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路边, 晚风卷着傍晚的闷热的风穿过半开的车窗，吹不散车内凝滞压抑的空气。
宋旭望着女儿匆匆下车，仓促而果断打车离开的身影, 心情十分复杂。
在车内他态度坚决，苦口婆心。可此时, 他看着女儿, 声音沉得发哑：
“你想清楚了。到底是跟爸爸走, 还是选他？”
刚刚出狱的他, 经历半生浮沉、满身风霜, 唯一的软肋和寄托就只有这一个女儿。他这辈子吃过无数亏、受过无数委屈，却没想自己捧在手心长大的小姑娘却栽了这么大跟头。
他着实不知道曾经自己乖巧听话的孩子在晏家都是怎样，才会对晏清殊动心，甚至是不顾忤逆和她相依为命的父亲。
望着男人眼底受伤落寞的神情, 宋明杳伸手重新握住宋旭的手。她才发觉他的掌心粗糙硌人, 大拇指关节已经变形，一股酸涩堵在喉咙口。
父亲刚重获自由, 这世上现在就只剩他们父女二人可以彼此依靠。自己如今的态度无疑会让他感觉到伤心。她垂下长睫, 轻声说道：
“爸，我可以跟你走, 但在这之前，你让我先去跟师傅师母道个别, 可以吗？”
宋旭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儿。记忆里那个乖巧温顺，凡事都愿意听自己安排的小姑娘, 此刻态度坚定，眼神执拗。
她已经长成有自己完整想法的成年人，不会再轻易被三言两语劝服。失望、心疼、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在他心头, 重重压得他胸口发闷。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不顾一切去找他，如果最后他给不了你一个结果，你要怎么办？”
“那我也要去问清楚。”
宋明杳仰起头，风拂过她的鬓发，唇瓣被她紧紧抿住。
“我不能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也不给我自己。”
她想起在山区的那个晚上，简陋的下铺，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山野虫鸣，他不远千里奔赴而来找她。那些都不是作假。
宋旭最终还是同意她去找晏清殊。
宋明杳随手招了辆车。
坐在车内，她望着迅速后退的风景深吸一口气，说没有不安是假的。
她并不能够肯定他也像她一样毫无动摇。
可她总要一个结果。
宋明杳到了晏家曦景园。
推开车门，她抬脚便往院子里走。刚跨进大门，穆嫂看见她，满是惊讶：
“杳杳，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
宋明杳来不及跟穆嫂说清楚，脚步飞快地往方向赶。没走几步，碰到晏楚骞从屋里走出来，见到宋明杳，他神色复杂。
“杳杳？”
“小叔呢？”
晏楚骞支支吾吾，不等他说完，宋明杳要进去，晏楚骞拦住她，“小叔不在这里。”
宋明杳不解。
不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晏楚骞没说话，只示意她上车。他脸色不好，但关于他们的事情什么也没问，只是一直安静地开车。
宋明杳坐在副驾驶，扣紧了手里的包，对晏楚骞说道：“对不起，楚骞。”
“吱呀——”
轮胎摩擦路面，汽车猛地在路边刹停。晏楚骞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红血丝，嗓音有点发哑，
“我爸妈都快气死了。”
“这件事情，为什么不早点跟我们说？”
宋明杳的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一时无言以对。
原本她打算找个好点的时候说的，可现在已然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晏楚骞气道：“亏我一直真心把你当亲妹妹看待，现在倒好，妹妹突然要变成我的婶婶，你叫我们一家人要怎么接受？”
宋明杳骤然愣住，脑子嗡的一下，一时间消化不过来这句话。
晏楚骞重新发动车子：
“你自己去医院跟他们解释吧。”
听说去医院，宋明杳整个人紧绷起来，问他，“怎么了？是谁住医院了吗？”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事情，把师父师母气到住院了？
宋明杳心头惶惶不安，晏楚骞闷着一张脸，抿紧唇，什么都不肯再多说，脚下加重油门，车子在道路上飞速疾驰。
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医院越来越近。宋明杳只能又忐忑又紧张地跟着晏楚骞进电梯。
开门的瞬间，站在电梯门口的辛檀见到宋明杳顿时红了眼睛。
“杳杳，你不是跟着你爸爸走了吗？”
辛檀明显神情憔悴，看来也受这件事情影响，宋明杳更加愧疚，
“杳杳，师母想和你聊聊。”
晏楚骞先回了病房，留下辛檀和宋明杳两个人，望着眼前这个孩子辛檀很自责，他们以为让清殊照顾她足够稳妥，从来没有想到，竟然在不知道的时候到了这种地步。
“师傅师母也没有脸面再说希望你留在晏家，你父亲刚出狱，一切还没有安定下来，如果有一切需要，师傅师母帮你。”
“至于你和清殊的事情……”
“是我喜欢小叔。”
听师母这么说，宋明杳急忙开口。她想要告诉辛檀，是自己先动的心，很早以前就喜欢晏清殊，可事情并不像外界流言所传的那样不堪。辛檀闻言神色微动，正要开口，病房的门被推开，北岩走了出来。
“杳杳，你不要替他辩护了。”
宋明杳从没见过北岩这样严肃的时候，见他从病房走出来，她立刻走过去，看到北岩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眼睛顿时红了，问道：“师父，是不是因为我把你气进医院了，对不起……”
北岩冷笑。
“进医院的人不是我。”
宋明杳红着眼抬起来，满脸茫然，没有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
北岩重重哼了一声，语气压着怒火：“那家伙做出这种荒唐错事，只是住个院，都算是便宜他了。”
听见这句话，宋明杳才骤然恍然，瞬间明白躺在病房里的究竟是谁。她脚步慌乱，径直冲了进去。
听见动静，病床上的男人抬眼望过来。脸上带着几处伤，稍稍破了相，却依旧掩不住清俊的轮廓。他看见她，唇角浅浅弯起。
“杳杳。”
往日那个气质清贵从容的男人，此刻躺在病床之上，一条腿打着厚重的石膏。宋明杳望着这副模样，鼻尖一酸，眼眶涩得厉害，眼泪几乎就要落下来，声音微微发颤：“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晏清殊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安抚道：“犯了错，这是我应得的。”
“你也知道是应得的。”
北岩紧跟着走进病房，脸色铁青面色勃然大怒。
“拿开你的手！我看你是不知反省！”
晏清殊脸上笑意依旧，揉了揉她的头发，才撤开手，气得北岩又想冲上去教训他一顿。
辛檀赶紧拦住他。
“好了，人家都这样了，你还真要打死他？”
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他们迅速将相关的不实谣言撤了下来，但多少还是影响到了公司声誉问题。紧急公关事小，原本他们打算好好招待提前出狱的宋旭，等杳杳回来好好庆祝一下，现在没想到却成了这样。
这篇贴文的发布者，他们很快追溯到了人，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被他们找到的时候，她脸色木然。
“你们找我有什么用？”
“是有人让我这么做的。”
这个女生很眼熟。
辛檀记得她曾经在赵家见过。赵玉林最近碰上的事不小，多项问题被查出来，大哥也不打算保他，之后又去求过晏家一回，希望看在他是杳杳舅舅是的份上，能够帮帮赵家，毕竟赵家垮了，杳杳手里的股权也要受损。
但晏家根本不在乎，辛檀漠然只淡淡回了他一句：
“你们赵家给的那点，都不够我们以后给她置办嫁妆的。”
赵玉林气不过，后来听侄女说漏了嘴，得知晏清殊和宋明杳那点龌龊事，气不过，便让人发到了网上。
既然他们目中无人，他就让其他人看清楚晏家这表面大善人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真面目。
晏清殊原本打算等宋明杳回来，在一并和她负筋请罪向兄嫂和杳杳父亲坦白，但事情已经发生，他先一步找到宋旭。
得知这件事情的宋旭怒上心头。
觉得自己家女儿就这么被人骗走了。
晏清殊将一叠文件双手奉上送到宋旭面前。里面是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全部资产明细，他表明心意，想要娶宋明杳，愿意将自己名下大半财产划归到她的名下，以此拿出十足的诚意希望他能允许自己娶他的女儿。
但宋旭气头上，非但没有被这份诚意打动，反倒只觉得这是拿钱交易，只感受到了卖女儿的羞辱。
北岩得知这件事情，不由分说当着宋旭怒而教训了晏清殊一顿，以前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弟弟，竟然背着自己做了这档子荒唐事，还恬不知耻地向朋友说要娶人家姑娘。
虽然万般不舍，他也没脸再挽留好友以及他要将女儿带走的决心。
之后的事情就是所看到的这样。
北岩气得胸口起伏地疼，辛檀见状，示意将他爸拉走，然后自己将门关上给两个年轻人一点独处的空间。
未来究竟怎么样，还是得由他们两个人决定。
往日里清风朗月的男人现在只能躺在病床上，行动不便。宋明杳走上前鼻尖一酸，眼眶里的泪水更浓了。
“疼吗？”
“这还会好吗？”
她指尖小心翼翼拂过厚重的石膏，满眼心疼。
怎么感觉挺严重的。
晏清殊抬手擦去她汹涌的眼泪，眼底漾着一点浅淡的笑说道：“要是好不了怎么办？杳杳不要我了？”
宋明杳破涕为笑，泪珠还挂在睫尖，语气却执拗：“好不了也没关系，我耳朵也不好，聋子配瘸子，谁也不许嫌弃谁。”
男人眸光柔软到底，望着为他着急担心的小姑娘，喉间微哑，薄唇轻启：“杳杳，过来些。”
宋明杳以为他要说什么要紧话，顾及他行动不便，乖乖听话，轻轻往床边挪近半步。
“再近些。”
她刚微微倾身，男人如愿以偿吻到她的唇，宋明杳急急退了些，满脸通红地睁大眼。
“师父师母还在外面……”
“不在了。”晏清殊抵着她的唇角，气息温热慵懒，语气笃定，“他们走了。”
宋明杳才肯挨着他坐下。将头仰起些，和男人拥抱，感受他病号服底下劲瘦紧实的腰，将脸埋进他胸膛。
这些天的思念因为情绪起伏而更加浓烈，她忍不住攥紧他的衣袖，贪婪用力呼吸着他身上熟悉安稳的气息，仿佛只有这样，悬了许久的心才能真正落地。
男人下巴抵着她的脑袋，细细嗅着她发间的馨香，问道：
“为什么没走？”
宋明杳抿了抿嘴角，闷闷反问：
“要是我走了怎么办？”
晏清殊修长手指捏了捏她的掌心，漫不经心地搓揉着掌心的软肉，“那就等腿好了，再把你抓回来。”
宋明杳瞪大了双眼，
“你不怕师父再打断你的腿？”
“怕。”
“但他大概也不忍心看你因为我把眼睛哭瞎。”他开玩笑地替她擦了擦眼泪，“别哭了，否则他们又要以为我欺负你了。”
宋明杳擦擦眼泪，直起身说道，“我会跟他们说的，不是因为你，明明一开始是我主动逼你……”
话音未落，晏清殊轻轻将她按回怀里，说道：“杳杳，从一开始，就是我。”
“我当初只是喝醉了，不是死了，全部都是在清醒之下心甘情愿的。从头到尾，是我动心，是我贪念太重。所以所有后果，本就该由我来承担。”
他苦笑：“就算你师父真的一气之下打死我，我也无话可说。”
宋明杳怔怔望着他，不敢相信地听着他所说的，那天不是自己单方面的强迫他，他不是身不由己的。
男人握着她的手，看向她中指戴着的那枚戒指，指尖轻轻拂过戒身，他嗓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原本我想象当中的，你回来之后的求婚不该是这样。”
“应该郑重、盛大、体面些。”
他抬眸定定看着她，眉眼化不开的柔软。
“但现在我这么狼狈了，你还愿意答应我的求婚么？”
四目相对，望着男人深情的眉眼，宋明杳鼻尖发酸，眼底余湿未干。她攥紧他袖口，纤细白皙的手臂攀上他的肩，整个人柔软地朝他怀里贴合，将自己的嘴唇送到他唇边。
“嗯，我愿意的。”
晏清殊手臂收紧，靠在床头稳稳环住她的腰肢，将她压过来的身子牢牢圈进怀里。
病床单薄，他行动不便，却用尽全部力气将属于他的姑娘揉碎进骨血中。
唇瓣贴近的那一刻，门被啪地推开，北岩站在门口，怒道：
“晏清殊！你再敢这么没分寸试试？！”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结束啦，还会再写番外的，但是因为现在开学了又是比较地狱的高三（嗯，暴露苦逼的职业了）所以南南可能会酝酿酝酿再更，更新时间比较随机，宝们不要等晚九点更新啦~~谢谢评论区眼熟的读者宝宝们的陪伴，我们会一直再见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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