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对白渊有情 “你对白


    宿酲未解, 燕栩头痛得像是有谁在颅骨内侧轻轻敲着一只小锤,一下一下的,不见停。


    他翻身坐起来时, 窗外的天光已经白了。


    燕栩坐了一会儿, 揉了揉额角, 像是要把那点残余的醉意揉散,然后便起身推开了门。


    淑宁昨天说的话他听了进去, 他昨夜就应该去找褚岁说清楚的,而不是拖到第二日。


    说到底也是他怕自己在褚岁心中的分量不够重, 但想了一夜, 他还是决定去找褚岁说清楚。


    两人相伴这么久, 岂能因为一个白渊就闹别扭?


    燕栩起了个大早, 却是朝着山头走去的, 他想自己空手而去也不好,不如趁着早起拾点花给褚岁编个花环,讨她欢心。


    清晨的青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草叶上的露珠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走在林间小径上,目光在林缘那些新开的花丛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像是找到了什么, 蹲下身来,开始一朵一朵地摘。


    手边没有工具,他只凭着指尖去掐那些花茎,有的开得正好,有的尚是花苞。


    燕栩摘得慢,像是在挑选一件需要仔细斟酌的事。


    只见崖边那朵花开得格外好,花瓣层层叠叠,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色泽。


    燕栩弯腰去够的时候, 指尖擦过一块突起的石棱,手背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涌出来,沿着手背边缘淌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从衣摆上撕下一截布条,草草缠了几圈,便又去够那朵花。


    伤口扯得生疼,他咬了咬牙,还是把它摘了下来。


    回到住处时,燕栩坐在廊下,将那些花枝一根一根地编起来,动作不算熟练,偶尔有两根松脱了,又重新绕回去。


    待花环成型时,他把那朵开得最好的花编在最前面。


    燕栩直起身,双手捧着那花环低头看了片刻,确认没有太明显的破绽,才站起身来往褚岁的住处走去。


    路上他走得不快,嘴里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先是说:“褚七,这是我给你编的花环。”


    又觉得不对,摇了摇头,换成:“褚七,昨天的事我想了想……”


    又觉得太正式,脚步慢下来,斟酌了好一会儿,最后低声说了句:“褚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说完又觉得似乎太郑重了,像是什么提前准备好的话,可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


    燕栩便没有再改,只将花环轻轻攥在手里,朝那扇院门走去。


    他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门:“褚七?你醒了么?”


    门内安静了一会儿,随即传来脚步声。


    门打开,探出的是云渺渺那张还带着几分睡意的脸。


    她看见燕栩站在门外,手里还捧着一只花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岁岁姐姐一大早就被珩狐叫走了,说是有要事相商。你去珩狐那里找她吧。”


    燕栩握着花环的手微微一顿:“珩狐?”


    云渺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只花环上,像是被那朵开得最好的花吸引了视线:“这是给岁岁姐姐编的?”


    燕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环,像是才想起自己还捧着它:“嗯。”


    云渺渺弯了一下眉眼:“她一定很喜欢,她昨晚在我跟前说了好多话,说她特别特别喜欢你。”


    燕栩像是被那句话说中了什么,手指在花环边沿微微收了一下:“……她说的?”


    云渺渺点了点头:“所以你快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好好说话,把什么都摊开了说。”


    燕栩握着那只花环,嘴角终于弯了一下:“等我的好消息。”-


    褚岁坐在珩狐房中,握着茶盏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似是对听见的消息不能接受。


    而她面前站着的不只是珩狐,还有……白渊。


    褚岁的声音发颤,眼尾泛红,望向白渊道:“你说的……当真?”


    白渊道:“我怎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我下凡就是为了寻你,你收服完七大妖兽,封印妖族结界,便算赎罪,积了功德,届时会同我一起重返天界。”


    褚岁听了这些话,只觉心口发疼,她偏过头道:“你让我想想……”


    褚岁一早便被珩狐的人请了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她没有多想,便跟着那只引路的小狐狸穿过了几道回廊,来到了珩狐房中。


    没想到一进去,就看见珩狐与白渊在房中等候着她。


    褚岁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和珩狐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这是什么意思?”


    珩狐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退了一步。


    白渊像是早知道她会这么问,语气从容:“你来了。有些事,我想你该知晓了。”


    褚岁没有坐下,也没有走近:“你怎么会在这里?什么事?”


    白渊说,他并非凡间之人,下凡是为了找褚岁,帮她一同斩妖除魔。


    他本是东海君之子,本应同神女一起打下凡间,但这些年他平叛有功,向天帝求了一道恩典。


    待神女凡间历劫归来,便可重归天界,失去凡间的记忆,与他成婚。


    若褚岁不收服妖兽,妖族结界打开,人间会变成炼狱,可她要是真的封印结界,就会忘记这些所有,也会忘掉燕栩……


    想了一会儿,褚岁抬起头来,看向珩狐:“如今除了七只妖兽,其余地方也没见得有妖兽作乱,那这结界……”


    是不是就不需要管了?


    珩狐却开口了:“神女有所不知。妖兽虽是大头,可在您看不见的地方,已有许多小妖开始作乱。如今结界全靠残余灵力勉强支撑。待到最后一颗妖骨珠归位,神女之力尽数恢复,才能彻底将其封住。”


    褚岁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那我呢?我在这儿有家人、有朋友、有爱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我若是回去了……他怎么办?”


    白渊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同我回天界后,这些记忆便会尽数消散,也不必再为此忧心。”


    褚岁猛地将手抽了出来,动作快得像被什么烫了一下:“那燕栩呢?我该怎么同他说?”


    白渊看着她,声音平静:“你若是执意要与他在一起,待你走后,失了记忆,他一个人在凡间岂不更受折磨?他还年轻,将来或许能接下燕家掌门之位。你这样拖着,反而耽误了他一生。”


    褚岁没有说话,她闭上眼,像是正在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一块一块地放进心里,又像是要把它们统统推开。


    一边是天下苍生,一边是儿女私情,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难道她和燕栩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么……


    过了很久,褚岁睁开眼,强压下心底的苦涩道:“我知道了,我会同他说清楚的。”-


    房内没有点灯。


    褚岁独自坐在桌边,窗外的光从半掩的帘缝间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道窄窄的亮痕。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珩狐方才离去时在门外顿了片刻,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白渊也走了,步伐从容,像是笃定一切都会顺着他的预期落定。


    褚岁听着那些脚步声渐渐远去的回音,却觉得自己的脚步怎么也迈不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里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是燕栩,门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点犹豫和小心:“褚七?你在么?”


    褚岁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了一下,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板上,却没有推开。


    燕栩见没有回应,又敲了几下。


    “奇怪,难道他们已经不在这儿了么?”燕栩刚打算转身走,门却开了。


    燕栩转过身来,看见她站在门内,他愣了一下,道:“原来你在呀,珩狐呢?”


    褚岁道:“他去处理族中事务了,这儿就我一个人。”


    燕栩手里捧着一只花环,花枝被编得不算齐整,边缘有些松了,可那朵开在正中的花却格外好。


    他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眼底那层还未完全敛住的情绪,侧身挤进门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带她坐下:


    “我昨日回去想了一夜,觉得自己确实不该那样,我应该当时就来找你的,不应该等到今天早上。”


    他把花环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指尖在花枝边缘按了一下。


    “我想过了,不管你在秘境里看到了什么,那些都是从前的事了。你喜欢的是我,我喜欢的是你。我可以陪你慢慢消化那些记忆,一点一点地来。你不要急着推开我。”


    褚岁垂着首,纤长的眼睫死死颤着,压落眼底翻涌的酸涩与迫不得已。


    她藏在袖下的素手反复收紧,松开,反反复复,像是在耗尽全身力气,才敢逼自己说出那句剜心的话。


    良久,她喉间轻滚,音色轻哑,却藏着碎尽的颤抖:“燕栩,我们还是分开吧。”


    燕栩脸上原本温润柔和的笑意骤然一僵。


    他眸光微怔,像是骤然听不明白这轻飘飘一句,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信,不愿信。


    燕栩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茫然:“你说什么?”


    褚岁始终不肯抬头,不敢对上他半分眼神,怕一眼就溃不成军。


    她下颌绷得紧紧的,眼底早已覆上一层湿红,却强忍着不肯落泪:


    “我昨日在秘境中看到的那些画面,让我想起了很多。我喜欢过白渊,我如今也分不清那份情意是前世的残影还是我自己残留的余温。我心里若是装着两个人,对你并不公平。所以我们还是……”


    “我不在乎。”


    燕栩骤然出声打断她,语气温柔得近乎卑微,眼底却翻涌着压不住的心痛。


    他望着她躲闪的模样,眉眼沉沉,带着恳切与偏执:“我不在乎你心里现在装着谁。我可以等。你忘不掉他,我可以陪你一起忘。你分不清,我可以陪你一起慢慢理清楚。只要你在,什么都好说。”


    褚岁袖中的手指骤然攥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逼得她呼吸微滞。


    她硬起心肠,音色更冷了几分,字字都像在凌迟自己:“你听不懂吗?我心里装着他,我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全心全意地对你,这不公平。”


    燕栩微微俯身倾前,放低了所有姿态,素来自诩高傲的燕家大少爷,此刻盛满了卑微的渴求。


    他望着她决绝的侧脸,眼底泛起浅浅的红,嗓音又轻又哑,带着近乎哀求的耐心:“我不在乎公不公平。我只在乎你。”


    褚岁死死咬住下唇,唇瓣被齿尖压得泛白,酸涩堵满喉头,几乎窒息。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剩冰冷的克制:“我在乎。我不能这样对你。”


    燕栩静默下来,周遭气息骤然沉冷。


    他静静望着她垂落的发顶,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心底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密密麻麻全是疼。


    沉默良久,他压下喉间的涩意,放软所有棱角,低声恳求:“那你就试着忘掉他,好不好?我陪着你,多久都行。”


    这话温柔至极,却听得褚岁眼眶瞬间发酸。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清澈的眼眸蒙着一层隐忍的水雾,眼底是无可奈何的疲惫与决绝。


    她定定看着眼前满目深情的少年,字字沉重,句句忍痛:


    “我试过了,忘不掉。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与他相处的画面,那些情意是真的,我否认不了。我如今心里装着他,我没有办法再全心全意地喜欢你了。”


    燕栩怔怔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眼底彻底不属于自己的纠葛。


    心口骤然一空,密密麻麻的痛楚席卷四肢百骸。


    燕栩往后退了一步,嗓音发哑,带着卑微与酸涩,轻轻问:


    “你对白渊有情,那我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如果燕栩死了呢? “如果燕栩


    褚岁眸光慌乱躲闪, 仓促移开视线,不敢对上他悲痛的眼眸,字字皆是忍痛伪装的淡漠:“我说了, 我分不清了。”


    燕栩心口骤然一抽, 像是被那轻飘飘的四个字狠狠割裂一道细痕, 细密的钝痛蔓延全身。


    可他依旧不肯后退半步,他不信这些时日他们的相处是假的。


    他不肯信, 也不敢信,燕栩眼底翻涌着慌乱的惶恐, 硬生生给自己寻出一个荒唐的理由。


    他嗓音抖得厉害, 甚至带上了几分慌乱的悔意:“一定是我昨夜没有找你, 你生气了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燕栩眉目尽数塌下,眼底红痕密布,全然是慌了神的模样。


    “你告诉我,你心里还有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褚岁缄默不语。


    她沉沉低下头,肩头几不可查地绷紧, 死死压抑着眼底翻涌的泪水与剜心的不舍,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良久,她吐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话,字字凌迟自己,也凌迟他:“没有。”


    燕栩凝着她低垂的眉眼:“你看着我再说一次。”


    褚岁缓缓抬眼,强迫自己直视他落寞破碎的眼眸。


    她眼底水雾汹涌,却被她硬生生逼退, 面上一片死寂的平静,语调刻板又冰冷:“我心里没有你了,我…不爱你了。”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连褚岁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先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燕栩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压下翻涌的酸涩,缓缓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指尖,覆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他眉眼泛红:“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骗我的。”


    温热的体温顺着指腹蔓延而来,烫得褚岁指尖剧烈颤抖,心口狠狠绞痛。


    褚岁就这般静静望着他俊秀憔悴的眉眼,转瞬,又狠下心,将所有情愫彻底斩断,硬生生将自己从这份深情里剥离。


    “我没有骗你。我不爱你了。”


    褚岁毫不犹豫地抽回了手,彻底推开了他最后的挽留。


    燕栩的手僵在半空,孤零零悬着,落空的姿态十分狼狈。


    而手掌缠绕的布条,不知何时尽数散开,伤口暴露在外。


    鲜红的血珠源源不断从伤口渗出,顺着他修长的指骨蜿蜒滑落,一滴、两滴,重重砸落在冰凉的地面。


    血珠也在不经意间滑落在桌上的锁魂灯中。


    燕栩浑然不觉掌心的剧痛,眼底只剩荒芜的空洞,连呼吸都带着沉沉的痛。


    褚岁的目光定格在那道伤口上,下意识便出声:“你的手……”


    燕栩仿若未闻,全然无视掌心流淌的鲜血与刺骨的痛感。


    他猛地抬眼,黯淡的眸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你还是在意我的,对不对?”


    褚岁用力抽开手,避开他炙热的眼神:“无论你的手怎么了,都与我无关。”


    燕栩怔怔伫立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眼底彻底沦为一片死寂的漆黑。


    他慢慢挺直微垮的脊背,将那只不断渗血的手无力垂在身侧,任由鲜血肆意流淌,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半点情绪,只剩死寂:


    “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褚岁站在原地,听见那阵脚步声渐渐远了,远到再也听不见了。


    然后她慢慢弯下腰,将那只花环捧起来,握在手心里。那朵开得最好的花还微微湿着,像是被晨露浸过。


    她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褚岁低下头,将脸埋进那只花环里,终于趴着放声大哭出来-


    午膳时分,青丘的宴厅里摆了一张长案,菜色比昨日丰盛了些,丝竹声也照常响着,可气氛却与昨日全然不同。


    唐逸坐在案边,看了一眼对面空着的两个位置,没有说话。


    淑宁早就把这些事告诉了褚听澜与燕观霜,如今众人各怀心思。


    褚听澜坐在长案另一侧,与燕观霜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有开口。


    珩狐带着白渊一同入席。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面容温润,姿态从容。


    他朝众人微微颔首:“诸位,这位是白渊公子,东海君之子,因事下凡,暂居青丘。”


    白渊便朝众人拱了拱手,没有多言,像是一个不太需要自我介绍的人。


    席间的目光在白渊身上落了一瞬,又各自移开了。


    燕栩已经坐在案边了,他面前搁着一只酒壶,杯中的酒已经喝了大半。


    看见白渊入席时,他的目光在白渊身上停了片刻,又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中的杯沿上。


    唐逸侧过头想同他说句话,他只“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褚岁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走过门廊时脚步有些慢,目光在席间扫了一下,先看见了燕栩,他正低头喝酒,没有看她。


    她又看见了白渊,他正与珩狐说着话。


    她顿了一下,然后迈步走过去,在空着的那个位置落座——白渊的身旁。


    燕观霜的筷子顿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一眼褚听澜。


    褚听澜微微摇头,示意先不要说什么。


    珩狐像是没有察觉那层微妙的气氛,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又招呼众人动筷。


    丝竹声重新响起来,杯盏轻碰的声响在席间响了几次,却没有多少人真的在吃。


    白渊夹了一筷菜,轻轻搁在褚岁面前的碟中。


    褚岁抬眼,那道目光正好与燕栩的目光撞在一处。


    燕栩正看着她,手里的杯盏搁在唇边,却一口也没有喝。


    褚岁低下头,将白渊夹来的那块菜夹起来,放进口中,慢慢地咽了下去。


    燕栩的目光在她低下头的那一刻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将手中的杯盏放下,站起身来,声音不高不低:“我不吃了。”


    唐逸喊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头。


    席间安静了一瞬,褚岁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中的米粒,没有说话。


    白渊像是没有注意到那番动静,又替她添了一碗汤。


    褚岁将那碗汤推到一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吃完你跟我出来一下。”


    宴席散后,褚岁走在前面,白渊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在一处无人的空地前停了下来。


    风从开阔的草坡上吹过来,将她的衣摆吹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没有看他的眼睛:“请你以后不要再那样对我了。我对你并无意。至于你说的重返天界、婚约之事,我也不会履行。”


    白渊看着她,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还未完全收起:“为何?”


    褚岁道:“我只是沧澜城褚家的褚岁。与你相爱的,是神女,不是我。所以……”


    她抬眼看着白渊:“请不要再这样了。”


    白渊看着她,像是在端详一件他本以为早已属于自己,却被轻轻推远了的东西。


    他的声音也不如往日一般平和,屡屡被拒,即使这样褚岁也坚持自己,让他觉得挫败。


    白渊道:“如果燕栩死了呢?”


    褚岁愣了一下,像是没有立刻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但很快她便稳住了声音:“即便他不在了,我也只心悦他一人。”


    白渊看着她,然后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


    褚岁转身离开,她没有再回头,自然也就没有看见白渊望着她背影时,眼底那层缓缓收拢的暗色。


    一个更阴毒的计划在白渊心头展开,倘若燕栩真死了,褚岁表面挂念,但不出多少时日,陪着她的,就只能是他了。


    褚岁走出那片空地不久,便在一处山坡旁的矮树丛边看见了燕栩。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搁着一只半空的酒壶,身旁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浅紫色衣裙的女子,面容生得温婉,正弯腰将一只新斟满的杯盏递到他面前。


    这女子是青丘的一只小狐妖,见燕栩生的俊朗,心生爱慕之意,又见他一个人喝闷酒,便提议要陪他一同饮酒。


    燕栩本来是没搭理的,余光却看见了褚岁。


    他像是改了主意,重新接过了那只酒杯。


    女子得了他的示意,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端起自己那杯,含笑与他碰了一下。


    燕栩仰头饮了一口,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


    褚岁站在几步外,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走近,只在那片视野停留了一瞬,便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小径走了回去。


    褚岁步履很快,可脑海里燕栩与那女子相处的画面挥之不去。


    走到一处无人之地,她才停住,背靠在树旁,手捂着嘴,泪珠从脸颊滑过,心脏钝痛。


    燕栩的目光一直落在她那道渐渐走远的背影上,他才放下手中的杯盏。


    “不用再斟了。”他说了一句。


    那女子微微一愣:“小郎君?”


    燕栩转身朝着褚岁离开的地方追过去,追了几步又停下了。


    似是自嘲一般道:“燕十三啊燕十三,人家都不喜欢你了,你又何苦这般执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燕家被砸了 “燕家……


    青丘的午后安安静静的, 风穿过林间,将檐下的花藤吹得轻轻晃动。


    褚岁独自坐在房中,已经很久没有起身了。


    她没有点灯, 只坐在床边, 双手搁在膝上, 低着头,任谁叫都不出去, 只说身体不适,想要小憩。


    但褚听澜怎么可能看不出她的异样, 褚岁是他最疼的小师妹, 燕栩是他最好的兄弟。


    更何况, 他本就不喜白渊, 她只觉得褚岁只是因为那些记忆忧心, 稍许开导便会和燕栩化解矛盾。


    于是褚听澜便来到了褚岁房前,轻叩了两声道:“小师妹,是我。”


    褚岁听着是褚听澜的声音,思虑了片刻便打开了房门。


    褚听澜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食盒,盒盖边沿还微微冒着热气。


    他看了她一眼, 看见她那双明显红过的眼眶,道:“哭过了?”


    褚岁点点头,低声应答。


    褚听澜迈过门槛,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露出里面几样还冒着微热的点心:“见你方才没吃什么东西,给你带了些。”


    褚岁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糕点还是温的, 入口绵软,她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褚听澜替她倒了一杯茶,搁在她手边:“方才我瞧你和燕栩两人,各自都不太痛快。闹别扭了?”


    褚岁握着那块糕点的手指微微一顿,低下头,像是没有听见。


    片刻后她才开口:“没有。”


    褚听澜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像是在等她缓一缓,然后才道:“还没有呢,师兄都听说了。”


    他放下茶盏:“白渊那事。”


    他说到“白渊”二字时语气比方才沉了些许,像是他并不愿意提起这个名字。


    褚听澜声音放轻了几分:“神女也好,旁人也罢。你在师兄这里,永远只是小师妹。”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燕栩那小子,我一开始确实不看好他。可这么久相处下来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性。”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杯沿上:“玄蛇那次,他为了你,差点死在地下洞穴里。师兄倒觉得,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褚岁握着糕点的手指微微收紧,碎屑从她指缝间落下来,落在桌面上。


    她想起地下洞穴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褚岁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层涌上来的水汽压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将手中那半块糕点放下,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挂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大师兄,我不会和白渊在一起的。”


    褚听澜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有什么说开了便好。”


    褚岁却又开了口道:“可我也不会和燕栩在一起。”


    褚听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着她:“为何?”


    褚岁低下头:“没有为什么。我现在只想收服妖兽,修复结界。旁的……不想再想。”


    褚听澜沉默了一会儿:“这也并非你一个人的事。有师兄在,你无需一个人扛。”


    褚岁摇了摇头:“反正……我现在就是不想再去想那些情爱之事了。”


    褚听澜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没有追问。


    他道:“小师妹做什么决定,师兄都支持你。无论什么,都有师兄给你兜底。”


    褚岁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低着头,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落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用力抿住唇,没有发出声音,可眼泪却像失了控制一般,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来,止也止不住。


    她想起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事。


    她想起自己终有一日会回到天界,会忘记这里的所有人,会忘记大师兄坐在她面前替她倒茶的模样。


    褚听澜没有再说“别哭了”,也没有问她为何哭。


    他只是在她对面多坐了一会儿,像从前许多次一样,在她需要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雪是在第三日清晨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几片,被风卷着从檐角掠过,落在地面上便化成了浅浅的水痕。


    不多时便密了,纷纷扬扬的,将青丘那片常青的草木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几只小狐狸从树丛间探出头来,伸爪去接那些落下的雪花,又被冷得缩了回去。


    整座青丘在雪中安静下来,像是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褚岁坐在亭中,裹着一件浅碧色的斗篷,衬得她脸颊比平日白了几分。


    她手里没有捧汤婆子,只将双手拢在袖中,看着那些雪花从亭檐外纷纷落下,落在远处那棵老树的枝桠上。


    云渺渺坐在她身侧,也在看雪,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这几日褚岁一直刻意避着燕栩,两人住在同一片院落里,却几乎没怎么碰过面,即便偶尔在廊下远远看见了,也会各自转开目光。


    云渺渺心知肚明,也没有多问。


    亭外的雪越落越厚,将青丘的轮廓都模糊成了一片柔和的白。


    褚岁正看着远处一只正在雪地里探头探脑的小灰狐出神,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沿着覆雪的石径传来。


    珩狐一路小跑着过来,衣摆沾了雪,脸上却带着一种与平日沉稳不同的,雀跃的神色。


    他在亭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喘着气:“神女,夫诸……夫诸回来了。”


    褚岁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


    云渺渺也站起来:“我在这儿等你。”


    褚岁跟着珩狐穿过覆雪的回廊,走到珩狐房内。


    门内那盏锁魂灯还在原来的位置,灯火在漫天的雪光中泛着温润的青色光芒。


    而在灯旁,站着一个身形纤长的女子。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裙,裙摆处沾着几点未干的水渍,像是刚从一场很远的长途中走出来。


    她的面容温婉而清和,夫诸看见褚岁走进来的那一刻,那双眼睛便红了。


    夫诸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层薄薄的哽咽:“神女……”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神女果真在凡间。”


    褚岁看着她,心中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像是见到了一位阔别已久的故人。


    她走上前去,夫诸伸出手来,像是想碰一碰她的手,又怕冒犯一般只是虚虚悬着。


    褚岁便主动握住了她的手指,弯了一下嘴角。


    夫诸低头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把那句在心头放了许久的话说出了口:“我一直相信……您会回来的。”


    珩狐站在她们身后,没有打扰。


    他等到两人的话都说完了,才走上前来,与夫诸并肩站定,然后朝褚岁躬身行了一礼。


    那日午后,珩狐将青丘族长之位传予一位须发皆白的年长长老,又交代了几件族中琐事,便算是卸下了这数千年的担子。


    而他也履行承诺将自己与夫诸的妖骨珠给了褚岁,血玉注入新的能量,褚岁又恢复了几段同两人的记忆。


    如今她对于神女的记忆,已然恢复了一大半了。


    雪又落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天放晴了,积雪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整个青丘像被裹在一层薄薄的银箔里。


    众人收拾好了行装,在青丘入口处站定。


    青丘的族人们在远处目送着,那只小紫狐被母亲抱在怀里,朝他们挥了挥爪子。


    云渺渺站在队伍中,回头望了一眼青丘的轮廓,山丘与林子在雪后显得格外干净,像是一幅被洗净了的画。


    她收回目光,跟上了前面的脚步。


    褚岁走在队伍中段,微低着头,像是在看着脚下的路。


    她的余光掠过队伍前方那道墨色的背影,燕栩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褚岁轻抿唇角,或许她二人的缘分就到这了-


    几人御剑行了数日,沧澜城的轮廓终于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浮现。


    在城外十里处有一家面铺,搭着简陋的棚子,棚下摆着几张歪腿的木桌,灶台上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几人御剑落下来,想着先进去歇一歇脚,吃碗热汤面再进城。


    棚下已经坐了几桌客人,都是赶路的行人,各自埋头吃着碗里的面,谁也没有多看谁一眼。


    褚岁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燕栩坐在离她最远的那一头,两人中间隔了整整两张桌子的距离。


    唐逸正招呼老板来几碗热汤面,便听见墙角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少爷?是少爷吗?”


    那声音又哑又颤,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喝过水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棚子最里面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蓬头垢面,身上的衣裳破旧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


    他正努力地抬起头来,浑浊的目光落在燕栩身上,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认出他来。


    燕栩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碗,站起身走了过去,蹲下身来。


    那人伸出满是冻疮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口:“少爷……少爷!真的是您……”


    燕栩看了他片刻,忽然认出了那张脸:“福伯?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


    福伯是燕家的老管家,看着燕栩长大的。


    他的眼眶红通通的,他抓着燕栩的袖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少爷,您走的这些时日,燕家……燕家可变了天了。”


    唐逸也走了过来,蹲在一旁:“福伯,你慢慢说。”


    老管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力气:“您走后没多久,沧澜城便出了妖物伤人的事。那妖物十分可怖,像恶龙一般,长得又高又壮……”


    福伯抖着手,像是要把那些天的颠沛流离一并抖落:“那妖物化成人形时,那张脸……与少爷一模一样。有人远远看见了,回来说燕家少爷是妖物变的,那些伤人的事都是少爷做的。”


    “先是一两个人在街头议论,后来便有人聚到了燕家门口……砸门、扔东西、往里闯……夫人急得病倒了,掌门让人关上大门守了几日,可那些人越闹越凶。他们说……说燕家养妖为患,说少爷早晚要把全城的人都吃了……”


    燕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我燕家世代镇守沧澜,从不曾亏待过谁。这些年但凡有人上门求符求医,燕家可曾推拒过半句?如今不过是有人顶着一张脸皮作乱,他们便连查都不查,便将脏水泼到燕家头上?”


    他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斗篷解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福伯肩上,动作利落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他直起身来,像是那口闷在胸口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拔高了些许:“什么妖兽扮成我的模样害人?我偏要回去看看,它究竟是哪路货色,敢顶着我的脸,糟践我燕家的门楣!”


    唐逸也站起身来,将手中的茶碗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就是。燕栩这段时日一直与我们在一处,他能是什么?这些人连查都不查,便去砸燕家的门,未免也太不把规矩放在眼里了。”


    褚听澜将筷子搁在碗沿上,动作不重,面色却沉了几分:“福伯,那些人可曾伤到你家掌门和夫人?”


    福伯摇了摇头:“掌门护着夫人,倒没有受什么伤……可夫人急火攻心,已经几日没有下床了……”


    褚听澜没有再追问,只将剑重新系回腰间。


    燕观霜听完福伯的话后,更是气愤道:“不分青红皂白便去砸门的人,我倒是想见见。”


    褚岁与云渺渺在一旁安静听着,角落的白渊不动声色地勾了唇,几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耽搁,当即就要回沧澜讨个说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三日之约 “若三日之


    几人进了沧澜城便被百姓盯上了, 看到燕栩他们都在高声喊着“妖兽来了!”


    诸如此类的话一句句灌入燕栩的耳朵里,但他无心管辖,只想快点回到燕家。


    越往燕家走, 人声便越密。


    远远的, 已经能看见燕府门口黑压压围了一群人, 有掂着扁担的,有握着扫帚的, 也有手里攥着石块与碎瓦的。


    有人一眼认出了燕栩,尖声喊道:“妖物回来了!燕家的妖回来了!”


    这一声像是把什么盖子掀开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目光里有惊恐有愤怒, 像一把把没开刃的刀。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 一块碎瓦片从人群中掷出来, 擦着燕栩的肩头飞过,落在他身后的青石板路上,碎成几片。


    燕栩没有躲,他脚步不停。


    又有一把烂菜叶甩过来,砸在他衣摆上,汁水在布面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像是没有感觉到一般, 径直朝燕家大门走去。


    好不容易挤过人群,燕栩在石阶上站定,转过身来。


    声音里全是愤恨:“我燕家世代镇守沧澜,从未有愧于城中百姓。我燕栩从未害过一人。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便来砸我燕家的门,凭什么?”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挤出来,穿着半旧的棉袄,脸上沟壑纵横, 声音却尖得像一把锥子:


    “就是你!我亲眼看见你杀了我孙儿!他今年才十五岁……你就那样……”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随即又变成了更尖利的哭腔:“你还我孙儿来!”


    她说着又要往前扑,被旁边一个男人拉住了。


    唐逸往前走了一步:“老人家,我们这几日都在青丘,刚收服了两只妖兽回城。燕栩一直与我们待在一处,从未分开过。孰是孰非,你只听人传一句,便当真了?”


    那老妇人根本不听,伸手便朝燕栩抓去:“就是你!那张脸我认得!化成灰我也认得!”


    燕栩侧身避了一下:“老人家,你孙儿遇害那晚,是什么时辰?在哪里?”


    老妇人被他问得一愣:“在……在城西巷子口……那天夜里……”


    旁边一个年轻汉子挤上前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那晚是亥时三刻,我亲眼看见他在巷子里站着,手上还滴着血!他一转头,就是你这张脸!”


    他指着燕栩,手指微微发抖,“我跑不快,隔着半条巷子,我亲眼看见的!”


    褚岁也走上前来,虽说她与燕栩之间并无可能,但也不能平白看燕家遭受诬陷:


    “事情尚未查清,请诸位先冷静下来。若真是妖物作祟,我们定不会放过。可若仅凭一面之词,便伤及无辜……”


    她的话没有说完,人群里已有人喊道:“你们是一伙的!替妖物说话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像是这句话点燃了什么引线,那些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


    人群往前涌了一步,像是要冲破那道并不算高的石阶。


    又一个妇人从后面挤上来,声音又尖又脆:“我就说燕家一直不对劲!这些年他们总在外面跑,说什么除妖降魔,谁知道是不是出去联络其他妖物了?”


    这话一出,人群像是找到了一个更顺口的说法,杂乱的议论声立刻变得尖锐起来:“对对对!燕家那小子平日就没个正形,从前我瞧他就觉得不像好人!”


    “还有他那个师姐,整天冷着一张脸,指不定心里在盘算什么!”


    “谁说的?”燕观霜的声音从石阶上方落下来,她站在燕栩身后,目光扫过方才开口的那几个人。


    “我平日不爱笑,原来在诸位眼里,便是我心中有鬼。”


    那妇人被她看了一眼,声音弱了一瞬,又像是在自己给自己壮胆:“你……你本来就是!”


    老妇人又哭嚎起来,声音又尖又急:“你们还跟他们说什么!他们都是一伙的!今日若不让燕家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唐逸将剑抽出一截,剑身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我看谁敢再往前一步。”


    褚听澜也拔出了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剑尖朝下,虚虚指着石阶前的空地。


    几人拔剑唬住了这些滋事的百姓,唐逸偏过头对燕栩说道:“你同观霜师姐先进去,这边有我们守着。”


    燕栩看了他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便跟着燕观霜进了府。


    燕栩推开燕府大门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了。


    门内的景象与门外并无太大差别,甚至更甚。


    廊下的花盆碎了大半,泥土与枯枝散落一地。


    厅门半敞着,门板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有人拿钝器反复劈砍过。


    正厅里的桌椅歪斜着,有的已经断了一条腿,靠在墙边,像被人随手丢开的累赘。


    燕栩他站在门内,目光从那些碎痕上一一掠过,过了片刻才继续往里走。


    燕观霜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日快了些,目光在那些被砸碎的物件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不忍细看。


    两人穿过回廊,绕过被掀翻的鱼缸和散落一地的书卷,在一扇虚掩的厢房门前停下。


    燕栩伸手推开门,屋内光线很暗,窗帷拉着,只有一线薄薄的日光从帘缝间漏进来,落在地面上。


    燕掌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像是一夜之间老了许多,背脊微微弓着,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目光落在空处。


    床上躺着林氏,盖着一床半旧的棉被,面色苍白,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醒着却没有力气睁眼。


    燕栩站在门口,像是被那副画面钉住了片刻,然后开口:“爹,娘。”


    燕掌门听见他的声音,猛地转过头来。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目光从错愕变成了焦急,又变成无奈:


    “我不是让福伯给你传话,让你先离开沧澜吗?你怎么还回来了?”


    燕栩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林氏,伸手替她掖了一下被角:“我燕家平白遭人诬陷,我怎么能走?我根本没做过的事,我若是走了,那些人便更认定是我做的了。”


    燕观霜也走上前来,在燕掌门面前站定:“师傅,师娘她身子怎么样?”


    燕掌门放下手中那碗药,轻轻揉了揉额角:“大夫悄悄来看过,只说是急火攻心,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可每日还是没什么精神。府里的人,能遣散的我大多都遣散了,剩下几个不肯走的,留在后院帮忙。”


    燕栩攥了一下拳:“不过就是闹事的百姓,以燕家的本事,怎么会对付不了?”


    燕掌门摇了摇头:“你有所不知。那些百姓虽闹得凶,但我若以灵力护住燕府,他们本不该能进来。可这几日总有人半夜破了我设的屏障,翻墙进来砸东西、泼漆,像是有人在背后替他们开路。”


    燕栩的声音沉了下去:“简直是欺人太甚。若我找出那妖物,定要让他们跪着给燕家赔礼道歉。”


    燕掌门看了他一眼:“若真能找出那妖物,我也不必让你走了。出了这事,唐家和褚家都在帮忙查,可那妖物狡诈得很,只在百姓面前现身,从不在修士面前露脸。一点蛛丝马迹都不留。”


    燕观霜蹙眉:“莫不是燕家的仇家?”


    燕掌门长叹一声:“栩儿平日虽顽劣,可他是什么性子,我心里有数。那些人不过是被人当了刀使。”


    燕栩沉默片刻,他最关心的就是爹娘的安危,如今看着还算安好,可心头那口气却平不下去。


    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爹,娘,你们没事就好。其他的,我来。”


    门外的唐逸几人正背对着大门,用剑鞘挡着那些还在朝前涌的百姓。


    他们不敢真的拔剑,只能硬扛着,衣摆上沾满了菜叶和泥渍,唐逸的袖口还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燕栩推门走出来,声音带着一股压了许久的火气:“诸位!我燕栩在此立誓,我不是妖,也从未害过人。诸位给我三日时间,若我能找出那妖兽……”


    他顿了一下:“到时还请诸位来给燕家跪着赔礼道歉。若三日之后我拿不出证据,我燕栩任凭处置。”


    有人迟疑了片刻,低声议论起来。一个提着扁担的汉子喊道:“我们凭什么信你个妖的话?”


    燕栩回望着那人,声音不高不低:“若我真是妖,我现在便杀了你便是,何必站在这儿听你说话?”


    那人被问住了,扁担往下放了放,于是道:“那就三日,三日若找不出真凶,你便给这些无辜的百姓偿命!”


    燕栩盯着他的眼,道:“说到做到。”


    听了燕栩的承诺,人群中又有人犹豫地退了一步,渐渐地,那些举着扫帚和棍棒的手臂一个接一个地垂了下去。


    像是潮水慢慢退却一般,人群开始散去。


    最后只剩下零散的几个人站在远处张望,见众人散了大半,也各自低着头走了。


    燕栩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唐逸走到他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我们都是兄弟,说这些做什么。这妖物明显是冲着燕家来的,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把它揪出来。”


    燕栩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伸手替他摘掉肩上那片沾着的菜叶。


    褚听澜站在几步外,道:“燕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无故受此侮辱。”


    褚岁虽与燕栩闹了别扭,可心里始终有他,她道:“动用褚家所有,我也会揪出这妖。”


    云渺渺道:“还有我!”


    几人相视,眼里全是坚定,这么久的相处,互相在彼此心里就如同家人一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燕栩妖性发作 一条通体墨


    几人四处奔波, 找了两日,果然如同燕掌门所说,一点线索都没有。


    街边的铺子已经歇了大半, 只有几家老字号还开着门, 檐下挂着半旧的布帘, 被风掀得微微翻动。


    唐逸和燕栩坐在其中一家面铺外的矮凳上,面前搁着两碗已经凉透的汤面, 谁也没动几口。


    燕栩的下颌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窝微微陷下去, 这几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唐逸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沉默了片刻:“再这样找下去也不是办法。这妖物像是消失了一般, 你若真想不出别的法子……”


    “不如先带着伯父伯母离开沧澜, 避一避风头。”


    燕栩垂着眼, 目光落在碗里那片已经泡软了的葱花上,声音有些哑:


    “我们若是走了,岂不是正中那人下怀?那些百姓只会更认定我是妖,我便会一辈子背着这个名头。”


    他抬起头来,看向街口那片空荡荡的青石板路。


    “我燕家世代守着这座城,到头来, 他们宁愿信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妖,也不愿信燕家。”他收回目光,“我只觉得心寒。”


    唐逸将手搁在燕栩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街对面的一座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白渊端着杯盏,杯沿搁在唇边,却没有喝,目光落在街边那两道身影上, 像在看一出已经写好了结局的戏。


    他放下杯盏,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璧,约莫掌心大小,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


    这是天庭禁物,名为“噬心引”,能唤醒妖兽本源之力,使其妖性暴涨百倍,破除一切伪装与封印。


    使用者须以自身精血为引,此物一旦催动,被引之物便再无回旋余地。


    此物在天庭已是明令禁止,一旦被发现,使用者将被剥去神籍、打入轮回。


    白渊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璧,指尖在符文上游走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一阵无人听见的耳语:“得意了这么久,也该结束了。”


    他咬破指尖,一滴暗红色的血珠落入玉璧的纹路中,那玉壁倏地亮了一下,旋即又归于沉寂。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顺着风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蔓延过去。


    燕栩刚端起那碗凉透的面,手指忽然顿住了。


    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一阵温热从胸腔正中涌上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放下碗,手按住自己的胸口,眉头皱起来。


    唐逸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燕栩想说什么,可那股温热已经变成了一种他无法控制的烧灼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正在一点一点地撑开他的骨骼皮肉。


    他猛地站起身来,凳子被带翻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燕栩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已经不再是凡人的瞳色。


    一抹浓烈的暗红正在瞳孔边缘蔓延开来……


    唐逸猛地站起来:“燕十三!”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声低沉的嘶吼从燕栩的喉咙中冲出,震得桌面上碗筷齐齐跳动了一下。


    燕栩的身体在那一瞬变得不再像他,他的脊背弓起,衣袍被撕裂,暗黄色的鳞片从皮肤下翻涌而出。


    他整个人腾空而起,身形暴涨,衣袍化作碎片飘散。


    一条通体墨黄的巨龙盘踞在沧澜城半空中,龙尾一扫,将临街几间铺面的屋檐掀翻了大半,瓦片纷落如雨。


    唐逸抬起头,看着那条悬浮在沧澜城上空的巨龙,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燕栩!”


    他喊了一声。


    龙首偏转过来,那双暗红色的瞳孔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熟悉的温度,像是看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那道庞大的身影已经俯冲下来,龙爪精准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唐逸!”


    青莲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一道光芒从剑鞘中迸射而出,化作人形落在两人之间。


    淑宁试图挡在唐逸面前,但那条龙尾只是轻轻一扫,便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撞在街边的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咳出一口血,撑着手臂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半边身子已经没了知觉。


    她抬头看着那条正在不断撕裂街巷的巨龙:“……这是怎么回事?”


    唐逸被掐着脖子,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知道……快……快去找褚岁……!”


    淑宁咬着牙站起来,顺着街巷的方向冲了出去,鲜血沿着她拖行在地面的手臂一路蜿蜒。


    褚岁正在城西的一间旧铺里翻看这几日的走访记录,褚听澜站在她身旁,两人皆是一言不发。


    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了,淑宁扶着门框滑坐在门槛上,一身青衣被血浸透了大半,脸色白得像纸:


    “燕栩……他变成了一条龙,正在街上,要杀了唐逸……”


    她说完这句,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一歪,便晕了过去。


    褚岁的笔从手中滑落,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两人赶到长街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停住了脚步。


    半条街已经塌了,碎石与断木散落一地,燕栩正用龙爪压着唐逸的肩,将他整个人按在地上。


    唐逸满脸是血,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


    褚岁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盘旋在残垣之上的巨龙,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胸口的玉佩骤然发烫,一道黑色的光芒从玉面中涌出,化作玄蛇的身影落在她身前。


    玄蛇看着那条巨龙,目光变得极其复杂:“应龙哥?”


    褚岁转过头看他:“应龙?”


    玄蛇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您座下第七只神兽,也是我们之中实力最强的一位,被打下凡间后,我从未感受到他的存在,原来是被封印在凡人体中。”


    褚岁望着眼前的画面,焦急道:“可是燕栩怎么会突然变成应龙,失去理智,没有一点征兆?”


    玄蛇看着燕栩周遭的黑气,道:“不好!有人在他身上用了禁物,噬心引,能激发妖力数百倍,如今他已经失去理智了!”


    说完这句话玄蛇就躲回了血玉中,生怕此禁物波及自己。


    褚岁听完玄蛇的话,迈开步子,朝那条巨龙的方向跑了过去。


    “燕栩!”她的声音穿过碎石与尘土,落在街道的上空。


    龙首偏转过来,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看见她的一瞬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又被杀戮取代。


    龙尾横扫而来,褚岁侧身避开,碎石擦过她的肩头,将她衣袍划开一道口子。


    褚岁稳住身形,又喊了一声:“燕栩!是我!”


    话音刚落,龙尾猛地甩来,直直扫向她的腰腹。


    褚岁抬手挡住,却被那股力道带得整个人向后退了数丈,后背撞在断墙上,闷哼了一声,肩头的伤口渗出的血迹染湿了半片衣袖。


    她咬着牙站直身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不信你认不得我。”


    龙影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即俯冲而下。龙爪落在她身前三寸的石面上,碎屑四溅。


    褚岁站在那里,没有退,风从废墟中穿过,吹动她散落的发丝,那双眼睛定定地望着那双暗红色的瞳孔:“你是燕栩。我知道你你从不会害人。你只是中了术法。”


    龙爪顿住了片刻,那双猩红的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微微晃了一下。


    褚岁看着那双眼睛,像是终于看见了那层猩红底下,有一道极细极浅的光正在努力地透出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你只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你不认得我了,没关系。但我认得你。”


    褚岁看着那层正在缓慢浮动的暗红色瞳孔,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回来……燕栩。”


    燕栩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悬在半空中,龙首低垂,像是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同时推向两个方向。


    他张开嘴,那声音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走……”


    然后猛地转身,腾入云层之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褚岁抬起头,看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才慢慢垂下眼来。


    她转过身,看见唐逸倒在地上,面色灰白,血已经洇开了一大片。


    褚听澜快步上前,伸手去扶他:“他快不行了,得尽快送往唐家医治。”


    褚岁站在那片废墟之间,风从街巷那头灌过来。


    她的目光还落在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


    “我会找到你的。”


    燕栩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


    他只觉得体内的那股力量正在将他往一个不知道的方向推去,风从他身侧掠过,像是无数道同时指向不同方向的旧路。


    他撞断了几根山崖上横斜出来的枯枝,砸在一片乱石坡上,一直到撞进一处被藤蔓半掩着的山洞中。


    燕栩的身形在黑暗中收缩,最后落在潮湿的石地上,变回了人形。


    他浑身是伤,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织的伤痕。


    燕栩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双手撑在地面上。


    他想起方才那双眼睛,想起自己举起的爪,想起自己差点就那样拍下去……


    燕栩猛地抬手,一拳砸在身旁的石壁上,骨节擦过粗粝的石面,渗出血来。


    他又砸了一下。“为什么是我……”


    “我真的是妖?我真的是怪物吗?”


    他又砸了一下石壁,手背上已经露出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血顺着石壁往下淌,在石面上拖出几道断续的深痕。


    “你不是怪物。”


    一道声音从洞口的方向传来,不急不慢的。


    燕栩猛地抬起头。


    白渊站在洞口,逆着光,衣袍干净得不像是刚从外面走过来的。


    燕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的身体绷紧了一瞬,手撑在石壁上,像是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连站直的力气都不剩多少了。


    他喘着气:“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渊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往前走了一步,在燕栩面前不远处站定:


    “你忘了,我是神君。为了帮助神女收服妖兽、重回天界,收服你,也是我的使命。”


    燕栩看着他,眼睛带着戒备:“你到底想做什么?”


    白渊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取决于你怎么做。”


    “你前世是应龙转世,只是一直被封印着,才以凡人之躯活了这么多年。你体内的妖骨珠若不被取出,褚岁便永远无法集齐七颗妖骨珠,永远无法封住妖界结界。”


    燕栩低下头,不得已接受这个事实,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如果我像其他妖兽那样献出妖骨珠,还能……还能像他们那样出现么?”


    他想着褚岁收服的其他妖兽,以为自己也能如此。


    白渊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你是凡人之躯,自然与他们不同。你体内说不定都没有完整的妖骨珠。”


    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刃,刃身窄而薄,表面没有任何纹路。


    白渊将它递到燕栩面前:“此物名为‘归墟’。”


    燕栩接过那柄短刃,指尖触到刃身的一瞬,一股凉意顺着掌心蔓延至手腕。


    “归墟?”


    白渊看着他道:“上古传说中,万物归于沉寂之处,便称为归墟。”


    “天庭曾有一任铸器师,为求一件能‘斩断因果’的器物,将自身魂魄熔入炉中,炼出了这一柄刃。”


    燕栩低头看着那柄刃:“它有什么用处?”


    白渊的声音不急不慢:“它能剖开灵脉与妖骨之间的那层屏障,将妖骨珠完好无损地取出。”


    “你与其他妖兽不同,你是凡人之躯,只有此物可以完整取出妖骨珠,但使用者会……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天庭将此物列为禁器,那位铸器师的名字也已从仙籍中抹去,只留下了这柄刃和“归墟”这个名字,一同被锁在禁库深处,不知沉了多少年。


    白渊本不必将这消息告诉燕栩,但他还真的好奇,真的会有人甘愿魂飞魄散吗?


    若燕栩临阵脱逃,那他便亲手了结。


    燕栩握着“归墟”,喃喃道:“魂飞魄散…我知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褚岁恢复神女记忆 所有的记忆


    消息传得比风快。


    燕栩变成妖、当街伤人的事, 一夜之间传遍了沧澜城的每条巷子。


    有人在茶摊上压低声音议论,有人在井边挑水时凑在一起说着前日那道盘旋在半空中的龙影。


    燕家的门匾被人泼了墨,干透的墨汁沿着字迹的边缘淌下来, 像一道没有止住的血痕。


    燕掌门听闻消息后, 便病倒了。


    林氏的病情本就未愈, 这一折腾更是雪上加霜,整日昏沉, 难得清醒。


    褚听澜连夜将两人接到了褚家,在后院僻静的厢房安置下来, 又吩咐了信得过的弟子轮流看护。


    唐逸伤得很重, 唐家上下忙了一整夜, 唐掌门亲自治疗, 灯一直亮到天明。


    到第二日清晨, 才勉强将命保住,只是人还未醒。


    唐家与燕家本是世交,出了这样的事,难免生出嫌隙,一时之间来往便断了。


    城墙上贴了通缉令,画着燕栩的画像。


    路过的行人偶尔会停下来看几眼, 又匆匆走开。


    唯有几个人仍在替他说话。


    那一夜下了小雨,雨不大,却绵密,落在青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褚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多遍,始终没有睡意。


    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带着潮气,吹得床头那盏烛火摇晃了几下。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努力把呼吸放平,过了许久,那阵困意才终于漫上来。


    窗户没有关严,有一线冷风从缝间渗进来。燕栩蹲在窗台边沿,已经看了她很久。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衣,外袍来时便脱在了廊下,上面沾满了雨水,怕带进屋来会凉到她。


    他的头发湿了大半,贴在额角,雨水顺着下颌滑落,在衣领处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披风早给了福伯,身上只有这一件薄衫,雨夜的冷风穿过廊下时他肩头微微缩了一下,却没有挪开位置。


    他看着她。


    褚岁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还没有想通的事。


    燕栩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心上空,停了一下,又收回来,像是怕自己的手太凉会惊醒她。


    他没有出声,只是那么蹲着,像一只在檐下避雨的鸟。


    过了许久,他垂下眼:“褚七。”


    他说得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若我不在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白渊……也不错。若他能对你好,倒也不错。”


    燕栩说到这里,喉间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住了,片刻后才续上:“若他敢对你不好,我便成了孤魂野鬼,也定不会安宁。”


    他忽然想起那柄刃的名字。


    归墟。


    他是没有机会成为孤魂野鬼的。


    那柄刃斩断的,是所有的往后。


    雨声渐渐小了,檐角的滴水声也变得稀疏,像是这场雨已经落到了尾声。


    燕栩靠着窗台边沿坐了许久,久到天边隐约泛起一层薄薄的白。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过了窗沿。


    窗户虚掩着,他落地的脚步很轻。


    燕栩刚走,褚岁猛地睁开眼,她像是被什么从沉沉的睡意中拽了出来,心跳得有些快,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梦里那一道声音。


    她坐起身来,喊了一声:“燕栩。”


    没有人应。


    她转头望向窗户,窗扇半敞着,窗台边沿有一小片水痕,雨水沿着窗沿渗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湿痕。


    她掀开被子跑过去,手按在窗台上,那里已经冷了,只有未干的水痕,顺着她指尖的触感慢慢渗开。


    她探出头去望,檐外空荡荡的,只有雨丝还在细细地落着。


    “燕栩……是你来过吗?”褚岁扶着窗沿,声音有些哑,“我好想你……”


    墙根处,燕栩背靠着墙壁站着,雨水从檐角滑落,打湿了他的肩头和散落下来的发梢。


    他本来已经走了两步,听见那四个字,便停住了。


    雨落在他的眼睫上,他闭上眼,片刻后睁开来,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没有出声,只在心里想:你说不爱我……果真是骗我的,如今我知道你心里有我,那就够了。


    一扇墙,隔开了爱人。


    褚岁靠在窗边坐了一整夜,她站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肩颈,想着用完早膳便去寻他。


    她还未来得及转身,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外头喊了一声:“小师妹!!城门口,燕栩在街口当众认了!他说他就是那只妖……”


    褚岁冲出去的时候,沿途的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的站着,有的探着头,目光全都汇向同一个方向。


    街口那片空地已经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修士,也有百姓。


    人群中间留着一小片空地,燕栩正站在那圈空地的正中央。


    他衣摆上还沾着夜里的泥渍,头发散落了几缕垂在额前,下颌的胡茬又长了些,整个人看上去不像这几日憔悴的模样,反倒像是忽然松快了。


    他背着手,目光从那些围着他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嘴角挂着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


    有人喊道:“就是你伤的人!”


    燕栩往那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躲,也没有否认:“对,就是我。本小爷就是那只妖。”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些围着他的人便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像是很满意这个反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我也不是燕家掌门亲生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知情。有什么冲我来便是!不怕死的……”


    燕栩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都来啊。看看你会不会死在我手下。”


    他说完那句话,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声音忽然静了一瞬,没有人敢上前。


    燕栩站在原地,双手抱臂。


    褚岁挤过人群时肩头被蹭了好几下,袖口也被人踩了一脚。


    她没理会,一直挤到最前面。


    褚岁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还稳着:“燕栩,你为何要如此?”


    不是问他为何要如此成为妖物杀人,而是问他为何要认下这些所有。


    燕栩偏过头来看她,他朝她走了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哟,这不是褚岁么?怎么,你也要来杀我?”


    燕栩又靠近了一步,近到只有她能听见他的声音:“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爹娘在沧澜城继续待下去。”


    褚岁抬起头看他,摇摇头道:“可是这样你怎么办?”


    燕栩又往前走了一步:“你不是要收服妖兽么?我就是最后一个。你杀了我,就可以封印妖族结界了。”


    褚岁双眼都含满了泪水,手指攥紧了衣裙:“我……我怎么舍得杀你。”


    燕栩得到了答案,他看着她的眼睛,伸出手,像从前许多次一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傻褚七。”


    “我爱你。”


    话音未落,那柄漆黑的短刃已经没入了他的胸口,快得没有人来得及拦。


    燕观霜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燕栩!”


    褚听澜和云渺渺也拨开人群赶到,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燕栩跌坐在褚岁怀里,胸口的伤口没有渗血,可他的面色正在以一种不可挽回的速度变得苍白。


    褚岁扶着他的肩,手在微微发抖:“你为何要这样做?你可以像青鸾他们一样,给我妖骨珠,然后……”


    燕栩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就要散去的风:“不行的。我是凡人之躯,没有完好的妖骨珠。”


    褚岁攥着他衣领的手指收紧了些:“不要!不要死,燕栩……”


    她的声音在发抖。


    燕栩看着她,像是想抬手替她擦掉眼角那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手指抬到半空中,却像是再没有力气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轮廓开始变淡。


    他留下的只有那柄漆黑的短刃,正安静地躺在她膝边的地面上。


    褚岁低头看着那柄刃,刃身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


    就在这时,那颗妖骨珠落下来了。


    黄黑色的珠子,无声无息地从那片空濛中浮出来,飘向她胸口的玉佩,没入玉面之中。


    自此,七颗妖骨珠尽数归位。


    天地之间像是有某一根弦被拨动了,一股磅礴的灵力从玉佩中涌出,沿着褚岁的经脉向上攀升。


    她听见自己的心口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响。


    所有的记忆、神力也在这一刻归位。


    那些她在妄虚秘境中见过的画面,与白渊相处的日常也破碎,那张脸换成了燕栩。


    是燕栩。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的爱人从来都是他。


    褚岁的身体被那股灵力托起,悬在半空中,衣袍翻飞,眼睫低垂。


    待她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慌乱与迷茫,只剩下清冷与平静。


    她从半空中落下,单膝点地,一只手缓缓拾起那柄归墟,握在掌心里。


    神女的面貌,与那一地的纷乱格格不入。


    神女的神力波动很快就让白渊感受到了,他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步履从容,他看着那张熟悉的清冷面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神女,你回来了。”


    褚岁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握着那柄归墟,站了起来,朝白渊走去,抬手将归墟刺入了他胸口,动作干脆利落。


    白渊低头看着那柄刃,眼底全是不可置信:“你……”


    褚岁看着他,冷冷道:“我是该叫你白渊,还是叫你帝君?”


    白渊的面色变了:“你怎么会恢复记忆?”


    褚岁没有移开目光:“我早就料到你的用心,于是将我的记忆封存在七颗妖骨珠之中,如今七珠齐聚,封印自然冲破。你在青丘设下的那些幻象,让珩狐引我入妄虚秘境,篡改我的记忆。”


    她垂眼看了一眼手中的刃。


    “你将归墟给了他,让他魂飞魄散。”


    白渊看着她:“你……”


    褚岁没有让他说下去,她将归墟又往前送了一寸,声音清冷:“是你让我错认爱人,让我的爱人死在我的面前!”


    白渊的身体开始从伤口处消散,他的声音从消散的光影中传出来:“你为了他,能做到这个地步……”


    话音未落,那道光影已经彻底消散了。


    消散的只是白渊在凡间的肉身,他已经回到了天庭。


    褚岁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玉:“神兽何在?”


    六道光芒从她胸口的玉佩中依次亮起,化作六道身影,在她身后一字排开。


    白衣陵鱼,翠色青鸾,墨色玄蛇,白虎浑身皓白,金眸冷冽,与珩狐、夫诸并肩而立。


    六只妖兽齐声道:“神女。”


    “随我杀上天庭。”


    褚听澜站在人群边缘,望着那道正在远去的背影,像是想喊一声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句:“小师妹。”


    那道背影在即将没入天光之前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听见了,而后径直迈入了那道正在合拢的门缝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亲手斩杀白渊 拿出“归墟


    褚岁提剑越过南天门的那一刻, 守门的天兵天将先是一愣,待看清那张面容,随即纷纷躬身退开, 让出一条宽阔的云道。


    有人低声道了一句:“……是神女。”


    没有人拦她。


    天界尚存的旧部依稀记得她带领神兽横扫北荒时的模样。


    那时她穿着银甲, 站在云端, 身后是七道各色的光芒。


    她原是掌管天界四方兵阵的司战之神,诸仙都尊称她为神女。


    神女座下七只神兽, 有的是她从凡间深山中寻来的大妖,有的是她以灵力喂养了数百年的灵物。


    神女带着七只神兽替天庭打过不少胜仗。


    那些年在凌霄殿上, 诸神见她也会让出半步。


    她被打下凡间时, 确实有人为她求情, 只是终究没有挡过白渊的一道旨意。


    不过如今那些都已经是旧事了。


    褚岁一路畅通无阻, 但在天帝宫前, 银甲的天兵列成数排,挡在殿门之前,为首的一个将领低声说了一句:“神女,得罪了。”


    褚岁没有停步,她只是微微偏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七道身影同时掠过, 在那些银甲阵列间穿梭而过,兵刃相接的声音短促而干脆。


    褚岁没有回头,她握着碎月,一步一步踏上玉阶。


    殿门在她身前自行敞开,像是连这扇门也知道今日拦不住她。


    渊坐在殿中那方高台之上,换了一身白袍,长发未束,披散在肩侧, 面容依旧清俊,只是脸色比平日白了几分,像是方才那场肉身消散到底还是伤及了本元。


    他看见她走进来,没有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褚岁穿着神女时的月白色长裙,外罩一件银线织成的薄甲。


    眉目间不再有凡间那个少女的茫然与犹豫。


    她提着碎月,剑尖朝下,走到殿中央站定,停住了。


    白渊看着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是天帝。你若杀我,便会被打入九霄之外,入炼狱轮回,永世不得翻身。”


    褚岁的剑尖微微抬起了几分:“你是天帝又如何?应龙死了,我又能独活?杀了你,就当给其陪葬。”


    白渊的面色沉了一瞬,他道:“你不要仗着我喜欢你就得寸进尺!”


    两人在高台之下交手,没有多余的话,剑光与灵力在殿中交错,像两道光在同一个空间里互相撕咬。


    白渊受了伤,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


    他抬手挡住她一剑,身形往后退了半步,正要开口,殿门外的云阶上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数道身影掠入殿内,衣袍猎猎,是天庭守护天帝的数位尊者,为首的是一位面容威严的老者。


    他看了一眼殿中的情形,又看了一眼白渊,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大胆神女!竟敢对天帝动手!”


    白渊在那几位尊者身后站定,微微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重新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你看见了,我说过,你不是我的对手。”


    “忘掉他吧。跟我在一起,我会待你好。即便你在凡间,我也一直……”


    褚岁笑了一声,她抬眼看他:“你说的爱,便是将我打下凡间?你说的爱,便是百般折磨我座下的神兽,让他们沦为堕妖?”


    她的声音渐渐稳下来:“从头到尾,你爱的只有你自己。”


    白渊的面色变了:“那又如何?我是天帝,我想要的,自然会得到。”


    褚岁似乎早已料到,她放下碎月,冷冷道:“那就请天道。”


    白渊抬眼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你疯了……你请天道?你以为天道是谁都能请的?你以万年修为为赌注,若有半句虚言。”


    “你会魂飞魄散。”


    褚岁径直将碎月横于身前,指尖在剑刃上轻轻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沿着剑脊滑落。


    她开口时,声音像是穿透了殿顶,直直地投向那道无形的天穹:“我请天道,以我万年修为、全部灵力为引,审判天帝白渊,若有半句虚言,自当灵力尽毁、魂飞魄散。”


    她每说一个字,头顶的天光便沉一分。


    像是有乌云正在凝聚,又像是有一只手正在缓缓掀开天地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幕帘。


    那几位尊者抬起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正在降临的气息,他们脸上变成了本能的畏惧。


    一个白发苍苍的尊者低声说了一句:“……那是天道。”


    天道,不是任何一位能够被称谓的存在。


    那是天地之间最原始的秩序,比天帝更早,比三界更久,是万物运行的根基。


    天帝可以降旨,可以诛仙,可以调动九天兵阵,唯独不能违抗天道。


    天道不偏袒任何人,不因权势而倾斜,也不会因为谁的一滴眼泪就收回已经落定的裁决。


    它只是一道秩序,而这道秩序正在缓缓降临。


    穹顶之上那道金光开始凝聚,从散漫的云光逐渐收拢成一道清晰的轮廓,像是一道正在睁开的眼睛。


    金光覆盖下来时,殿中的诸神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一层无形的重量正缓慢地施压。


    那几位尊者也没有再开口,他们低着头,像是被那层光压得不敢抬眼。


    白渊的面色彻底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那道金光上移开。


    但他还是站定道:“天道就天道,本君是天帝,还能有错不成?”


    不知悔改,褚岁在心头念道。


    她开口数落白渊犯下的罪孽,字字诛心:


    “白渊私用天庭禁器归墟,扰乱凡间因果秩序。”


    金光微微亮了一分。


    “篡改神女记忆,伪造仙君因果链。”


    又亮了一分。


    “指使妖物害人,嫁祸他人。致使沧澜城生灵涂炭。”


    “以天帝之权,行私欲之事,致使人间秩序失衡。”


    她说完了最后一句:“此条罪状,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我甘愿魂飞魄散。”


    那层金光在她话音落下时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之上缓缓合拢了。


    片刻后,那道声音从穹顶落下来,不辨男女,不辨方位,沉沉的,只有两个字:


    “当诛。”


    殿中的天兵天将齐齐跪了下去。


    那几位尊者也没有再站着,他们低着头,没有人敢抬眼看那道金光。


    白渊的脸色在听见那两个字的一瞬间彻底白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抓住什么,可身后只有空旷的玉阶。


    他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的慌乱:“怎么会…本君是天帝,天帝没有错,我看谁敢伤我!”


    褚岁走到他面前,白渊伸出手,想要挡,可此刻他已经修为尽失,灵力全无。


    他一把握住了碎月的剑刃,任凭手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我这么爱你,不要杀我……”


    褚岁没有用碎月,另一只手拿出“归墟”,狠狠插进了白渊的心脏:“别脏了我的碎月。”


    白渊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垂落。


    他的身体开始从伤口处碎裂,化作细碎的光点,像一层一层地剥落,直到什么也没有留下。


    褚岁看着“归墟”,心痛无比:“你用它刺入心脏的时候在想什么,燕栩…你一定很疼吧。”


    她没有唤“应龙”,而是真真切切念了燕栩的名字,褚岁这一世的记忆,比她在天界当神女的日子更深切。


    她有亲人,有朋友,有爱人……凡间一世,胜却在天界无数-


    天界那边的乱局平息得比预想中快。


    天帝白渊的恶行随着他消散的身形一并传遍了九天,那些曾经被他压制的声音终于得以抬起来。


    数日之后,一位在众仙中颇有声望的神君之子继任了天帝之位,他仁厚爱民,在位后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允诺神女与她的旧部可自行择居,不再受天庭束缚。


    那道旨意传到凡间时,褚岁已经回了沧澜城。


    她走在城门口的街巷上时,沿途的行人纷纷停了下来。有人认出了她,低声说“是那位神女”,有人朝她低了低头。


    燕栩的事已经传遍了整座城。


    那些曾在燕府门前掷过瓦片、砸过门板的人,如今知道了那妖物并非燕栩,而是天帝设下的一场局。


    有人去燕家门前站过,想道一句歉,可那扇朱漆大门一直关着。


    燕掌门叹人心凉薄,不肯在守护沧澜百姓,已经带着林氏退出了四大家族,没有再见任何人。


    褚岁回到褚家时,褚掌门和柳氏都站在门口等着。


    柳氏看见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上前替她将肩上那件披风拢了拢。


    褚掌门站在廊下,看着她走进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岁儿,人已经走了。往后……”


    他没有说完,因为褚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抗拒,也没有反驳,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


    褚掌门便没有再说下去了。


    那些日子,褚岁每天做三件事。


    她翻阅褚家书阁中所有与魂魄、轮回、禁忌之术有关的古籍,遇到看不懂的字句便圈出来,抄在纸上。


    她隔几日便出城一趟,去近郊的山道上走一走,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云渺渺陪着。


    云渺渺也不问,就只是跟在她身旁,像是怕她走得远了会找不到回来的方向。


    褚岁偶尔会在夜里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只编得不算齐整的花环,花瓣已经干了,边角有些卷起来,她也不扔,就那么搁在桌角。


    唐逸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走起路来偶尔还会扶着墙,但他常来看她。


    褚岁始终不信燕栩已经走了。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总觉得他不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天地之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春、夏、秋、冬” 三张符纸依


    春已经来了许久了。


    院墙根下的草芽已经长成了齐膝的绿意, 那棵老槐树又冒了新叶,风穿过廊下时不再是冬日那股凛冽的寒,而是带着雨后泥土与草木气息的温润。


    檐角挂了一整个冬天的冰棱子, 早在某个晴暖的午后化尽了。


    距离燕栩死后三月了, 褚岁没有一天放弃过找他, 连燕观霜都接受了燕栩死亡的事实,但褚岁仍然没有。


    她去了冥界, 去找了燕栩的魂魄,可什么都没有, 魂飞魄散, 何其残忍。


    桌上的酒坛又空了一只。


    褚岁握着杯盏坐在窗边, 看院中那丛新开的花在风里轻轻摇。


    风是暖的, 光也是暖的。


    可这些暖意没有一样能落到她身上。


    她又往杯里斟了一盏, 酒液微凉,沿着杯沿荡了一圈。


    她想起地下洞穴里他满身是血却还冲她笑的样子。


    想起雨夜里,他把伞倾在她那边,自己半边肩膀全湿透了……


    这些画面来来回回地翻涌,怎么都停不下来。


    满心苦涩道不尽,褚岁只得用酒来麻痹自己苦楚的内心。


    她盯着酒杯:“你为何留我一人在这世上?为何什么都没有留下, 你怎么这么狠心,连半点魂魄…都没有。”


    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太难受了,褚岁真怕自己哪天撑不住,也随他去了。


    若不是褚掌门劝阻,那柄“归墟”早就刺入她的心脏了。


    燕栩死后,褚岁就没想过独活。


    她仰头将杯中余酒饮尽,垂下眼时,余光扫过妆奁的边角。


    她伸手拉开那层抽屉, 匣子底部压着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旧红绳系着,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她从前忘了打开这个匣子,如今隔着这么久再看到它们,手指便不由自主地落了过去。她解开那根红绳。


    三张符纸依次展开,夏、秋、冬。


    春的那张她已经用过了,如今还剩下三张,是燕栩给她的生辰礼。


    褚岁颤抖着手摸着“冬”的符纸,她与燕栩分别,就在冬日。


    她的指尖在那张符纸上按了一下,灵力渗入纸面的纹路时,窗外的光正在缓缓变暗。


    桌上的酒盏、妆奁,都在一层薄薄的柔光中模糊了轮廓,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润的画,边缘渐渐融化。


    她再睁开眼时,窗外的景色已经变了。


    不再是春日的日光,窗外正落着雪,大片大片的雪从灰白色的天幕中落下来,檐角挂着一串冰棱子,在薄薄的日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空气里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褚岁坐在窗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是方才坐在桌边时穿着的那件薄薄的春衫。


    在雪光里显得有些单薄,领口的那一圈浅碧色被窗外的雪光映得微微发白。


    她还没来得及拢住衣襟,便看见窗外有一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燕栩披着一件旧黑色的斗篷,领口处的毛边被风微微翻卷着,衣摆上沾着细碎未化的雪粒。


    他走近了,停在窗外,微微弯下腰,隔着窗棂看她。


    他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褚七,冬天来啦!”


    “希望你年年似今朝。”


    褚岁看着他那张被雪光映得微白的脸,她恍惚地站起身,扶住了窗沿,声音有些发哑:“燕栩?”


    燕栩歪了一下头:“怎么了傻褚七,看见我傻了?”


    她猛地推开门跑出去。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风从檐角灌过来,将她单薄的衣摆吹得往后扬起。


    褚岁跑到他面前,一把扑进他怀里。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脸颊贴着他胸口那片被风浸透的衣料,闻到他衣料上带着的旧雪气息。


    是真实的,是燕栩,是活生生的,能被她触碰到的燕栩。


    燕栩将她拢进斗篷里,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薄薄的春衫,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像是想把那层凉意暖透:“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褚岁将头埋得更深了一点:“燕栩,我好想你……”


    燕栩低下头来:“我不是一直在吗。”


    褚岁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哭得无声,肩膀微微发颤,像是积攒了很久的雨水终于落了地。


    燕栩什么也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雪地里,一只手拢着斗篷的边缘替她挡风,另一只手落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是从前拍一个做噩梦的小孩子。


    “褚七乖,”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低低地响着,“外面冷,我们进去好不好?”


    褚岁在他的衣料间摇了摇头,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些,像是自己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


    燕栩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发顶,停了片刻,然后说:“好,那便不进去。”


    他将斗篷又拢紧了些,把她整个人裹在身前,风从檐角灌过来时,他便侧了侧身,将那阵凉意挡在了自己那侧。


    褚岁靠在燕栩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阵一阵的,温热的、平稳的。


    风还在吹,雪还在落,檐角的冰凌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薄薄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那天他们没有进屋。


    她就那么靠在他怀里站了很久,久到雪渐渐小了,久到檐角的滴水声变得稀疏。


    燕栩低头看她:“好些了没有?”


    褚岁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他笑了笑:“那进去吧,外边冷,我给你倒热茶暖暖身子。”


    她拉着他的袖口跟着他往屋里走。


    燕栩替她倒了一碗热茶,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小炭炉,搁在她脚边,炉膛里透出暖融融的橘色光。


    她捧着那碗茶,指腹贴着温热的碗壁,看着他在炭炉边蹲了一会儿,像是确认火已经烧稳了。


    窗外的雪又落了起来,落在窗棂外的旧瓦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燕栩抬起头来看她:“冷吗?”


    褚岁摇了摇头:“有你在,便不冷。”


    她曾在那条冰冷刺骨的忘川边站过整整一日,水面上浮着细碎的寒光,她一眼一眼地扫过那些正在渡河的魂影,没有一道是她认得的。


    那日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顺着脚底往上攀,最后停在心口。


    而此刻她坐在窗边,膝上盖着他那件斗篷的一角,炭炉里透出的暖意正顺着脚踝慢慢往上游,手里那碗茶还是温的。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燕栩坐在她对面,没有看她,正低头往炭炉里添了一块新炭,火舌舔了一下炉壁,发出极轻的一声噼啪响。


    橘色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将他下颌那截线条勾出一道温润的边。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正好接住了她还没来得及移开的视线:“不冷就好。”


    他放下手中的火钳:“你方才说话的时候,鼻尖还是红的。我还以为你冻着了。”


    褚岁抿了一下唇:“我站在外面的时候,确实有一点凉。”


    燕栩没有接话,只是把炭炉往她那边推了推,又顺手将那碟新炒的栗子往她手边挪了几分。


    褚岁伸手拿起一颗栗子,壳还烫手,她剥了两下没剥开,他便接过去替她剥好了,放回她掌心里。


    栗子肉还是热的,在舌尖化开时带着一点绵密的甜。


    她嚼着那口栗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总是这样。”


    燕栩正在剥第二颗,头也没抬:“哪样?”


    她想了想:“就是什么都替我做好了。”


    燕栩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她掌心,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你还想要什么?”


    她握着自己掌心里那枚温热的栗子,低头想了想,认真地开口:“我想要你坐在那儿别动,我剥一颗给你尝尝。”


    燕栩像是被她说得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弯了一下嘴角:“好,那你剥。我等着。”


    她便低头开始剥那颗栗子。


    她剥得慢,壳碎了好几片,指尖沾了一层细碎的金黄色碎屑。


    她把剥好的栗子递到他面前时,他的眉眼正被窗外的雪光映得微微发亮。


    褚岁忽然觉得,若是不做点什么,这一刻就要像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样,白白地溜走了。


    她把那颗剥好的栗子轻轻放进他掌心里。然后她靠过去,很轻地吻了他一下。


    燕栩的呼吸顿了一瞬,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一下。


    他那只有些僵在半空中的手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后颈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扶着。


    她闭着眼,能感觉到他唇上还带着一点屋外带回的凉意,像是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雪,落在她唇间。


    他又吻了下来,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


    燕栩的手在褚岁后颈轻轻收紧了一下,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被那一点力道牵引着,变得轻而急促。


    雪停了。


    檐角的滴水声变得稀疏起来,像是这世上所有的声响都正被一床厚厚的旧棉被慢慢压住。


    窗外的光打进屋内,将两道叠在一起的影子映得温润而模糊。


    燕栩低头靠近她时,衣料相擦的声响变得很轻。


    褚岁微微侧过脸,将额头靠在他肩窝里。他的呼吸落在她颈侧。


    他轻声道:“别怕,我在呢。”


    一切都在缓慢地被重新安排着位置。


    褚岁的手搭在他后颈,指尖陷进他发间,他的手掌落在她腰侧……


    褚岁能感觉到燕栩心跳的位置,像是比方才更近了一些,也更清晰了一些。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滚烫而潮湿,她抓着床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燕栩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指腹顺着她的指缝慢慢扣进去,像是在替她把那份正在收紧的力分摊到他自己那一侧去。


    那一刻没有什么声音,只有呼吸,只有炭炉里快要燃尽的火光。


    雪停了,夜也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以锁魂灯重塑魂魄 “可从头到


    那些日子, 褚岁便那样将自己困在了那张“冬”字符纸所化的秘境之中。


    符纸的灵力不足以维持她日日夜夜待在幻境中,她便以自身灵力维系。


    将那场本应消散的冬日幻境一寸一寸地钉在时空的夹缝里。


    她不在褚家,也不在沧澜城, 更不在天界与人间的任何一处。


    她只在那一场不化的雪里。


    晨起有他煮好的热茶, 午后有他剥好的栗子, 夜里她蜷在他怀中,听雪落在檐角旧瓦上的声响。


    屋外的人不知道她在秘境中过了多久, 珩狐察觉不对时已是七日后了。


    他与夫诸推门而入,看见褚岁趴在桌边, 面色苍白如纸, 手边摊着那张已经泛白的符纸。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灵力一般, 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听不见。


    夫诸快步上前探了她的脉象, 眉头紧锁:“神女以灵力强行维系秘境, 如今灵脉已近枯竭。若再这样下去,恐怕……”


    珩狐站在她身侧,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她正在用命留住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夫诸咬了咬唇:“可她如今在那秘境中,过得比什么时候都开心。”


    珩狐没有回答。


    他转头望向窗外,春日正盛, 日光温润,檐下的新燕正衔着泥来回筑巢。


    他过了许久才开口:“当真没有法子,能寻回应龙的魂魄了么?”


    夫诸摇了摇头:“归墟所伤,魂魄尽散。他与寻常死亡不同,无法用锁魂灯再召。”


    她说到此处忽然顿了一下:“锁魂灯……”


    夫诸施法,将那盏锁魂灯捧了出来,低头仔细查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来奇怪, 我在这灯中曾感受到异样,像是外来之物,在青丘时,这盏灯是不是曾沾染过旁人的血?”


    珩狐走近了,与她一同低头看去。


    灯壁内侧,有一道极细极浅的暗痕,像是干涸后留下的旧迹,被灵光映照时微微泛着一层几不可见的淡金色。


    他凑近查看,目光渐凝,声音也有些变了:“这是……应龙的血?”


    夫诸也怔住了:“归墟虽灭其魂,但这盏灯在他血珠滴入时吸纳了一缕精魄。只要这盏灯还在,那缕魂魄便没有被彻底斩断。”


    珩狐直起身来,像是被什么微弱的火苗轻轻燎了一下:“只要用神女的灵力与心头血滋养,他便有可能重聚魂魄,回到世间。”


    夫诸看着他:“你快些进去,告诉神女。”


    珩狐点了点头,凝神闭目,灵力自他眉心渗入那张摊开的符纸之中。


    秘境之中仍是冬日。


    雪正落着,褚岁正坐在院中那架旧秋千上,脚轻轻点着地面,让它慢慢地晃着。


    燕栩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秋千的绳索,像往常一样,什么话也没有说,就只是陪着她。


    珩狐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时,褚岁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燕栩看到珩狐,皱了皱眉头道:“他是?”


    褚岁只道:“一位故人。”


    而后她站起身,目光里那层松散的温度收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褚岁十分不悦,她整日与燕栩流连于幻境之中,逐渐忘记了现实的真相。


    如今珩狐的出现,是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幻境。


    珩狐没有看燕栩,他只望着褚岁:“神女,锁魂灯中留有应龙的精魄。”


    褚岁的动作顿住了,燕栩扶着秋千绳索的手也停了一下,像是那句话隔着一层薄薄的雪,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


    褚岁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说什么?”


    “锁魂灯不知何时沾了他的血,那缕精魄被灯盏留住了。”珩狐的声音稳了些,“只要您以灵力与心头血滋养,他便可以重聚魂魄,回到世间。”


    听了珩狐这么说,褚岁突然想到那日在青丘,珩狐房中,她与燕栩诀别起了争执,燕栩受伤的手曾有血珠滑落。


    竟滴入了锁魂灯中,于是便残留了其一缕精魄。


    褚岁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当真?”


    珩狐没有犹豫:“千真万确。”


    褚岁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把那句话收进了心里,稳妥地放好了:“你先走吧。我还有些事要交代。”


    珩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身影在落雪中渐渐模糊,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着燕栩。


    他也正看着她。


    燕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最后看仔细一些。


    他有些闷闷不乐:“你要走了么,褚七?”


    褚岁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指尖顺着他下颌的弧线滑过去。


    她开口道:“对。”


    燕栩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手,像从前许多次一样。


    褚岁的眼眶开始泛红了,眼泪正往上面涌。


    燕栩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你别哭啊,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而且你哭起来鼻子会红,像只兔子。”


    褚岁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方才那层正在涌上来的水汽像是被风忽然吹偏了方向:“你……”


    她突然想到自己醉酒那日在燕栩面前装成兔子,知道眼前之人在调侃自己。


    褚岁嘟着嘴道:“你才是兔子。”


    燕栩笑了,带着从前那种不着调的轻快:“那兔子小姐,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不在的时候,也要吃的饱饱的,睡得好好的。”


    褚岁她吸了一下鼻子,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你这样,我怎么好好跟你说再见。”


    燕栩伸手替她拢了拢肩头那件被雪浸湿的薄衫:“那就别说再见了,说‘待会儿见’。”


    褚岁微微怔了一下。


    她看着他,把那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她低下头,弯了一下嘴角:“好。待会儿见。”


    燕栩低下身子吻了一下她的嘴角,褚岁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将这个吻加深了。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她尝到了咸涩的味道,也尝到了他唇间那一层浅浅的凉意。


    睁开眼时,夫诸正握着褚岁的手,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欣喜:“神女,您醒了。”


    褚岁坐起身来,脚步还有些虚浮,像是从一场很深的梦里被拽回了人间。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来得及应她一声,便冲向桌上那盏锁魂灯。


    灯中那缕青色的魂火正在缓缓跳动。


    褚岁走近伸出手,指尖触到灯壁的那一刻,她感知到了那道微弱的,正在缓慢回温的气息。


    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路,正一步一步地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褚岁低头看着那盏灯,声音有些发哑,道不出的欣喜,眼泪夺眶而出:“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可以回来了。”


    珩狐与夫诸相视一眼,夫诸的眼底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珩狐伸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那日起,褚岁不再将自己关在房中。


    她将那盏锁魂灯放在窗台边,摆在最常能照见日光的地方,晨光落在灯壁上时,会泛起一圈温润的暖光。


    白天她坐在灯旁翻书,有时会顺口说几句今日发生的事。


    云渺渺来了一趟,带了一包她从前最爱的桂花糖糕,褚岁掰了一块放在灯盏边沿,说:“渺渺说这家的糖糕换了新师傅,比从前甜了些,不知你喜不喜欢。”


    唐逸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前日已能去后院练剑,青莲剑的剑鸣声隔着两重院子都听得见。


    褚岁说:“淑宁在剑里骂他动作太慢,骂得比从前更凶了,我听着觉得她这性子倒是跟你有点像。”


    燕观霜隔几日会来坐一会儿,有时只是替她把灯盏边沿的灰擦一擦,什么话也不说。


    兴许是觉得自己曾对不住应龙,撒下了弥天大谎,珩狐与夫诸偶尔也会来探望那灯盏。


    她也说起燕栩从前的事。


    说起他们初识时在城门下相遇那日,他靠在燕家队伍末尾,拎着一只青瓷酒壶,见她第一句话就是“哟褚七,你也来送死?”


    她说到这句时停了停,低头看了一眼那盏灯,像是想看看那团魂火有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微微跳一下。


    那团青火还是那样静静地燃着,她却忽然觉得,那光亮似乎比前几日亮了几分。


    她又说了许多,说他替她挡下玄蛇三招时满身是血还笑着说“就这?挠痒痒呢”。


    后来她说起了白渊的事。


    她把那些她从前不知道,如今已经全部想起来的真相一件一件地摊开在他面前。


    妄虚秘境中被篡改的画面,她在青丘时错认的种种,还有被白渊蒙骗后对燕栩说的一切违心的话。


    “你到死都以为白渊是我前世的恋人。”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团安静燃烧的青焰上。


    “可从头到尾,我的爱人都只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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