走,门边探出个脑袋:“正落雨呢,伏小娘子别去了。我吃完便去巡夜,顺手把牲口喂了。”


    这雨下大了,伏维则来的时候没撑伞,也就不跟他推辞了:“行,那就劳烦你了。”


    她一走,屋里的人跟饿狼扑食似的,不多时,就把半只羊腿分得干干净净。


    至于酒,他们怕误事,没敢多喝,剩下的都装水囊里了,留待路上解馋。


    伏维则回到房间,李行弱刚漱洗完。她让伏维则拿把剪子来,帮她把头发给修了修。


    第二天,李行弱把头发紧紧地编成发辫,又换了一身深色粗布直袖袍,扮作行商模样。


    李行弱道:“近来雨多,前头的路可能不好走,我们要事先做足准备,以防不测。”


    她让伏维则也换一身。伏维则学着她将头发编成辫子,换上一身利落的袴褶,又把两柄短刀收进随身挎包里。


    出发时,雨已经没下了,但昨晚雨水将夯土路面泡得坑洼泥泞,处处都是积水,马匹走得比平日慢了许多,二十里路竟跑了快一个时辰。


    出了州县地界,道路更加难行。


    每日天亮便动身,至少要赶足六十里路。晌午经过驿站,停下用饭,喂饮牲口,暂作休整后又继续前行。总要赶在日落前,抵达下一处驿站投宿。


    离朝天城越来越远,前方的雨水也越发频繁。山岭多了起来,连续数日的大雨将夯土路泡得稀软,车马在泥淖中驶得分外艰难。张管事那队人原本走得快,如今也被拖慢了速度,渐渐和李行弱二人汇作一路。


    夜里在驿站落脚后,张管事便先向驿卒打听了路况。


    回来跟李行弱禀报时,他脸上带着愁色:“前头下了一整夜的暴雨,路途更难通行。往后还要再行五十里,才有下一处驿站。”


    说话间,外面忽然人声嘈杂,仿佛有许多人闹哄哄地涌进了驿馆。


    “怎么回事?”李行弱问道。


    伏维则道:“方才进来时,我瞧见有车队从对面方向冒雨过来。”


    “去看看。”李行弱起身。


    一行人簇拥着她出去,只见一群披了蓑衣、戴着竹笠的人押着两辆马车。领头的是个官吏打扮的人,正催促驿丞给安排住处。


    驿门处还站着另外一行三人,赶着一头瘦骡。像是一家三口,骡子上坐着个几岁大的女孩,脑袋被大人旧衣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不安分地四下张望。牵骡的母亲身形瘦小,嘴唇冻得乌青,手足无措地站着。一旁的男人,该是孩子的父亲,和驿卒交涉后,从湿透的包袱里费力地摸索出一张符牌。


    这一家人从头到脚湿透不说,衣服鞋袜也溅满泥浆,连骡子身上都敷着厚厚一层。站在这满目官身的驿站里,比起前头那队官差模样,落魄太多。


    伏维则嘀咕着:“竟也是官员么,看穿戴有些寒酸……”后面半句透出不忍。


    “府主,他们好像遇到了难处,我们要不要帮他们一下?”伏维则问。


    李行弱给张管事递了个眼色,张管事上前去,跟驿卒说了几句,片刻后回来禀道:“今晚入住驿站的人太多,已经没有房间了。他们说,在房檐下避风也行,等雨停了就走。”


    李行弱道:“你去告诉驿卒,我们的院子还空着,今晚来多少都可以住下。”


    “是。”


    张管事去和驿卒说了,驿卒便带着那男人一家去安置了。


    李行弱看着越来越大的雨,料着这雨短时间不会停。


    她撑开伞,踏着淅淅沥沥的院子走进廊庑。


    伏维则一路小跑着从后面跟上来:“府主,我今天看到路上有流民,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因为什么被迫流浪的。”


    李行弱循循善诱道:“小丫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去找人打听。自己猜来猜去,不仅没有结果,还徒增烦恼。”


    “也是噢。”伏维则点着头,“过会儿我就找人打听去。方才那一家三口看上去就很有故事,肯定知道什么。”


    李行弱道:“他们此刻才来投宿,又满身狼藉,想来翻山越岭,走了相当远的路。正是饥寒交迫,需要休息的时候。”


    伏维则懂了:“那明天再去。”


    伏维则当晚早早地就歇下了,第二天雨还是没有停,她匆匆扒过饭,便忙着要出门。


    不料那一家三口先来了。张管事把他们引至门前,向坐在窗边正翻阅名册的李行弱道:“府主,这位郎君携家眷特来道谢的。”


    李行弱合上名册,抬眼看去。那男子双手合抱,朝她作了一个文雅至极的官礼。


    李行弱神情稍顿,伸手示意一旁的坐榻:“请坐下说话。”


    男子领着妻女进屋,落座前又郑重行了一礼:“太安郡郡丞韩复岑,拜见大行台。”


    李行弱眉梢一挑。姓韩,怎么这么多姓韩的。


    “原该昨夜来向大行台道谢的,不想内子感染风寒,小女又哭闹不休,便未能前来。”韩复岑拱手道,“实在有失礼数。”


    李行弱仅仅是随手为之,并不放在心上:“请驿医了么?”


    韩复岑温色道:“劳大行台记挂。驿丞安排得及时,服过汤药后,今日好些了。”


    伏维则看了看那女人和孩子,问道:“昨夜雨大,我看你们的行李包袱都淋湿了,真的不要紧吗?”


    韩复岑仍客气地回道:“多谢小贵人关切。幸而竹箱封得严实,里头的衣裳尚能换洗。”


    “嗐,莫叫什么贵人,”伏维则摆着手,脸上露出些腼腆笑意,“我姓伏,名维则,唤我伏娘子便是了。”


    “好,伏小娘子。”韩复岑又是一笑,脸颊边现出两个浅浅的笑涡。


    见他谈吐温和,李行弱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打量之意。


    这人一身粗布衣裳,浑身上下没见半点佩饰,却浆洗得十分干净。虽然外表看上去清贫,举手投足间却透着文人的端正,显而易见是个骨子里讲究的人。


    只是怎么能姓韩呢!


    伏维则心里也在疑惑,目光悄悄地打量了这家人好几遍。甭管官品大小,好歹也是个官,至于连件首饰都买不起么?


    伏维则都看心疼了,把点心拿给小女孩吃,问起那妇人:“看你们是出远门的样子,这是要往哪去呢?”


    妇人接过话:“外子调往太安郡,我们从西川出发,随他一道赴任。谁料途中遇上了这场大雨,全家弄得这般狼狈。”


    伏维则问:“你们来的路上,是不是见到了很多流民?”


    妇人点头:“是见过几个,但是不知从何而来,因何受难的……”


    韩复岑道:“天灾人祸,必有饥荒大疫,历朝历代遇上都是难题。”


    李行弱手指搭上名册,问道:“郡丞先前任居何职?”


    韩复岑:“下官先前是白身,是受朝廷官员推举征召。”


    那便不难猜出是受谁的推举了。李行弱问:“韩鹤徵是你什么人?”


    韩复岑回道:“下官与他同出一宗,年龄小他十四岁,但按辈分算,他该称下官一声堂叔。”


    ……还真是一家人。


    李行弱看向他,对方不避不让,目光清澈又很坦然,怎么看都是个纯粹的人。


    但如果是韩鹤徵的族亲,那要另当别论了。


    “像一家人。”李行弱再看他时,觉得这家人挺有相似之处的,都生着一张迷惑视线的脸。


    她未多寒暄,直白地问道:“对你那位身居高位的堂侄,你是如何看的?”


    让亲族评说亲族,不是当面令人难堪,便是蓄意挑拨,怎么回都不见得是标准答案。


    韩复岑却是微微一笑,不仅没回避,反而坦言:“无齿无毒,但终归是蛇,与人殊途,不能同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他的回答, 令人意外。


    作为外人,李行弱都不免替他思量:“这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岂不令你们就此反目?”


    韩复岑却神色平静:“家父曾当面叱骂唾弃他, 下官不过将他比作一条蛇,已算留了情面。”


    李行弱唇角微翘:“议人是非, 难免有嫉妒之嫌。”


    “人非圣贤,妒忌之心在所难免。”韩复岑坦然回道,话锋又一转, “但他非贤非能, 实在没什么值得下官嫉妒的。”


    韩复岑同意人有嫉妒心,但不同意自己嫉妒韩鹤徵的说法。


    “那你为何接受他的举荐, 出任地方小官?”李行弱挑眉道,“他不也是不计前嫌, 为你谋了一个前程?”


    韩复岑莞尔:“他需要亲信充当马前卒,下官需要官位入仕途。大家各取所需, 谈不上谁帮了谁。”


    李行弱心下暗道:这一家人,账算得都很明白。


    不过他把这些话说给她这个外人……是不是太直率了些?


    听来听去, 总觉得话里藏着试探。


    试探她做什么?莫非也想从她这里图谋什么?


    想到韩鹤徵这个前车之鉴,李行弱怕自己再被挖坑, 没再继续往下说。


    一席话说罢,韩复岑也看出李行弱不愿多说,倒也知趣,领着家眷告了辞。


    伏维则扒在门边, 望着那一家子走远,不甘心地撇了撇嘴:“还想打听流民的事呢……结果才提了一句就没了。”


    李行弱重新翻开名册,视线落在高希夷那一页:“答案多的是,你可以去外面找找。”


    伏维则点头:“也好, 横竖闲着,我这就去看看。”


    说罢便动了身。因路泥泞,马车难行,她就自己撑了伞出门。


    这一路走来,伏维则已经学会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碰上流民,她会先留意他们来的方向,观察长相特征,心里大致有个判断。然后找了几个面相朴实,不似狡诈之徒的,悄悄塞些干粮,顺嘴打听几句。


    这些流民俱是从南边逃难而来的,不论男女老少,又瘦又矮,皮肤黑糙似老树皮,若不开口说话,都分辨不出男女。


    那些孩童更是个个瘦骨嶙峋,细胳膊细腿,一层皮包着,不成人形,像她看耍猴人训的那些猴子,洞大的窟窿里装着两个乌黑眼珠。空洞麻木的眼神,看人不像看人,几乎能用“毛骨悚然”来形容了。


    看情形也实在可怜,伏维则心一软,多抓了一把干粮递过去。只是她前脚一走,那群群流民便哄抢起来,连她也给围住了。


    孩子妇人呜呜大哭,混乱中,有人来拉扯她的挎包,把她的伞也被打落在地。那些盯着她的眼睛分明是畏惧,却仍哑着嗓子逼她交出食物。


    伏维则僵在了原地,感觉自己也是一块肉,不交出吃食,下一刻就要把她吃干抹净。她浑身发颤,本能地从挎包里抽出短刀,锋刃一闪,人群才惊呼着退开。


    但是衣裳被雨水淋湿了,她匆匆寻了布庄,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这才发现,街市上每间铺子门口,都守着一两个精壮的汉子。


    伏维则跟卖衣的店主问起,店主道:“每日都有流民,进来抢吃的穿的。咱们报过官,官府起初也管,可人越来越多,渐渐就顾不过来了。实在没办法,只好自家多出几个钱,雇些人守在门口。”


    伏维则追问:“听说这些都是南边各县逃来的。那西境的流民呢?怎么不见往这儿来?”


    店主凑近了,悄声道:“前两个月管得松,逃了一批到朝天城去。许是京城的大官发了话,西边如今不敢再放人,说是把人圈住了,逃出来的自然就少了。”


    伏维则问:“西境是因为战乱,南境又因为什么?”


    店主左看右望,声音更低了:


    “前朝余孽勾结南方小国,和朝廷大军对峙数月了。高将军坐镇在边境,拿着朝廷拨的军费,没说打,也没说不打,就这么空耗着。粮饷要是不够,就向商户佃户加征,佃户们就压榨底下的佃农。百姓本来就过得苦,偏又遇上连月大雨,田亩尽淹,粮粟无收……唉,造孽啊!”


    竟是这样的。


    伏维则怕一个人的说法有偏,又接着寻了几位本地人打探,所得消息大差不差。


    回到驿馆,她将听来的情形禀告给李行弱。


    “……照他们的说法,权贵商户收不上粮食,就会拿最底下的百姓开刀。百姓无粮可交,又无财可抵,为了活命,只能离乡逃荒,一路北上了。”


    李行弱让她自己去找答案,本意就是历练她。


    听她有条有理地回禀完,脸上露出几分赞许:“这里离朝天近,官府尚能弹压,情势看起来还不算太糟糕。等再过两个城,差不多能看出问题。”


    “流民不被收容,遭官府驱赶镇压,或饿死,或病死,或冻死,成为路倒尸是最坏的结果。其次是断尾求生,投了山匪,靠劫掠过路人来挣一条活路。”


    “只有这两种结果吗?”伏维则叹气。


    “也不尽然。”


    李行弱道:“若是有个手艺,又遇上良机,说不定会站稳脚跟,再历上两代人,渐渐能融入当地。差一些的,只能住在窝棚,做些最下等的活计,还可能被地方豪强强行收作奴隶,甚至可能被地方豪强强掳为奴,替他们干卖命的勾当。”


    伏维则眼里的光都黯了:“天灾可怕,官吏可怕,流民……流民可怜,却也教人害怕。”


    她蔫蔫地垂下头,像被霜打过的叶子。


    李行弱轻轻拍她的肩:“人都是一样的。不过是有人穿着衣冠,还顾些体面;有人光着脚,就顾不上做人的样子了。”


    她望向窗外道:“别想了,雨已经停了,咱们该动身赶路了。”


    “嗯,停了吗?”伏维则跑出门外,还真停了,“可是只有半日,赶不到下一站了。”


    李行弱拿起搁在一旁的名册,视线落在‘高希夷’三字上,淡淡道:“咱们改道去南境,看看那里的风光。”


    她往外面望,被这个满眼疑问的小姑娘直愣愣盯着,像是在等她一个解释。


    李行弱把名册收进包袱,不紧不慢道:“我手头只有金印,没有兵。但是拿到兵就万事大吉了吗?不,西境等着我的,只是内部腐败,派系争斗的空壳子。所以,咱们得跟人借个地盘,把名声打出去,招点自己人,最好再赚点银子。”


    “借地招人怎么招?银子怎么赚?”伏维则听得茫然。


    李行弱没点破:“自己先想。”


    伏维则还来不及想,车队都赶到驿门了,她匆匆忙忙抓过挎包,跟着跳上骡车。


    车队出驿站后,调转方向,朝着另一个方向进发。


    伏维则拿出舆图,对照着地势,就是想破了头,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把地借出来,还要招到人。


    她看向路上蓬头垢面的流民,脑子突然灵光一闪,看向仰面躺着养神的李行弱:“府主,我想到了!这些流民没有食物吃,没有地方去,我们可以把他们召集起来,给他们粮食,让他们出力。”


    李行弱闭着眼,没有给出答案,只道:“那你去问问他们。”


    伏维则叫停了车,背好挎包跳下地,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落在一个体格结实的汉子身上。


    她把那人叫住,自称是往南境去的商贩,需人手押送车队,问他干不干?


    对方很直接:“那你先给口吃的。我饿了,有吃的再说。”


    伏维则爽快地掏出一小袋炒米:“这个总行了吧?”


    男人急不可耐地抓了一把塞嘴里,嚼得咯嘣作响:“那我有什么、有什么好处?”


    伏维则瞪大了眼睛:“我不是给你粮食了吗?”


    男人得了便宜,还想讨价还价:“除了粮食,还得给工钱。”


    既是雇人干活,给工钱那是肯定的。伏维则点头:“工钱自然会给。可这活儿,你干得了么?”


    她也不是任人糊弄的傻子:“从前做什么营生的?识字么?一次能扛多重的东西?”


    那男人听得一愣,却只管点头。


    伏维则拾了根枯枝,在地上划了一个字:“这个字怎么念?”


    男人支吾着答不出来,眼睛却转了转:“我可以干活,只给吃的也行。吃饱了,认几个字有啥难的?”


    伏维则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气得一把抢回炒米袋子。


    男人眼见到手的吃食飞了,顿时凶相毕露,作势要扑上来打她。伏维则却先一步举起拳头,用更凶恶的眼神瞪了回去。


    她将米袋系紧,一抬头,对上几步外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的目光。孩子瘦得辨不出年纪,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炒米,口水都流到了衣襟上。


    伏维则还是心软了,抓一把米递过去:“你识字吗?”


    小孩以为要认字才能吃,怯怯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伏维则叹了口气,撩起孩子脏得不像样的衣角,包了几把炒米进去。


    “先活下来再说吧。”


    小女孩紧紧攥着包着炒米的衣角,不敢吭气,看她把剩余的炒米分给其他几个孩子,然后回到骡车上。


    “作何感想?”李行弱睁开一只眼,意味深长地看着接连受挫的小丫头。


    “他们只想有一口吃的,别的干不了,也不想干。”伏维则气馁了,“招一个人竟然这么难……”


    李行弱笑起来,晃了晃架在膝头的脚尖,没有打击她:“求食活命不是错。也不是不能从流民中召集人手。”


    伏维则觉得这事好复杂,自己这脑子根本不够想。


    她呜咽一声,还没来得及郁闷,一个赶路人上来好心劝阻道:“财不露白。你们这样细皮嫩肉的娘子,当心被歹人盯上,连人带货劫上山去。”


    伏维则一怔:“我方才太招眼了?”


    路人道:“小娘子有善心是好,但小善救不了大难,有时反倒会惹祸上身。”


    伏维则心头一紧,转头看向李行弱:“府主,我是不是惹麻烦了?”


    李行弱安抚她:“咱们有马有车,本来就显眼。藏是藏不住的,该来的迟早会来。”


    那路人见二人表情镇定,连连摇头:“你们别不信。前头三十里要过黑瞎子山,就有一个十恶不赦的匪窝,那匪寨坞堡就在崖峰上,寨主手下一千号喽啰,连州府都不敢轻易招惹。你们要想活命,就赶紧绕道走吧。”


    “一千人?”伏维则眼角抽搐,“那山上得站满人,打仗冲锋能把敌军踏成肉泥吧。”


    自己听听像话吗?


    李行弱也笑出了声,她撑着膝盖坐起来,瞧着对方问道:“如此规模的匪寨,劫掠了不少珠宝财富吧?”


    “那还用说!过往富商官员的车队,金银绢帛装得满当。官府奈何不了他们,索性勾结分赃,得了银子三七开。”


    “这等内情你都知道。”伏维则追问,“你有凭据吗?”


    “我怎么知道的,你别管。要是没点猫腻,官府为何不提醒过往商旅绕道?分明就是故意引人入套,坐地分赃。”


    “反正是劝过你们了,要不要听随你们。”那赶路人觉得她不识好人心,吹胡子瞪眼地说完,一甩袖子,径自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伏维则有些犹豫了:“府主, 咱们要听他的么?”


    匪徒肯定是有的,但究竟有多少,却是谁也说不清。


    “要听, 也要看。”李行弱又躺了回去,吩咐道, “张管事,车不必停,照常赶路。”


    有她这句话, 伏维则跟着把心放回肚子里。她从挎包里摸出一块风干的肉脯, 一边啃,一边在舆图上找黑瞎子山的位置。


    李行弱侧过头, 瞧她啃肉脯时一副用力过猛的神情,不由笑道:“离了富贵之乡, 吃的是腊干的肉,腌干的菜, 后悔吗?”


    “才不后悔!”伏维则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 “只要跟着府主,就是让我喝风吃烟, 我也乐意。”


    李行弱啧道:“跟着我还喝风,那我这府主未免太没用了。放心吧小丫头,少不了让你吃香喝辣。”


    伏维则笑着应了,手指点在舆图上黑瞎子山的位置:“府主您看, 这伙匪徒倒是占了个极好的地方。三面绝壁,易守难攻。”


    李行弱瞥了一眼,道:“外攻不行,便从内部突破。”


    伏维则咬着肉脯, 正琢磨如何内部突破,忽听一声脆生生的呼唤:“伏姐姐……”


    声音是从前方传来的。她从车上站起,见骡背上的小女孩正朝她用力挥着手。


    “是韩郡丞他们!”


    韩复岑领着妻女走上前,伏维则抓了一片肉脯递给小女孩,好奇地问道:“你们不是先动身了么?怎么才走到这儿?”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爹爹说,和姐姐一道走,安稳些。”


    李行弱闻言盘膝坐起,目光犀利地看向韩复岑:“为何要和我们同行?”


    韩复岑朝她拱手一揖,很是坦然地道出缘由:“前方路段恐有流寇出没,为保妻女平安,斗胆请大行台行个方便,允下官一家随行。”


    李行弱疑道:“为何不绕路而行?流寇杀人不眨眼,乃亡命之徒,你这是置家小于险境。”


    韩复岑不慌不忙,将话原样奉还:“大行台应该也听说匪患了,也能绕路避开,却仍然选择了最危险的一条路,不也是置众人安危于不顾?”


    李行弱环着手臂,打量他片刻。突然在他身上发现了韩家人共有的特质,就是脑子转得太快。


    唯一不同的是,这个韩复岑言辞爽利,看着不讨厌,倒是意外地很合她脾气。


    “我这样做自有我的道理。”李行弱看着他,“那你呢?你的理由是什么?”


    韩复岑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问,回得很是干脆:“如果下官猜得没错,大行台此次西征还缺几样东西——缺人,缺钱,更缺一场震慑各方的胜仗。”


    他目光清正:“下官不才,愿为大行台执鞭坠镫,助大行台一臂之力,只求换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


    要不说韩家人都是狐狸变的呢!看看这脑子,连她此刻所思所想,将来的筹谋打算,都被他一股脑全倒出来了。甚至为了打消她的疑虑,连自己索求回报也坦然摊开。


    李行弱故作惊讶:“你的堂侄韩鹤徵已经给了你入仕的机会,为何还要转投我的门下?”


    韩复岑道:“七政星各怀异心,早晚有一场大祸,非是可倚之木。”


    好一个洞察时势的明白人。


    这样的祸害,绝不能任其流落他手。


    李行弱吩咐张管家:“你安排韩郡丞的家眷乘马车同行。再派人骑马往附近探看几圈,最好是能打听些有用的消息回来。”


    张管家得了令,把人安置到马车上,又派了一个机灵的仆役外出打探。


    李行弱还是坐的骡车,伏维则换了位置,高高坐在箱笼上,一边嚼着肉脯,一边盯着韩复岑。


    “韩郡丞怎么知道有流寇的?”伏维则问。


    见二人随性,韩复岑也不拘礼,侧身坐上车辕:“听当地人提及的。道是有匪寨上下有七八百人,专劫过往的车马行人。碰上有身份的,还稍有收敛,只劫财物;没身份的行客,便连人带货掳上山去,充作奴役苦力。”


    伏维则哼道:“还真是一人一个说法。跟我们递消息的人还说一千来人呢。”


    “差也差不到哪去。”李行弱取过伏维则手中的舆图,找到黑瞎子山,“这寨子不会小的,怕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韩复岑接道:“下官向多人打听过,从各方消息来看,这是一支极有组织的武装流寇。当中有起义的溃兵、收服的流民,还有自愿依附的当地平民和私兵部曲。”


    “如果有平民依附,多半是平时耕战,战时为匪,实际人数应该不止这些数。”李行弱用手指在黑瞎子山周围划了一圈,将周边地域也划了进去,“再加上官府勾结……他们的势力范围,远比明面上更广。只要进我们入这个范围,就是他们眼里势在必得的肥羊。”


    伏维则长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说势力如此庞大的流寇,一时傻了眼:“军队官府都跟他们有勾连,这是想干嘛?不会是造反吧。”


    韩复岑笑道:“占山为王,割据一方,已经是不小的隐患了。”


    事已至此,不管韩复岑这人是不是可信,都只能放手一搏了。李行弱道:“韩郡丞,我可能信你?”


    “大行台是想深入虎穴,一探虚实?”


    韩复岑领会了她的意图,对于这份信任,他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此计虽险,却最是有效。大行台将生死交托给下官,下官自当竭力,愿充当说客,前往南境说服高将军发兵相助。”


    他能洞察她的计划,还能预见她的后手。跟这样的聪明人共事,都省了口舌。


    李行弱颔首道:“我有卤簿二百人,目前不知道走到了什么位置。当中倒是有不少可用之人,但是还远远不够。我确实需要援手,得辛苦郡丞走这一趟。”


    她把舆图给韩复岑看:“此地距南境驻军尚有一段路程。即便你尽早抵达,与驻军谈判、磨合,再整军来援,皆需时日。”


    韩复岑:“匪寨地形险要,必然建有多所哨楼,全天侦察四方动静。咱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察觉,如何交换消息,配合行动,才是真正的难题。”


    李行弱已经想到了办法:“我为人质,以手扣为信物。你可以假作娘舅,带着赎金前来赎人。咱们就以赎期为约,暗中传递消息。”


    “此计可行。”韩复岑点头,“下官有位故交在太安郡,此去在他家暂住,便以此处作为联络之地。”


    他将住址报上,又道:“为方便行走,下官需要大行台的征调文书,还有表明身份的符节。”


    既然要用他,就不能再疑他。


    李行弱道:“我有节度权,可直接征调辖区官员办事。你且先去,事后补报上官即可。”说罢唤了一声伏维则:“去将我的金印取来。”


    伏维则起身取来了金印,递与韩复岑时,忍不住叮嘱:“韩郡丞可要收好了……要是敢骗我们,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都不会放过你的。”


    韩复岑哭笑不得:“小娘子这是信不过我呀。”


    “当然。”伏维则没办法做到完全信任他,“要不是我没有官身,这趟差事肯定亲自去了。府主的事,我办比别人放心。”


    “初生牛犊不怕虎。”李行弱拍拍她脑袋,笑哈哈道,“小丫头别着急,你有你要干的事。过会儿就要面对那帮流寇,你跟我一起,敢不敢?”


    “我敢!”伏维则脱口道。


    韩复岑道:“虽然还没摸清匪寨详情,但难保没有变数。还是提前商议好应对之策。”


    趁着天色尚早,路途还远,韩复岑要来了纸和笔,就着舆图地势勾勒了几笔简图,给出自己的见解。


    三人抓紧时间讨论,也快到分道扬镳的时候了,那外出去探风的仆役也终于回转了。


    他和李行弱回禀:“附近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一片荒凉,半个人影也没见着。”


    “好。”


    李行弱叫停车队,将张管事等人召来跟前,开始交代事情:“张管事,接下来你们随韩郡丞同行,他说什么便做什么,待他要像待我一般恭敬。另外,将文书、印信等身份相关的东西全部带走,只留一辆骡车和一些干粮银钱给我。”


    张管家遵照她的意思,叫人分配好东西,把账目对了对,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让小人留下,至少还能帮府主赶车……”


    “还是不必了。”李行弱摆手道,“流寇都是亡命之徒。你们身手平常,如果遇上险情,我反而还要分心照应。”


    伏维则道:“赶车的活我也会啊,有我就足够了。”


    伏维则一开口,李行弱才想起什么:“差点忘了你。快把你的刀藏到车板底下去。”


    “啊?这也要藏。”伏维则虽然诧异不解,还是乖乖听话,把两把短刀塞进骡车底板的夹缝里。


    待一切收拾停当,韩复岑拱手道:“大行台,就此别过。”


    “到时候再会了。”李行弱把鼓囊囊的钱囊塞进包袱,躺回骡车上,“维则,赶车了。”


    “走嘞。”伏维则跳到车辕上,扬鞭一催,骡车晃晃悠悠地朝前驶去。


    李行弱双手枕在脑后,随着辘辘车轮声和沿途掠过的风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她再睁眼,暮色已经染透天边。


    不知道走了有多久了,她取出舆图,对照着地形略作推算。按这脚程,黑瞎子山应当就在前方了。


    “府主,前面有流民。”伏维则忽然道。


    李行弱撑腿坐起,朝前望去,路上果然聚了好些赶路的流民,三五成群地走着。


    才五月,天气不算暖,又连遭阴雨,那群人衣衫本就褴褛单薄,被泥水浸透后更显狼狈,一个个在冷风中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李行弱抬起头,眼前山势巍峨,林深草密,是个易于藏身的地方。


    她们带着这一车东西,显而易见的丰厚,但凡他们耳目通达,应该早就做好了掠夺的准备。


    李行弱侧耳倾听,听到了很轻微的窸窣声。


    “维则,留心山边动静。”她轻声提醒道。


    “好!”伏维则刚应了一声,山道旁的树丛便猛地晃动。


    下一刻,草笼里爆发出一片呼喝声,接着二十来个身穿短打的汉子,手持大刀棍棒从山坡上跳了出来。他们凶神恶煞地冲杀到路面,踩得泥水飞溅,也把流民吓得四散溃逃。


    几乎模糊的暮色中,人影混乱,棍棒大刀挥得呼呼生风。骡子受了惊,嘶鸣声和流民的惊叫声响成一片,在空旷的山道上分外瘆人。


    “可恶!府主,他们在打杀流民!”伏维则捏紧了缰绳,气得恨不得立马冲上去。


    “砰!”


    李行弱不知何时出的手。数颗石子破空而去,重重击在了流寇的手腕上,腿弯上。


    那些流寇吃痛缩手,更是凶性大发了:“哪个不长眼的!滚出来,看老子不砍死你!”


    “叫唤什么!”一个眯缝眼的头目粗声喝道,“赶紧捆人,统统带回山寨!”


    李行弱抬眼扫过围上来的身影,将剩余的石子丢开,低声对伏维则道:“不要暴露身手。”


    伏维则强压下怒火,重重点头:“府主让我动,我再动。”


    作者有话说:


    笑死,断章取义的人真不少,拿着开篇就能审判我的女主,审判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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