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些带有花纹的石头不让踩 , 你准备怎么过去?”江知抱臂问,神色担忧。
“别担心。”常青山脸上一片笑意,并不和她一样忧心, 甚至还有闲心出声轻言安慰自己的师妹。“只要我不是在阳光底下踩上有花纹的砖石,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江知狐疑地问:“你怎么这么有把握?”
常青山用手敲了敲她的脑袋, 说道:“都是古籍上记载的东西。师妹啊师妹,这下知道不读书的坏处了吗?”
江知:“……”
完全是抹黑。
不爱读书的是江禾, 才不是她!
常青山正想收回敲着师妹脑袋的手,就忽然感觉手腕被人握住。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无法挣脱。
柳青罗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 修长的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拇指恰好抵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
咚咚咚——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腔之中的心脏跳得更加迅速了, 此时柳青罗的手正搭在他的腕骨之上, 不知会不会察觉出他的异样。
她垂眼看他,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难得地收起了所有轻浮。
柳青罗说,声音低下来,“在看到我右手边的光漏出来的时候, 就跑。”
常青山怔了一下, 他看见搭在自己腕骨上的那只皙白的手蓦然爬上一抹褐色。
这是?
“别怕。”柳青罗松开他的手腕, 指尖从他腕上划过,像是不经意的碰触, 又像是有意为之, “这是他们告诉我的。”
指的是手腕上的那抹褐色么?
常青山还未将一切想清楚, 就看见柳青罗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走向了之前自己所指的位置。
常青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粉白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中移动。忽然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 那时她也如同现在一般轻佻,可自己却不同初见一般感觉羞愧难当。
而是……
适应了?
心底里涌现出这个词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准备好了吗?”常青山迫切得想做点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于是开口问道。
江知深吸一口气,点头。
光柱已经开始移动了,缓慢却不容置疑地向着那片黑暗滑去。
柳青罗第一个站到了光柱前,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将那道金色的光截断。
石壁上的纹路在光被遮挡的一瞬间停止了移动,像是时间暂停一般,安静地蛰伏在原地。
“师妹,前移。”常青山冷静下令。
江知迈步,她的身形并不算高大,但衣袍穿得宽松,影子倒是颇有些体量。
先前柳青罗并没有迈入砖石之上,就能将光柱挡得七七八八。
可如今光柱已经开始移动了,想要再次遮挡光线,必须涉足砖石所在区域。
手上传来一股热意,江知不禁想起,自己用来划石头的那枚黄澄澄的铜钱骤然变黑,最终在她眼皮底下化作齑粉。
直接踩上去断然行不通。
那该怎么办?
她很想吐槽一番常青山是否太过心急,明明都没商量出一个具体对策,就急哄哄地喊着柳青罗上前挡光。
但看着地面上有花纹的砖石已经消失了一大片,她埋在心底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诚然,常青山是有些心急,可面前所剩无几的有着花纹的砖石也在无声诉说着:时间紧迫。
光柱缓缓移动,柳青罗投下的影子马上就要遮盖不住了。
“柳姐姐,你能召唤一些藤蔓吗?要横着贯穿我们能看见的所有地方。”危急存亡之秋,江知大声喊道,“记得它们一定要高一点!”
那点影子再也遮盖不住光柱,阳光又重新投在了蕴藏着花纹的砖石上,它们又开始缓缓移动。
柳青罗根本没时间思考,双手合拢再张开,掌心里先是冒出根根细小的藤蔓,后随着一声声令人牙酸的轰鸣声,藤蔓根根生长、变粗,就如江知所说的一般,横着贯穿了他们所处的一小片区域。
江知腾空一跃,浮在空中时伸手,稳稳抓住了柳青罗召唤出的青绿色藤蔓,紧接着一点一点移动到柳青罗身旁位置的正上空。
既然碰到那些砖石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那不碰到是不是代表着什么特殊情况都不会出现?
她有赌的成分。
眼下给予她思考的时间太短了,她实在想不出来什么更好的方法了。
刚刚才重见天日的石头再次被江知投下的小片阴影遮挡,停止了移动。
她屏气凝神,挂在半空中静静等待,抓住藤蔓的手青筋暴起。
一息,两息……
整整十息过去了,没有任何事发生。
江知心里涌出雀跃,
这证明了:她赌对了。
柳青罗微微侧身,常青山立刻从阴影中一跃,出现在她身侧。
柳青罗侧过身子,按理来说她投在地上影子的面积也会变小,可偏偏常青山在她一侧身时就冲上前来,稳稳站在自己身侧。
导致地面上地影子不仅没有变小,甚至还微微扩大了,来源于不同人的两个影子紧紧相贴,几乎没有产生缝隙,浑然一体。
常青山知道这只是开始,光在持续移动,他要想继续往前走,就需要不断地轮换位置,每一次换位都代表着危险。
并且接下来的路会更加危险。
柳青罗脚下还是没有花纹的普通石块,但师妹身体下就全是带有古怪花纹的砖石了。
不能在阳光下踩到那些石头。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光柱。按照他的计算,最危险的是第三次换位。
那时候光柱会移动到师弟的位置,师弟身量和他差距太大,无法完全覆盖他的身影。
而此时距离没有光的彻底黑暗还有一大步距离。这代表常青山需要独自往左跨一大步,他会暴露在阳光下一个大约两秒。
两秒。
他需要在那两秒里跨越一大步,跑到光柱尾端,然后彻底陷入黑暗,失去光明。
柳青罗往右移了一点,同时往左跨了一步,给常青山留出足够的距离方便他行动。
“师妹!”常青山喊出第一个指令,向着斜上方的江知示意。
江知松开左手,只剩下一只右手抓紧上方的藤蔓。缚灵丝从松开的左手中生出,依照主人的指示末尾连接上藤蔓。
右手也松开了,只剩下与藤蔓相连的红丝支撑着她全身的重量。红线缓缓变长,她也缓缓下降,投下地面上的影子变大了一点。
光柱在他们之间闪了一下,像是一道金色的闪电劈开黑暗,常青山看见墙上的纹路躁动了一瞬,像是被惊动的蛇群,但下一秒影子重新覆盖上来,纹路又安静了。
趁着影子安静了,
他冲了出去。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他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灰尘。光线在他身侧明灭不定,他不敢四处看,只盯着前方。
十步,八步,五步——
“师弟!”
谢玟与飞身上前,缚灵丝从掌心里冲出,尾端连上藤蔓,他借用这根红丝将自己的身体荡到了常青山之前为他安排的位置。
光柱的移动速度在加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常青山只得加快速度,谢玟与刚刚抵达,常青山就走到了他的正下方。
光柱已经偏移了最初的位置许多,三个人几乎站成了一条斜线。
“谢玟与,右边!”江知虽挂在上方,却时刻留意下面的一举一动。
她敏锐地看见有一缕光正从谢玟与右边斜斜照过来,如果不加阻挡,马上就要照到踩着花纹砖石的常青山。
听见她的声音,谢玟与几乎是本能地向右跨了一大步,他的身体倾斜,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刚好挡住了从右侧射来的那一缕光线。
但他的身体实在是太小,还是有一抹光透了过来。
万幸,这抹光并没有照到常青山身上,而是偏偏地投射到地面上。
江知看见那道光从谢玟与的腰侧透了出来,金色的光柱像一把利刃,笔直地射向地面。
砖石上纹路瞬间活了过来,它们不再停滞,而是疯狂地向着那片黑暗处涌去,像是嗅到了血的鲨鱼。
没有两秒了。
照这个速度,常青山只剩下不到一秒的时间。
他没有犹豫,向着那道光冲了过去。衣袍猎猎作响,他感觉脚下踩着的石板在震颤,那些纹路在他身旁呼啸而过,有几道几乎要触上她的衣角。
时间不够了,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和以前一样小心谨慎了。
他疯狂奔跑着,偶有几点光斑落在他的手背上。虽不致命,但常青山还是感觉呼吸一滞,缓过神来时,口腔里涌出了汩汩铁锈味。
唇边一片湿润,常青山拿袖子擦了擦,不用看就知道衣袖上一定是一片鲜红。
双腿开始瘫软,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怎么都迈不出去。
他站在光里,一小部分身子被金色的光柱笼罩,剩下隐没在阴影中,停滞在原地,不再向前一步。
耳边嗡鸣声不绝,似是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他闭上眼睛,想要辨认出来耳边环绕的到底是什么。
“师兄!”一男一女的声音混合着传来,是自己的师弟师妹吗?
“常道长!”这个称呼,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常青山猛然睁开眼,想继续向前,无奈膝盖处还是软软的,完全不听他的使唤。
额头上冒出细汗,双手也在打颤,他真的有些慌张了。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阵窸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常青山脚下坚硬的石头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取代了,迎面袭来一阵风。
等等,这里怎么会有风?
不对,不是风。
是周围流动的空气撞上了正在移动的自己,让他有了一种正在吹风的错觉。
自己怎么在移动?
难道……?
常青山向下一看,夺命的点点光斑此时却让他看清了脚下软软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簇桃花。
是柳青罗。
她似乎早就知道他会往这个方向跑,不知什么时候,又是用了什么方法在地底深处留下了种子。
在他需要的时候,让这些种子破土而出,长成一簇簇桃花来帮助自己。
桃花花瓣飞速消融,汁水四溅,这些花瓣完全腐烂,常青山也到达了光明与黑暗的交界线处。
只要向前一步,就能达到他心心念念的那片黑暗了。
双腿还是使不上力气,眼前更是一片漆黑,身侧还伴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桃花香气。
常青山突兀地想起了柳青罗的那双眼睛,在那双眼睛里总是充满了光,金色的,明亮的,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东西。
那双眼睛在说:“我相信你。”
那双眼睛继续说:“不要放弃。”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然生芽,身体里涌现出一股劲来,他咬牙,借着这股冲劲,径直冲向了那片黑暗。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明明没有一片砖石砸到石头,可是所有含有纹路的石头都像是约好一般,在同一时刻涌入了那片空白,就像河流汇入大海,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
四面的黑暗消失了,正前方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常青山靠在通道旁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发髻散了一半,碎发贴在额角,衣袍上沾满了灰尘,狼狈极了。
柳青罗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微笑着看着常青山,即使他现在异常狼狈,她的眼底都没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嫌弃。
和常青山印象里一样温柔的双眼,
正在注视着他。
光线从柳青罗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很浅、很淡、称得上好看的笑。
“很厉害。”她说。
常青山胸腔里的心跳还没平复,说不出话来,有道温度正顺着脚底一路向上,烧得他耳廓发烫。
江知从旁边绕过来,上下打量了常青山一遍,确认他没事后松了口气:“还是太危险了,你刚刚停下来的时候我要担心死了。”
谢玟与已经走向通道入口,用火折子照了照里面。
“安全。”他回头说。
江知正要迈步,转念想到常青山此刻的状态,拉过谢玟与没有拿火折子的那只手说:“师兄都这样了,我们还是休息一下吧。”
谢玟与松弛的手指一瞬间绷紧,但也只有一瞬。这一瞬过了之后他就十分自然地回握回去,温声说了句:“好。”
江知的指尖蜷了蜷。
“师兄你怎么样了?”她不自然地将手从谢玟与并不算牢固的禁锢中挣脱出来,面不改色地转身,大步向常青山的位置挪动过去。
身后传来谢玟与低低的笑声,音量并不算高,此刻却在她的耳边一直环绕,迟迟不散。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就算她走出了很远,耳朵还是烫的。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过身的瞬间,谢玟与收起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冲过来时带起的香气,他握了握拳,将那些好闻的气味收进自己掌心,跟上了她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他不再是千
“无碍。”常青山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说道, 没有一点信服力。
他的额头珠汗密布,柳青罗看着于心不忍,用藤蔓制成了一把小扇, 蹲在他身旁轻轻地扇风。
清凉之意扑面而来,豆大的汗珠似乎消减了一点。
常青山不好意思地说:“不、不必如此。”
原是最能说善道的人, 此刻却突兀地口齿不清,逗得柳青罗大笑, 笑得花枝乱颤。
“好了,不许多嘴。”
她学着常青山敲江知的头,用扇子轻轻打了打他的发顶, 额上的碎发结结实实地压在了额头上,激起一阵痒意。
自从记事起, 常青山就没再被打过, 突然遭受了这不痛不痒的一击, 完全懵了,竟真的如她所言一般,老实地闭上嘴巴,不再吐露一个字。
散落的碎发被带有桃花气味的香风吹得左右摇摆, 他在蕴含着满眸春水的桃花眼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江知忍不住和谢玟与咬耳朵:“你看看, 你看看。我还记得他们刚相遇之时我师傅身上的那股劲。现在居然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她叹口气, 恨铁不成钢地说:“哎,男人。真是不争气。”
谢玟与看着面前明明挂着笑脸, 语气却非要装出遗憾的少女, 被她的心口不一逗笑了, 附和道:“对啊,真是不争气。”
江知撇他一眼,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师父!”
谢玟与:“……”
所以只有你自己能说常青山不争气, 我不行?
还挺护短。
他观察着江知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生怕又触碰到了她的某个不为人知的逆鳞:“那……常道长很争气?”
江知也不管这句话听起来到底有多怪了,只是一味地点头,赞许他“说得不错”。
谢玟与无奈扶额,他真的很好奇。
为什么自己的这个搭档,在面对一些重大困难,拥有冷静的头脑、强大的法力,让人不自觉想要依靠。
可一旦脱离了危险,回到正常生活之中时,什么头脑啊、法力啊,通通消失不见了,她整个人与三岁稚童相比,还要显得更幼稚一点。
倒也不失可爱。
江知见他不吭声了,用一种堪称揶揄的目光上下扫视了他一眼,强忍着笑意开口道:“你现在又不是男人,只是个小小稚童,所以我刚刚可没在说你。”
又来了。
刚刚的那句话不知是她真心想解释,还是抱着一种整人的心态存心戏弄他。总之无论是什么,都让谢玟与心里涌现出绝望。
自从他进入了这个幻境里,拥有了一具十岁少年的身体之后,已经数不清因为这个被她嘲笑了多少次。
好笑的是就算已经被嘲笑了这么多次,他还是无法坦然面对,现在依旧觉得羞耻不已。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与面前这个胡搅蛮缠的人继续说话,于是低着头把玩着挂在腰间的玉佩,头都不抬起来一下问道:“师兄,你休息得怎么样了?”
常青山整个身子还靠在石壁上,身上汗涔涔一片,脸色依旧苍白,与刚刚相比并没有好多少。
他强撑着站起来,豆大的汗珠顺着他光洁的皮肤滴滴坠落:“可以了。”
柳青罗柳眉倒蹙,有些嗔怪地从衣衫里拿出一张干净的手帕,细心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汗珠,“那走吧?”
她能看出常青山此时状态也不算太好,可想到先前洞口的那颗枯树所言,柳青罗的心始终安定不下来。
进入这个洞口并没有多久,遇到的危险早已数不胜数,确实很符合枯树曾经告诉她的“里面很危险”。
如今就连他们当中修为最高的常青山也已负伤,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难走。
或许现在停下来休息会更好。
但柳青罗胸腔中的东西始终在重重地跳,这股动静让她无法安心停下。
江知看常青山和柳青罗都主张继续向前,自然也没有什么异议,她朝着谢玟与抬抬下巴,喊道:“你带路。”
谢玟与不置可否,掏出火折子点亮,侧身走入刚刚出现的甬道之中。
这里没有一点鳞粉了,在这里点亮火折子不会引发爆炸,也就没必要耗费内力召唤掌心之中的蓝火了。
火折子冒出的火焰是橙黄色的,比谢玟与之前掌心上的那点蓝火要亮多了。
常青山很久没在这么明亮的环境下了,骤然被这刺眼的光亮一照,眼睛受不了一般眯起来,下意识用手掌挡住光线。
柳青罗敏锐地注意到了,她抬手唤出一片轻薄的桃花花瓣,那片花瓣随着她的指示轻轻遮盖住了常青山的眼眸。
常青山感受出了眼皮上多了一层柔软的东西,他略带迟疑地将脸上用来遮盖光线的手放下,然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薄薄的桃花花瓣帮助他过滤掉了刺目的光线,面前火焰还在跳动,可就算常青山目不转睛地盯着最中间、最刺目的焰心,也不会觉得难受。
他转头想和柳青罗道谢,谁知她已经快步走到了前方,衣裙上的飘带划过他的指尖,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
江知见常青山还在原地发呆,回头喊道:“师兄,你跟上来啊!等等,你脸上是什么?我没看错的话,这是……花瓣吧?”
常青山抬手摸了摸遮住双眼的桃色花瓣,触及一片湿润与柔软,供认不讳道:“对。”
“柳姐姐做得么?光太亮了?”
常青山一点都不扭捏地点头答道:“嗯。”
江知面色一瞬间僵硬,心里涌出一句话:
哎,男人。
真是一点都不争气。
这条甬道如同一条羊肠小道一般,又窄又短,才走了没几步,眼看就已经到达了尽头。
尽头是一盏熟悉的石门,石头的颜色和门上石钮以及石钮旁边的十二个图案都展现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江知深吸一口气,回想了之前十二个图案亮起的顺序,依照着自己的记忆一个个按了下去。
门开的瞬间,江知就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那股味道很难形容,不是腐臭,而是像深埋地下的陈年棺木被重新撬开,渗出的气息里裹着沉沉死意。
这些暂且不提,为什么这里地面好像在转?
不像是错觉,整座大殿以极慢的速度顺时针旋转,青砖接缝处滋滋作响,令人难受的噪音在耳边环绕。
四方空间内,均匀分布着十具——不,是十四具尸身。还有四具尸体隐藏在四角的幽深黑暗里,不仔细观察难以发现。
它们一个个都只剩下森森白骨,状况良好一点的白骨上面披着一层薄薄的、破烂的皮肉,披着腐朽的甲胄,面如蜡像,眼窝里嵌着两团幽绿的磷火。
它们也在动。
明明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怎么还能动?!
江知刚想问,就发现了这十四具尸身无论怎么移动,双脚都是牢牢并在一起的,膝盖处也没有弯折过。
那它们是怎么走动的?
难道说——
它们不是行走,而是是随着大殿的转动被“带”着移动。
想通这点之后,再看看眼前尸体,它们一个个脚步僵直,地面每旋转一个弧度,就齐刷刷朝殿门方向偏转几度,只是稍慢了半拍。
江知看着不爽,下意识想要掏出几张符箓将这些尸体炸个干净。
谢玟与看出她在想什么,按住她的肩膀温声说道:“忘记我们还在底下了?就算没有鳞粉也不能随意使用爆炸符啊。”
江知拿取符箓的指尖顿了顿,小心思被猜出有些窘迫,怒气冲冲地瞪他一眼道:“我才不用你提醒。”
伸手,夹在手指中的是四张火符,她将火符抛向光亮照不到四角,隐没在黑暗中的四具尸体被贴上了火符。
下一秒,火焰从它们的脚底升起。尸体上的白骨、皮肉、盔甲都不是什么正经的燃烧物。
照理来说火焰应该很快就会熄灭,谁曾想那焰居然越烧越高,爆发出了无比绚丽的光和热,将在场的所有人照得暖烘烘地睁不开眼睛。
等光热都散去之后,江知才恍恍惚惚地睁开了眼睛。
剩下的十具尸身已经不在原来所处的位置,它们靠着地面的高速旋转,一点一点靠近江知它们。
谢玟与问:“还有火符吗?能不能把它们都烧了?”
江知龇了龇牙回道:“你当这是什么?哪有这么多?”
与此同时,她感觉脊背发凉,有一股冷意从她的身体慢慢漫向她的四肢。
是什么?
她扫视一圈,最终将目光定在了距离不远的十具尸体上。
更具体说,应该是尸体的眼睛。
它们空荡荡的眼眶被磷火沾满,此时绿油油的火焰正直直钉在她身上。并且无论殿怎么转,那道“视线”都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常青山身上带的符咒早在阻挡飞上来的飞虫时就已经消耗殆尽了。
他抬手想在空中画出几道符咒,却不想刚一抬手,胸口就涌出一股巨大的痛楚。
痛得他无法进行下一步,只得扶着胸口痛苦地低喝一声。
江知听见了这点动静,担心地问:“师兄你还好吧?你千万不要再出手了,这些交给我们就可以了。”
常青山捂着胸口不再吭声,虽心有不甘,但他也清楚此时师妹所言非虚,盘腿坐下开始打坐调养体内紊乱的气息。
谢玟与将繁花拿出来,刚想让此剑出鞘,就听到常青山说:“我劝你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他听话地将剑别回了腰间,也不忘提问。
“我在书里面见过这种生物,刀枪不入,就算是再好的兵器也难以对他们造成一丝一毫的损伤。”常青山语气不慢不缓,声音和刚刚相比却小了不少。“只有火才能将它们烧干净。”
江知打断道:“现在已经没有火符了。”
谢玟与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一般,道:“谁说没有火符,就不能有火了呢?”
还没等到他做出什么,来自两个方向的红丝就将他牢牢捆成一团,放眼望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红茧。
江知尤觉得不放心,又恳求柳青罗召唤出些许藤蔓再次加固了一下。
谢玟与本是有些不高兴,看到她仔细将条条藤蔓捆在自己身上时又不自觉失笑道:“你防贼呢。”
江知瞪他一眼:“对啊,防得就是你这个小贼。”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他想要解释,可才说出来几个字就感觉自己的上下嘴唇粘黏到了一起,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柳青罗懒懒地甩甩手,冲江知说道:“不用谢。”
“我谢你干什么?”
“你难道想听他说话?”
“这个……我确实不想。”她无法预料到谢玟与究竟会说些什么,会不会真的说服自己。
当柳青罗点出这一点之后,江知对着包裹住谢玟与的那枚红茧小声说了句“抱歉”,又对着柳青罗甜甜地道了声谢。
明明是为了谢玟与的安全着想才将他整个人禁锢起来,可看着在红茧中涨红着脸想要挣脱的谢玟与,她还是感觉自己十分过分。
他之前身份地位一定不低,这样没有尊严地被五花大绑着,想来他也是第一次体验。
心有不甘吗?
怨恨自己的弱小吗?
一定会的。
如果他还和之前一样,这细细的几根红线加上一点藤蔓,怎么困得住他?
如果他还和之前一样,江知甚至不会像此刻一般,被十具对他虎视眈眈的尸体包裹着,陷入危机之中。
可惜,没有如果。
他不再是千年前那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每一次都险
江知刚准备向前一步, 就被柳青罗按住了肩膀,她转头,不解地问:“干嘛?”
柳青罗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没有松开, 说:“你想干什么?”
江知扭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岂料肩头上的那双手好像粘在了上面一般, 无论自己怎么动,都没有移动半分。
她拿柳青罗没办法, 只能闷闷地回答她的问题:“它们在盯着我,我准备引开它们。等我引开这些尸体之后,你带着他们两个去找出口。”
柳青罗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行。”
江知疑惑:“为什么?”
岂料柳青罗轻睨她一眼, 说道:“我不放心。”
这四个字有两种解释。
一是她担心自己,不忍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但这可能吗?
完全不可能。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她觉得自己法力不精, 不能胜任这么危险的任务。
一想到柳青罗居然如此瞧不起自己, 江知柳眉倒竖, 冷哼一声:“你什么意思?”
柳青罗见她如此反应,像是见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笑盈盈地说:“我之前就曾听说过逍遥门派有一小师妹,对于剑道、符箓、法阵等等一系列术法, 全都一窍不通。”
“呵。”谢玟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来, 之前都是江知嘲笑自己矮, 现如今有人来讥讽她不学无术,颇为有趣。
声音不大, 却刚好传到江知的耳朵里, 她的灼灼目光犹如利剑一般射过来, 看得谢玟与冷汗直冒,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你可以再笑笑,没关系的。”这么温柔的几个字, 从江知嘴里出来后居然平增了好几分鬼气,让谢玟与在大夏天里感受到了难得的阴凉。
他忘记了自己的唇此刻被牢牢粘黏在一起,下意识想要开口解释,尚未发出一个字,就感觉柔软的唇部一阵刺痛。
“真是笨死了。”江知还是冷着个脸,不过捆着谢玟与的缚灵丝一瞬间变得暖烘烘的,灵力顺着红线慢慢渡到了他的体内,为他缓解着唇部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痛苦。
谢玟与心头触动,胸中一片温热。
江知见他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于是不再管他,而是挠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柳青罗说:“这些都是谣言。我们一路相伴了这么久,柳姐姐当真觉得我和传闻中一样么?”
闻言,柳青罗还真低下头,垂着眼思考起来,良久才将头抬起脆声道:“不一样。”
一个不学无术的人怎么会如此冷静地面对一切,甚至还能带着他们闯过一个又一个难关呢?
一个不学无术的人怎么会熟练地运用火符,将隐没在四角内的四具尸体烧毁?
种种迹象都表明,所谓的“不学无术”完全就是一派胡言。常青山这个小师妹明明是聪明机警,心细如发,和凡间传言相距甚远。
江知见柳青罗这么回答,抓着她的袖子摇来摇去地撒娇道:“那你现在放心了么?能不能放我过去引开尸体,你带着师兄、师弟去找离开的门?”
柳青罗略带迟疑地点点头,江知顿时喜笑颜开,只是还没得意多久,笑容就凝固在脸上了。
手腕以及脚腕处传来一种被束缚的感觉,她低头一看,几条柳枝如同捆谢玟与一般,结结实实地捆住自己。
“你敢做什么?”
柳青罗头也不回向前走,幽幽开口:“看不出来么?我还是不放心你啊。十五秒后,这些藤蔓会自动枯萎,到时候不要忘记带上你的师兄、师弟去找离开的出口。”
江知怔怔地问:“那你呢。”
柳青罗在此时转过头来,对着正被捆住的、此刻还有些茫然的江知嫣然一笑:“我当然是去做你原本想要做的事。”
她原本想要做的事?
是指特地引开那些尸体吗?
江知看着在幽幽冥火下,只留给自己一个娇小背影的柳青罗,忍不住担忧起来。在现实中,她曾领教过柳青罗的法力,确实算不上差。
可如今他们身陷不知距今多少年的幻境中,面前这位柳青罗的实力,无法考究。而眼前的那十具尸体,光是看一眼,便感觉遍体生寒。
柳青罗真的能妥善处理好它们吗?
江知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柳青罗快速纵身一跃,显然是没给她留说话的机会。
下一刻,所有还在移动的尸体同时顿住,接着同时朝她所处的方向偏头,眼眶中的幽幽磷火跟着柳青罗身体的移动方向随之移动,骨骼咔哒作响,像是马上就要散架,化作漫天粉尘。
柳青罗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此次她看的不再是被自己束缚在原地的江知,而是正在打坐调息的常青山。
常青山盘腿坐在灰蒙蒙的石头上,身上的衣衫早看不出原来的色彩,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此刻也散落开来。
换做旁人,这番打扮或许会显得有些狼狈,可常青山不一样,这番情态倒是为他增添了好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忍不住让人怜爱。
柳青罗匆匆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她唇角微扬,也不影响脚下动作飞快,甚至扬起了一小片尘雾。
随着她的动作,所有尸身眼眶里的绿火同时暴涨,它们不再顺着殿转的方向缓慢移动,而是同时转向柳青罗,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的傀儡,僵硬地、拼命地、朝她的方向缓慢移动。
甲胄拖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合拢,骨骼错位的脆响密集如暴雨砸瓦。
速度变快了。
这些尸体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它们和柳青罗间隔的距离也越来越小了。
江知看得心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偏偏在此刻,“十五秒”到了,手腕、脚腕上的藤蔓开始枯萎,不再和之前一样牢固,稍一挣脱这些藤蔓就随之脱落。
她用刚被释放出的手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可以清醒一点,从刚刚那种茫然的状态抽离出来,冲着常青山的方向脆声喊了声:“师兄。”
常青山睁开眼,从地上站起来,忽略他略微虚浮的脚步,整个人看起来和往常并无不同。
“师妹,发生了何事?你为何要将师弟捆起来,柳姑娘呢?”他茫然地巡视四周,却不想越看心里的疑惑就越多。
距离自己原地坐下开始调息至多不过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怎么好像发生了好多了不得的事情?
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柳青罗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江知并不想将这些来之不易的时间用来给常青山答疑解惑,这和浪费有什么区别?
她没有回答常青山那一连串的问题,反而大喊道:“跑!”
紧接着江知召唤出缚灵丝,尾端连上包裹着谢玟与的红线,方便带着他一起走。上次谢玟与割血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所以即使眼前木已成舟,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变动的空间了,江知却还是不将谢玟与从红茧中弄出来,就怕他又做出和之前一样的事出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反正自己护着谢玟与也不比带着个红茧轻松多少。
江知紧紧拽住手中红线,提起裙摆,朝着大殿中最空旷的地方奔去。
常青山虽还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和师妹多年的默契让他听见江知喊出“跑”这个字时,双腿就不听使唤一样动了起来。
望着江知堪称严肃的脸色,常青山俨然知道此时不是问问题的最好时机,只得将自己的一肚子问题重新憋回心底,准备再等一个好时机再问出口。
闭上眼前均匀分布在整个大殿内的十具尸体此刻成为一群,常青山堪堪看到了落在最后面四五具尸体,再往前望去,除了一片漆黑,再看不出别的任何东西。
江知第一个动起来,她从尸群的最边缘擦过,好在这些尸体并无双目,即使自己的衣服几乎贴着他的甲胄划过去,这些尸体也没有半点反应。
常青山将自己的气息压倒了极致,就连和他距离不远的江知都几乎感受不出他在呼吸,本就因为灯火暗淡,看不见人影,此刻就连微弱的呼吸都感受不到了,整个人就像是消失了一般。
他紧随其后,足尖点过一具尸体肩上残破不堪的盔甲借力,尸体居然没有一点反应。
这些尸体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第一个涉足它们领地的柳青罗夺走了,所以即使剩下的人已经嚣张到了如此境界,它们一个个都对此毫无反应,一个劲地凝望着柳青罗离去的方向。
这里岁月静好,与柳青罗正面对的截然不同。
她还在跑,一刻不停。
呼吸越来越急促,双腿也有些发软,她很想停下来休息一下,可身后浓重的血腥味直往她的鼻子里钻,透露出一股死亡的气息。
停下来,一定会死。
柳青罗一边在心里悔恨刚刚为什么要逞英雄,为什么要有那点该死的怜悯之心,不然现在处在生死危机中的就不是她,而是常青山的小师妹了;一边从一根柱子绕到了另一根柱子,慌乱中踩到了地面上的小坑,溅起的水花沾到她细白的足腕上。
不对,这种黏糊的质感,怎么可能是水?
是血。
粘在自己脚腕上的东西,是血。
是不知道多少年之前就留在这里、带着刺骨冰冷的血。
只是稍微停顿了一秒,十具尸体就从各个方向向她扑去,动作既迅速又狂乱,像是饥饿已久的野兽终于看到了猎物,丧失了所有的理智。
柳青罗在大殿中央腾挪闪避,每一次转身都险到极致,腐甲的边缘擦过她的发丝,枯骨的手指堪堪掠过她的衣袖。
每一次都险之又险。
她感觉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我们要一
殿还在转, 柳青罗感觉地面也开始变滑了,甚至还能闻到一股血腥味。
粗粝的地面像是蒙上了一层黏腻的血液,暗红色的液体从青砖里慢慢渗透出来, 淹过她的鞋底,无比粘稠。
柳青罗如今没有时间也不敢回头了。
她害怕自己一回头就看到那白惨惨的骨头, 以及骨头上面破烂的皮肉。
害怕自己会因为看见这种诡异的东西而慢下脚步,被那些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尸体追上来。
前方漆黑一片, 咸酸的汗水顺着额头落入柳青罗的眼睛里,让本就不甚清晰的视野变得更加模糊了。
不知道常青山那边怎么样了。
他和他的师弟师妹有没有找到出口?
所有的尸体都被自己引出来了,他们应该不会面对什么危险吧?
柳青罗一边在脑内沉思, 一边跑到了整个大殿的尽头,即使她的眼前再模糊不清她也能看出此刻前方是一堵结结实实的墙, 而不是一条路。
身后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声, 柳青罗知道, 这代表了常青山他们找到了出去的路。
自己的前方一片黑暗,本该取他性命的常青山倒是真正找到了出去的道路,柳青罗忍不住一阵唏嘘。
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被迷了心窍,主动代替常青山的小师妹去做这么一个危险的任务。
她不再继续奔跑, 一边替自己擦去已经落到眼睛里面的汗珠, 一边转身, 接着双手召唤出朵朵开得正盛的艳丽桃花,四周也涌现出粗壮的桃树枝条。
她随意摆弄了一下手中花朵的造型, 就垂眸看向眼前紧赶慢赶地朝自己涌来的尸群, 那些肮脏的尸体上都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闻着就令人生厌。
眸光扫过眼前的花瓣,嫣红的花瓣骤然爆发出一股浓烈的香气,生生掩盖住了空气里一直弥漫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你们真的很讨厌。”柳青罗双手一推, 她手中的花瓣以及四周生长着的藤蔓立刻像收到了某种指引一般,朝着尸群最前方、距离自己此刻最近的一个尸体飞去。
大多数花瓣还没碰到尸体就片片消减,只剩下了一堆混着水汽的粉末。少部分能到尸体跟前的花瓣也好似失去了攻击力,昔日削铁如泥的花瓣此刻居然柔软异常,没有在那白惨惨的骨头上面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就连能挡住虫子的藤曼也在距离这些尸体一寸的位置生生停住,不再生长。
柳青罗想要后退,后背却抵上了一堵墙。
退无可退。
刚刚才擦干的汗珠瞬间又冒了出来,她没有闲心去擦掉它们了,任由这些豆大的珠子顺着额头一路下滑,最终坠到地面,砸出一小片水渍。
这些尸体还在往前走,似乎是知道了柳青罗此刻无法逃脱,它们的速度居然放缓了。
每两步之间都间隔良久,久到柳青罗以为这些尸体停在原地了,不会再动。可就在她刚准备放松下来的下一刻,这些尸体又缓缓移动起来。
背后是一面结实的、完全无法破开的墙壁,而对她虎视眈眈的尸体则环绕在其余三面。
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竟没有一个方向能让柳青罗嗅到生机。
她此刻在心里已经把一炷香前鬼迷心窍的自己骂得狗血喷头,但事情已然发生,就算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里爆发出一股无比浓烈的妖气,这股强大的气息盖过了石窟中的一切声响,顿时万籁俱静。
柳青罗嘴角流出一点鲜血,丹田处也在隐隐作痛,她的身体告诉她,不能再继续下去;可是理智告诉柳青罗,必须继续下去。
她忍着从身体里传来的巨大撕裂感,感受着从掌心中召唤出的桃花数量越来越多,重量越来越大;感受到了原本靠近尸体后停滞不前、不再生长的藤蔓又重新焕发出生机,开始缓缓生长起来。
虽然速度比不上之前,但好歹重新开始生长了。
再次唤出的花瓣也不像之前一般柔软了,它们触及到尸体裸露出来的骨头时,锋利的花瓣将这些骨头割出了一道道伤痕。
如果这是一副血肉之躯,身上拥有了这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只怕早已血尽人亡。
只可惜自己面前的是一具具骨架,即使它们伤痕累累,也不会倒下,而是一直向前。
重新焕发生机、缓缓生长的藤蔓终于触及到了最边缘的一具尸体。
这些藤蔓从尸体的脚部一路向上,白色的骨头渐渐被一片绿取代。
藤蔓紧紧地束缚着想要继续向前的尸体,不让它挪动半分。
柳青罗大喜过望,再也不管身体的异样,更加澎湃的妖力从体内涌出。
“噗——”
一口鲜血从嘴中喷出,将因为虚脱而苍白的唇染上一抹艳色。
“好不容易发次善心,居然就要搭上自己的小命。”柳青罗扬起一抹笑容,艳丽非凡,“不过能解决掉你们这些恶心的东西,似乎也不算太亏。”
柳青罗此人,从来都是及时行乐。
见到妖族悬赏常青山,她不管此人是如何修为、如何个性,凭着自己的心意就出发了;见江禾不以异样的眼光注视自己,她就会在江禾面临危险时挺身而出,主动替她揽下了引开尸体的任务。
现下因为自己的选择面临了生死危机,她也不觉得后悔。
看着眼前无比狼狈的尸体,她竟然还莫名觉得有些畅快。
柳青罗还是笑着的,只是笑容中增添了几分勉强。
唯一能证明她此刻虚弱的苍白唇色已被血液染红,她看上去与平常没什么分别。
甚至由于有一张分外红艳的唇,与平日相比更增添了几分妩媚。
但只有柳青罗本人知道,她的状态越来越差了,腿开始发软,胳膊也变得像钢铁一样重,仅仅只是举起都格外吃力。
更糟的是,她眼前开始发黑,像又有汗珠落进眼睛里,一切模糊不清。
十具尸体本就多,眼下还有了重影,真真假假的影子混合在一起,让柳青罗辨认不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尸体。
越来越多的藤蔓扑空,越来越多的桃花花瓣蓄足了力气,却只撕裂了空气。
柳青罗觉得自己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视野里的一切也愈加模糊了,刚开始还能辨认出些许轮廓,现如今只剩下了几团混着一点红色的白。
柳青罗再也忍受不住源自丹田的撕裂之感,只得将掌心合拢,随着她的动作,朵朵开得正艳的桃花消解了,只在空中留下了片片闪着光的粉尘。
拦住落在后面的几个尸体的藤蔓也枯萎了,那些骨头又恢复了行动的能力,一步一步地冲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柳青罗想要张开手,召唤出藤蔓,又或者是几片桃花来阻拦它们,只是五指才刚刚张开一点,口中就又喷出一大股鲜血。
现在,就连站也站不住了。
她无力地坐在地上,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奋力挣扎,就只是静静坐下来,看着那些泛着臭气的尸体慢慢靠近她。
她平淡地接受了自己将要死亡的现实。
一届花妖,和一堆尸骨埋在一起,倒也合理。
她自嘲地笑了笑,尽显苍凉。
就在柳青罗自认为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之时,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持续很久的寂静。
“柳姐姐——”
是江知。
只见她身着红色的衣袍,正从半空之中缓缓下落。乌发、衣衫上的飘带以及宽大的袖子都在随风飘扬。
她稳稳地降落在柳青罗跟前,随手甩出一连串的符咒,道道惊雷从符咒中炸开,距离较近的几具尸体被这几道符咒炸的后退,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又添了好几道伤口。
一连串的雷符将这几具尸体炸得措手不及,它们一个个都楞在原地,看着自己冒着黑烟的手骨呆住了。
直到一连串“噔噔噔”的脚步声响起,这些尸体才如梦初醒般重新追了上去。
这次的速度和和只有柳青罗一人时相比快了不少。
那时的走一步停一步根本就是故意的!
现在受着这么重的伤都健步如飞,没道理没什么伤的时候走得那么慢。
完全就是为了玩自己!
“快走快走!这些符咒奈何不了它们!”江知一把将在地上坐着的柳青罗拉起来,带着她一起一跃而起,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等等,你们没出去吗?我听见开门的声音了。”风从柳青罗的耳旁呼啸而过。
她是在做梦么?
不然本该找到出口的江禾怎么会出现在她眼前?
江知拉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愈来愈紧:“找到出口了,所以我才过来啊,我们要一起出去。”
真的有人愿意为了自己放弃轻松的生路,转而踏上一条危机重重的死路?
换做之前的柳青罗一定会嘲笑这种人愚蠢,可感受着掌心处传来的阵阵温暖,这句“愚蠢”怎么也说不出口。
算了。
自己替江禾他们引开尸体,好让他们能安心地找到生路也算不上聪明。
明明都是同一种人。
谁又有资格说谁呢?
江知见柳青罗半天没做声,以为她因为没看到常青山心情不好,解释道:“师兄很担心你的,刚才一直想要跟我过来一起寻你,只是他身体状况不太好,我就没同意。”
柳青罗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让江知摸不清,她下意识以为柳青罗还在生气,慌忙说:“柳姐姐,我说得都是真的。前面,师兄他就在前面等着你了。”
源源不断的暖意从与江知相连的掌心处传来,眼前豁然开朗,一团团色块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柳青罗意识到了那阵暖意是什么。
是江禾在给自己渡灵力。
自己看上去这么虚弱吗?
竟让她主动给自己渡灵力。
柳青罗用空出来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触及到一片冰冷,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正巧被转头查看后方有没有尸体追上来的江知尽收眼底。
她笑着对柳青罗说:“柳姐姐别担心,你现在也很漂亮,绝对会让师兄一眼沦陷的!”
柳青罗蓦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说:“休要胡言。”
江知点点头,应了声:“好。”
两人才认识没多久,柳青罗怎的连常青山的口头禅都学去了?
她想想以后活脱脱是个老顽童地师傅,以及现在亭亭玉立的柳青罗,一瞬间的茫然。
两个人以后不会越来越像吧?!
温温柔柔的柳姐姐千万不要变成另一个老顽童啊!
*
不知跑了多久,常青山出现在两人眼前。
一看到常青山,江知没将自己和柳青罗紧握住地双手松开,只是朝着常青山眨眨眼,说:“师兄,我把柳姐姐安安全全带回来了,这下你放心了吧?”
常青山:“……”
做得好,只是……
这些话以后能不能私下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她真的,心
常青山身后就是打开的石门, 与之前见过的石门并无什么不同。
石门明明是大大敞开的,竟看不出门后究竟有什么,只能窥得一片漆黑。
常青山没时间和江知计较她话语中的不对, 催促道:“别打趣了,快走!”
江知抓着柳青罗的手腕, 暗暗加速,与身后奔跑的尸体再次拉出一大段距离。
谢玟与手中繁花出鞘, 剑光一闪,凛冽的剑气将本就落后的尸体牢牢挡住,使它们不能再前进寸步。
柳青罗看着护着自己的三人, 心头微动,她没有反抗, 任由着江知拉着她, 一起进入了石门之后。
进入石门后的瞬间, 江知松开与柳青罗紧握的双手,还顺势将她往常青山的方向一推。
常青山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这个师妹行为鲁莽,一边暗自打量起柳青罗来,检查她的身上是否有伤口。
还好, 他什么都没看到。
这让他心里稍微好受一点。
这是他和师弟师妹的任务, 和柳青罗没什么关系, 她本不用参与其中。
但她不仅帮助他们指出了瘟疫传染源的具体位置,甚至还冒着生命危险引开尸群。
或许, 她之前与自己说过的话都是真的。
她真的, 心悦于他。
江知见常青山半天不做声, 以为他又被自己的三言两语弄得羞涩不已,忍着笑打趣道:“师兄怎么半天不做声?不会是因为柳姐姐太过貌美,直接看呆了吧?”
谢玟与在一旁附和道:“一日不见, 如隔三秋。常……师兄和柳姑娘起码已经隔了一个季节没见,想念是正常的。”
常青山自动忽略掉了师弟师妹的胡言乱语,满脸忧心地望着柳青罗问:“柳姑娘,你没事吧?”
“我刚刚明明说了,我把柳姐姐完完整整的带回来了,师兄你现在又问这种问题是干什么?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江知气冲冲地看着常青山,“再说了,你看柳姐姐身上哪里像是有伤的样子嘛。”
柳青罗:“……”
确实没受什么外伤,因为受的是内伤。
她本想痛痛快快地告诉常青山实情,顺便还能在他面前卖卖惨博取同情,但看着江禾饶有气势地和常青山争论,突然又不想将自己的真实情况说出来了。
于是避重就轻地说道:“常道长怎么突然如此关心我?莫不是我离开的这段时日,让常道长认清了自己的心?”
江知在一旁重重点头,附和道:“没错没错。师兄调息完毕,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姐姐你去哪里了,知道了你去引开那些尸体,他可是一直吵着要回去救你。”
常青山感觉自己的额角正在突突地跳,平生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师妹竟如此多嘴。
他注视着柳青罗嘴角流露出的笑意越来越大,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闷闷地开口解释道:“如果去引开尸体的是师妹你,我也会吵着去救你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柳青罗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的重点,道:“小师妹和你认识了多久,我有和你认识了多久,你这意思是,在你心里我已经和小师妹是同等地位了吗?”
江知闻言也笑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继续补刀:“唉,男人。真是有了红颜就忘记了师妹。”
两句话,没有一句是常青山爱听的。
而且看师妹这副样子,显然是还没有说完,正咂咂嘴准备继续说下去。他害怕从师妹嘴中又听到一些让自己难为情的话,用眼神警告师妹闭嘴。
江知捕捉到了常青山锐利的目光,骤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也曾见过这种目光。
那时好像是因为她没背完书,还是将画符的符纸折成满满一池塘的纸船?
又或者是两者都有?
由于时间距离得太久,让江知记得不太清楚,但是她还记得常青山上一刻看着自己,下一刻就拍拍屁股和她阿娘告状,让她被阿娘拧着耳朵教训了好久。
如今再看到这股熟悉的目光,江知顿时感觉耳朵处传来阵阵隐痛,她立刻捂着耳朵躲到柳青罗身后,只剩一个脑袋从柳青罗的肩膀处冒出来,委屈巴巴地说:“柳姐姐,师兄他凶我。”
柳青罗细心地将江知头顶翘起的头发安回头顶,无奈道:“你师兄他也凶我,我也没办法呀。”
常青山诧异:“我哪有?”
柳青罗:“你有。”
江知也在柳青罗背后点点头,说:“好像是的,我也记得。”
谢玟与也说:“我也记得。”
常青山顿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涨红着脸,将头扭到一边,不去看面前三人。
江知见他的反应,心知是自己将玩笑开过了火,于是她拉着谢玟与退到一边,给常青山和柳青罗留出一个二人空间。
只是这个二人空间还没有持续多久,就又被江知尖叫着打破,“师兄,你快看,墙上都是什么!”
常青山害怕这次又是师妹拿自己打趣,估摸着顺着师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会看到柳青罗的花容月貌,说什么也不肯将头转过来。
柳青罗比他自然多了,在江知所说的话刚脱口瞬间,她就依照着江知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看,只觉得头皮发麻。
墙上都是灰色的石块,材质与之前在洞窟中见到的没什么不同。只是这些石头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血渍。
“吾女青青……”柳青罗将墙上写的东西念出声来。
这就是江知冒着被常青山记恨上的风险也去打扰他和柳青罗二人世界的原因——
墙上的四个大字。
她一个都不认识。
江知给一旁的谢玟与使了一个眼神,谢玟与乖乖地将头凑过来,方便江知和自己咬耳朵。
“青青?我好像不记得有什么人叫青青,你呢?”
谢玟与被耳边袭来的热气吹得很不适应,一个劲地往后退。被江知察觉到了,她不满地皱了皱眉毛,一把将谢玟与禁锢在自己手臂里,让他退无可退。
“你该问的是你师兄,不是我。”谢玟与不能往后退了,他只能尽可能地将自己缩起来,不让自己的身体触碰到江知的身体。
这副举动落在江知眼中,却让她误以为是谢玟与计划着逃跑,手臂揽他揽得更加紧了。
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只得红着脸说:“你……你去找你师兄。”
“抱着你又不影响我问我师兄。”说完这句话,江知才朝着常青山的方向大喊道,“师兄,你认识叫‘青青’的女子么?”
“青青?我记得本朝曾有一位丞相,因为贪污被斩首示众了,他爱女的乳名似乎就唤作青青。”
“那他的女儿现在在哪里?师兄你知道么?”江知见常青山知道,便不再缠着谢玟与了,松开了自己牢牢揽住他的手臂。
手臂松开的一瞬间,谢玟与连忙从江知怀中钻出,还呼吸了好几口新鲜的空气,来压盖住自己鼻子里少女的馨甜香气。
常青山摇摇头,否认道:“我并不认识他的女儿,就连大名都不知,只知道这一个乳名。”
“那你认识那位丞相么?”
常青山还是摇头:“我只知道他姓赵。”
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师妹,在这起贪污案中,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江知觉得十分古怪,问:“那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并不是江知多心。
只是逍遥派是远离人世的修仙门派,不会涉足凡尘之事。常青山作为逍遥派的大师兄,自是最遵守这一规定的人。
他既然不认识案件中的任何一个人,又怎会知道这起案件的呢?
常青山平日不是忙着练剑、画符;就是忙着给师弟师妹寻找好吃的、好玩的,也不像是有闲心去看凡间发生了什么事的人。
常青山正色道:“因为……这起贪污案,是一桩彻彻底底的冤案。”
江知心头一颤:“冤案?”
她还记得常青山刚刚与自己说,这名照丞相是被“斩首示众”了,如若这真是一桩冤案,赵丞相不仅白白丢失性命,甚至人首分离,死后都不得安生。
那该是多大的怨气?
江知光是想想,都觉得冷汗直冒,脊背一片冰凉。
常青山点点头,说道:“没错,这就是一桩冤案。赵丞相爱民如子,万万做不出这种事情的。”
“那为什么……?”江知问。
谢玟与站在一旁,眸光微动,道:“因为忌惮。这位赵丞相做得最错的地方,就是太得民心了。”
常青山错愕地看了谢玟与一眼,感觉十分意外,想不到小师弟年纪小小,竟如此懂得官场的弯弯绕绕。
谢玟与被常青山带着赞许的目光一照,顿时意识到了不妥,于是他硬生生扯出一个看起来傻傻的笑容,含糊不清地说:“师兄,我说得对么?”
看起来傻傻的。
这才是他的小师弟嘛。
常青山点点头,道:“说得不错。皇帝忌惮赵丞相,害怕他的势力越来越大,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于是随便找了个名头,弄死他了。”
江知不再说话,她忽然很庆幸自己的父亲这么多年不入官场,只安安心心地当个富商。
皇帝的心,当真难测。
如此贤能的丞相会因为这样一个荒诞的理由而命丧黄泉。
而且这位赵丞相甚至没有反抗的念头,自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作为一个能让皇帝忌惮的人,如果他决心想要反抗,不至于连一条命都保不下来。
江知泪眼朦胧,她强忍住眼中泪意,不让眼泪低落下来,“师兄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赵丞相确实冤。
可放眼古今,这样的事却是数不胜数。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桩冤案,并不值得引起常青山的注意。
除非……
另有隐情!
常青山叹口气,说:“师妹,你还记得我半年前出山了一趟,回来之后在床上休养了半个月吗?”
江知对此毫无印象,但看看常青山认真的神色,她还是点点头,只是回答的没什么底气:“记得记得。师兄你受伤和这件事有关吗?”
“你受伤了?伤在哪里?”一旁的柳青罗听见常青山受伤之事急了,脸上的云淡风轻被担忧与焦急取代。
常青山没回答,只用手指点了点胸口,示意。
柳青罗连忙冲到常青山跟前,想将常青山胸前的衣服掀开,一探究竟。
却不想手还没触及到柔软的衣料,就被常青山抓住手腕。
常青山:“干什么?”
柳青罗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反而自然地说:“看看伤口啊。”
常青山:“……”
不要把耍流氓说得这么自然!
他抓着柳青罗的手腕不松,道:“没有伤口,我已经修养完毕了,都好得差不多了。”
“好吧。”见自己两只手腕都在常青山手中,柳青罗十分识趣地老实了一点。
哪知她这份难得的老实,在常青山眼中反而显得意欲不轨,他怕自己松开抓着她的手,她马上又会卷土重来。
所以即使柳青罗承诺了自己一定会老老实实的,常青山依旧没有松手。
柳青罗眼见装老实并无作用,干脆破罐子破摔,趁着常青山出神之际,猛然往前一凑,贝齿咬住了他的衣领,头大大地向左偏去。
衣领被牙齿咬住、向左扯去,胸口的皮肤大片大片露出来,确实和常青山说得一样,光洁如新,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
常青山被她冒然的的动作惊到了,他瞬间松开抓着柳青罗的手腕,甚至往后退了好几步,喊道:“你干什么?”
柳青罗舔了舔唇,尝到了一股血腥味,再看看常青山的衣领上,也染上了几处血渍。
“检查啊。”
江知和谢玟与看得眼睛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此刻又见柳青罗如此自然的模样,不自觉打心底里佩服她。
谢玟与害怕常青山会因为羞愧,做出什么不理智地事情,于是用身体将两人隔开,装作一脸无知问:“常……师兄你受伤和赵丞相到底有什么关系?”
常青山将衣领合上,却不想看到一片暗红。
他想到了柳青罗那红得有些异常的唇。
难道……
唇上染着的,是她自己的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你们来了
柳青罗到底还是受伤了。
内脏出血, 看来是内伤。
常青山下意识想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看到站在一旁喜笑颜开的小师妹,脱口而出的话又被他压了回去。
柳青罗隐瞒自己受伤, 大概是为了不让师妹担心。
如若自己现在贸然询问,不就白白辜负了柳青罗的一番好心?
更何况师妹知道了自己没保护好柳青罗, 肯定会自责得不行。
常青山不动声色地将沾染上血迹的衣领放在另一片衣领下方,旁人瞧不出什么端倪, 只有他自己知道洁白的领口下方,隐藏了一抹红色。
他拽紧自己的衣领,回答了谢玟与的问题:“这就和她的爱女青青有关了。”
江知急不可耐:“有什么关系?”
常青山陷入了回忆, 良久之后才开口道:“原以为此事在赵丞相被斩首示众之后就可告一段落,谁知赵丞相当年不愿自己的爱女和他一同命丧黄泉, 于是派了心腹将爱女送出京城。”
“这倒也能理解, 爱子心切嘛。天下哪个父母不是这样的?”江知说, “但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了,青青并非一般人,她想给自己的父亲报仇。”
谢玟与不明所以:“赵丞相即是蒙冤而死,他的女儿想给他报仇不是很正常么?能有什么问题?”
常青山面露不忍:“青青的出发点没有问题, 可是方式出现问题了。她将一个边远小镇的所有村民曝尸荒野。”
江知显然被惊到了, 瞬间哑口无声, 过了好半晌才冒出三个字:“为什么?”
常青山摇摇头,道:“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柳青罗从常青山的话里感受到了一丝不妥, 问道:“只是将一个村子的人曝尸荒野了, 怎么能确定就是青青干的呢?是在现场找到了什么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么?”
“对, 但也不对。不是找到了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常青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而是因为在那些尸体旁边看见了血字。”
没等常青山说,柳青罗就抢先轻轻念出声来:“为君不仁, 吾父冤已。”
常青山错愕地看了柳青罗一眼,继续补充道:“等当今皇帝准备派人去清理那些尸体还有血字时,那里的所有东西又全部凭空消失了。”
“这件事弄得朝野上下全都人心惶惶的,当今皇帝不得不放下面子,向师傅求助。”
“所以师傅派了师兄你过去?师兄这般厉害都拿那个青青没办法吗?那她的修为岂不是十分恐怖?”
江知虽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但根据常青山方才自述他在床上修养了半个月才恢复,想来当时的状况也一定是危险异常的。
赵丞相的女儿,一个凡间女子。
竟然能将常青山伤到如此地步。
当真罕见。
哪知常青山再次摇摇头说道:“我根本不清楚青青的修为到底到了何种地步,准确的说,我甚至没见过青青一面。”
江知的脸色黑下去,常青山竟连青青的面都没见过就身负重伤了,岂不是证明这个青青的修为已然领先了常青山一大截?
“师兄你别说了,我现在能跑吗?我不是很想看见那个青青。”江知面露惧色。
“很可惜,不能。”
她略带遗憾的“嗷”了一声,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几颗小石子,用鞋尖将它们碾来碾去。
常青山:“倒也不需要如此担心,我醒来后曾和师傅探讨过。我昏迷的原因应该是青青用这些村民的性命布下了阵法,我自身的灵力与阵法所带的邪气相背,遭了反噬。”
依照常青山的描述,江知很快想到了与他描述相符的阵法——血契阵。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邪阵。
对布阵之人要求不高,属于低级阵法,只是布阵的前提条件太过苛刻,需要将阵法内的所有生命屠戮殆尽,太过影响心气,所以十分少见。
江知眸光一亮:“我知道这个阵法!这是不是说明,青青的法力不高?”
常青山点点头,笑着说:“可以这么认为。”
谢玟与此时向柳青罗看一眼,装作不经意问道:“你怎么知道当时写的那几个血字是什么的?”
“常道长这种不谙世事的人都清楚,我知道有什么稀奇吗?”柳青罗瞟了江知和谢玟与一眼,“这事闹得太大了,不知道才奇怪吧?”
常青山也跟着疑惑了一下:“对呀,这事在当时可谓是人人得知,师妹师弟怎么忘得这么快?”
江知:“……”
谢玟与:“……”
他们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不知道才正常好不好?!
但这件事不能直说,于是江知尬笑了几声:“哈哈……我只是忘记了。师兄你知道的,我记性一向不好。”
常青山认同地说:“这倒确实,我师妹记性一向被笑称为鱼的记忆,我记得《问道》第一卷,她足足背了月余。”
《问道》乃是逍遥派入门级心法,属于小儿开蒙之物。
第一卷更是简单得不行,江知本人当年只匆匆扫了一眼,就记了个七七八八。
谁承想自己还会和“背诵月余”这几个字扯上关系。
江知脸色铁青,与之相反的是柳青罗,她面带笑意,一会儿又似是害怕被江知看见一般,用手捂住了自己向上翘起的嘴角,笑意却从她的一双秋水眸漫出来:“这样么,那倒也是说得通。”
江知:“……”
你以为你把嘴捂住我就发现不了你在笑吗?
而且明明还有一个谢玟与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说自己啊!
江知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指着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对谢玟与说::“你去看看这些字迹有什么古怪的。”
她一看到这些字迹就想上前一探究竟了,只是嫌弃那些血液脏污而久久停在原地。
犹豫良久后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派谢玟与上前查探。
江知嫌弃这些血液脏污,那就换个不嫌弃的上去呗。
谢玟与没有反驳,很自然地上前一步,用手触碰了一下墙上的血渍,没想到却摸到一片湿润,就连指尖上也染上了些许鲜红。
他把染着血的指尖放到鼻子下嗅了嗅,说:“是人血,还是湿的,估计是才写下不久。”
江知本想问他为什么不理自己,却被谢玟与一句短小却信息量惊人的话弄得脑袋一片空白。
人血?
才写下不久?
她不知道该先从哪里开始震惊了。
常青山也用指尖摸了摸墙上的那一片血渍,同样染上了一片红,“看血渍的干涸情况,应该是在一炷香之前写下的。”
“一炷香?我们进到这间石窟也才一炷香吧?也就是说,有个人前脚写完这一整面墙,后脚我们就进来了?”江知越说越感觉脊背冰凉。
时间怎么能安排得如此巧呢?
除非,那个人一直在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确定他们马上能来到这个石窟之后,才着手用新鲜的血液书写出这一整面墙的“吾女青青”。
想明白这一点后,江知感觉自己的皮肤上开始冒出一些大大小小的鸡皮疙瘩,手脚冰凉。
后背更是传来一种浓浓的、被凝望的感觉,她猛然转身,可背后除了粗糙且大小不一的石头,再无其他。
但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却并没有消失,而是换了一个方向传来。
再次向传来异样的方向转身,同样的什么都没有发现。
常青山:“我觉得很有可能就是她。而且我隐隐有种直觉,这次瘟疫也和她脱不开关系。”
柳青罗注意到了江知的异常,看出了她似乎在这里呆得并不愉快,于是催促道:“快走吧,感觉这里也没什么其他东西了,留下来也找不出什么名堂的,不要在这耽误时间了。”
常青山虽然很想留下再细细观察一番,可看看把“着急”挂在脸上的柳青罗、显然不在状态的师妹以及为师妹马首是瞻的小师弟,还是放弃了在原地逗留这一想法。
他带着三人慢慢往前走,很快就遇到了第一个岔路口,有左右两个方向。
左右两边看上去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分别。都是同样的布满了灰色的石头,仔细看,就连石头上的纹路都好似没什么分别。
常青山低下头扫了两边的地面,两边都是洁净无尘,别说鳞粉,就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他向前的脚步停下了,看着两个相同的岔路犯了难,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师兄,往左走。”江知的声音从后面幽幽传来。
常青山听到这句话后,一点都没有犹豫,马上依据师妹说得向左走去。
他的衣袂翻飞,墨发也随之飞扬,“师妹,你怎么知道该走哪一条路的?”
“气味。”江知的鼻子动了动,“左边那条路有一股浓烈的甜腻的味道,右边就什么都没有。”
“我怎么什么都没有闻到?师妹你是属狗的吗?”
常青山听了也使劲嗅了嗅,他分明已经到左边那条路内了,可无论自己怎么闻,都没有闻到半点师妹所说的甜腻味道。
江知听了这话,毫不留情地赏了常青山一个白眼。
忽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圆溜溜的眼睛弯成一个月牙,把所有的不怀好意藏在眼皮底下,让人难以看出:“就是一股桃花味啊,师兄你没闻到么?”
常青山听了这话,又用力嗅了嗅,确实感受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一直在身边环绕。
于是他想也不想地点点头说:“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
江知“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用手指了指柳青罗的方向,说:“师兄,你往这边来点,有没有感觉桃花味更浓了?”
常青山这才意识到“桃花味”代表了什么,再一回想才猛然发觉刚刚自己的话实属轻浮,一时间一抹红色直直烧到了耳朵尖。
他心知自己刚刚不过是无心之举,依照着柳青罗的性格,应该不会在意的,可还是暗暗在心里谴责自己。
明明知道师妹是一个什么样的个性,为什么自己要贸然回答?
柳青罗注意到了常青山熟透的耳朵尖,笑着说:“常道长要不要闻一闻,我这的桃花味浓不浓?”
常青山结结巴巴地说:“不、不必,姑娘莫要再拿我打趣了。”
柳青罗被他的反应逗得直不起腰来,这次她真的如同常青山所说的那样,直声说了句“好”后,就没再言语了。
常青山做好了再被逗弄的打算,却没想自己左等右等都没等到柳青罗的下一句话,心里泛起一阵苦涩,连带着嘴角也向下撇。
还好此次他走在最前面,嘴角那一抹向下的弧度,无人察觉,就连他自己也是。
一条路马上就走到了尽头,熟悉的石门再次出现在眼前。
常青山抬手,摸了摸石门,手感粗糙,带着丝丝凉意,与以往碰见的没什么不同。
可他的直觉却告诉他,门后面与之前所见相比,大有不同。
或许是那面写满“吾女青青”的墙壁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震撼,他总感觉自己的手腕失了力气,推了半天也推不开眼前这扇并不算沉重的石门。
“怎么了?”柳青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随之也袭来了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气。
“没事。”常青山顿时感觉手腕处恢复了些许力气,他重重地呼吸一下,抬手推开了面前的石门。
门后的景象被门缝里漏进来的一丝天光照亮。门后与他们之前见过的石窟并没有很大不同,四面都是灰扑扑的石头。
只是正中间多了一个看上去像是祭坛的东西。
祭坛四周只有暗红色的微光,这些光亮是刻满地面的符纹发出的。那些线条像是活的,正在缓缓蠕动。
“呕——”常青山这下明白了师妹所说的甜腻味道是什么了。
空气是热的,裹着铁锈和腐烂的甜味扑面而来,黏在喉咙里,让人反胃。
江知扶着墙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到什么软的东西。她低头,是一只手。
食指和中指还保持着某种结印的姿势,但从手腕到肘部全是青灰色的尸斑,皮肤皱得像泡过水的纸。
再往前看,横七竖八躺着六七具尸体,散落在祭坛四周,有的仰面朝天眼窝深陷,有的趴在地上脊背爆裂开森白的骨刺。
最远处那具蜷成虾米的形状,背上还趴着一只黑猫——已经干瘪了,毛贴在骨架上。
正中央的祭坛处,有一方长约三尺的水池,水色浑浊暗红,像稀释过的血。
池水正中间锁着一个少女,铁链穿过她的锁骨和脚踝,沉在水底看不见的深处。
她的身体半透明,透过她的小腹能看见池底的符咒纹路,那些符号在她皮肤下游走,泛着暗淡的金光。她低着头,湿透的黑发贴在脸侧,鼻尖股股泡泡冒出,似乎还有生气。
这是……
青青吗?
不管是不是青青,眼前的景象看起来似乎都不太妙。
四人同时屏住呼吸,不约而同后退了一步。
池水突然动荡了一下,少女抬起头。她望向江知的方向,那双眼睛黑得彻底,没有一丝眼白,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你们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我不是小
随着幽幽声音一同袭来的还有一连串的细小泡沫, 浮在青青的口鼻处,正在缓缓上升。
江知停在原地,语气略带迟疑:“你认识我们?”
沉在水底的青青活动了一下, 却不想只是微微动了一下,锁住手脚的铁链就发出细碎声响, 铃铃不停。
“认识呀,你是逍遥派的大师兄。”她抬手想指常青山, 却被长长的铁链束缚住,手堪堪只到达胸前,就不能再移动半分。
青青面上却不见半分急促, 她慢悠悠地转了转手腕,指尖斜斜地指向了江知的方向:“她是你的师妹。”
说完, 不知什么时候忽又转变了方向, 指尖所指之人变成了谢玟与, “这是你的小师弟。”
或是有意,青青宁愿将手腕扭转地不成形态,也不愿去指离常青山最近的柳青罗,偏偏把她留在了最后。
“这个我好像之前没见过, 她是谁啊?”青青瞪大了双眼, 让自己的一双眼眸浸泡在身处的暗红色水域之中, 血水将她黑溜溜的眼眸镀上一层红。
一串泡泡随之“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她的口鼻处冒出,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窒息, 身处其中的少女却不见半分苦痛。
她盯着柳青罗, 好半晌才说道:“我知道了, 你是他的……你们在密室里……”
青青恶趣味地在关键处减小了声音,勾得一旁的江知心痒难耐,她不得不伸直了耳朵, 努力捕捉随风消散的声音。
什么都听不到。
“你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么?”江知拍了拍一旁的谢玟与。
谢玟与摇摇头,“听不清。”
“那他们现在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谢玟与再次摇摇头,“也不能。”
“啊?那你有什么办法吗?”江知扑闪着眼睛望向谢玟与。
谢玟与被这双闪着光的眼睛晃了一下,一下子有些飘飘然,“那个叫青青的应该是下了某种禁制,只有她允许的人能听到她在说什么。”
“也就是说,我们只要得到她的许可也能听到她在说什么了?”
谢玟与听出了江知语气里的蠢蠢欲动,蓦然有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直觉告诉他现在说“不”最好,可微微抬头,就掉进了江知的那一双秋水眸里。
“不”字刚到嘴边,即将脱口而出,硬生生被那双秋水眸照得,换成了“是”。
“那就好。”江知笑嘻嘻地点点头,她随意用左手指尖在右手手掌上划了几道。
红光闪过,掌心传来一阵剧痛,殷红的血珠从撕裂的皮肉处涌出,江知被痛得龇牙咧嘴,但她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任由伤口贯穿整个掌心。
“你干什么?”如此艳丽的红色映入谢玟与的双目,刺得他猛然回过神来。
他伸出手来,白皙纤细的手边隐隐有灵气环绕,只是微微动了动指尖,周边环绕的灵气就飞向江知正在冒血地伤口处。
灵气堪堪飞了一段距离,就被江知随手唤来的缚灵丝绞断,化作一股飞烟缓缓散去。
谢玟与一开始看到她如此作为,面露不解,但当他看见江知手心中的红色血珠越积越大时,他突然想明白了。
“我知道了。”他伸出的手并没有放下,只是围绕在手边如同青烟一般的灵力突然转化了颜色,化作了浅蓝。
江知瞅他一眼,问:“你知道了什么?”
“相信我吗?”谢玟与沉沉看向她。
浅蓝的灵力袭来,缚灵丝在一旁蠢蠢欲动,红丝从江知周边冲出,只向前了数步,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刚的问题,她并没有回答。
但她行动已经替她做出了回答。
相信他。
浅蓝的灵力毫无阻拦,冲到了江知的掌心之上,它并没有停留在伤口处,而是环绕在血珠子的上方。
江知冲着谢玟与的方向看一眼,谢玟与也在此时同时回望过来,不约而同地对视上。气氛一瞬间有些尴尬,可偏偏没有一个人移开视线。
“凰火来!”
“紫焰来!”
江知和谢玟与同时脱口而出,从掌心的血珠子中间爆开火焰,外焰是清新的蓝色,就和石窟之中,谢玟与唤来用来照明的火焰颜色一样。
从外到内,颜色由蓝变为黄又转化为艳丽的红,明亮而又夺目。
火光照着江知黑漆漆的眼珠,深色的瞳孔在这称得上奇怪的火焰映照下,竟显出一种七彩的色彩。
她朝着谢玟与莞尔一笑:“看来没信错啊。”
谢玟与抖抖肩,问:“什么时候信错过?”
“好像确实没有过唉。”江知抬手,火焰脱手而出,然后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越来越多的火焰,将原本黑乎乎的场地照得透亮无比。
它们并没有停在原地,而是朝着青青所在地方向缓缓移动。不一会儿,火焰正正好处于青青的头顶之上。
江知满意地拍拍手,却不小心触碰到伤口,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疼疼疼——”
谢玟与走上前,捧着她的手左看右看,“伤口不是很深,很快就能长好的。”
江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可怜兮兮地问:“会留疤吗?”
谢玟与垂眸观察了一下伤口的宽度以及深度,良久才吐出一个字:“会。”
“啊?”江知顿时苦了脸,“会不会很丑啊?”
见她真的苦恼起来,谢玟与那点恶趣味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柔声安慰道:“不会的。”
江知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出神,半晌没回应,总是飞扬的眉毛重重地低垂下来了,看上去心事重重的。
谢玟与说:“就算留疤也没关系的,我不是小孩子了。”
前言不搭后语,但江知听懂了。
江禾的师弟是小孩子,江知的谢玟与不是小孩子。
这是他在委婉地告诉自己:这里只是一个幻境,这里的伤口做不得数的。
谢玟与看江知还是垂着头,以为她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正准备再说得清楚一点:“江——”
无奈刚吐出一个字,就被江知猛然揪住左腮,她用的还是带着伤的那一只手,浓烈的血腥气在他的鼻尖萦绕。
谢玟与不适应地皱皱眉头,却也没反抗,任由江知这么捏着。
江知见他不反抗,恶趣味涌上心头,她用自己还空闲着的另一只手狠狠揉了揉谢玟与的头顶。
谢玟与原本将一头墨发高高竖起,在头上扎了一个高马尾。遭此“毒手”,高马尾低垂下来,就连一丝不苟贴在额头上的碎发也散乱下来,随着江知的动作飘扬。
“玩、玩够了吗?”由于脸被捏着,谢玟与讲话含糊不清的。
“玩够了。”江知松手,抛开谢玟与红通通的左半边脸和乱七八糟的头发,他和之前也没什么改变。
所以。
自己做得应该也不算过分吧?
江知正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注意到谢玟与眼眶中正泛着点点泪花。
好吧。
看上去,还是有一点过分。
她有些心虚地移开双眼。
眼不见心不烦。
谢玟与一边揉着自己的左半边脸,一边捏了个诀,散乱的头发又重新被一丝不苟地扎起。
只是,这次马尾好像变低了。
“你召火干什么?”谢玟与问。
“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知道呢,那你是怎么知道我要召火的?”江知将视线移回来,只见眼前少年高扬的马尾变低了,头顶再无别的遮挡。
看上去,有点好摸?
她这么想,也就顺手摸上去,“那里面一看就很安全,青青肯定不会出来的,所以我要把水烧热,让她待不下去。”
谢玟与对于头上突然多了一双随意乱摸的手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轻声嘟囔了句:“轻点。”
江知“嗯嗯”两声,手上动作果真放轻了一点。
谢玟与抬眼看她:“要是青青不怕热怎么办?”
江知手上动作一顿:“不会吧,是个人都怕热吧。”
“你看她待的地方,活人能待下去么?”
就算是一个死人泡在满池血水之中,皮肤也会变松、变软,然后肿大得不成模样,更何况一个活人呢?
可反观青青呢?
除了口鼻处不停冒出的气泡证明她还有活人该有的呼吸之外,全身上下,再无一点活人的特征。
皮肤虽被泡得透明微微带着点红色,但还称得上紧致,牢牢贴在她的骨头上。
江知收回目光,道:“你说的也对。不过走一步看一步嘛,兴许我们运气好,青青真的怕热?”
谢玟与刚想说什么,四周突然开始剧烈摇晃,接连不断的“咕噜咕噜”声也随之响起。
“江……师姐!水位好像下去了一点!”谢玟与喊道。与刚进入这里时相比,祭坛处红色水池的水位确实变浅了一些。
水池上方,还有一股股白色的蒸汽,络绎不绝、争先恐后地从水池处缓缓上升。
“现在我们能知道她到底怕不怕热了。因为,水开了啊——”
这次的声音不小,连远在一旁的常青山都听到了,他双手卷成桶状,放在嘴边喊道:“师妹,不要这么讲话。”
“我怎么好像听到了师兄的声音。”江知还记着谢玟与曾和自己说过的:常青山听不到自己说话,自己也听不到常青山说话。“是错觉么?”
所以她并没在意,只是甩甩头,没去找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
“不是错觉。”谢玟与沉声道,“我也听到了。”
“你不是说……青青下了禁制么?”
“她解开了。”谢玟与看着池底,原本安安静静泡在池水中的少女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堆空空的锁链。“我们的运气不错,她怕热。”
缚灵丝缠绕上江知的手臂,展现出防御状态,“她现在在哪?”
“无处不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我就狠狠
从池底处传来的“咕噜咕噜”声越来越大, 无数泡泡从地底冒出、渐渐涨大,最后在水面与空气的接缝处破裂,溅起一片水花。
被一分为二的缚灵丝分别挂在江知的左臂和谢玟与的右臂上, 两人进入了彻彻底底的备战状态。
“当心。”
谢玟与的脊背抵上了江知的后背,用缚灵丝搅碎了一个朝她袭来的水色泡泡。
“你也是。”
江知随手操控手中的红色丝线, 任由它们在自己手中飞舞,将她和谢玟与牢牢保护起来。
“看来外界传言不可尽信, 你这哪里是传闻中的那个不学无术的逍遥派小师妹?”
青青突然出现在江知肩膀,下一刻繁花出鞘,一股剑气袭来, 为了躲避这股强烈的剑意,青青甫一转身, 再次消失不见。
洞穴深处, 青磷火一跳一跳地燃着, 映出四道拉长的人影。
常青山握紧手中短刀,刀锋上凝着的水珠缓缓滑落。从地底蒸发出水汽浸透了鞋底,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他死盯着前方,前一秒还双目皆空, 后一秒青青就顶着一头还在滴水的头发出现在眼前。
“退后。”常青山沈声低声说, 伸手将自己挡在剩下三人身前。
“常道长, 记得要保护好我哦。”
常青山还没弄明白柳青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感觉自己胸口一凉。
他低头一看, 一片软软的桃花贴在自己胸口处。
“好。”
很不得体的行为, 但常青山此刻却自然的接受了。
他知道柳青罗在引开那些尸体之时耗费了大量元气, 此刻灵力不稳。
只是软软的花瓣贴在皮肤上带来的那阵凉意和痒意,还是击破了常青山一丝不苟的面容。
就像是有风划过湖面,掀起来阵阵波纹, 打破了以往的平静。
“我会护好你的。”
他低低说了句。
柳青罗已是一朵桃花,做不出任何回答,那句轻语像是一滴水坠入深渊,得不到任何回应。
不过常青山也不需要回应。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抬头,抓着刀柄的手更加用力了,连带着指尖都有些泛白。
面对如此严阵以待的常青山,青青不仅没有一丝害怕,反而还突兀地笑了。
笑声不大,却在洞穴里转了三转,像有十几个她同时开口:“常青山?你的修为似乎没有精进多少呢。”
她抬手,指尖捻着一缕黑气。
常青山没回话,剑已出鞘三分。
江知手中的缚灵丝暴长,冲着青青的面门袭来:“不准这么说我师兄!”
谢玟与左手掐诀,右手握着开满花朵的繁花剑,剑身处有微光流动。
“动手!”常青山说。
谢玟与一剑破空,穿过黑气,朝着青青的方向冲去,只可惜青青已经不在原处,剑尖并未刺入她的身体,而是钉入了石壁之中。
“她在哪?”
谢玟与一边用力将剑抽出一边问道。
江知四下张望了一下,并未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正要回答“不知”之时,突然听到了洞顶传来细碎的声响。
她抬头,看见那青青四肢着地,攀附在倒悬的石笋间,像一只巨大的壁虎。
她的指甲扣进石缝,留下十个黑色的孔洞。黑气从孔洞中渗出,在空中凝成蛛网般的细线,缓缓下落。
“往上看!”江知倒吸一口凉气,喊道,“也别碰那些细线!”
晚了。
蛛线落在谢玟与肩头,他闷哼一声,剑脱了手。那些线像活物一样往他皮肉里钻,他抬手去扯,指尖刚触到便冒起白烟。
江知捡起遗落在地的剑,随手一挥,微光斩断谢玟与肩上的黑线。
断口处喷出黑色的汁液,溅在石壁上,发出嗞嗞的声响。谢玟与单膝跪地,肩头衣服破了,露出底下三道焦黑的痕迹。
“你还好吗?”
江知看得惊心,她想去检查谢玟与身上的伤口,可头顶上不停坠落的蛛丝又让她不能停下。
一旦停下。
就会碰到蛛丝。
碰到蛛丝后,她就要和谢玟与一样失去反抗能力,单膝跪地、喘息不止。
那可太遭了。
“我没事,调息一下就可以了,你专心,她不好对付。”
谢玟与中气不足,很明显他受得伤应该不轻,起码没像他嘴上说得一样轻。
江知抬手捏了个诀,她自己身上的缚灵丝从怀中飞出,与谢玟与身上的合二为一。
红线绕着谢玟与高速移动,为他创造出一个四方空间。
“你好好休息。”
江知收手,红线还在飞舞,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此剑,可否借我一用?”
谢玟与压制住喉间的一抹腥甜,缓缓点点头。
青青从洞顶落下,脚尖点地无声。她走近两步,黑气在她周身盘旋。“你们不该进来。”
江知没等她说完,剑光一闪,直刺她心口。她侧身避开,剑锋擦过她衣袖,割下一片黑布。布片落地,化作一滩黑水。
常青山趁这空隙冲到谢玟与身边。他用手中短剑在他肩头划十字,挤出黑血。
黑血滴在地上,石头表面起了一层细小的泡。
“好毒。”常青山看向自己手中短刃,只见用来划开谢玟与皮肉的刀口处竟已出现了道道裂纹。
他试着用短刀割一下衣袍,昔日削铁如泥的利刃现如今居然割不破自己身上这件破烂不堪的衣服。
这刀没用了。
常青山反手将短刃丢弃在地,发出一声脆响,没有一丝留恋。
青青退到洞壁边,双手按在石壁上。整面墙开始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石壁裂开数道缝隙,缝隙中伸出白色的东西——是手骨。
一具具骷髅从石壁中挣脱出来,关节咔咔作响,眼眶里燃着青色的火。
“她招了尸骨。”江知退到常青山身边,“是阵法。”
谢玟与挤出身体里残留的黑血之后虽面色还是一片苍白,但状况却是好了不少。
此刻在缚灵丝的帮助下歪歪扭扭地站起来了。右手抬至胸口,微光骤亮。
他口中念着什么,声音又快又低,江知只听清几个字:“……封……镇……”
右手从胸口处退出,掐着诀的手变为掌,微光以谢玟与为中心扩散开,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光圈。
最先靠近的几具骷髅踩上光圈边缘,青火骤灭,骨架哗啦散落一地。后面的停了步,围在光圈外,空洞的眼眶对着圈内四人。
青青站在骷髅后面,歪着头:“一个小毛孩竟有如此本事,比你师兄要厉害多了。”
谢玟与咬着牙没说话,他的双手浮在半空中,胳膊不停地颤抖,亮起的光圈在缩小,边缘的微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撑不了多久。”江知说,她看向常青山,目光掠过他空空如也的手,“师兄,你还有什么趁手的兵器么?”
常青山正准备摇头,胸口贴着桃花的地方突然开始发热,热意爬上了他的四肢百骸,贯通了他的筋脉。
手掌掌心处传来一阵痒意,他将原本握拳的手摊开成掌,掌心的最中间凭空冒出一只细小的枝条。
那节树枝在常青山注视下节节高升,不一会就长成一把弓的模样。
“试试。”
常青山耳边传来柳青罗温柔的声音。
常青山点头,转向谢玟与。
谢玟与已经勉强站起来,左手还能动,右手垂在身侧。
谢玟与看见了那把还开着桃花的弓,罕见的没有打趣,而是从腰间摸出三支短矢,递了一支给常青山。
常青山伸手接过,只见箭头处还泛着银光,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箭矢。
这是逍遥派用来对付妖物的特制箭矢,
常青山说:“师弟考虑得当真周到。”
谢玟与笑道:“有备无患。”
“我数到三。”江知说。
她握紧手中之剑,开满一整柄剑的花朵开始发烫,她没练过什么剑法,只是跟着师父学过几招剑术。
可握上这把剑时,她没有半点迟疑,很自然地把灵气往剑上送,剑上的符文亮起来,暗金变成赤金,剑锋嗡嗡震响。
“一。”
青青像察觉了什么,抬起双手。黑气从她掌心涌出,灌进那些骷髅体内。
青火复燃,比之前更旺。
骷髅群往前涌,踩过光圈边缘,谢玟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二。”
江知冲出去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迈的步,只觉得脚下地面在往后滑。
繁花横在身前,符文的光照出一条路。骷髅朝她伸手,白色的指骨堪堪擦过她衣角,她没有停下脚步,径直穿过去了,到达了青青跟前。
青青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她抬手挡,黑气凝成一面盾。
江知的剑劈上去,盾裂了。
剑刃划过黑影女子的掌心,留下一道金色的口子。黑血从口子里涌出,她尖叫一声,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常青山同时掷出短矢。银色箭头穿过散开的黑雾,钉入青青左眼。
青火从她眼眶里爆出来,她往后倒,撞在石壁上。剩下的骷髅瞬间散架,骨头落了一地,洞窟里全是碎骨碰撞的声响。
江知收剑退后,胸口剧烈起伏。
剑身符文渐渐暗下去,但烫得她手心发红。她低头看剑刃,上面沾着黑血,血正顺着纹路慢慢滑落。
青青靠在石壁上,左眼眶里黑洞洞的,右眼还睁着。她的黑气散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皮肤灰白,嘴唇裂开。
“你们……”她开口,声音沙哑,“想对付我,尤为不足。”
谢玟与收起法阵,光圈彻底消散。
江知甩甩手中之剑,将剑上沾染的黑色血液甩得七七八八才开口说道:“真的吗?我怎么感觉我们已经能够把你杀了?”
青青笑了。她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像一条黑色的虫。谢玟与看见了,喊了声“小心”。
来不及了,江知已经动手了。
剑尖刺入咽喉的瞬间,那条黑虫从黑影女子眼眶里弹射出来,直扑江知面门。
谢玟与扑过去,左手挡在江知脸前。黑虫钉入他掌心,他疼得低吼一声,膝弯一软跪了下去。
江知反手一剑,将黑虫从谢玟与掌心挑出来。剑上的微光裹住黑虫,那东西扭了几下,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
青青的身体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干瘪,像放久了的水果,皮肉塌陷,最后只剩一层灰皮裹着骨头。
谢玟与倒在地上,右手终于能动了。他握住自己左手手腕,掌心一个焦黑的洞,正往外渗着混黑的血。
江知跪下来,撕了衣摆替他包扎,手指在发抖。
“我没事。”谢玟与说,声音很轻,“你别担心。”
江知坐在他身旁,繁花放在一旁,眼里沁满了水汽,似是马上就要有泪珠滚落下来。
她捂着谢玟与的伤口,哽咽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挡,傻不傻。”
“我要是不挡,受伤的不就是你了吗?”谢玟与眸光一暗,“你比我有用。”
江知从怀里掏出一卷布,拉过他的手开始缠,布是旧的,但干净。
听到这句话,她故意加大了手下力度,恶狠狠地说:“什么有用无用,你要再说这种话,我就、我就……”
谢玟与低头看她包扎,她动作很熟练,一圈一圈缠得紧实,“你就怎么样?”
“你闭嘴!”江知说,没抬头。
她在脑中思索了良久,实在找不出“我就”后面该跟什么才符合她的心意。
打他?
江知才舍不得打他。
骂他?
谢玟与貌似天天都在被她骂。
江知缠完了布条的最后一圈,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破罐子破摔道:“我就狠狠惩罚你。”
谢玟与眉毛一挑,嘴角勾起,藏不住的笑意浮现在脸上。
“好啊,我很期待。”
江知瞪他一眼,骂道:“你最好别给我这个机会。”
谢玟与这才收起脸上的玩闹,正色承诺道:“好。”
江知这才满意了,她捡起被丢在一旁的繁花,扶着谢玟与站起来。常青山也在此时赶过来,扶住谢玟与的另外一边。
谢玟与左手包得像粽子,右手还勉强能活动。
他看了看常青山挂在腰间的弓,弦断了,弓身也裂了一条缝。
“师兄,你的弓。”
衣领处飞出一朵桃花,飘飘然地落在地上,摇身一变,变成了春光靓丽的柳青罗。
她玩着自己的小辫,瞟了一眼已经残破不堪的弓箭,说:“没事,等我回去重新帮你做一把。”
洞里的青磷火还在跳,但暗了不少。青青的尸骸缩在墙角,灰皮底下隐约可见黑色的脉络,像枯死的树根。
江知盯着看了片刻,转过头。
“走吧。”谢玟与站起来,伸手拉她。
江知点点头,四人往洞口方向走,脚步在碎骨上踩出细碎的声响。
洞壁渗出的水珠还在滴,一滴,两滴,落在石头上,声音空洞而漫长。
洞口的光越来越亮。江知眯着眼,看见外面是黄昏,天边一片橙红。风灌进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
她回头看了一眼洞穴深处。青磷火灭了,只剩黑暗。
“那东西死透了吗?”她问。
常青山脚步顿了顿。
“不知道。”他说,“但她至少几十年内醒不过来。”
“但愿如此吧。”谢玟与在后面接话。
“那她就是瘟疫的传染源么?”柳青罗问。
“是的。”江知说,“她死了之后,没见她死了之后一直围绕在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也没有了吗?”
常青山使劲嗅了嗅:“师妹,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气味,我怎么什么也没闻到?”
谢玟与用他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拍拍常青山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常……师兄,因为一直有好闻的桃花味围着你,你当然闻不到这种难闻的味道了。”
他边说边朝着江知挤眉弄眼,江知也听出了谢玟与话语里明晃晃的挑衅意味,两人同时笑作一团。
柳青罗也被这股欢快的气氛感染了,她朝着常青山眨眨眼睛,问:“真的么?”
常青山红着脸回答:“别听他们瞎说!”
江知顿时不满,嚷嚷道:“我没有瞎说。”
谢玟与被江知瞟了一眼,碍于她的威压,也跟着开口:“我也没有瞎说。”
常青山被三人弄得羞涩不已,一时间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只得一个劲地埋头往前走。
洞口外,橙红色的光铺满山谷。远处有鸟归林,叫声三三两两。
四人走出来,影子拉在身后的石壁上,又长又淡。
常青山走在最前面,柳青罗跟在他身后半步,再往后是谢玟与,他的手心被布包着,隐隐发烫。
“你等等我,走那么快干什么。”江知在后面喊道。
“嗯。”谢玟与应了一声,果然停在原地不动了,他转头看着加快步伐的江知,脸上浮现了淡淡笑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布缠得很厚,看不见底下什么样,但那股烫意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流淌。
山谷的风大起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柳青罗在前面低声跟常青山说着什么,常青山偶尔回一句,声音被风扯碎了,听不真切。
江知抬头看天。橙红色正在变暗,天边露出第一颗星。很淡,但亮。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快步跟上前方的谢玟与。
前方的路越来越宽,草没过脚踝,踩上去软软的。洞穴的影子被甩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风里有晚蝉的叫声。
一声,又一声,断断续续的。
常青山忽然停步,柳青罗差点撞上他后背。
“怎么了?”江知的声音从最后面传来,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
常青山看着前方。
路的尽头是一片矮林,林间有火光——有人点了篝火。
火光旁边坐着一个人,身形佝偻,裹着深灰色的袍子。
谢玟与上前两步,眯眼看了一会儿,问:“阁下是?”
灰袍人并不回应,只是顺手捡起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炭火。
四人走近。
灰袍人抬起头,脸藏在兜帽底下,只露出一截灰白的胡须。篝火上架着个铁壶,水正沸着,咕嘟咕嘟冒泡。
“你们来了。”灰袍人说。
四人听到这句如此熟悉的话,都忍不住浑身颤抖了一下。
这不正是他们进入最后一个石窟之时青青所说的第一句话吗?
不过眼前这个灰袍人的声音沙哑苍老,和青青甜滋滋的少女音色并无半点相似。
可这打消不了江知的疑心,她手中缚灵丝爆长,缠满了她整个白皙的手掌,“你和青青是什么关系?”
灰袍人再次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从柴堆里跳出,升至半空,发出一声脆响。
他将罩着头的兜帽往下扯了一点,整张脸却依旧隐藏在灰扑扑的布料下:“好敏锐啊。”
谢玟与繁花出鞘,掀起一阵风来,剑尖直抵灰袍人的咽喉处:“这么说,你是和她有关了?”
灰袍人不回答,只是略微往左移动了一下,让带着寒气的剑能远离自己的咽喉处。
却不想刚刚移动一分,繁花就追上两分,与刚才相比,剑尖距离他的咽喉处更近了。
灰袍人也不恼,而是问道:“你们难道不好奇,青青为什么要做这一切么?”
江知咬牙,脸上浮现出怒意:“你果然知道青青。”
灰袍人摊手,十分自然地说:“你在生气什么?我也没说过我不认识青青啊。”
常青山低着头说:“为了报仇吧。既然皇帝为了江山让她的父亲含冤而死,那么她就毁了皇帝的江山。”
灰袍人拿起放在一旁的木碗,将锅中正在沸腾的液体盛出一碗,“说得不错。”
他拿着木碗,将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后,道:“味道不错,你们要喝么?”
“不喝。”江知气呼呼地说,“谁知道你里面放了毒没?”
灰袍人听了也不恼,咕噜咕噜地将碗中剩下的汤汁喝了个干干净净,说道:“这下可以放心了吧,里面没毒。”
江知小小地“嘁”了一声,没有往前,剩下的三人虽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但也没有一人向前。
换句话说,没有一个人想喝。
“好吧。”灰袍人叹了口气,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不过这次他却没喝一口,而是捧着碗走到了谢玟面前。
好吧,不是面前。
他在距离十丈的地方就被江知拦下了,不得再向前一步。
“你要干什么?”江知双手抱胸,用带着敌意的目光看向他。
灰袍人捧着碗,朝谢玟与扯着嗓子喊:“他们不喝没关系,你得喝一口。”
“为什么?”江知问。
“解毒,他要再不喝就要被毒死了。”
灰袍人此话堪称平地一声雷,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炸得一惊。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灰袍人说,“你们以为把黑血弄出来就万事大吉了?当真天真。”
常青山狐疑地看向他,问:“你怎么知道石窟中发生了什么的?你到底是谁?”
灰袍人没有回答,只是把装有汤汁的碗放在地上,说:“喝与不喝,全看你的选择了。”
谢玟与看着地面上正在冒着热气的汤,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凭空出现一个打扮古怪,说话更加古怪的灰袍人,怎么看也并不值得信任。
可他说自己中毒了,并把解药摆在自己面前,再结合自己体内干枯无几的灵力,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灰袍人欺骗他的理由。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将碗拿到自己跟前来时,眼前出现了一双纤纤玉手,在他之前将装满汤汁的碗拿走。
“干嘛?”
谢玟与问拿走木碗的江知。
江知没回答,后退了几步,确认谢玟与不能在短时间内到自己跟前来,才将木碗送至嘴边,喝了好几口。
她放下木碗,用袖子擦了擦唇边残存的药汁,闭上眼感受了一下才缓缓说道:“没毒。”
谢玟与顿时感觉怒急攻心,他想要上前,去到江知跟前,又想起了江知方才后退几步,明显带着拒绝的动作,只得停下脚步。
他站在原地说:“你疯了?”
江知毫不在意地摇摇头。
“我才没疯,只有这样才能确定里面有没有毒啊。”
她见谢玟与不知为什么一直不肯向前,干脆走过来,一手揽住谢玟与的肩膀,另一只手把装着汤汁的木碗送到他的唇边。
“放心啦,我可是百毒不侵的,和你不一样,我没那么容易受伤的。”
谢玟与的唇挨到木碗边缘,他几乎没犹豫,仰头喝了干净。
他抿了抿嘴,把碗递回去。
灰袍人抬头。兜帽滑落一点,露出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你们也喝一点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准备就不怕突然出现的变故了。”
常青山:“有备无患。”
既然江知已经抢先试出了锅内的汤并无毒性,他也不再犹豫,把铁壶从火上提下来,倒出一碗深褐色的水,递给柳青罗,“喝了。”
柳青罗不满地撇撇嘴,“不喝行不行?看着就不好喝。”
“不是看着,本来就不好喝,你以为这是糖水呢。”
柳青罗听了这话,更是满脸不愿,在常青山将木碗递过来时就跑了老远。
常青山不知怎么办,端着木碗愣在原地发呆。
江知在一旁看得着急,她随手一摸,竟摸到自己荷包中藏着什么软软的物体。
拿出来一看,竟是一块桃酥。
还是常青山亲手所做的那种。
江知顿时有了主意,她将自己手中的桃酥变到常青山手中,用口型无声地说:“加油。”
常青山捏着手中凭空出现的桃酥,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又愣在了原地。
倒是柳青罗看见了他手上的桃酥,往他的方向走进一步,略带迟疑地开口:“虽然我怕苦,但你怎么能拿这个帮我解苦?”
“有什么不妥吗?”
柳青罗笃定地说:“当然了。我是桃花妖,这是桃酥,同类相残了!我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常青山捏着桃酥的指尖微动,本就松软的膏体上出现了道道细小的裂纹,似乎只要常青山一松手,这块小小的桃酥就会化作粉末。
他不知所措:“那、那我……”
还没等他说出个所以然来,就见柳青罗微微俯身,伸出一截粉嫩的小舌,触碰到那块被常青山捏在手中的桃酥。
常青山的手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碰到了,惊得他猛然松手,桃酥掉落到柳青罗的手中。
柳青罗将手中的桃酥掰成小块,缓缓往嘴里送,笑嘻嘻地说:“不过,我愿意为了你,打破我的原则。”
常青山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是快速地把木碗递到柳青罗眼前。
“快喝。”
柳青罗欣赏着他泛红的耳尖,却没再说什么轻浮的话调戏他,而是老实接过。
木碗里的汤汁一股苦味,像枯草煮久了的那种。她皱着眉喝下去,喉咙里火辣辣的,胃里却暖了。
常青山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递给谢玟与,说:“把剑上的黑血装进去一点,带回去给师傅看。”
谢玟与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空的,瓶壁上隐约有银色的纹路。
他小心地把剑尖上残留的一点黑血导入瓶中,塞紧瓶口。
常青山看着眼前的灰袍人,问:“阁下现在能说了吗?你究竟是谁?”
灰袍人又将罩着头的袍子往下扯了一点,“不是我不告诉你们,我是觉得你们知道了我的身份会怀疑我的。”
江知翻了个白眼,道:“你以为我们现在就不怀疑你了吗?”
灰袍人无所谓地摇摇头,说:“会更加怀疑我的。”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更加好奇你袍子底下的面容了。”谢玟与说。
柳青罗在一旁问道:“你来找我们究竟有什么事,难道只是过来送解药的么?我不觉得你有这么好心。”
灰袍人站了起来,他抖了抖自己的衣袍,掀起一层层灰尘,把在场的其他人呛得直咳嗽,偏生他还好好的,没有一点异常。
“我当然是这么好心的,我过来,只是想提醒你们一句,你们真觉得一切都解决完毕了?”
就在此时,江知和谢玟手中的缚灵丝同时翻飞,速度之快,还有着混有水汽的山风作遮掩,让灰袍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在笑,一
“青青?”
用来遮挡面容的灰色衣袍被骤然掀开, 隐藏在底下的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圆脸,杏眼,薄而红润的嘴唇。
这不就是刚才在他们面前灰飞烟灭的青青吗?
江知手上还拿着繁花没松开, 在她看清灰袍底下的面容时,仅仅只过去了一瞬, 繁花盛开,大大小小的花苞开满了雪白的剑身, 泛着丝丝缕缕的香气。
她站在谢玟与跟前,此刻长剑出鞘。
“你想干什么?”
灰袍人见事已败露,干脆将披在身上的灰色衣袍完整脱下, 露出了底下的少女躯体。
不是,就连身材也和青青一模一样啊!
但是青青明明是在自己眼前灰飞烟灭的啊?!
现在这是……
诈尸了!!!
“我想干什么呢?”“青青”细心地将脱下来的衣袍折好, 甚至还将衣服上原有的褶皱一一抚平, “你们猜不到吗?”
衣袍脱下之前的苍老声音消失了, 随着“青青”嘴唇的一张一合,熟悉的、甜美的、又带着一点阴气的声音随之出现。
常青山微眯双眼,狭长的睫毛随风晃动,“你想为你父亲翻案?”
“啪——”
清脆的响声在萧瑟的风声中愈发明显。
是“青青”随手打了个响指。
“不愧是常道长, 猜得真准。不过不止这个哦。”她看上去兴致颇高。“我还要收拾一下你们留下来的烂摊子。”
“你什么意思?”谢玟与问。
“还是那句话, 你真的觉得能带来这么严重瘟疫的传染源, 能这么轻松的就被你们解决?再说了,我对你们可没有恶意。”
谢玟与没说话, 心里却觉得她说得不错。
回想一下, 解决“青青”的过程, 似乎确实太顺利了。
灰袍人对他们似乎也确实没有恶意,谢玟与回想了一下自己在石窟中遇到的与面前人有着相似面容的“青青”。
浑身湿漉漉的,还带着些许水汽。
对待他们有明显的敌意, 匆匆留下一句“你们来了”之后就直接发难。
眼前的这个呢?
似乎并没有什么敌意呢……?
他戳了戳前面的江知,小声说道:“你觉得不觉得有点奇怪。”
江知冲他点点头,“你也这么觉得?”
“她好像对我们没什么恶意。”谢玟与感觉喉咙深处泛起一阵苦涩,想来应该是方才喝下的解毒汤剂在作祟,“甚至还帮我解了毒。”
“你觉得她和我们之前在石窟中遇到的,不是一个人是吗?”江知抬眼看他。
谢玟与被她的目光注视着,不躲也不闪,只是温柔地回望了过去,反问道:“你难道不这么觉得吗?”
“是啊。”江知轻笑一声,痛痛快快地承认了。“只是我没想到你也发现了。”
谢玟与不知可否:“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这么明显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发现不出来。”
“身娇体弱?”
“……”
这还真是无法反驳。
一时间静默。
青青似乎是受不了这两人刚刚把她当空气,此刻见到两人同时沉默,便迫不及待地插入进去,生怕晚了一秒眼前的两人再次旁若无人的聊起来。
“所以你们愿意帮我吗?帮我为我父亲翻案。”
常青山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开口问道:“怎么帮?”
柳青罗听见这句话后,直直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怒骂道:“你想得到挺美的,你杀了那么多人,还让常道长受了重伤,我们凭什么帮你?”
话说得决绝,却字字珠玑。
要是眼前的这个“青青”是一个正常人,肯定会觉得尴尬无比。
只可惜,面前的这个“青青”并不是什么正常人。
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柳青罗,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说道:“常道长如此格局,我相信他并不会和我计较这些小事的。”
“……?”
你把需要在床上静养一个月才能恢复的伤。
叫做,“小事”?!
那什么才是大事?
死个人吗?
江知自幼跟着父亲江伯年学习经商,见惯了不要脸皮的黑心商人。
原来她最是痛恨这种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的人,可现在在“青青”的衬托下,她居然觉得这些人没有那么可恶了。
起码只是谋财,并没有害命。
江知正准备说些什么,话还没出口,就被怒气冲冲的柳青罗打断。
柳青罗的整张脸都涨红了,说话时甚至还喘着粗气:“他计不计较我不知道,反正我很计较。你别想了……”
话说了一半,还有另一半还在嘴里,她却突然停下来了。
“柳姐姐,你怎么了?”
江知不明所以,她略带疑惑地看过去。
不远处的火堆还在不停燃烧,偶有冒出的火星噼啪作响,火堆上架着的药锅里还在煮着药汁,“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刻不停。
火堆距离柳青罗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刚好只留有一点昏黄的光晕过来。
并不亮的光只堪堪照亮了柳青罗模糊不清的人影,至于细节,一点都看不清。
看不清柳青罗衣服上的褶皱;看不清常青山微红的脸;看不清宽大的袖袍下,两人紧握住的双手。
看不太清。
走近一点应该就能看清楚了吧。
江知这么想着,边往常青山的方向移动了几步。
只是还没靠近多少,她就听见常青山低喝一声:“别过来!”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下意识不想让师妹看到现在的这个场景。
太过亲密了。
要是师妹看见了,肯定又要叽叽喳喳地吵起来。
不喜欢。
由于紧张,常青山的手不自觉用力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瞬。
当他意识到自己手中还握着另一只柔软的、与他截然不同的手时,他马上收起了所有力气。
柳青罗也垂着眼看过来,她故意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常青山的手背,激得他浑身一颤。
“为什么呀?为什么不让江姑娘过来?”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只用自己能听见,却来来回回地回荡在常青山耳边,让他难以忽视,“常道长,我们现在是在偷情吗?”
“没、没有!你不要瞎说!”
空旷的室外,几个字来回飘荡。
常青山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的声音有多大,脸上的红晕顿时更深了。
“没有什么?什么瞎说啊?”
江知脸上的疑惑更多了。
柳青罗饶有兴趣地欣赏着常青山的窘迫,观察到他愈发红的脸颊以及越来越厚重的气息,她先是抿唇一笑,然后大发慈悲地开口:“没什么呢,你就听你师兄的话,别过来了。”
江知听到柳青罗这么说,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哦哦”两声,不再向前,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
常青山低头,昏黄的火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你这样说,和直接让她过来有什么区别呢?”
柳青罗凑近,故意把自己的唇往常青山的耳边送,她含着一口气,边说边朝白净的耳廓上吐着气:“有啊,起码没捉奸在床。”
捉。
奸。
在。
床。
常青山顿时感觉五雷轰顶,他很想看看柳青罗的脑子里都装着什么东西,只是牵个手罢了,是怎么和捉奸在床联系起来的。
再说了,自己素来洁身自好,怎么和“奸”这个字扯上关系的?
他刚想开口纠正柳青罗用词,沉默已久的“青青”甩了甩手,收起了她看戏一般的懒散姿态,道:“原以为常道长是菩萨心肠,是不会和我计较这些小事的,没想到啊没想到……”
她说着还低低地叹了口气,似是在惋惜明珠暗投。
“嘶,也不能说是和‘我’计较。”
谢玟与睨她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难理解吗?我和你们之前遇到的那个,不是同一个人。”她委屈地嘟囔着,“我可是帮她背了很多个黑锅呢。”
“一体多魂吗?”江知莫名想起了元阴。
“啊?不不不,我们是多体一魂。你们在石窟里遇到的,是魂魄的‘恶’,而我是魂魄里的‘善’。”青青说,“其实我只想翻案,让我父亲能不再背负骂名。她却想让这里的所有人都为父亲陪葬。”
江知狐疑道:“听你的意思,她似乎还留了后手?”
青青点点头:“你以为就凭你们就能完全解决她?真是天真。”
江知撇撇嘴,小声和谢玟与吐槽道:“真是自恋。”
只是第一个回应她的并不是她心心念念的谢玟与,而是在她身前的青青。
青青扭过头来,语气不善,似是一块不化的冰:“你说什么?”
江知立马老实了,边摆手边说道:“没什么,你继续走。”
青青似乎也只是想吓吓她,听到她这么说后也不再计较,干脆地转身,往通往石窟的那个洞口走去。
见她走远,江知磨了磨牙,重重地拍了旁边的谢玟与一下。
“你刚刚在干什么呢?我和你说话没听见吗?”
谢玟与被她拍得歪了身子,扬着笑的脸毫无遮挡地落入了江知的眼睛里。
她本就心里憋着火,现在又看见谢玟与笑得这么灿烂,火更大了,“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谢玟与偏了偏头,不去看她。
“你骗人,你肯定是在笑我!我跟你没完!”
“我真的没有笑你。”
“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笑什么?你要么现在告诉我你在笑什么,要么我跟你没完,你自己选吧。”江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玟与沉默良久,才从口中吐出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在笑,一个可爱鬼。”
“啊啊啊,那不就是在笑我!我跟你没完了!”
常青山看着往前飞奔的小师弟,又看看追着小师弟四处跑的师妹,最后注视了一下自己和柳青罗紧握住的、现在依旧没有松开的双手。
轻轻地叹了口气。
唉,师门不幸。
出了他们三个。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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