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斯语走近的时候,元歌抬起眼,视线先落在她脸上,又很自然地从肩膀往下扫了一遍。然后,淡淡地笑了下开口:“恢复得不错。”
梁斯语同样也笑了下:“看得出来?”
“至少不像前几天。”
梁斯语顿时无语,她当然知道元歌指的是什么。和颐医院碰见的时候,自己穿着病号服,走路腰都直不起来,面色惨白得像要死了。比起那时候,自己现在的确很不错。
经理替梁斯语拉好椅子,离开之前,还很熟稔地问:“梁小姐,今晚都係飲普洱?”
梁斯语刚准备回答,对面的元歌忽然抬了一下眼,愣神间,梁斯语回道:“我先看下。”
经理很快离开,元歌看向梁斯语,淡道:“看来你常来。”
梁斯语点点头:“住在这附近,偶尔会过来。”
元歌笑了一下,意有所指:“你的‘偶尔’频率有点高哦,他都知道你姓什么了。”
梁斯语抬眼,很是自然地回:“他也知道你姓什么。”
“我打电话预约了位置。”元歌非常坦荡地看着梁斯语。
梁斯语沉默了两秒,最终道:“那他认识我纯粹是因为我比较好认。”
“哪里好认?”元歌拿起茶壶,很自然地替她倒了半杯,热气从杯沿升起来。
梁斯语看着她的手,说:“我每次来都讲普通话或者英文,除了游客,这边很少有人像我这样。”
元歌倒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抬眼看了下梁斯语,只是一眼,随后点点头:“这样啊。”
梁斯语心里那一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防备,因为元歌的不询问而消散殆尽,其实她已经习惯别人顺着问:为什么不说粤语?不是港城人吗?可元歌什么都没有说。
元歌把茶壶放回去,然后将菜单推到她面前:“想吃什么?”
梁斯语没接,这里的餐品她很熟悉,根本不需要看菜单,她笑了下回道:“你点吧,说好,今晚我请客。”
元歌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她没有拒绝,笑着应下:“好。”
梁斯语见她如此配合,愣了一下。
“现在还有忌口吗?”元歌看着菜单问。
“没有。”梁斯语摇头。
元歌翻了一页,目光在海鲜那栏停了一会儿。
服务员过来推荐了几道菜,元歌看着,淡淡地说:“龙虾不用。”
梁斯语抬眼:“你不吃?”
元歌也抬起眼,反问:“你不是不能吃?”
梁斯语安静了一瞬,过了好一会才点头。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龙虾过敏,只是在沃努岛的时候,有一次她吃了两口龙虾,没过多久手臂和颈侧就开始起红疹。
也是在那天,她看到了v比被遗落在沃努岛上还要差得脸色。
大半年过去了,没想到元歌还记得,梁斯语低头喝了一口茶。
“辣的呢?”元歌又问。
“可以。”
元歌这一次抬起了眼,她眉头微微皱着:“医生说可以?”
梁斯语没说话。
元歌看了她两秒,哪里还不知道她的意思,她把菜单合起来,叫来服务员,用粤语点餐:“兩個例湯,條魚清蒸啦,再要個上湯時蔬,同埋半隻荷香蒸雞。隻雞少油啲,唔該。”
服务员记下来,梁斯语一直听着,等人走了才说:“我已经好了。”
元歌正在重新倒茶:“知道。”
“那你还点这么清淡?”梁斯语分明记得元歌不太喜欢吃这么清淡口味的东西。
元歌把茶壶放下,表情坦然:“我想吃。”
元歌永远都是如此的理直气壮,梁斯语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服务员很快又回来:“梁小姐,普洱照旧?”
梁斯语还没说话。
元歌问:“很浓?”
服务员笑:“梁小姐平时钟意浓少少。”
元歌转过来看她,梁斯语莫名觉得这个眼神不太妙。果然,元歌说:“今天喝水。”
梁斯语皱眉:“为什么?”
“你刚开完刀。”
“阑尾和普洱有什么关系?况且,我现在就在喝茶水。”
元歌沉默了两秒,似乎也觉得这个因果关系不成立,但很快又道:“那你少喝一点。”
梁斯语差点笑出来,她摇摇头,看着元歌:“元小姐。”
这三个字一出来,元歌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她很快转眸看向服务员:“给她一壶淡一点的。”
人走以后,梁斯语看着她:“吃顿饭而已,元小姐一来就要改我的茶吗?”
元歌笑了起来,她的眉眼弯了些许,与酒会上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完全不同。她慢悠悠地回道:“梁小姐,是你让我点的啊。”
梁斯语想要说她只是想让她点餐而已,但想了想还是不打算和元歌争辩。
沃努岛的时候她就吵不过v,现在大概也不会有什么长进。
·
菜陆续上来以后,两个人反倒没怎么说话。
梁斯语本就不是多话的人,此刻坐在元歌对面,更是没有张嘴。倒不是无话可说,实在是,她不知道该与眼前她似乎认识、又好像根本不认识的人,从哪个话题展开。
还是元歌先一步开口:“这里你家很近吗?”
梁斯语点点头,回道:“走路十几分钟。懒得做饭的时候,我就会过来吃。”
“你也会懒得做饭吗?”元歌自然地问。
梁斯语夹菜的动作停了下,她看着元歌,知道对方说这话的意思。之前她们同吃同住,餐厅吃腻了,大多数的时间都是梁斯语下厨,她想了下,回道:“上班很累。”
元歌喝着汤,点了点头:“是这样。”
“你呢?会自己做饭吗?”鬼使神差地,梁斯语问。
元歌抬眸,她露出无奈的表情来:“你不是吃过?”
想到那晚非常凑活的白粥,梁斯语没忍住笑了下。
见到她这个反应,元歌眯了眯眼睛,人也靠近了些许:“你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啊。”梁斯语压住嘴角的笑容,低头喝汤。
元歌看着她,表情很是无奈。
鸡端上来,梁斯语夹了一块。挑到鸡翅的时候,动作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她很自然地将那块鸡翅放到了元歌碗边。
等筷子收回来,梁斯语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停住,元歌也低下眼,看着自己碗里的那块鸡翅。
周围仍旧有人讲话,餐具偶尔碰在一起,服务员从不远处经过。
可这桌却忽然安静下来。
梁斯语不喜欢吃鸡翅,v不挑。最开始还会问一句,后来问都懒得问。每次都是梁斯语夹出来,顺手就往她碗里放。
大半年过去,怎么还会这样?
梁斯语慢慢收回筷子,抿了下唇:“抱歉。”
元歌抬起眼,反问:“为什么道歉?”
梁斯语不知道该说什么,元歌低头,很自然地吃了那块鸡翅,像是本该如此:“我吃鸡翅的呀。如果你是说公筷的问题,你的话我不介意。”
梁斯语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垂下眼,没有接话。
饭吃到后半程,梁斯语感觉自己没有吃饱。元歌看了她一会儿,直接问:“还吃得下吗?”
梁斯语想了想:“应该还能吃半碗。”
见此,元歌招手叫服务员:“加一份面。”
梁斯语看她:“我吃不了一碗。”
元歌单手托着下巴,神情很无辜,她笑了笑,回道:“梁小姐,我也要吃的呀。另外半碗是我的。”
梁斯语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元歌和v好像又变成了一个人。离开中寰的元歌,好像没有那副让人觉得高不可攀的疏离,反而只剩了梁斯语所熟悉的模样。她看了又看元歌,垂眸,轻轻地笑了下。
面送上来,服务员主动拿来两个小碗。
元歌自然地挑了一碗,放到了梁斯语跟前。而剩下的,她则是留给了自己,动作流畅得仿佛本该如此。
直到吃了几口,梁斯语忽然意识到,她还不知道元歌今天跑来东甬是做什么,这个念头冒出来得毫无预兆而且非常莫名其妙。
梁斯语低下眼,继续吃面,没有再想。等到吃得差不多,她站起身准备去结账。
元歌没有阻拦。
按理说,不应该有一场拉锯战才对吗?梁斯语心里想着,她看向元歌:“真让我请啦?”
元歌点头:“嗯。这次你请,下次我请。”
下次?她们之间为什么还要有下次?梁斯语心里想着,面上却没有显露,她低头,签单结账。
在她签字的时候,元歌已经站起了身,她拿着手机,走到梁斯语的身边。
随后两人一起从餐厅出去,走到酒店门口。
梁斯语本想元歌应该要回去了,可她却没有往停车的位置走,反而跟着梁斯语的脚步。梁斯语觉得奇怪,看向她:“你的车呢?”
“我没开车。”元歌回道。
梁斯语满脸的问号,来东甬居然没有开车?这对吗?她想了下,又问:“你司机呢?”
“司机回港岛了。”元歌很是坦然,“梁小姐,我们吃很多,走走消化一下不可以吗?”
说完元歌就往前走去,梁斯语站在原地停了半秒,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东甬的晚上比中寰安静很多,酒店一带还有不少人,但往住宅去走,声音慢慢地就淡了下去。夜里的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独有的潮湿。
路边不断有人往机场方向走,也有人刚刚下班回来。深色制服、机场证件、拖着登机箱的人、挂着耳机的人,还有几个年轻人一边走一边讨论着明天的早班。
梁斯语已经很习惯这种景象,可今天身边多了一个元歌,很多平时根本不会注意的东西,忽然一下变得具体起来。
她忍不住侧过脸看了元歌一眼,元歌走在这里有一点违和。梁斯语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她就觉得对方不该出现在这里。至少不应该在晚上八点多,跟着一群刚刚下班的机场员工一起走在东甬的海边。
梁斯语收回视线,走了一段以后,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想起来约我出来吃饭?”
元歌转过脸:“不能约?”
“不是。”梁斯语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刚才的餐厅不好吃吗?”元歌又问。
“好吃啊。”
元歌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追问:“那是什么?”
梁斯语忽然发现,在这个人面前,她的语言组织能力经常会莫名其妙下降。
“就是……”她停了停,“有点突然。”
元歌没有马上回答,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夜风把元歌垂在肩上的长发吹散一点,她抬手将头发勾到耳后,很平常地说:“我又工作在东甬附近,结束得早。想起你还在病假,所以想和你吃顿饭,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了过去,梁斯语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她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远处有一架飞机压着夜色下降,灯一闪一闪。
元歌抬头看了一眼,问:“每天都这么近?”
“习惯就好。”梁斯语回道。
“会吵吗?”
“关窗就听不太到了。”
元歌想了想,又问:“你喜欢这里吗?”
梁斯语没有犹豫地回道:“还好,我的工作就是得住在机场附近的。”
元歌笑了,她问:“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梁斯语停了一下,她站在原地,看向元歌,反问:“也还好。不过什么叫喜欢?”
元歌思考了下,刚打算回答,正好一群挂着机场证件的人从旁边经过,其中有人认出了梁斯语。
“sia,晚上好。”
梁斯语点头,反问:“收工?”
“係呀,聽日仲早更。”
梁斯语笑了一下:“辛苦。”
对方摆摆手,很快走远。
元歌一直没说话,等人走远以后才问:“sia?”
梁斯语侧过脸:“怎么?”
“你的英文名是sia?”
梁斯语看着眼前的元歌,沉默了片刻,回道:“嗯,工作上都这么叫。”
元歌也点了一下头,淡道:“原来如此。”
没什么特别的语气,梁斯语却莫名觉得她这句“原来如此”有些奇怪。她看了元歌一眼,可对方已经重新看向前面,没再看她。
十几分钟的路并不长,等梁斯语意识到的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了澜天海岸。
住宅入口亮着灯,不断有人刷卡进出。
梁斯语停下脚步:“我到了。”
元歌也跟着停下,她抬起眼,看了一眼面前的住宅,又往更高处看:“你住这里?”
“嗯。”
“哪栋?”元歌的目光不住地打量着这几栋楼。
梁斯语下意识看她,反问:“你问这么具体干什么?”
元歌收回视线:“不能问吗?”
梁斯语没有回答,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而元歌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夜风从住宅之间吹过去,头顶又有一架飞机远远经过。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梁斯语先说:“那我上去了。”
元歌点头。
梁斯语转身,刚走出去一步。身后忽然传来元歌的声音:“梁斯语。”
她停住,回头。
元歌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双手很随意地插在外套口袋里,夜里的风吹乱了一点她额前的头发。她看着梁斯语,眼里带着一点笑容:“不邀请我上去坐坐?”
梁斯语怔住,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是大半年前那个下雨的晚上。
元歌显然也想到了,她看着梁斯语,过了两秒,唇角又往上弯了一点。
“怎么?”她的声音十分轻柔,“这次不收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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