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寒凉, 秋雨过后更是如此。冷风吹过,让人从心底里便觉得发寒,实在是难受, 尤其章符柏这种常年生活在燕都的人。
这次身边带来的百官也多数是燕都人, 受不住这样的风霜, 但奈何此次前来是要吊唁明懿长公主的,声势浩大,马虎不得。
虽说圣上下令将其埋葬在漠北, 算是变相地疏远了明懿与皇室的关系, 容易让人对明懿的身份想入非非, 但圣上亲临漠北, 便让那些谣言都不攻自破。
吊唁的路从边境驿站一直延伸到山脚下, 白幡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在为亡魂引路。
明懿长公主在章符柏到来之前已经被葬在了风栖山山顶,众人逆着风霜,缓缓往山上走。
此山立在漠北与山海关的交界处, 是漠北通往燕都的必经之路。山势不算险峻,山下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所到之处皆为荒草。
像是突然的感慨, 只听章符柏说了一句:“褚兄,当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啊。”
褚秉文抬起头,此时风沙迎着他的面吹过,屡屡的尘土打在他的脸上, 有些不好受。
这些年过去了, 每次走到风栖山都让他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但他又不能不来。她孤苦出身,亲人挚友都相继离世, 若他也不来此处,她就真的没人念着了。
再者,他实在是思念这个人。
思念到崩溃,思念到疯魔。
褚秉文没有开口,只听章符柏接着说道:“当年奉书死于先太子之手。现如今,芝兰也身死异国。当初的几人中,只剩下你我了。”
蓦然提起这个名字,褚秉文顿时愣住,这些年都过去了,但凡牵扯到他亡妻的事情,身边人都会刻意避开,也就章符柏和他有这种交情在面,这才显得没那么忌讳。
褚秉文轻叹了一口气,他不是一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但故人已逝,突然提起来难免有些动容。
“陛下节哀,长公主和奉书已然过世,陛下应当向前看才对。”
话虽这么说着,但心口却忽然泛起一阵甜腥,只感觉胸腔里一阵热流翻涌,让他险些吐出来。
又是熟悉的感觉。这么多年过去了,提到这个名字还是让他心痛,心理上身体上都是……
这话是对谁说的?褚秉文不知道。也许是对他,也许是对自己,也许只是对风说。
他口口声声说要章符柏放下过去,但其实他才是最放不下的那一个,他的妻子死于权斗中,他又如何能释怀呢?
这些年他逢人便说自己已经放下了,不再娶妻子只是因为自己忙于政事,时常奔赴于前线,无法行使一个丈夫应尽的职责,但他自己心里却看得明白,身边人也心知肚明,他是放不下。
他的那一份情愫已经跟着亡妻的生命一起,留在了过去。
要说从前,在燕都念书时,时常看市井中的话本戏曲,其中也不乏情爱之事。
但少年时的他尚且稚嫩,不理解男女主怎会爱得死去活来,像是梁祝最终化蝶那样的结局,他只觉得凄美,却并没有觉得其中的爱情有多深刻。
刻骨铭心,呵,都是庸人自扰罢了。
直到后来江奉书死了,若非战争使然,漠北一带人手急缺,他真的险些像梁祝那般殉情。
她说过会为他这样保家卫国的人骄傲,他便要做那样的人。可是这样太痛苦了,没有她的日子实在是煎熬,他只想着等战争结束随着她去,可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江叙。
如今他对江叙的情愫,说好听了是明心自陷,说不好听了就是见异思迁。
虚伪得很。
但这江叙和她实在太像,有很多时候他都会恍惚,她到底是江叙,还是江奉书……
祭祀的事情忙了一天,褚秉文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回了自己的院子,照常推开门,却发现里面满是晴光。
褚秉文站在门槛上,愣了一瞬,只见书案前坐着一个人,背影清瘦,此刻正低头写着什么东西。
她穿一身女官的服饰,面色素雅,一双清亮的眸子微微低垂。
褚秉文只觉得呼吸一窒,是不敢发出动静,只缓步向里面走。房间里的人没察觉到他的动静,只低垂着眉眼静静地写东西。
一颗不大不小的泪痣落在眼下,吸引着他的目光。
她写了一会儿,可能是手酸了,于是停下笔,脑袋轻轻晃了一下,嘴里还轻轻哼了一句什么调子。
他听不清,应是什么无名小曲。
褚秉文站在她身后一侧,低头看她写的字。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字挺好看的。”
女孩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眉头先是微微蹙起,但看清是他,眉间转而变成了一点微笑。
“真的?”
一样的情形,另褚秉文一瞬间有些动容,顿时有些说不出话,嗓子像是被哽咽住,隔了半晌,他才又开口:“像虫子在爬。”
女孩瞪了他一眼,便低下头没再理他。
褚秉文蹲下身,让自己和她平视。日光落在她侧脸上,透过了她浅棕色的眸子,极其动人。
可又显得人十分飘渺,像是随时会飘走一般。他伸出手,想去碰一下她的脸颊。
手指却直直地从她的面庞穿过去了。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只剩一片虚无。
他的手悬停在半空,迟迟没有收回来。他心中苦涩,只感觉一阵钝痛,随后便是胃中的一阵血气翻涌,让他有些难受。
一行泪落下,无声无息。
他从床榻中猛然惊醒,发现现在正是深夜,房间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了方才她坐着的地方。
他转头看过去,发现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不能一直做这个梦?这些年她在梦里来了无数次,那他为什么要醒着?为什么不能一直沉浸在梦中?
他起了身,喝了口水,压下了心中的一口血气。随后缓步走到书案前,蹲了下来。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白日拿回来的药方。
和她的字一模一样,难怪他会做这样的一场梦。
他蹲了很久,直到腿已经发麻了,才开口,喃喃地说道:“奉书,你又来看我了吗。”
“但为什么不让我抱一抱呢?是生我的气了吗?”
也是,他与江叙纠缠,便是对亡妻的不忠。但为什么连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哪怕回来痛斥他也是好的。
可什么都没有。
——奉书啊,我对不起你,我可耻,我恶毒……
一夜未眠,是心中有事。次日便起了个大早去了都护府,因为去得实在早,所以日头还没亮,漠北城灰蒙蒙的一片,看得人也心中压抑。
他才拐过一条甬路,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也走了过来。她步子缓慢,应是刚醒不久的缘故。
八九月份的漠北城干冷干冷的,每日晨起让人鼻腔不太舒服。一阵秋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她应该也是感到不大舒服,吸了吸鼻子。
江叙抬眼,看到了褚秉文的身影。她心中无事,所以坦荡得多,于是冲着他笑了笑,轻言道:“大人来得这么早?”
“睡不着。”褚秉文说的。
“我也是,”江叙又吸了吸鼻子,说道:“应该是有点着凉了,早上咳嗽醒了就没再睡。”
像是控制不住一般,念她受苦,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就像对她一样。
他问了一句:“不舒服?”
“还行,换季了都正常,过几日自己就好了。”
既然已经这样说了,褚秉文也没再说什么。虽心中有担忧,但一句也没再说出口。如今这样已经是罪恶,他怎么能越陷月深呢?
二人顺着甬路往尽头走去,却在一个拐角突然听到一阵动静。是燕都来的大臣。
“当初他在燕都的时候,哪有今日这般的神奇?”一个文臣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那时候就是一个质子,燕都宫中当侍卫的主儿。”
另一个接话:“那是,如今回了漠北,算是翻身了,陛下叫他回燕都任职他不回。”
那人冷笑一声,随后接着说道:“想是留在漠北这边当这个土皇帝。”
褚秉文知他说的是自己,心中也没多在意。如今各地都护佣兵自重,朝中那些文臣有怨言是正常的。
他懒得计较,正准备转身离开。然而还未挪开步子,便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上一阵温热,让他的脚步顿住。
褚秉文眸子一颤,低下头找到了这阵温暖的来源。是江叙的手。
温热,轻柔。
起初他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要捂住他的耳朵?他又觉得不合适,他二人如今没有关系,让旁人见到了像什么话?
念及此处,便想着挣脱出来,却在对上她的那一双眼眸的时候犹豫。她抬着眼,朦朦的清晨中,她的眼睛有些亮,浅棕色的眸子中全是他的身影,让他一时间动容。
见她微微踮脚,他想起了些往事,一瞬间有些恍惚。鬼使神差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四目相对,都没开口说话。
最后褚秉文微微俯下身,令她不至于站得那么费劲。目光与她平视着,像是透过她的眸子看到了另一个人……
她的手生得柔软,落在他的耳朵上,怪撩拨人心弦的。
褚秉文喉结滚动,昨夜的梦,还有今日的场景,都让他有些记忆错乱。他甚至有些分不清,眼下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是江叙还是江奉书?
他微微蹙眉,眼下的情形让他极其不解,于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指腹在她的腕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你干什么?”
“江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江叙也被褚秉文看得有些愣神, 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只感觉心中突然起了一阵空虚。
她知道那些言语是在说他的,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伸出手捂住他的耳朵。像是心绪使然, 怪怪的。
“不想让你听到那些话。”
江叙到是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些其他的事。她是孤儿院出身, 因为性子冷淡所以不太合群, 自然而然便受到排挤。
这样的言语她听到过不少,知道这样的滋味不好受。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听了会伤心的。”
褚秉文的目光依旧落在她的眼睛上, 眼波微动, 身上忽然起了一阵燥热。
带着薄茧的指腹依旧钳制着她的手腕, 握得不太真切, 但最后还是松开了。他缓缓直起身, 轻笑了一下。
“谢谢。”
江叙没想到他会开口道谢,于是抬起头,只见褚秉文已然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背影给她。她站在原地愣住, 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当天江叙是准备做些吃食给肖子规带过去的。
肖子规因为在伤兵营爆炸时救下了葛承,不料被伤了腿。虽是皮外伤,可如今都护府缺药, 这伤养起来不易,所以盛华就没再让她出来干活。
伤兵营爆炸中丧命的人还在核实,要把死去将士的尸体找地方安葬,还要跟都护府对接, 好让都护府去安顿将士们的家属, 算来算去,事情比之前还要多。
盛华的重心放在褚弘的伤上,而杜宇则去办伤兵营剩下的那些事, 几天下来忙得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晚上事情结束也不先休息,而是先去肖子规的住处去探望。
给她看看伤口,有时候也陪她聊聊天,有几次都正好让江叙碰见。
江叙心知肖子规性子内敛,又是个要强的人,应当不愿意轻易麻烦别人,但伤了腿终究是个麻烦事,行动不便,连一些私事都不大好处理。
当初她刚到伤兵营的时候,和盛大夫有点矛盾,还是肖子规提出的主意让她有了和盛大夫缓和的思路。
肖子规于她有恩,如今肖子规有了难处,她不应该坐视不管。
这是她的行事原则,受了人的恩情,就要对人家抱有感恩之心,并且尽力地偿还人家。
念肖子规身上还有伤,应是不宜吃些口重的,于是便顺手做了些清淡菜带了过去。
才一进门,只见肖子规正低头写着什么东西,一边写还一边拨着算盘算东西。
江叙心中感慨,这的员工少啊,就算是古人来了也得加班。应是都护府的账还没清算完,肖子规便加班加点地赶工。
江叙对此深表同情,她也是个常年加班的社畜。
“休息休息吧,给你带了饭。”
肖子规见状也没推脱,笑着道了一声谢,便将手中的账目放下了。江叙一边把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低头正好就看见了她手边的东西,发现有些眼熟。
好像是褚弘的那个药方子。
可那个药方子是她写的,眼下这张显然不是她的字。
“这药方是哪来的?”
肖子规低头看了一眼,说道:“是褚府的人送来的,说是要核账。”
这应该是谁又誊了一份出来。这褚秉文真是的,当时她说要重新写一份出来,但他说能认出来,可到头到了还是让别人写了一份新的。
多此一举,何必呢?让别人过来跟破译密码似的识她的字,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倒霉。
江叙没再说话,转而又去看那个账本,定睛看了一会儿,发现这都护府过得真是紧巴。
朝廷剥下来的钱不多,如今已经用完了。还以为像褚秉文这样的大奸臣会贪朝廷的钱,但仔细一看发现都护府的账有不少还是褚家贴上的。
还怪有良心的。
江叙顺嘴问了一句:“伤兵营用药这么多,朝廷没再拨钱吗?”
“没有。”肖子规摇了摇头,说道:“这两年朝廷也拿不出什么钱,都是将军在往里面贴钱。褚家世代镇守,虽算不上富裕,但还是有些积蓄的,贴这几年还是可以的。”
肖子规似是想到了什么,于是轻笑一声,接着说道:“江叙姑娘不要看褚家人的吃穿用度极为清贫,其实还是有些底子在的。尤其是少将军,我听师兄说过,少将军好像喜欢金制品,只是品味有些独特,手上有一个残次的金制长命锁。”
江叙点了点头,她就说这褚秉文应不是什么好人,杀储君通外敌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褚府接济都护府,应是褚弘的意思。
可惜是虎父犬子,后来都护府落在褚秉文手上,漠北也因他而覆灭。
真是造孽啊。
她正思索着,却突然感觉房间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血腥味,有些突兀。
江叙本来没当回事,只无意中抬眼看了肖子规一眼。
只见她突然露出了有些窘迫的神情,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嘴上支支吾吾的。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江叙以为她是不好意思麻烦人,于是说道:“没事,今天没什么事,我不忙,也不累,你要什么直接说就行。”
肖子规这才伸手指了一下房间里的一个木制的衣柜,说道:“江叙姑娘,你能帮我拿一下那里面的陈妈妈吗?”
“什么?”
陈妈妈?
江叙一时间没理解是什么东西,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什么“陈妈妈”,这肖子规的妈妈姓陈?那也不能坐在衣柜里啊,多闷啊。
想归想,江叙知道这“陈妈妈”必然不是她想的那样。
但肖子规似乎误会她话中的意思了,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你要是嫌弃,就拿旁边随便一个什么衣服包着拿下来,因为我放得有点高,现在不太方便拿,但也不能把床褥弄脏了……”
她说到一半,江叙已经知道她说的东西是什么了。
拿东西包着,不能把床褥弄脏……
这些说辞她也挺熟悉的,或者说作为女性都会很熟悉。只是在她生活的时代,这些东西并没那么见不得人,尤其她还是在医院工作,身边人都知道这是女性正常的心理现象。
而如今好像不一样,几百年前的大昱朝,虽算不上什么上古时代,但这时候的人对这种事终究有些避讳的。
也难怪肖子规会难以开口求助。
江叙二话没说,打开了肖子规的衣柜,按着她所说的,踮起脚尖去够她口中的“陈妈妈”。
她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样子,但她想既然都是女性在例假时候用的,形状应当是差不多的吧?
她摸索了一会,最后只摸到了一个长条形状的东西,她觉得应该不是,那东西摸起来很粗糙,像是麻布,一点都不像来例假时候应该用的。
她正要松手接着找,却听肖子规说到:“就是那个。”
江叙大为震撼,没想到这东西真的是。她将那块布条拿下来,心知肖子规会不好意思,所以目光没敢在那东西上停留太久,但握在手中的一刹那,她大概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那应当是旧麻布做的,看起来并不新,是一个缝成长条的布袋一样的东西,两边有带子,应当是用来系在腰上的。
给她的感觉就是——不卫生。
中间那块鼓鼓囊囊的填充物不知道是什么,但她总觉得应当不会是什么好的。
这东西的作用应当是等于卫生巾加安睡裤,但照着肖子规的意思是,这东西在当下女性的手上,应当是重复利用的。
按理说肖子规也算个医护人员,这些生理常识她也应当是知道的,用的东西已经算是她经济能力能承受的最好的东西了。
江叙看着肖子规,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心疼之感。之前在学校上课的时候,老师讲过这方面的知识,顺嘴提了一句,古代人因为不注意女性月事期间的卫生,进而导致古代妇科病严重。
原来不是不注意,是没办法。
江叙也反应过来一件事,肖子规用的是这样的东西,那她来例假的时候呢?
从前她觉得,穿越这事没有那么难,不过是现代人到古代生活,在思想上有差异很正常,毕竟时隔了五百多年。
她觉得自己能克服,本着敬畏历史、尊重他人命运的原则,在当今的时代谋求了一席生存之地。
但生活上的差异似乎难以避免,就比如她们口中的“陈妈妈”和她所熟知的卫生巾差距实在太大。
除了麻布,就不能用别的东西了吗?
但转而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她穿越到这里已经不止一个月了,但好像从没来过例假……
可她例假向来准时,从不推迟也从不提前,应是这个原身的身体不好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江叙正思索间, 只听门外来了一阵脚步声,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门, 问道:“子规?你睡了吗?”
江叙听见动静, 转头去看肖子规, 只见她手中还握着那陈妈妈,因为房间一直有人,所以一直没有换上, 这时候杜宇又来了。
肖子规仰着头, 冲着门口喊了一句:“我累了, 师兄也早些休息去吧。”
杜宇似乎愣了一下, 没想到会被拒之门外, 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最近也没有做错什么事,一直在忙活伤兵营的事,也就偶尔来看看她,哪里惹到她了?
但终究是共事多年, 他知道肖子规的性子,虽平时话不多,但性子却倔强, 说一不二,纵使他比他年长,但在她面前也只有听话的份儿。
杜宇便没再往后说,只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了地上, 说道:“那好, 我给你煨了点鸡汤,凉了就不好喝了,你记得喝。明日伤兵营还有事, 我就先走了。”
肖子规应了一声,听门外的人似乎停留了一会,随后便没有了声响,是已经离开了。
江叙听外面没了动静,打开门帮肖子规把食盒拿了进来,一边打开盖子,一边往里走去。
再看肖子规,只见她手中的陈妈妈已经消失了,应当是趁着刚才她出门的那会功夫换上的,还真是快……
她将食盒里的鸡汤取了出来,放到了桌子上,端详了一下碗里的汤,只见这碗鸡汤熬得正好,汤色清亮,香气醇厚。
她赞叹道:“杜宇的手艺不错啊。”
肖子规点了点头,没说话。江叙是个对周围氛围很敏感的人,或许是因为自小便开始观察身边人的情绪,故而身边人有一点不对劲便会被她察觉。
经过她这两天在都护府的观察,肖子规和杜宇关系不错,听他们说是同一师门的师兄妹关系,但那个杜宇明显对肖子规有意思,不然谁会忙活了一天还抽出时间来探望她呢?
又是聊天又是送吃的,就像是她念中学时期班上少男少女的情愫那样。算下来,她死的时候已经二十多岁,这种事她再清楚不过。
只是最近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明显有些不对劲,但这不对劲像是单方面,是肖子规有意躲着他。
江叙开口问道:“你们俩闹矛盾了?”
一边说着,江叙把那鸡汤端到了肖子规面前,又补上一句:“送都送了,浪费可惜了,鸡汤又没有错。”
肖子规盯着那鸡汤看了一会儿,似乎是有些犹豫。江叙见状,手抖了一下,鸡汤险些撒出来,急忙说道:“快快快,有点烫!”
肖子规这才双手接过了江叙手中的鸡汤,到手发现一点也不烫,抬眼看江叙,却见她的目光根本没落在自己身上,转身去拿勺子了。
江叙把勺子递到了肖子规的手上,迎上了她有些发懵的目光,说道:“我是个外人,你俩的事要是不愿意让我知道,我也不会过问,但你帮过我,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忙,我必然不会拒绝。”
她扬了扬首,“喝吧。”
隔了一会儿,肖子规才收回了目光,一口鸡汤入喉,确实醇香,手艺确实好。
她沉默半晌,随后说道:“其实师兄挺好的,是我不太好。”
肖子规缓缓道来,她声音轻柔,和江叙讲起了自己的故事:“江叙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出身。我爹就是个赌徒,自己过得浑浑噩噩,根本管不上家人。”
“我十四岁的时候,村里选中了我做祭女,娘要我去祭祀河神。我拼了命才从家里逃出来,后来激怒了河神,村里发了大水,娘就把我赶了出去。”
“老师是个好人,那时候他在镇子上一个医馆坐诊。我那时身上都是伤,本想着去医馆碰碰运气,便碰到了老师。老师救了我,但我没有钱给医药费,就和他说我能干活,能当学徒。后来一当就是四年。”
说到这,江叙也明白了她口中说自己不好是什么意思了。
肖子规家境不好,而杜宇却不一样,虽同为边境之人,但父亲从军,母亲也是镇上安安分分给人做衣服的妇人。
家境悬殊的两方中,相对弱势的一方会显得异常敏感,进而远离这段关系,也难怪肖子规有意疏远。
但江叙觉得有些怪怪的,这肖子规和杜宇二人眉来眼去显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怎的肖子规突然知道避嫌了?
江叙一掂量,肖子规父母不知道她的处境,只怕如今已经是当她死了一般,而杜宇的母亲也远在漠北的城镇中,应当不会来这里的。
难不成是杜宇说了什么?
“杜宇欺负你了?”
子规沉默一刻,随后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他对我挺好的,只是——”
她看下了身下,露出了难以启齿的表情,而后低声开口,说道:“我好像不干净。”
江叙一开始以为是男女之间的事,还当杜宇已经和肖子规做过那种事情,但转念一想觉得不对劲,她又在用现代人的思想了,大昱朝人含蓄,未婚的男女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再者,如果这是这样,肖子规又何必在杜宇面前显得这般拧巴?
肖子规坐在屋里那张窄床上,缩成小小一团,因为腿部烧伤的地方有些多,盖着被褥反而不利于恢复,所以此刻她的一条腿裸露在外,烧伤的伤口布满腿部,上衫将将盖住了她的大腿根部。
江叙坐在她面前,看着她。
“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肖子规低着头,不说话。
“痒?”江叙的目光落到了她的大腿根部,问道,“还是疼?”
肖子规的肩又抖了一下。
江叙等了一会儿,意识到她刚换上了陈妈妈,而常年使着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一点病没有?
她好像找到了问题所在。
“那个……陈妈妈,”她说,“洗过之后,放在太阳底下晒过没有?”
肖子规摇头。
“用过几次了?”
肖子规不回答。
江叙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怎么说肖子规也是个医护人员,就算这东西的材料实在是不太干净,但就算要用,也得知道经常换新的,洗完之后要拿出晒才对。但因为条件问题,换不了新的,又因为刻板的思想,也没办法拿出去晒。
真是处处艰难。
她应当是生病了,为什么会说自己是脏了,这说的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们村里有个传统,每年从村里挑一个女孩去做祭女,也就是河神的妻子。每年立秋要把女子带到河水的中央,河水上涨,直到女子被河水淹没才算祭祀成功,当时我害怕及了,但这关系到村中人第二年的收成,若是河神不满意,村里第二年的庄稼就会被水淹。”
“我不敢跑,但当水没过我头顶的时候,我突然就后悔了,我想活着,不想死在河里。我心知我这样是肯定回不来了村的,我的临阵脱逃必然会惹怒河神,村民也会将收成不好的责任放到我身上,所以我没回村子,顺着河水的流向飘走了,后来几经波折我才落到了这里。”
江叙听完,觉得这就是封建迷信,什么河神,什么祭女,就是人们编造出来。
古代人没有一套能够晚上治理河水上涨的体系,但灾难总要有个原因,所以古时候的人就编造了这么一说。
江叙不能站在现在人的角度上指责古人的迂腐与封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就像卫生巾一样,如果条件允许,谁不愿意用干净卫生的?
如果能有完善的治理体系,谁愿意将希望寄托于神明?
“村里的人说,水一旦没过人的头顶,那河中的祭女就是河神的女人了。”
江叙这才明白了肖子规的逻辑,她来月事的时候用的东西不干净,所以导致自己生了妇科病。但是因为身边的女子都用的这东西,所以就没往这方面想,反而觉得是自己年幼时被当作祭女祭祀的原因。
怪不得肖子规对于杜宇的示好从来都是回避的反应,还以为肖子规是回避型人格,但实际是因为有些自卑。
这样一切都都说通了。
古代封建迷信真是根深蒂固,就连医护人员都被蒙在鼓里。
江叙突然庆幸自己没有生在古代,而是生在新中国时期,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是不会相信这些所谓的鬼神之说的,但古代没有义务教育。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肖子规捂着脸的手轻轻拿下来,然后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肖子规僵住了。
江叙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被一句话困了十几年。
“子规,你就没有想过是别的原因吗?”
江叙开口,她不喜欢直接说教别人,把自己放在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会让别人很不舒服。
所以她总是想引导着别人去思考问题。
“你跟着盛大夫那么久,应当也知道,那里痛的病因有很多,不一定是被破了身子,而且你口中的河神你是不是都没见过?所以根本就没发生什么。”
肖子规的嘴张了张,一时间没说出话来,脑海中在思索着江叙的这段话,觉得她说的确实有道理,“那是为什么?”
“有没有可能是用的东西不太干净?比如——陈妈妈?”
“但我身边的女子都是用这个的,没有人和我说会生病啊?”
“如果你生病了会主动告诉别人吗?今日如果不是我追问,你会和我说这么多吗?”
肖子规坐在床上,看着她,顿时恍然大悟。
当晚,章符柏一行人上路,褚秉文送走了人,于他这一趟的目的也有了些眉目。
他来这一趟,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如今的朝廷拿不出钱,边关穷,朝廷也穷。而且章符柏登基也才短短几年,朝中旧臣尚且需要安抚,资金被几个老臣压在手上,实属无奈。
夜深,漠北寂寥,寒风入骨。
褚秉文站在都护府内院,目光落在眼前一片已经快要干枯的花草,很久没有动,是在沉思。
院子里忽有脚步声,他听出了来者,于是转过身,只见江叙碰巧从这里走过。她开口,叫了一句:“褚大人。”
褚秉文看着她,一阵寒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衬得她眉目灵秀,眸光清亮,看他得心中泛起一阵波澜。
江叙站在那里,眼睛里有疑惑,念这大晚上,他没事在这站着发什么呆。
似乎是发觉自己盯着她的时间有些久了,在这种氛围下甚至有些尴尬,褚秉文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随口问道:“你怎么在这?”
目光顺着她的手臂往下看去,只见她正拎着一条小鱼和一把野葱。褚秉文突然想起了她之前用酒肉收买了盛华的事,顿时也就明白了。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都护府中有人这么喜欢自己做饭呢?
想到这里,褚秉文自己都愣了一下,对啊,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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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江叙不知道褚秉文心中的思绪, 只开口说道:“我是来借灶的,之前借了陈伯的厨房,他好像不太愿意, 和我说后头有个小灶间, 平日里没人用, 让我想做什么吃就去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叙一眼就看出来,他像是有点心烦。
虽说这褚秉文平日里就是冷着一张脸, 本就生得一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眉目, 又整日不见笑脸, 更显得人疏离。
这样的眉目, 难怪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大奸臣。
江叙等了一会儿, 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好先开口:“我正要去做饭呢,您吃了吗?”
褚秉文还是没说话。
江叙顺口客气了一句:“那要不一起吃点儿?”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在现代敞亮惯了, 这种话不过脑子就说出来了。这是什么场合?都护府后衙,她一个借住的人,请都护吃饭?
请得着吗?
可褚秉文到是轻笑了一声, 应得到是快,几乎是毫不犹豫一般,“好。”
回答之快,江叙都没有反应过来, 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但见他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于是手指了指后院厨房的方向,支支吾吾道:“那可能得等一会,东西都没处理。”
“好, 左右今晚都护府中并无事务,正好趁此机会尝尝江姑娘的手艺。”
江叙知道今日这一顿是跑不了了,褚秉文这人的话说得向来笃定,不会是因为她几句话便改变行动的人。她无奈,却也只能去了后院灶台忙活。
褚秉文跟着她去了后院灶台,江叙正低头洗着菜,脑海中正思索着怎么处理那条鱼。
江叙在现代从来都是买处理好的,但大昱朝集市上买鱼的不管这个,都是人家自己拿回家里弄,她拎着鱼回来时正因为这发着愁呢。
转念一想,这有什么难的?肚子上割一刀,东西都掏出来就行,大不了就少点肉呗。
念及此处,江叙把手上洗干净的菜放到了一侧的盘子上备菜,这间灶台应是许久没有人用过了,里面的盘子就那么几个,只能凑活着用。
她转身,正要去处理自己带回来的那条鱼,谁念到,褚秉文居然站在了那。
而后,江叙看到了一副她从前根本不会意料到的场景。
褚秉文一个统兵的大将军,眼下居然在杀鱼……
只见他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皮肉匀称的手臂,手中握着鱼和短刀,动作行云流水。
他的刀刃顺着鱼腹轻轻一挑,便将腹腔豁开。另一只手探入,指腹利落一翻一扯,鱼鳔、内脏便整团被取出,随手丢进一旁的木盆,干净利落。
不过瞬息,鱼便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江叙怔怔地看着他,这褚秉文的手法也太娴熟了,让她不自觉地开始怀疑,他之前真的不是杀鱼的吗?
但转而一想应该是她刻板印象了,行军艰苦,吃食方面应该都是自食其力,会处理鱼也没什么新奇的。
褚秉文抬眼,像是知道她的心思,于是说了一句:“吃人口食,总不能干等着。从前在燕都生养的时候时常自己开小灶,所以会一点。”
“哦,哦好。”江叙有些慌乱地接过了那已经处理好的鱼,褚秉文还顺便帮她洗干净了,眼下直接下锅都可以,怪贴心的。
菜市场的老板都没有这么贴心。
这褚秉文不光和历史书上不一样,和她想的也不大一样。
他走到灶台边上,看了看旁边案板上已经切好的野葱和一块豆腐,忽然开口:“你想做什么?”
江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菜。
“鱼炖豆腐,”她说,“再炒个野葱鸡蛋,鸡蛋是刚跟门口大娘换的,新鲜。”
褚秉文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就在灶台边站着,也不嫌油烟呛,也不嫌地方窄,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忙活。他身形高大,立在她的一侧,江叙有一种自己的身形都被他的影子笼罩的感觉。
江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知道褚秉文今日这是怎么了,手上动作都快了几分。鱼翻面,下姜片,倒水,盖锅盖。鸡蛋打散,野葱切碎,锅里放油。
二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灶间里油锅滋滋的声响。
鱼炖好了,鸡蛋也炒好了。江叙把两样菜装进盘子里,又从旁边篮子里拿出两个杂粮饼子,一并摆在灶台边那张矮桌上。
江叙抬头看他:“大人,坐?”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没客气,直接坐到矮桌边上。
江叙把筷子递给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褚秉文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像是仔细品味了一下,随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川城的做法?”
江叙顿时反应过来,方才被人盯着,她手上的动作便快了不少,做那条鱼炖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放了一点干辣椒,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至于他口中的川城,她不知道。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各地省份的名字有不少都变了。
就漠北来说,这里五百年之后叫寒江。因为这里是她的家乡,所以她知道些渊源,其他的地方就不知道了。
什么川城做法,不知道。
府中人说褚秉文好像向来吃得清淡,及少食辛辣。
“是不是有点辣?”她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您别吃了,我给您盛豆腐——”
“不用。”
江叙愣住了,一时间没理解褚秉文的意思,但看他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又去夹了一筷子,淡淡道:“我是来蹭饭的,不挑。”
江叙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坐在那儿,低头吃饭,筷子夹的是辣的鱼,一口接一口,眉头也没皱,吃得跟没事人一样。可她刚才明明看见他第一口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他怕是不太能吃辣。
他是故意的?
江叙心里忽然有点奇怪的感觉。
他忽然又问道:“江姑娘厨艺不错,自己学的吗?”
江叙低下头,轻笑一声:“是,自己生活嘛,总得做点自己喜欢吃的。”
人在高压状态下就喜欢用口腹之欲来满足自己。江叙口重,但外面的菜多数不健康,自己学来做还能好一点。
“你自己生活吗?”他又接着问了一句:“没和家人生活在一起吗?没有……夫君?”
江叙吃了两口饭,听闻他这话后开口说道:“我没有家人,是孤儿。夫君嘛——”
她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有。
但转而又觉得不对劲,按理说这原身的资料不都在他手上吗?像这种在府中做事的人,户籍背景他应当一查就知道,何必来这问她?
是对她生了疑心吗?但她又觉得不太是,从自己在北庭镇死里逃生一般地回了都护府,他早就对自己没那么大的疑心了。
但凡有一点疑心,他早就不管她了,何至于今日才问起来。
那是为什么呢?
他又问了她的夫君,这话术到是有点熟悉,有点像现代两个人看对了眼,但不知道对方的情感状况,于是开口试探的意思。
可他真是这个意思吗?
江叙不知道,只觉得有些怪异。待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突然觉得自己做事糊涂,她怎么能真的对一个奸臣起这种心思呢?
遗臭万年的人,若非为了活命,她才不愿意委身于他。可是,她总觉得褚秉文和历史上的那个大奸臣不是一个人,有些割裂啊……
她不愿意去深想,只觉得心烦得很,于是把这些思绪都打散,低头吃饭。
余光看到褚秉文,只见他低垂着眼,就着她的几个辣菜,不过一会儿便把饼子都吃完了。
隔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你说,一个人要是跟人借东西,该怎么开口?”
江叙愣了一下,眼下嘴里的菜,问道:“借东西?”
“嗯。”
她想了想,随后说道:“那得看借什么,借的东西不一样,开口的法子也不一样。也得看借给谁,要是借给熟人,好开口,直说就行。要是借给不熟的,就得让人家看到你的困难,并且让人家相信,你日后有能力偿还。”
话说到一半,江叙突然停住开口问了一句:“您想借什么?”
“钱。”褚秉文淡淡地说了一句。
江叙看着他,忽然想起之前肖子规说的,这褚秉文很缺钱吗?他手上不是还有一个金制的长命锁吗?
无论在哪个世代,金子都是值钱的啊。
他手中能留着这种东西,必然不会是穷困潦倒的主儿,若是真的有困难,早就拿去典当了,哪至于留在手中。
她问了一句:“大人很缺钱吗?”
褚秉文到是诚实,点头。
“如今都护府缺钱,朝廷拿不出物资,鞑子最近又有了动静,若是没有钱,恐怕是寸步难行。”他叹了口气,而后接着说道:“褚家的积蓄这几年都补在都护府上了,如今已经不剩什么了。”
江叙听他说着,突然发现,她虽时刻提醒自己这个人是历史上的大奸臣,但一和他说话,就会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大人准备找谁借?”
“朋友,”褚秉文顿了顿,随后又补上一句:“也是仇人。”
既是朋友又是敌人的,这种关系江叙理解不了。她自小性子活络,虽没什么极为亲近的朋友,但和身边人的关系都还算是不错。
与她最亲近的人自始至终只有她自己。
敌人她没有,更想象不到褚秉文口中的这种关系。
“在我们……”
江叙本想说在我们的时代,但转而又觉得不妥当,便改了口,说道:“在我老家那边,借钱可以用东西作为抵押,房契、地契什么的。”
“而且,若是朋友的话,那得想个由头。不能让人家觉得您是专门来借的,得让人家觉得……是顺便的,是两便的,是借了对人家也有好处的。”
褚秉文的眼眸动了一下,没听明白她后面的话,开口问道:“两便?”
“嗯。”江叙点头,“比如您借粮,人家粮多,放着也是放着,借给您,您回头还的时候多还一点,人家不亏,这个在我们那里叫利息。或者您借粮,回头人家有事的时候,您也能帮人家一把,这不就是两便吗?”
褚秉文没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江叙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我就是随口说说,”她赶紧低头,“府中的事我不大懂,您别往心里去——”
她正要闭嘴,褚秉文却打断了她的话,轻声道:“你说得对,多亏你了。”
江叙抬起头,只觉得他说的这话莫名其妙。她什么都没做,只随口提了一句,怎么就多亏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当晚褚秉文回了自己的院子, 心中思索着江叙说的那些话,而后轻轻叹息一口。
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借钱, 而是不知道如何跟韩阔开口借钱。
没想到他与韩阔也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当年一同在燕都生养, 后来因为跟了不同的主子而分道扬镳。
他跟了当今的圣上章符柏, 当时还是六殿下。韩阔跟了当时的太子。
章符柏夺权后,对先太子党羽赶尽杀绝,他与韩阔也就因此而生疏了不少, 甚至是成了如今这般政敌的模样。
可能江叙的提议对褚秉文来说确实有用, 所以江叙似乎得到了他的认可, 虽说没涨俸禄, 但住处却是好了不少。
褚弘老将军的伤虽未见好, 但好在已经是稳定了下来,褚秉文想让盛华从褚府脱身,去忙活都护府的事,便将褚弘的事交给了江叙。
褚府后院有一个东厢房, 虽不大,但比寻常下人的住所要强得多。
起初,江叙并不知道褚秉文有意给她换住处, 只是在忙活之后被他叫到了褚府的后院。
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的时候,江叙跟着褚秉文去了一趟那个院子,褚秉文让她推开那扇门,她只依言去做。
门轴转动的声响很涩, 像是很多年没开过的, 发出了“吱呀”的一声响。
褚秉文就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扇门慢慢敞开,露出里面一方小小的庭院。
八月末的漠北已经有了寒意, 冷风吹过,带动了院子里的花草,发出猎猎的声响。
寒风吹得她发丝飞舞,连带着脑袋都疼了起来,脚踩在青砖上的那一刻,她的步子忽然顿了一下。
没什么原因,就是那一瞬间,脑子里忽然空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地方她好像来过,但是应该是不可能的,她是个很宅的人,加上平日上班,早就把精力都用光了,所以除了上班,所以她很少出门。
这些名胜古迹更是不会去逛,怎么可能会觉得这里眼熟呢?
眼下秋风寒凉,让她感觉有些冷。她这个身子居然这么不堪吗?但她没太在意,只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院子不大,正屋一间,东西厢房各一间,院子当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放着一口石缸,缸里没有水,积着半缸落叶,像是闲置了一段时间了。
江叙站在那棵槐树底下,四下看着。
“这是……”她开口,声音有点干。
褚秉文站在她身侧,没有看她。挺拔的身影和他身侧的那颗槐树重合,像是屹立在风中,不知在想什么。
让她觉得有点眼熟。
“一个故人的住处。”他说。
江叙点点头,她是个有眼力价的,褚秉文说话点到为止,后面的没再说出来,应当是不愿意让人知道了,所以她就没再追问。
她心知褚秉文口中的故人应是他的亡妻。
江叙往正屋走。
推开门,一股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是灰尘,是木头,是不知道搁了多久的旧物。
屋里光线暗,她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陈设。
一张架子床,挂着青灰色的帐子。靠墙有几张衣柜。一张书案,上面搁着笔墨。
江叙站在门口,看着这些。
风停了,头却还疼着。闷闷沉沉的,让她觉得有些昏沉。
她扶住门框,闭了闭眼。
“怎么了?不舒服?”褚秉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音量不大,带着些许询问的意思。
江叙回过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心口忽然被烫了一下,是那个她从现代带过来的胎记。
“没事,风吹的。”她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飘,心口上那一块是真的疼。
这东西在她身上多少年了,一直都不疼不痒的,谁知道穿越一场,连块胎记都要和她不对付。
此刻的是温的,热的,像有一团火在皮肤底下慢慢烧。
褚秉文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看着她,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还是沉沉的,现在却变得专注,让人捉摸不透。
江叙却全然没有注意褚秉文的情绪变化,心口的疼痛让她来不及顾及这些,手忍不住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她装作没事人,乖乖地跟在褚秉文身后,殊不知自己的动作全都落到了他的眼中。
心口的疼痛片刻后才恢复了平静,她长舒一口气,愣是没搞懂这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是原身有什么隐疾吗?
她想不通,思路被褚秉文打断。
“这院子如何?”他问
江叙觉得顺着夸肯定没错,顺嘴说道:“挺好的,虽不算大,但好在清静,陈设看着有些落灰了,但都是上好的材料。”
“不是——”褚秉文打断了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肯挪开,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来些其他的什么情绪。
他接着问:“没有别的感觉吗?”
江叙不解,摇头。
褚秉文微微垂眸,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最后只说道:“既然觉得还不错,那以后你便住这吧。”
江叙愣住了,这褚秉文怎么语出惊人呢?
她原先的住所确实不大,和这间院子比要差了些许,但她住得舒坦,因为她自觉得在褚秉文身边就是一个下人的角色,住不上这种院子。
说到底,她没帮过褚秉文什么,不过是几句话的事,他这样突然给了她好处,到让她怀疑是不是有诈。
“什么?”
“我说,从今天起,你住在这儿。”话说到一半,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于是放软了些语气,问道:“好不好?”
江叙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不是是您故人的住处吗,”她说,“我住这儿不大合适——”
话说出口,只觉得心脏一阵钝痛,说到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让她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
褚秉文生得实在是高大,另江叙不得不仰头看向他,但他此刻微微俯下身,宽阔的身形将她笼罩在身影中。
这个距离有些过于近了,让江叙觉得有些不妥,她本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像是被他定住了一般,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像当时在破庙里一样。
他的眸子幽黑,看人的时候会让人心生寒意,可此刻她却觉得这双眼像口深井,吸引着她的目光,吸引着她沉沦、堕落……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两人的距离好像是越来越近,近到好像只要一个往前凑,便能唇齿相依一般。
江叙顿时明白了书中常说的那种被蛊惑的感觉。见他眉眼微垂,眼波流动,一张薄唇微微张着,有意无意的,引得她心神纷乱,不知不觉便想往前凑一步。
想吻上那张唇,含住那微薄的唇瓣……
但她及时清醒过来,后知后觉自己的欲/望十分可耻。面前人可是个千古大奸臣,她虽觉得这人和历史上有些不同,但也没想过和他有过什么情。
何况他还是个有过妻子的人。
江叙顿时回过神,立刻偏过了头,闭上了眼,开口说道:“大人,不太合适……”
面前人飞速躲开,额头带动一小阵风,擦着他的面庞而去。褚秉文合上了嘴,方才那般充满情意的模样渐渐淡去,只留下有些失望的神情。
他直起身,恢复了二人方才的距离,虽有些不甘,但也没再强求,只顺着她的言语说道:“不会,你住在这里是最合适的。”
听褚秉文这语气,她也猜出了七八分,院子被搁置这么久都没人住,应当不是用不到,而是有意为之。
从院子内的陈设来看,先前用当是一位女子的住所,这样算下来,除了他口中的那位亡妻,她再也想不到其他人了。
如此一来,她便更加坚定了不住在这里的决心,这是人家亡妻的院子,她一个外人住进来,算怎么回事?
“大人,”她开口,尽量把话说得平和,“我真的不合适住这儿。您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可以住原来的地方——”
他转过身。
江叙的话再次卡住。
他的眸色很沉,像是积压着什么难以诉说的情绪,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盯穿一般。
江叙被看得打了一个寒颤,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只是顿时想明白了,自己应该是和那个亡妻十分像,不然他不会总是盯着自己的眉目愣愣出神。
原来那些于她的怜悯,只是因为透过她而看到了他的亡妻。
只是她心中有些好奇,自己和他那个亡妻到底有多像?像到他要她住进亡妻的院子,像到他用那种眼神看她。
江叙站在原地,心口又在发烫,可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凉了一下。
可能因为性格原因,她活了二十多年,没什么大起大落的感情史,没有旁人那般的撕心裂肺,平淡到江叙都怀疑自己的情丝是否正常。
但眼下这种被人当做另一个人的感觉不太好受,像是心脏生生地被人挖下去一块,生疼。
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并无坏处。起码褚秉文能护她平安,漠北这地界生存不易,她确实需要褚秉文的这座靠山。
乱世中,能活命已然是难得?何况都护府能给予她庇护呢?
最后,她妥协了,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很轻,“我住下。”
“我会派人来洒扫,你把自己的东西搁置好便好。”
褚秉文挪开了目光,环视了一圈房间,心知这院子已经许久没有住人,眼下满是灰尘,给她一人收拾,不知道要忙活多少日。
他还有事要交待。
“明日启程,随我去一趟定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祖皇登基后, 为巩固大昱江山,特在大昱境内设立都护府。北方少数民族势力强大,于是设立漠北都护府, 居于大昱正北, 以抗北方鞑靼部落, 设立定西都护府,居于大昱西北,以抗西北瓦剌。
按理说, 漠北与定西都是只属于中央的地方系统, 两者之间理应没有联系。但偏偏这几年天家那边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 各地方都护府每隔几年就要送自己的子女去燕都学习。
而都护府这类的机构又都是世袭制居多, 这就导致了几方都护会有不少相熟的人, 比如褚秉文和韩阔。
定西都护府与漠北都护府差不多的样子,只是位居西北,风沙更为严重些,放眼望去感觉天上是灰蒙蒙的, 压得人心情沉闷。
被指路的士兵带着在都护府内一路向前,江叙左右看看四周,只感觉和漠北差不多的光景。说来新奇, 她活了二十多年没去过西北,只在网上看到有人说西北多好多好,但因为工作和经济原因,她迟迟没有动身, 如今穿越一场到是让她愿望成真了。
还挺奇妙的。
但她想象中的西北不是这样的, 漫天风沙,灰尘四起,一时间让她有些适应不了。
“褚大人。”
声音从侧廊传来, 褚秉文和江叙转过头,只见走来一个少年将军模样的人,大概二十多的年纪,皮肤因为西北的风沙而显出一种偏黑的小麦色。
来者笑了笑,朗声说道:“褚大人日理万机,怎的今日想起到我定西来了?”
褚秉文没有言语,只是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那人虽面带着笑,却不见有什么善意,江叙甚至还在他那表情中看到一丝蔑视。这就更让她琢磨不透两人的关系了,若真是朋友决裂到如此的地步,那褚秉文又何必来定西低声下气的?
反过来,若真是为了漠北而迫不得已,那又何必来了之后一句话不说呢?
真是哪都不对劲。
“军中有事耽搁,褚大人请先到堂内等着吧。”
这话一出,江叙就明白了些许,原来眼前这人不是韩阔,应当是韩阔的一个亲卫之类的。难怪褚秉文没理会他的话。
江叙和褚秉文跟着他,顺着都护府的甬路走去,一路上不见几个看守的人,想来定西和漠北的情况差不多,缺人。
但缺人的本质也是缺钱,也不知道褚秉文和这韩阔什么交情,定西如今都困难成这样,怎么会拨出闲钱来管漠北的事。
大堂内,只有三人,那亲卫和江叙褚秉文共处一室,也并不说话,指使下人给上了茶水,而后便是三人之间长久的沉默。
时间之久,让江叙都觉得有些怪异了。
沉默之时,江叙打量着这亲卫。
二十多的年纪,眉目端正,姿态也挑不出错,年纪轻轻便当上了定西都护的亲卫,想来是大有本事的。
茶喝了半盏,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亲卫微微侧头,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而后似乎是对上了门外人的目光,没言语。
门被推开,又一个人走进来。
江叙抬头,目光投过去,而后愣住了。
那人穿着一身暗青色常服,肩宽背阔,步伐沉稳,一进门就先往主位上看了一眼,看见褚秉文,拱了拱手:“褚大人久等了。”
褚秉文站起来,回了一礼:“打扰了。”
江叙站在褚秉文身后,看看进来的这个人,这人她方才见过,而后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那个,她眨了眨眼。
一模一样。
江叙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许久,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甚至神态和气质都十分相似,像是一面镜子立在中间,照出了人的另一个身形。
细看了一会儿才看出了个所以然,原来是先前接待他们二人的那位,嘴角下方多了一颗小小的痣。
江叙喜欢读些杂七杂八的书,什么题材都会看一点,她忘了在哪本讲面相的书上看到过,说人嘴角下的痣叫“吃痣”,是个好痣,寓意着此人日后大有作为。
这下江叙才捋清楚了关系,后来的那个人才是韩阔,而先前引着他二人入府的是韩阔的双生兄弟。
褚秉文拱手:“打扰了。”
韩阔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语气淡淡的:“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这话听着客气,带着些许的冷淡,就像褚秉文说的,他和韩阔是挚友,如今变得疏离,故而才有如今这般诡异的氛围。
“路上可顺利?”韩阔问。
褚秉文点头:“还好。”
“鞑子那边呢?听说近日鞑子那边可不太平,北庭镇沦陷,漠北那边不好管吧?”
褚秉文垂眸,轻笑一声:“倒也不至于不好管,蛮夷终究是蛮夷,除去兵强马壮,再无其他。此次带动北庭动乱的带头将军是兀格尔,急功近利,能力也一般,不过三日便落网了。”
江叙听后,只觉得褚秉文的话有些过于乐观了,就大局来说,历史上的鞑靼并非想象的蛮夷那般粗鄙,后期的蛮夷反而注重教化,意图用文治至使天下统一。
就眼前来看,北庭镇动乱,为首者很快落网不错,但造成的后果不小,一来北庭镇重建需要钱,救助遇难的百姓也需要钱。
褚秉文说得轻描淡写,但江叙总觉得他是另有意图,只是她还不知道,所以并没有开口。
韩阔听后到是有些意外,轻挑了挑眉,问道:“那你这次来是为什么?”
“为粮。”
韩阔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从褚秉文的脸上慢慢滑过去,浅棕色的瞳孔有些意味深长。
沉默片刻,他说道:“漠北缺粮,定西也缺,瓦剌这边,入冬以来就没消停过。上个月丢了两个烽燧,人倒是撤回来了,可东西烧了不少。”
褚秉文点了点头,没有接话。韩阔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但笑意却没有到眼底,反而泛出了些许的冷意。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跟你哭穷?”
“没有。”
“你心里是这么想的。”韩阔放下茶盏,身体往后靠了靠,“你觉得我记着当年的事,不愿意帮你。”
褚秉文沉默了一瞬:“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韩阔的语气忽然快了一点,“记仇的人?还是——”
他顿住了,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靴子碾过石子。韩阔的目光往门口偏了一瞬,又收回来。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褚秉文也没有追问。
韩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粮库那边我让人去清点了,能匀出来的不多,但总比没有强。定西能拿出来的就这么多,若是还不够,就请褚大人另请高明吧。”
“多谢。”
韩阔轻叹一口气,声音低了些许,说道:“别谢我,我不是帮你。漠北垮了,瓦剌和鞑靼联起手来,定西也扛不住,为我们兄弟俩罢了。”
韩升听闻,往两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相比于韩阔,韩升的瞳孔要更深一些,看人的时候像是一谭深渊,不带情绪,但让人心生寒意。
“我们不如褚大人心怀天下,一届俗人罢了,抬手便是断定天下的事我们做不出来。”
三个人像是在打哑谜一般,江叙一点都听不懂,但她能听出来韩升口中的敌意。
准确地说,她一直都能感受到韩升的敌意,不然一开始的气氛也不会那么怪。
听闻此言,韩阔的目光移过去:“韩升。”
说话的人没看他,目光落在褚秉文身上:“燕都宫乱,褚大人连先太子都敢杀,有这般胆量,区区鞑子,何足为惧?又何必向我定西借粮,那不是辱了您了吗?”
先太子……
江叙愣了一下,手中的茶盏险些没拿稳。论下来,他们口中的先太子应当是章符松,亦是大昱王朝历史上有名的储君,但历史上记载,他分明是遭遇了刺客而死的。
原来章符松的死是和褚秉文有关系吗?
但褚秉文既然已经是历史上的罪人了,史书又何必为他掩盖这一罪行呢?
罪上加罪,坏透了啊……
褚秉文看着他,并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解释道:“褚某武将出身,胆大是应当的,只是做事讲究一个万事俱备,如今漠北缺粮,军队经不起折腾,百姓亦是不能跟着冒险。韩二公子在都护府长大,这些道理自然是不用多说的吧?”
“你不用捧着我,我和我哥不一样,我就是边疆长大的混子,但我知道,储君之位交替,不应由外人插手。褚大人一个外姓人,杀了先太子,害的我父亲身死,妹妹至今下落不明,你说谁是那个不懂道理的?”
江叙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是什么,只知道这韩升的话说得直,就差指着褚秉文的鼻子骂了。她都以为褚秉文下一刻要怒了,谁知道他只是说:“韩二公子若是懂得当年的事,如今就不会在这里质问我。”
这话说得平淡,但言语之间足够侮辱人,韩升被这话说得有些恼怒,欲要再开口。
但只听韩阔轻声咳嗽了一声,而后递给了韩升一个眼神,他便闭上了嘴,瞪了一眼身侧的褚秉文,而后转过了身,不再说话,也不再看。
“韩升,去粮仓打点吧。”
韩升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听闻了哥哥的话,这才阔步离开,只留给了众人一个背影。
堂里很静,韩阔坐着,手指搁在茶盏边缘,一动不动,直到韩升的背影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内,他才开口:“他敬重父亲,所以如今都过不去那道坎。”
这句话带着些开解的意思,韩阔身为兄长,帮着弟弟的言行解释,像是已经习惯了。
褚秉文没说话,只听韩阔接着问了一句:“他喝的那杯酒,本来应该是给谁的,你知道吗?”
江叙听得云里雾里,但转头看见褚秉文的肩背绷紧了,只是一瞬,又松下来,他没说话,但他很紧张。
“你说的不错,韩升确实不大懂什么道理,父亲的死有我一份,若真是怨恨,也应当怨恨我的一份。”韩阔缓缓说道:“当年的那杯毒酒,是赐给我的。”
江叙的心猛然被揪了一下,她好像听出了些眉目。子债父偿,天家赐了毒酒,酒杯必须空着回去,所以韩阔韩升父亲就替韩阔喝了,算是代为偿还了儿子的过错。
可韩阔做错了什么?韩升又为什么要怨恨褚秉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褚秉文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江叙看着他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握过刀杀过人,算不上干净。
而此刻那双手上什么也没有, 人们都两手空空, 谁又能透过一双手便看到他人做过什么。
“粮的事, 我会让人去办。”韩阔站起来,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淡淡的, 不愿过多言语, 于是下了逐客令:“你回去吧, 褚叔病重, 漠北离不了人。”
褚秉文没动身, 说了一句:“韩大人,褚某此番前来,并非是有求于韩大人。”
韩阔挑眉,没想到褚秉文说了这样的一番话, 面色微动,询问道:“那是为了什么?粮草不要了?”
“粮草还是要的。”褚秉文低眉:“只是想和韩大人聊一件更大的事。”
韩阔抬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只听他说道:“瓦剌地处西北, 兵强马壮,未必就是个省油的灯,漠北如今这样,想必定西也好不到哪里去。”
“想说什么?”
褚秉文并未立刻开口, 偏了偏头, 韩阔也意会,伸手屏退了堂内的几个下人,顺带着把门口的士兵也带走了。
堂内人一下子少了不少, 褚秉文才开口,说道:“定西与漠北之间有一处前朝荒废的官驿,搁置许久了是不是?”
韩阔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想把那地方用起来。”褚秉文说,“定西有什么消息,往那儿送,漠北这边有什么消息,也往那儿送。瓦剌和鞑靼要是真有什么动静,咱们得知道,唇亡齿寒啊,定西和漠北说是一体都不为过。”
堂里很静,韩阔的手指还搁在茶盏边缘,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到褚秉文身上,像是不认识面前了这人一样。
也对,人都是会变得,当年是当年。
当年去燕都的褚秉文守着礼法不放,如今回到漠北的他到是做起了这逾矩之事了。
“褚大人,都护之间,私设驿道,”韩阔,声音不高,“这是违制的。”
“我知道。”
“怎么?”韩阔轻笑一声,带着轻蔑的意味,问道:“如今不对他的话唯命是从了?到是做起了违他心意的事了?”
褚秉文微微蹙眉,这时候韩阔说这种话,无非就是想呛他一句,当年的事,几个人都耿耿于怀,他不像韩升那样回直接说出来,反而是习惯憋着,等到人都忘却了,他才冷不丁地提一句,怪膈应人的。
韩阔和他那弟弟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今官驿的折子,走一趟燕都要多久?你清楚,我也清楚,等消息递到,什么都晚了。”
韩阔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依旧靠在手边的那盏茶杯上,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浮着一点碎叶。
江叙坐在一旁,看着韩阔的侧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可她看得出来,他在想。不像是在犹豫,到像是在度量。
过了很久,韩阔开口:“那个驿站,我知道,荒了好些年了。”
“人我出,只要有人便能运转。”
韩阔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外面是一方小院,院里种着一棵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里。
“当年,”他背对着褚秉文,声音不高,“我父亲在的时候,定西和漠北的消息是通着的。那时候没有官驿不官驿的说法,边关的事,边关自己说了算。”
褚秉文没有说话。
“后来不一样了。”韩阔的声音低下去,“什么都得走章程,走折子,走官驿。走一趟,半个月,等消息回来,什么都凉了。”
他转过身,看着褚秉文。
“你说的那个驿站,我知道。那地方,我父亲用过。”
褚秉文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他没想到的,韩老将军一生忠于朝堂,生前居然也做过这样的事吗?
“看来是褚叔没想让你知道啊,当初家父和褚叔通消息,走的就是那条道,但只用过那一次,”韩阔走回来,坐下,“后来那位上来了,朝廷清查地方,那才荒废了。”
他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
“上面如今查得严,生怕生出前朝那般武将串通而造成藩镇割据的景象,用那条道,风险不小,若是被查到,你我难逃一死。”
“我知道。”
“知道你还——”
“漠北扛不住,定西也好不了。”褚秉文打断他,“这话是你说的。”
韩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是嘴角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
“褚大人,”韩阔开口,“在天家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你胆子够大啊。”
褚秉文没有否认。
韩阔放下茶盏,伸手拿过案上的笔,蘸了墨,在一张废纸的背面写了几个字,他把那张纸推过来。
褚秉文低头看,上面写着驿站的方位,还有几个联络的暗号,想来是父亲当年和定西联络的时候用的。
“用可以,”韩阔说,“小心些。”
褚秉文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放心。”
韩阔看着他,目光微闪。
“褚秉文。”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褚秉文抬眼看他。
韩阔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而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路上小心。”
路上小心,做事也要小心。
“放心,”褚秉文说,“定西不会出事。”
韩阔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叫定西不会出事?那漠北呢?
韩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褚秉文转过身,往外走,江叙赶紧站起来,跟上去。
这场谈判她算是听明白了,只是不明白褚秉文把她带过来的目的是什么,像是个秘书一样,但又没让她写会议记录……
走到门口,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韩阔还站在原地,看着褚秉文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感激,但也不是担忧,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收回目光,快步跟上褚秉文。
走出都护府的大门,风迎面扑过来,江叙被呛了一下,偏过头咳了两声。褚秉文的脚步慢下来,等她跟上。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出那条巷子,到了大路上,褚秉文忽然开口。
“刚才离开的那个人,是韩升。”
江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之前引他们进去的那个年轻人。“我知道,那是韩都护的弟弟。”
“双生弟弟。”褚秉文说,“兄弟俩长得一模一样,性子全然不同。”
江叙想起那张和韩阔一模一样的脸,他比韩阔多了一颗吃痣,面相完全一样,说话却不大一样。
“韩升性子急,”褚秉文走在她前面,声音被风吹过来,“有什么说什么,藏不住,当年各都护派人去燕都做伴读,本来该送他。”
江叙的脚步慢了一拍:“本来该送他?”
“各家都护一般都会选小的,一来岁数小一些的容易适应,二来要留家里的长子接管都护府,不会轻易往外送。”
“他比韩阔聪明,也有谋略,就是性子急。老都护怕他在燕都惹事,最后选了韩阔。”褚秉文顿了顿,“韩阔沉稳,坐得住,这些年定西都护的位子,他坐得稳,也是因为这个。”
江叙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道:“那大人您呢?您为什么去了燕都?”
褚秉文是长子,下面有一个妹妹,按理说,当年燕都并没有指定必须是男子去,女子亦可。按着褚秉文方才所说的话,当年去燕都的应当是他的妹妹才对,怎么变成他了?
褚秉文似乎是没有想到江叙会突然问起他身上的话,神色微微一顿,随后说道:“你知道女子去燕都做陪读意味着什么吗?”
江叙摇了摇头。
陪读陪读,当然是陪着读书了,还能有什么?
“如果当年褚敬澜去了燕都,那她大概是回不来了,如今应当是哪个王爷院里的人。”褚秉文说道:“她自小在边疆生活惯了,见过大漠风沙的鹰是不愿意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庭院的。”
江叙点了点头,褚秉文这么一说,让她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她一直觉得大昱这个时代,嫡庶尊卑、重男轻女之类的思想严重,从而导致家中兄弟姐妹并没有什么手足亲情。
但见韩阔韩升,褚秉文和褚敬澜,到是实实在在的手足情。
从前只看史书上,手足因权利而争得面目全非,却完全忽视了有些人的真情实意。
“那韩升之所以恨您,”她说,声音很轻,“是因为你们有什么矛盾吗?韩大人应该也是吧?”
褚秉文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和来时一样稳。
江叙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江叙看着前面那个背影,风把他袍角吹起来,露出里面的旧衣。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是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刻。
她加快脚步,跟上他。
“大人。”她开口。
他没有回头:“嗯?”
“那个驿站的事,”她说,“您的意思是不是要自己承担——”
“这事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他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硬。
江叙闭上嘴,没有再问。
可她心里知道,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他是真的打算,如果出了事,就自己扛,他没明说,但她听出来了,想必韩阔也是。
少年情谊难能可贵,但落到如今这种地步,更是令人唏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从定西回漠北的路, 比来时更难走。
车队走得慢,天亮启程,天黑歇脚, 一天走不了多远。褚秉文骑马走在前面, 江叙坐在中间那辆马车上, 途中多是山路,走得不大平稳,颠得骨头都快散了。
当中休整之时, 车队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过夜。江叙从车上跳下来, 腿软了一下, 扶着车板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她抬眼去找褚秉文, 看见他站在山坡上, 正往北边看。
北边的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她方向感还不错,能看出来那是漠北的方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山坡不高, 她爬上去的时候喘了两口气。
褚秉文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大人在看什么?”她问。
“家。”
江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漠北那个地方, 寒凉,有风沙大,无论哪个时代,她一直觉得那就是个苦地方, 是他不得不在那儿待着的地方。
还以为他那样的人是不会对一个地方有留恋的, 但实际上她又想错了,褚秉文好像对漠北有种归属感,是他自己想留在这的。
“大人为什么不去个更好的地方?”她问, “比如燕都,或者南边,更富庶些的地方。”
褚秉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儿,风吹着他的袍角,猎猎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当年陛下登基,有想过把我留在燕都,是我自己拒绝了。”
他说,“漠北确实不好,这地方太苦了,什么都没有。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夏天热得沙子烫脚,况且边境蛮夷粗鄙,频繁骚扰边境,不算个好去处。”
他顿了顿。
“但这总是要有人来的。”
荀子认为性本恶,江叙也这么觉得。正因为她与荀子的观点一致,所以她允许世界上任何事情的发生,纵观历史上所有名声不好的人物,谁年少时又没有雄心壮志呢?
然而历史的走向总是不尽人意,恶人总是要存在,矛盾必须要激化。
江叙的这种观点其实在学生时代对她的影响很大,历史书上的是非对错分明,而在江叙的观念里,人或为财或为利,都是人的欲望,当欲望催化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往往会放弃自己从前的道德观。
所以她不去批判历史上的罪人,因为她心知就算是她自身都没法做到那般大公无私。性善是为难的,性恶才是底色。
所以她总是会觉得,褚秉文的“恶”是藏在骨子里的,只是早些年没有被发现,但实际上不是。
原来能成为中原千古罪人的人,人性的底色居然是善良吗?
边境苦寒,他居然愿意做这个留在这里的人。
“我回漠北的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好多人家房子塌了,牛羊也冻死了。朝廷的赈灾粮迟迟不到,父亲就让我就把军粮分了一部分出去。”他转过头看她,“你知道那些老百姓说什么吗?”
江叙摇头。
“他们跪在地上,磕头,喊‘将军活命之恩’。”他转回去看北边,“燕都权贵锦衣玉食,漠北百姓居然连饭都吃不起,还要随时面临战争的风险,你说为什么?”
江叙看着他,太阳落山,他的侧脸被夕阳照着,光线从他的侧脸打过来,只留下了他的一张侧脸。眉骨微凸,鼻梁高挺,在这束光的作用下更显得硬朗。
江叙看得入神,却没想到褚秉文会突然回头,两人四目相对,江叙率先避开了目光,去看向另一个方向。
定西一程实在短暂,算下来也不过三天的功夫,路上一刻都未耽搁下来。这一趟像是一场梦,江叙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去了。
回到漠北后,江叙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在盛华手下打下手,和肖子规聊聊天,日子过得也算是平淡。
褚弘病得急,不得已叫来了盛华来,江叙在一侧打下手,全程沉默不语,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整间房子静得要命。
褚秉文正在门口候着。
江叙在褚府住了一段时间,更何况是以照顾褚弘为由住进来的,自然也对褚弘的病情有个一知半解。
褚弘的日子不多,这是她心知肚明的,只是出于职业道德,没有说出来罢了。
她见惯了ICU里长期卧床,身上插着管子,靠着各种仪器维持最后一口气的病人。他们躺在那儿,呼吸微弱,意识模糊,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身边有谁。
褚弘就是那样。
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一下的,像是只剩了一口气吊着。
盛华坐到床边,伸手搭上他的脉。江叙站在旁边,看着病床上的那张脸,忽然觉得他眉眼之间和褚秉文有点像。
一个时辰后,盛华没说什么,只给调了几副药,让府中下人去药房拿,随后便和江叙出了房间。
二人和守在门口的褚秉文打了个照面,江叙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褚秉文亦是淡淡点头。
他面色忧虑,拉着盛华询问:“盛大夫,您看我父亲的病究竟何时能好转?”
盛华手中拎着医箱,侧头看了一眼江叙,而后说道:“褚将军伤得胸腔,加上近日边关频繁出事,可能有些急火攻心,故而病情得不到好转,日后还需静养。”
褚秉文听后,先是点了点头,在等着盛华后面的话,却发现他已经说完了,微微惊愕,随后追问了一句:“没了吗?”
盛华双手叠放在身前,微微低头,说道:“没了。”
“盛大夫,您应当知道,父亲只有一儿一女,如今敬澜尚在朔宁,家中的事多半得我来拿主意。”褚秉文没让他走,接着说道:“希望盛大夫不要对我有所隐瞒。”
褚秉文显然是有些着急了,这话就差把自己是家里顶梁柱的意思直接说出来了,在一个官权世袭的家族中,说出这种话是大逆不道的。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一是因为确实着急了,二是因为他确实拿盛华当自己人,不怕盛华会拿他的这番言语去外面说事。
江叙还以为盛华会有所动容,毕竟主子都把这个意思摆出来了,盛华也不是那种听不懂暗喻的人,然而盛华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说道:“明白,我是褚大人的人,有什么事,必然会告知的。”
他这话得真切,江叙以为是自己判断错了,毕竟她只是个医护,而盛华才是真正的医者。
但后来,他们从褚府出来,走在回都护府的路上,盛华原本沉默不语,待与褚府离得远了,他忽然开口:“看出什么了?”
江叙先是微微一顿,下意识问道:“什么?”
盛华回身看了一眼褚府的方向,说道:“方才在褚府,褚将军的病情如何?”
江叙犹豫,不知该如何说,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再者,她也不知道盛华问她这话是为了什么。
见江叙有些支支吾吾,似是不敢开口,便低声说了一句:“我是个医者,想和你聊聊客观的事。褚将军的病,你认为如何?”
盛华这么说,江叙才放了心,但也不敢言语太放肆,低声说了一句:“褚将军的伤恢复得不大好,恐怕是时日无多。”
盛华点点头,接着问了一句:“多久?”
“这……”江叙斟酌一下,随后说道:“学生才疏学浅,实在不敢妄言。”
一来,时代不同,医疗条件不同,所以江叙确实不知道褚弘的病情能撑得多久;二来,这话她就不能接,一句“时日不多”已然是逾矩,何况直接预测时间呢?
古人常说,明哲保身。江叙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心知这时候话不能多。
盛华没顺着她的话往后说,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该准备的,在准备了。”
江叙没再言语,心知盛华的意思,褚弘应当也就是最近的事了。
想起方才在褚府中,褚秉文问的得那一番话,话头都已经点到那里了,盛华都没有说实话,他作为一个医者,又何必又所隐瞒呢?既然又所隐瞒,又何必和她说这些呢?
江叙开口,问道:“老师既然心中有定数,那为何不和褚大人明说?”
一整冷风吹过,带动了两人的衣衫。风中带着些沙尘,两人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是褚将军交代的。”盛华开口:“他说如今边境不太平,儿女的军中事已然是忙得走不开,就不能再拿家中事来让儿女分心了。”
“可——”江叙微微蹙眉,只觉得有些别扭。她父母离开得早,故而对父母的感情不深,说是孤儿也不为过,她没和父母接触过几年,自然也不会理解这种亲情,只是从一个都护府的人角度出发,觉得怪。
“可什么?”盛华问,随后又怕江叙说起话来有所芥蒂,于是补了一句:“但说无妨,你我都是医者,没什么不能说的。”
“褚将军和褚大人的身份特殊,从父子关系来说,是家事;但若是从兵将关系来说,又是军中事,怎么能让私情高于公事呢?”
盛华似乎是被这样的一句话说得有些愣神,江叙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再过多言语,只是跟着盛华沉默着。
盛华顿了顿,喃喃了一句:“我想起来了。”
江叙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便问道:“老师想起了什么?”
傍晚的漠北寒风肆虐,吹得两人衣衫摆动,身子不自觉有些冷,渐渐地都加快了步子。
盛华说道:“早些年在燕都行医,乡里有个人,病得不行了,瞒着他家里人,以至于他走的时候,身边谁都不在。”他转过来看着江叙,“那家人后来哭得不行,不是因为人没了,是因为很多亲人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江叙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其实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不能自己独断,这种事应当由患者的家属来决定,无论如何,家人是应当知道的。只是方才——”盛华淡淡说道,随后顿了一下,“在屋里,看他那个样子,我又犯了老毛病。”
他看着江叙:“你方才那些话,说得很好。”
江叙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觉得盛华看她的眼神跟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两人说到一半,已然是到了都护府,江叙本是要去看望肖子规,顺便炒两个菜和肖子规一起吃,然而才进了院子,便听到盛华叫住了她:“江叙。”
“嗯?”
“你家是哪里的?”
江叙一顿,她才意识到,她好像没有给自己编一个完整的故事线,以至于被盛华这么一问,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她该怎么说呢?她所在城市的原身是燕都,到了她那个时代,已然是改了名字,但这怎么说?
说一个不存在的地名必然遭受怀疑,但若是直接说燕都也不大妥当。因为这些日子她也发现了,眼下虽然地处漠北,但这里的人有不少和燕都也有联系。随便说一个城市又容易日后说漏嘴,于是最后只说道:“漠北人,家中人走得早,不得已才出来讨生活的。”
“那你家里那两位,”盛华问道:“走的时候,有人陪着吗?”
江叙站在院子里,看着盛华的身影,他依然有些苍老,佝偻着背,看起来还没有她高。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眼睛有点干,这问题倒是让江叙想起了一些事。
“没有。”她说。
盛华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我也是。”
随后转身便走了,留下江叙一人愣在原地。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出月亮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好像什么都差一点,也或许是过于无缘吧,父母相继离世,她身为女儿,临走前的一面都没能见到,说是难受也算不上,因为父母离世时她实在年幼,儿时的创伤是不会被记住的,只会在人的骨髓里生根发芽,而后铸造出她这种与人冷淡的性子。
她与人热情,但这并不是她性格的底色,冷淡才是。
孤儿院长大的人,可能都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江叙从褚府回来的时候, 天已经擦黑了。
她在灶间门口蹲下来,把从盛华那带回来的半包药材搁在台阶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这是肖子规的外用药, 前些日子说已经快用完了, 让江叙顺手给带回来。
这种事, 江叙本以为用不上自己,毕竟杜宇还在这,以他的性子, 估计恨不得把肖子规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只是没想到前些日子突然闹了点不愉快, 杜宇也被褚秉文派了出去, 暂时没回都护府, 也不知道两人怎么样了。
江叙回来后,见灶间里亮着灯,她推开门,看见肖子规正坐在小木板凳上, 给灶台添柴,因为腿上的伤还没好,所以动作有些别扭。
“我来。”江叙走过去, 接过了肖子规手上的柴火,说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腿伤还没好呢。”
“快好了。”肖子规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把手上的活给了江叙, 但人却没走, 坐在一旁和江叙说着:“而且我这就是烧伤有点严重,还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呢。”
江叙洗了手,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锅里焖着杂粮饭,旁边煨着一碗蛋花汤,是肖子规做的。
“你就做这点?”江叙回头看她。
“一个人吃,够了。”肖子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叙没多言语,又从柜子里翻出两个红薯,洗了切块,搁进饭里一起焖,又打了两个鸡蛋,切了点葱花,准备再炒个蛋。
却发现屋中的柴火不太够了,转身便要出去。肖子规站起了身,说道:“我去吧。”
江叙已经趁她早一步走出了房门,说道:“歇着吧,顺手的事。”
江叙从灶间出来,去后院拿柴火。
院子里没有灯,月光照在地上,青砖泛着冷冷的白。她低着头走得快,差点撞上一个人。
“江叙姑娘。”
她抬头,愣了一下,只见贺明月站在院子当中,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袍子,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是你?”江叙认出了他,也反应过来好像总从破庙之后,再没见过他了,江叙是跟着北庭镇遇难的百姓进的都护府,而贺明月是早早地就被军队带走了,见他现在行动自如,便寒暄了一句,“伤恢复得这么快?”
“嗯,多亏了盛大夫。”
“江叙姑娘在都护府可适应?之前就听你被留下来,只是我一直有事情脱不开身,就没来探望。”贺明月说道。
“挺好的,”江叙笑了笑,“你倒是消息灵通。”
贺明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江叙抱着柴火,犹豫了一下:“吃饭了吗?”
贺明月沉默了一瞬:“还没。”
“那正好,”江叙侧了侧身,“灶上还有,进来吃点。”
贺明月没有立刻答应,他看了一眼灶间亮着的灯,又看了一眼江叙怀里的柴火,有些犹豫:“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江叙已经往前走了,“多双筷子的事。”
灶间里,肖子规正把菜端上桌。看见贺明月跟着江叙进来,愣了一下,是有些意外,随后站了起来。
“贺大哥。”
“嗯。”贺明月冲她点了点头,“伤好些了?”
“好多了,”肖子规点了点头,说道,“再过两天就能拆绷带了。”
贺明月在桌边坐下来,肖子规也坐了回去。江叙把柴火添进灶里,洗了手,端上最后两盘菜。
“吃吧,”她说,“都是家常的,别嫌弃。”
贺明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他吃东西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也不怎么夹菜,江叙给他碗里添什么就吃什么。
肖子规见他沉默,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低声开口问了一句:“贺大哥,你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刚才去北坡了。”贺明月忽然开口。
江叙回头看了他一眼,北坡这个地方他听盛华说过,是风栖山后面那片山坡,上面埋着的多数是这些年都护府牺牲的人,没有碑,只有一个个小小的土堆。
“去祭奠他们。”贺明月说,声音不高,“今天是个日子。”
江叙没问是什么日子,但也发觉了贺明月的情绪不大高涨,便了一句,“先吃饭。”
贺明月手上的动作缓缓停住,随后说道:“我们这边有个说法,人死了不会立刻走,会在一个地方等着,等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忘了,才真正离开。”
江叙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灶火映着,棱角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这个说法,”江叙问,“是你们这边的习俗?”
她偏过头,也看了一眼肖子规,肖子规点了点头。
贺明月接着说道:“漠北一带都信这个,人死了会走过一片荒原,走过去了就能投胎,走不过去就留在那儿。”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好青年,江叙向来是不信这些所谓的鬼神之说的,那些所谓的灵异事件都是巧合罢了。但她始终信奉着尊重这个时代的理念,所以她不会给这个世界的人灌输自己的思想。
纵观历史,每一个习俗都是当代社会背景所催生的,并非她一个外来者三言两语便能被打破的。
穿越小说里那些用自己现代的思想感化人物的故事实在太扯,所以江叙不会多说什么,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倾听者。
肖子规低着头,夹了一口鸡蛋。她跟贺明月不算熟,但知道他是都护府的人,跟杜宇说过几句话。
杜宇说他人不错,只可惜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却没想到今日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
他没有再说下去,两人也没有再问。三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吃饭,谁都没说话。
灶火噼啪响着,锅里的饭还冒着热气,蛋花汤搁在中间,谁都没怎么动。
过了一会儿,贺明月忽然开口:“江叙姑娘。”
“嗯?”
“你信不信人死了还能回来?”
那必然是不信的。
现代社会里,人死后是要被火化的,生下来的时候五六斤,死后烧成灰也就五六两,比生下来时候还轻,怎么回来?
古代确实有这种说法,是因为古人相信“天人合一”,强调因果报应,生死轮回。
但江叙不信这些,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她生于乡镇,乡里有算命的老人,总是戴着一副墨色断了腿的老花镜,用红绳系着挂在耳朵上,镜片灰蒙蒙的,透着点雾气。整个人神神叨叨的。
有一次江叙和他擦肩而过,他直言江叙的命不好,是上辈子做了亏心事,害了人,这辈子得还债的。
江叙虽自知自己的人生有些过于悲凉,年幼父母双亡,亲戚疏远,年少时又无挚友,纵观一生孑然一身,无一人可托肺腑。
但她始终觉得这都是她骨子里的性格在作祟,和因果轮回没有关系。
算命的那么说,江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往后再没走过那条路。
“我不知道。”她含糊地说了一句,“可能吧。”
没肯定,但也没否认。
肖子规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道:“我先回去,该换药了。”
“我送你。”江叙站起来。
“不用,就几步路。”肖子规冲贺明月点了点头,“贺大哥慢吃。”然后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江叙坐回来,给自己盛了半碗汤,慢慢地喝,她想岔开话题,想了想,便说道:“秋水,你有再见过吗?”
“你被军队带走之后,北庭镇的百姓被分成了两拨,周大夫和小满被安置在别的镇了,我和秋水被带到了都护府,但我一直没再见到过她的身影,你有见过吗?”
这个问题确实困扰了江叙很久,只是一回到都护府之后,褚秉文又给她派了事,让她去褚府照看褚老将军,都护府又大,她没再见过秋水。
而且不光是秋水,好像其他人也没见过。
好像进了都护府便消失了一般。
贺明月在府中时间长,必然知道些什么。见他真的点了点头,江叙便追问了一句:“她在哪?为什么我从没见过她?”
“那一批进来的人,多数都去了暗卫营。”
江叙喃喃了一句,“暗卫营。”
她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
“就是一个培养探子的地方,都护府的探子都是从那里出来的。”贺明月顿了顿,接着说道:“过段时间,如果她能成为一个暗探,就会和我一样,被派到各种地方打探消息。”
江叙脑海中突然想起了秋水,她生得瘦弱,胆子也小,当初见她的第一面,她便被一个鞑子军控制住,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这样的一个人,能成为暗探吗?
她愣了一瞬,随后问道:“如果不能呢?”
“如果不能,那都护府也没有她的容身之所,大人收了那一伙难民,为的就是壮大都护府的势力,留下有用的人才,若是当不了暗探,可能就得离开了。”
“去哪?”江叙问道:“和周大夫小满她们去一个地方吗?”
贺明月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但江叙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说,若是秋水没能留在暗卫营,那大概都护府是不会管她了。
先前跟着褚秉文出去借粮的时候她也知道了,如今的都护府穷得很,连粮食都要靠接济,哪里还有闲钱去安顿百姓?
秋水也就二十多的年纪,正是青年之际,就算是有补贴也轮不到她。
但愿她能留下吧。
门被推开的瞬间,灶间的热气往外涌了一下。
江叙正端着碗,抬头看见褚秉文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身常穿的深色袍子,肩上有风尘,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桌上,然后移到贺明月身上,停了一瞬,似是有些意外。
江叙站起来:“将军,您吃了吗?锅里还温着汤——”
“吃过了。”他说,声音很平,但江叙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有些过于平静了。
他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目光又往桌上扫了一眼,这回看的不是菜,是她那副还没收的碗筷。碗里还有半碗饭,筷子搁在碗沿上,是她刚才吃到一半放下的。
江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碗,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说不上为什么。
“那您……”她开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请他进来坐?他已经吃过了;让他走?好像也不太对。
褚秉文没有进来的意思,也没有走的意思。他就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像是对峙,又像是无声的审问。
“今天回来得晚。”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什么由头,而后又将目光移到贺明月身上。
贺明月已经站起来,冲他拱了拱手:“大人。”
褚秉文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两个人没有说话,灶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灶火噼啪的声音。
江叙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有点奇怪,但她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就是觉得空气好像比刚才沉了一点。
“你们吃,”褚秉文说,往后退了半步,“我来得不巧,别耽搁了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褚秉文已经转过了身。
江叙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锅里那碗汤。她晚上多熬了一碗,想着他万一回来晚了呢,现在他说吃过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叫他。
“大人。”她追出去半步。
他停下来, 却没有回头, 只是停在那里,背对着她。月光照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冷的银边。
“锅里还有汤, ”她说, “蛋花汤, 晚上做的。您要是没吃饱——”
“我吃过了。”他又说了一遍。
这回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低得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他没有回头, 可他的肩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转过来,又忍住了。
江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月光底下,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尖,月光把他整个人镀成冷冷的银色。她的手还扶着门框, 指尖有一点凉。
“那您早点歇着。”她说。
他没有回答。他迈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离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月亮门那边黑漆漆的, 他走进去, 像是被黑暗吞掉了,她心中有些不对劲,像是有人用指甲轻划了一下一样, 很怪,但也找不到什么方式让自己好受点。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间。
贺明月还站在桌边,没有坐下。他看着她,目光淡然,什么都没有问。
江叙走回来坐下,端起那碗凉了的汤。
“大人他,”贺明月开口,“吃过了?”
“他说吃过了。”她说。
贺明月没有接话,他只是坐回来,端起自己的碗,继续吃,吃得很安静,一口一口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贺明月吃完,放下碗。“多谢款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江叙姑娘。”
“嗯?”
“大人房中空了不少年,江叙姑娘应当有机会。”他背对着她,声音不高,“秋水他们都去了暗卫营,只有江叙姑娘直接留在了都护府,姑娘还不明白吗?”
从北庭镇救下来的人都去了暗卫营,只有成了暗探才能留在都护府,而江叙被跳过了这步,直接就留在了都护府。
可能贺明月不知道,她其实是个医护出身,虽不能治病,但好歹能在伤兵营里帮些忙。
那个领导会忽视手下人的价值呢?褚秉文也一样。
江叙还未来得及解释,贺明月便已经走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隔了一会,肖子规换好了药,又回来帮江叙收拾,她站在灶台边,正往锅里倒水,准备刷锅。
江叙收拾碗筷,把剩菜归拢到一起,盖上盖子。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肖子规忽然说。
江叙回头看她。
“师兄说的,”肖子规低着头,声音很轻,“说贺大哥以前不爱说话,见人都不怎么搭理,后来他那些兄弟一个个没了,他反倒话多了一点。可能是怕自己不说话,就真的没人记得他们了。”
江叙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抹布,没言语。
“他那个人,”肖子规说,“就是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装着。他心里不自在,所以总是往北山跑,今儿应该忌辰,所以他才这么晚回来。”
江叙的目光看向了方才贺明月离开的方向,想起了那个在北庭镇为了百姓一心求死的人,他的那些朋友们,死前也是那样吗?
这些人的理想过于崇高了,是江叙一个现代的小人不能理解的。
书中的知识告知人们要舍己为人,要为社会做贡献,以此来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但江叙觉得这都是那些大人物的事,小人物连自己的生活都不能保证,何谈价值?
江叙没有接话。她把抹布放下,把碗筷收进柜子里,灶火还燃着,她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漆漆的,像是谁也没来过一样。
漆黑的院子里,冷风吹过,传来一阵动静,诡异得很。
江叙眉心一动,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一步,却突然意识到肖子规还在房间内,只好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肖子规点了点头,正低头擦着桌子,回道:“行,江叙姑娘,你就先回去吧,剩下的我来就行。”
江叙没再多停留,默默地踏出了房门,一路上尽量往隐蔽的地方走去,却发现都护府好像并没有隐蔽的地方。
府中道路四四方方,要道处又有人值守,实在找不到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身后阴影依旧在,阴魂不散。
直到江叙进了自己的值房,她知道这种人一般不会走大门,所以她进来之后直接就闭上了房门,等着身后人的现身。
而她忘记了,那人是不现身的。
纸窗外的阴影压下来,照出那人的身形。
那人声音压得很低:“他去了定西,为什么不上报?”
江叙站在窗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上报?报给谁?她怎么知道报给谁?她自己都不知道主子是谁。
情急之下,她的心跳得厉害,可嘴上反而硬起来,面不改色地道:“不是你们说,不要联系吗?”
窗外人沉默了一瞬,随后说道:“陛下的点拨,我以为你明白了。”
江叙的呼吸几乎停住,生怕自己的语气过于惊讶而暴露。陛下吗?给褚秉文身边安排卧底的居然是皇帝吗?
而这个卧底是她对吗……
局面怎么会如此混乱?
褚秉文在章符柏还不是储君的时候就跟了他,如今章符柏成了天子,身为他的左膀右臂,却远在漠北镇守。
这事本身就不对劲,但褚秉文一直搪塞过去,身边人也就信了他口中的说法。
看来褚秉文和章符柏之间,必然有矛盾。
他们之间的恩怨江叙本无兴趣,但是奈何自己身处纠纷之中呢,原身是章符柏的人,但江叙不是,她谁的人都不是,她只是她自己。
要不是那一桩车祸,她现在应该舒舒服服地窝在出租屋里吃外卖看剧的。
“江叙,你最近怎么了?”门外人似乎被她气得有点头疼,语气中都带了些无奈,接着说道:“若不是你被逼供也没把旁人推出去,我可都要怀疑你的忠心了。”
江叙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当时她被关在都护府的牢狱里,褚秉文和狱卒正在逼供。
她到是想招啊,但她那个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啊。
“大人,”江叙开口解释道:“我这不是要得到他的信任吗?我怕手上的事出了披露,再让都护府的人发现,到时候再拖累其他人。”
窗外人似是轻笑一声,但江叙没听出来笑意,反而是一种冷冷蔑视感:“不过往后也不用忧心这些了,潜伏在府中的人都被调走了,如今都护府这边,只有你一人。”
什么!!?
江叙险些惊呼出来,她瞪大了双眼,手上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衫,攥起一块褶皱。
好在隔着层窗户,窗外人看不到她惊骇的表情。”为……为什么?”
为什么章符柏要把人都调走?
原身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居然能让她自己一个人卧底在都护府?
依着江叙来看,不是情意深重便是有什么把柄在他身上,只是现在她知道得太少,只能提出两种可能,不敢轻易揣测。
之前在一本心理学书上看过,如果你需要做一个决定,而这个时候你知道的信息又寥寥无几,这个时候你可以提出猜测,而且猜测是越多越好,不能只有一个。因为人往往会被自己的那个唯一的猜测带跑偏。
窗外的人没有回答,外面忽然有了脚步声,他的头微微一偏,下一瞬,他的影子已经从窗户上消失了,寒风吹过,只有院子里的树枝在吱吱作响。
江叙站在原地,手还攥在衣裙上,心跳得像擂鼓。
门被外面人敲响,力道不算大,但似是有些急躁。江叙立刻回过神来,应了一声,随后便快步走过去开门。
只见门外正站着褚秉文。
门被打开,褚秉文缓步走了进来,见江叙的目光正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像是有些不自在,于是转头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江叙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没……”
她本想说没事,但觉得有些像是废话,若是褚秉文多疑些,这句话就足矣让他疑心到她身上。
于是临了改了口,说道:“没想到大人这么晚会来。”
“没想过我会来?”褚秉文挑眉,问道:“我刚才不是找过你吗?那时候你不是正忙着呢吗?”
江叙礼貌地笑了笑,点头说是,全然没注意到褚秉文话中的醋意。
褚秉文的一抹笑渐渐褪去,随后将目光移开,自顾自地往房间内走去,而后在外堂的一个位子坐了下来。
这房间之前虽是江叙的值房,但后来从北庭镇回来后就搬去了褚府,这间房子也就空着了,家具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打扫,桌上茶壶里的水都是凉的。
江叙看了一眼,手贴在茶壶边上探了探温度,发现凉得有些冰手,于是双手拿起说要去沏壶茶水,却被褚秉文叫停。
“不用了,一点事,说完就走。”
“父亲的病情我都知道了,盛华已经和我说了,多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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