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凛说再过几日看状态, 就真的过了几日。
那几日宁梓韵每天在廊道上走动,早上一趟,傍晚一趟,青芜跟着, 不扶, 只是走得近。走到第三日, 她在廊道走到头再折回来, 没有喘, 腿也没有发软,心口只有很轻微的那种沉,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散了。
第五日,禾凛进来看了她走动一圈, 没有说什么, 回东厢拿了一本薄册子出来,放到她面前。
“月归山的路线图,”他说,“是阿元整理的, 把最好走的那段山路画出来了。你先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的, 告诉我。”
宁梓韵低头, 把那本册子拿起来翻开。
里头是阿元的手笔, 字写得不算好看, 但路线画得很清楚,山路的险峻处都用红笔标了出来, 沿途的水源和可以歇脚的地方也一一记了下来。翻到最后一页,附着一张简单的石屋位置示意图,图的角上用小字写着:此处往西一箭之地, 有一处石壁,银发老妪常居于此。
宁梓韵把那几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银发老妪。
她想起坠崖那天的山洞,想起那个赤足银发的女人,想起她说“祝家的女儿,终究是命苦”时的眼神——不是怜悯,是那种看透了很多事之后的平静。她认识她的母亲,说了墨幽草,然后就消失在密道深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来得无声,去得也无声。
现在阿元的手笔写着,她就住在那里,往西一箭之地的石壁边。
宁梓韵把册子放在膝上,没有立刻抬头。
祝心华是祝家的上一任灵主,是宁梓韵的母亲。母亲在她年幼时便去世了,留下的东西不多,那个香方,那支簪子,以及一些在宁梓韵长大以后才慢慢拼凑出来的碎片。
母亲曾去过月归山。
那个女人受过情蛊相关的旧伤,是母亲替她处理的。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拼出的那个轮廓,宁梓韵模模糊糊能感觉到,但还缺一块,缺那个真正关键的一块。等到月归山,应该就能拼上了。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禾凛看着她。外殿的灯在这个时候点了起来,把他的侧影衬得清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稳的什么,不是压着的,就是那种本来就稳的稳。
“定明日起,再等七日。”他说,“你这七日里每天走动,把体力养一养,月归山那段路有上坡,七日之后我来看你的状态,若是稳的,就出发。”
宁梓韵没有反驳,七日就七日。
那七日,她每天走动,从廊道走到院子,从院子走到外殿,走到能在廊下站半个时辰不觉得心口沉的那一天,禾凛进来看了她一眼,说了两个字:“可以了。”
宁梓韵在出发前一晚坐在内殿,把那本路线册子翻了一遍,阿元标红的险峻处,沿途的水源,歇脚的地方,一一默过去,然后合上放到案几上。
青芜进来,见她坐着发呆,没有多问,端了杯热茶搁到她手边,出去了。
她坐在灯下,那碗茶没有喝。坠崖那事她很少去想,那个山洞,那个女人,那碗烧得她头皮发麻的墨幽草——偶尔想起来,那些细节都还是清楚的,清楚到有点奇怪。像是某件本不该发生的事,却发生得太过准确。
灯在桌上亮着,东厢那边也有光透过游廊过来。宁梓韵靠在软枕上,没有睡意,就那样听着外头偶尔有风过廊道的声音,脑子里转着月归山的事,转着那个女人,转着母亲,转着这些问题在心里搁了多久。
后来东厢的灯先灭了。重华宫彻底安静下来。
宁梓韵侧过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窗纸上没有光了。她躺下来,把手放在腹上,盯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的梁顶,想着明日一早就要出发,想着月归山的山路,想着那个石壁边住了不知多少年的女人。想了一会儿,什么结论也没有,就把那些念头搁下了。她把手里的册子放到枕边,伸手把内殿的灯也吹了。
黑暗里,春风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点,把那两棵芍药苗的叶片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停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有完全亮。
重华宫的廊道上还没有人声,只有小言子带着两个小太监在院子里搬行囊,脚步很轻,说话也压着声音,大概是怕惊动了什么。宁梓韵站在内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几个忙碌的影子,披了一件厚斗篷,手里端着青芜刚递过来的茶盏,没有喝,就那样握着取暖。
禾凛从外殿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顿了一下,走过来。
“站这里做什么,外头冷。”
“看看。”宁梓韵说,目光在院子里那几个搬行囊的影子上停了一会儿,“重华宫这几个月,我很少这么早起来过。”
禾凛没有接话,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院子。
天色慢慢亮起来,把院子里老松的轮廓照清楚了,把廊柱的影子拉得细长,把小言子那张忙得额头冒汗的脸也照出来了。
宁梓韵看着那些光,没有说话。
禾凛就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在廊道上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在脚下一点一点收拢,行囊上了肩,马在宫门外候着,一切都在往前走。
茶盏在手里凉了,她喝了一口,把茶盏递给青芜,转身走回内殿换出行的衣裳。
青芜已经把出行的衣裳铺好在榻上,厚夹层的那件,按着山里的气候备的。旁边放着那只细长的木匣,是禾凛昨日拿来的,里头的瓷瓶她没有再动,就放在那里。宁梓韵换衣裳的时候,青芜在一旁帮她系腰带,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出发之前,她在窗台前停了一下。
那两棵芍药苗在她养病的这些日子里悄悄长高了,叶片多了一倍不止,颜色也深了,不再是刚破土时那种嫩得发透的绿。宁梓韵伸手碰了碰最外侧那片叶子,叶片微微晃了一下,带着一点早春才有的水气。
身后有脚步声进来。
她以为是青芜来催,没有回头,只是说:“来了。”
然后那双手从后面环住了她。
不是很用力,只是把她圈住,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稳的。宁梓韵愣了一下,手还搭在那棵芍药苗的叶片上,没有动。
禾凛没有说话,就那样站了一会儿。
宁梓韵等着。
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这间屋子听的:“宁宁,谢谢你还活着。”
宁梓韵没有动,也没有回头,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
那话听进去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轻轻地动了一下。不重,却实。
她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搭在叶片上的手收回来,反手握住了他环着她的那只手,捏了一下,就松开了。
“走吧。”她说。
禾凛放开她,退开半步。宁梓韵转过身,没有看他的脸,低头把包袱的系带收紧,走到门口。
廊道上的光已经亮了,把青砖地照得透,老松的影子缩了一截,风从院子那边吹过来,凉的,但不刺骨,是早春才有的那种湿。
青芜站在廊下,把手炉塞进她手里,说了一句山里冷,记得加衣裳。
小言子在院子里拍了拍绑好的行囊,见她出来,站直了,一脸认真。宁梓韵从他旁边走过,顿了一下,说了一句重华宫交给你了,他用力点头,说一根针都别想飞进来。
宁梓韵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禾凛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走进那条长长的宫道。天光从宫墙的缝隙里斜进来,把道路照成一段一段的明暗,前头是光,再前头又是影,交替着,一直延伸到宫门那边。
宫道很长,两个人走着,没有说话。能看见宫门了,宁梓韵才停下来,转头看了禾凛一眼。
他也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就那样对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宁梓韵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宫门,锦城的街道还没有什么人,天光薄薄的,把路面照成一种冷青色。阿元牵着马在门口等着,康腾带的四个人站在稍远处,看见他们出来,没有说话,各自上马。
宁梓韵上马,阿元在前头开路,康腾的人分散在左右。锦城的街道还空着,偶尔有早起的摊贩在角落里支炉子,炭火的气味随风飘过来一阵,然后被清晨的冷气压散了。
她没有回头看宫门,只是把手里的缰绳握稳,跟着队伍往南走。街道在晨光里渐渐亮起来,把锦城那些惯常的轮廓一件一件地照清楚——屋檐,旗幌,石板路上某个还没散去的水洼,把天色倒映成一小块灰蓝。
禾凛的马跟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宁梓韵没有看他,但能感觉到他在那里。
出了城门,山路开始了。路边的树还没有完全发芽,只在枝头挂着几点极小的嫩绿,在清晨的光里若有若无。马蹄踏在山路的碎石上,声音有点空,往两边的山里传进去,散了。山路的第一段是缓坡,走得稳,风从山谷那边送过来,比锦城城里凉得多,把斗篷的边角吹起来又压下去。宁梓韵把缰绳握紧了一点,跟着前头阿元的马步伐往上走。
那句“宁宁,谢谢你还活着”,她没有回应,但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前头的山路还长着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进山的第一日, 没有下雨。
月归山的山路不比官道,出了城门走了大半个时辰,地势就开始陡起来了。路面是碎石和夯土混着的,马蹄踩上去有点滑, 阿元在前头放慢了步子, 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只是把速度压下来, 让后头的人跟得住。
宁梓韵跟着走,把缰绳握得稳, 目光落在前头那段路上。
情蛊转成死蛊之后,她的心口大部分时候是安静的, 只有走得急或者遇上气温骤降, 才会有那种轻微的发沉感。现在山路陡,她有意放慢了呼吸,走一段,感觉一下心口, 没有异状,才继续往前。
禾凛的马始终跟在她左侧, 没有超过她, 也没有落后, 就是那个位置。她注意到了, 没有说什么。
路边的树渐渐密了,是那种山里才有的深绿, 枝叶交叠,把天光筛得细碎,落在地上是一片摇晃的光影。山风比山脚凉得多, 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气,不难闻,是那种在山里走过才会觉得熟悉的气味。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头出现了一段平缓的山坳,阿元勒马停下来,回头说:“这里歇一歇,前头有段上坡,坡度比刚才陡,歇好了再走。”
宁梓韵下马,青芜在旁边扶了一把,她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活动了一下腿脚,走到路边一块大石旁边坐下。
山坳里有风,从两侧山壁之间穿过来,比山路上的风更稳,不刮人,只是凉。宁梓韵把斗篷的领口拢了拢,接过青芜递来的水囊,喝了两口,抬头看了看前头那段山路。
确实陡。从这里望过去,路面几乎是直着往上的,两侧是高过人头的杂木,枝条横生,把路夹得很窄,只够一匹马通过。
“上坡有多长?”她问阿元。
阿元在旁边蹲着啃干粮,想了想,说:“走快了半个时辰,走慢了要一个时辰出头。上去之后是一段山脊,风大,但路平,从那边看下去,能看见月归山的主峰。”
宁梓韵嗯了一声,把水囊还给青芜。
禾凛在她旁边不远处站着,没有坐,背对着她看着来路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只是站着。康腾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点了点头,康腾退开了。
宁梓韵正低头喝水,一件外袍忽然从上方盖下来,搭在她肩上。她抬头,禾凛已经转回身站在她旁边,重新看着前头那段上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外袍,压了压,没有说话,重新喝了口水。
那只木匣被青芜放在包袱里,里头的瓷瓶还没有动过。宁梓韵摸了摸心口,没有发沉,就放下手,重新看着前头那段上坡。
*
上坡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那段路比歇脚前看着还要难走,越往上越滑,碎石踩上去往下滚,脚要使劲才能踩稳。宁梓韵走到中间一处转弯,脚下一块石头忽然松动,身形往旁边歪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就被人握住了,稳稳地往中间带了回来。
她站稳了,回头,禾凛在她旁边,手还没有松。
“慢点。”他说,就这两个字,然后把手松开了,重新走在她左侧。
宁梓韵没有说什么,往前走,把脚踩得更稳了一些。
到了山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片山脊照成一种暖橙色,风在这里确实大,把几个人的衣角都吹得往后扯。
宁梓韵站在山脊边缘,往前望过去——
前头的山是深的,一层叠着一层,颜色从墨绿到深青,越往深处越淡,最远的那座,轮廓在薄云里若隐若现,看不真切,却很高。
“那是月归山?”她问。
“最远那座。”阿元站在她旁边,语气很平常,“我上次去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辰看见它的,比想象中高。”
宁梓韵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那座山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不大,但阿元说比想象中高。她记下了这句话,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前走。
当晚在山脊背风处扎营,康腾的人搭了帐篷,生了火,山里的夜来得快,太阳一落,温度就掉了下去,比白日里冷了不止一截。宁梓韵裹着斗篷坐在火边,青芜把热水递过来,她捧着,没有喝,就那样暖着手。
青芜在她旁边把那只木匣拿出来,问要不要滴两滴备着。宁梓韵摸了摸心口,说不用,心口一直稳的,今日走了这么远,也没有发沉过。青芜把匣子收回去,没有再多问。
火光把营地照出一小块橙黄色,把树影压得很深,四周是山里的虫鸣和风声,偶尔有什么鸟在远处叫了一声,又停了。山里的虫和城里的不一样,叫声是那种绵长的、低沉的,不聒噪,反而衬得四周更静。
禾凛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路线册子,就着火光在看。宁梓韵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
“明日到?”她问。
“明日午后。”禾凛说,“阿元说老蛊师的石屋在半山,走到那里大概是午后,那个女人住的地方更深,要不要当日就去,看状态。”
宁梓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火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点火星,被风带走了。宁梓韵盯着火看了一会儿,想起那个女人说的那句话——不是怜悯,是那种看透了很多事之后的平静。她在那个洞里见过的那双眼睛,说不上年岁,只是深,深得像是装了很多年的事情,搁在那里没有地方放。
她想见她。
不是为了问,是因为那双眼睛认识她的母亲,那个和她从未好好说过话的人。
“你见过老蛊师,”她开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禾凛停了一下,把那本册子翻了一页。“阿元见过,我没见过。”
“阿元怎么说?”
禾凛想了想,说:“话少,但给了东西。”
宁梓韵听了,轻轻笑了一下。话少,但给了东西——这个描述,她觉得有点熟悉。
禾凛转过头看她。
“没什么,”宁梓韵摇了摇头,“就是这个描述,听着像你。”
禾凛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话,重新低下头看那本册子。
火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清楚,那道眉,那个鼻梁,那个抿着的唇线。宁梓韵看了他一眼,转回头,继续看着火。
火渐渐小了,康腾的人往里头添了柴,噼啪一声,火苗重新蹿起来,把四周的树影又往后压了一截。宁梓韵把手心凑近了一点,烘着,感觉热气从指尖渗进来,一点一点暖。
她想,明日午后就到了。
那个女人在那里,在往西一箭之地的石壁边,住了不知多少年了。那双眼睛她还记得,深的,不像是会焦急等待的人,但老蛊师说她说对了,你果然来了——说对了什么?等了多久?这些问题压了很久,明日就有答案了。
宁梓韵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下,把斗篷裹紧了一些,靠着身后的石头,闭上眼睛。
山里的夜,比锦城更黑,也更静。
后来有什么轻轻压在她肩上,她睁开眼,是一件披风,叠得整齐,就搭在那里,不是青芜的手法,青芜叠东西有她自己的一套折法,这个不是。
禾凛在她斜对面,靠着背包坐着,头微微低着,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已经睡了,手里那本路线册子还夹在指间,没有放下。
宁梓韵把那件披风往上拉了拉,重新闭上眼睛。
*
第二日一早出发,走了大半日,山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静。
进了月归山地界之后,连风声都小了,像是山把外头的声音都挡在了外面,只留下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树更密了,有些地方枝条低垂,要弯腰才能过,马走到这里已经不好走,阿元把马拴在路边,说后头要步行。
宁梓韵下马,活动了一下腿,跟着往前走。
这段路走得慢,但她的心口一直是稳的,没有发沉,也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走着走着,她想起母亲也走过这段路。同样的山,同样的树,不知道是不是同样的季节。母亲来这里是为了替那个银发的女人处理旧伤,那趟路走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那些事都随着母亲一起消失在她年幼的记忆里,什么都没留下。
但那个女人留下来了,一直在这座山里,等到现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的树忽然稀了,现出一小块开阔地,开阔地边上有一间石屋,屋顶铺着厚厚的枯叶,看样子年岁久了,石墙上长着苔藓,但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有一点光透出来。
阿元停下来,回头看了禾凛一眼。
禾凛走上前,在那扇门上叩了三下。
静了片刻。
然后里头有动静,脚步声,很轻,走得慢,像是上了年岁的人才有的那种步伐。门从里头开了,开得不大,就那么一条缝,从缝里看出来一双眼睛,花白眉毛下头,眼神却清明。
“又来了。”那个声音很低沉,像是常年在山里,被山气磨过,“这次带了不同的人。”
他的视线在禾凛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宁梓韵脸上,定住了。
宁梓韵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躲,就那样让他看。她感觉到禾凛在她旁边微微往前站了半步,没有说话,就是站到那个位置上。
老蛊师把门开大了一些,他是个很瘦的老人,须发花白,腰背微微有些弓,但站在门边的样子是稳的,不像是被什么压弯的,只是那种年岁久了之后自然沉下去的姿态。
他看了宁梓韵很长时间,才开口。
老人的眼神里有一种宁梓韵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惊喜,更像是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终于发生时那种、近乎平静的松了口气。
“银发,”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她说对了,你果然来了。”
宁梓韵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在坠崖的山洞里见过那双眼睛,清明,深沉,认出了她,说了墨幽草,说了祝心华。那些话像是说给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听的,不像是偶然相遇。
身旁的禾凛没有说话,宁梓韵也没有看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等着老蛊师的回答。远处的山里有风穿过来,把石屋门边的一根枯枝吹动了一下,又停了。
“她在等我?”她问。
老蛊师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石屋里侧了侧身。
“进来说。”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石屋里比外头暖。
屋子不大, 靠北的石墙边架着一张粗木床,床脚压着两只装草药的麻袋,味道很杂,苦的、涩的、说不清楚的, 混在一起, 却不难闻, 是那种在山里住久了才会有的气息。正中间摆着一张方桌, 桌上搁着半碗未喝完的茶, 旁边压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字迹极小, 密密麻麻。
老蛊师走进来,在那张方桌旁边坐下, 示意他们也坐。
康腾和阿元留在了外头, 进来的只有宁梓韵、禾凛和青芜。青芜在角落里站着,没有出声。
宁梓韵在方桌对面的木凳上坐下,看着那个老人。
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 放在桌上很平稳,是那种长年和草药打交道的手, 指缝里有洗不掉的药渍。他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低着头, 像是在整理什么, 或者只是让自己的思绪落定。
宁梓韵也没有催他。
沉默了一会儿,老蛊师才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禾凛一眼,最后把目光重新落回宁梓韵身上。
“她让我等你来。”他说, “等了很久了。”
“多久?”宁梓韵问。
老蛊师想了想,说:“你上一次来这座山,是腊月二十三。那之后,她就说,那个银发的孩子早晚会来,让我留着门等。”
宁梓韵算了一下,从那次坠崖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年。
“她在哪里?”
“往西走,有一段石壁,她住在石壁边的凹处,自己搭的。”老蛊师顿了一下,“她腿脚不便,不太走动,但每隔一段时日会来我这里坐坐。昨日我叫人告诉她你们今日到,她说知道了。”
宁梓韵听着,没有说话。
“我想先问你一件事,”老蛊师看着她,语气里有一种不是审问却带着分量的东西,“你这次来,是只想知道那件事,还是——”他停了一下,“还是想见见她这个人?”
“都想。”宁梓韵说。
老蛊师点了点头,把那半碗茶推到她面前,说:“喝点,然后我带你们过去。”
*
石壁在石屋往西走了约莫两刻钟的地方。
那段路没有明显的路迹,只是踩出来的一条细窄痕迹,杂草压了又长,长了又压,两侧的树枝时不时扫过肩膀。老蛊师走在前头,步子慢,但方向很熟,像是走了无数次。
宁梓韵跟着,没有说话。
禾凛走在她旁边,路窄的地方他稍微落后半步,路宽的时候重新并上来。一路上他没有开口,宁梓韵也没有和他说话,但那种他在旁边的感觉,从锦城出发到现在,一直就在。
石壁出现的时候,宁梓韵第一眼没有看见人,只看见了那道石壁。
那是一道很高的石壁,像是山体侧面剥落了一块,留下这么一截几乎垂直的岩面,岩面的颜色是深灰色,带着多年风雨冲刷留下的纹路。石壁底部有一处凹进去的空间,面积不大,却刚好遮风。
那个女人就坐在那里。
她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背靠石壁,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微微弯着,膝盖上搭着一件旧布,手里拿着什么,低着头,在做什么细活。她的头发是白的,在山林的光影里显得很亮,长得极长,随意挽了一下,散落在肩背上。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有人来了。
“坐吧,”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山里才有的平静,“石头凉,让老头子拿块布来垫。”
老蛊师已经自顾自地走到旁边去摘什么草了,听见这句话,也没有回应,但片刻之后丢过来一块折叠好的厚布。
宁梓韵把那块布接住,没有立刻坐,先看了她一眼。
那个女人这才抬起头。
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宁梓韵确认了——是她。在坠崖的山洞里见过的那双眼睛,清明,深,不像是会说没用的话的人。只是现在在这山里看见她,和在那个昏暗的山洞里不一样,山里的光打在她脸上,能看见她脸上的纹路,看见她鬓边的白发,看见她眼睛里那种沉了很多年的什么。
“坐。”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变,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
宁梓韵把那块布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禾凛在她旁边站着,没有坐。
那个女人看了禾凛一眼,然后重新看向宁梓韵。
“你的眼睛,”她说,“比你娘要直接。”
宁梓韵没有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那个女人把手里的细活放下,是一根细竹签,签上刻着什么,她把它搁到旁边,把膝盖上的布掖了掖。
“我叫沈洄。”她说,“你娘认识我的时候,我还不叫这个名字,但这个名字我用了很久了,算是真的了。”
宁梓韵把那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下,没有印象,但她也没有打断,继续等。
“我和你娘认识,是因为我欠了她一条命。”沈洄说,语气平,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我受了情蛊的旧伤,没有人能处理,自己躲在山里养着,越养越坏。你娘走月归山那段路,是路过,不是特意来找我的。她找老头子是为了另一件事,结果碰上了我,看了看,说能处理,就替我处理了。”
她停了一下,往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说:“那时候你娘还很年轻,比你现在小,眉眼和你不一样,但是那种——”她顿了顿,“那种劲儿,是一样的。就是那种认定了要做一件事,什么都拦不住的劲儿。”
宁梓韵的手指在腿上轻轻压了一下。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她就走了。”沈洄说,“回去该做她的事,我也继续在山里待着。我腿脚不好,不好下山,又没什么要下山的理由。”她说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就这么待着了,几年。”
“然后你父亲来了。”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宁梓韵没有动,但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收紧了一下。
“你父亲那时候在镇上有些纠纷,被人跟到了山里,砍了一刀,伤在左肩,出血很多,走不动了,就往山里走,走到了这里。”沈洄说,“老头子帮他把伤处理了,他在这里养了一个多月。”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往下说,或者只是让自己把那段记忆重新翻出来。
“他是个话多的人。”她最后说,声音里有一点什么,不是笑,但也不是哀,“我住在这里那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那么话多的人。每天往我这边来,说这说那,说镇上的事,说山下的事,也问我山里的事,我不太答,他也不在意,说他的。”
宁梓韵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听着。
禾凛在她旁边站着,也没有出声。山里的风从两侧的树缝里穿过来,把几片枯叶卷起来,又落下去,那块石壁把这里围出了一个小小的背风角落,比外头要静得多。
“他伤好了,没有走,说在山里住着好,清净。”沈洄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我没有多问,他说什么我就听着。”
她停了一下。
“后来有一天,他说起心华,说起祝家。”她的语气没有变,“我那时候才把这件事拼上——他认识你娘。你父亲年轻时曾去过祝家,两人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宁梓韵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下,没有立刻追问。
“你没有告诉他,你认识我娘。”这不是问句,是推断。
沈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告诉他。”
“为什么?”
沈洄没有立刻回答,把手里那根竹签重新拿起来,在手心里转了一下,又放下。
“说不清楚,”她说,“就是觉得,有些事说了,原本的东西就会变。”她停了一下,“他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他和你娘是什么关系,后来慢慢猜到了,但那时候——”
她又停了一下,比刚才停得更长。
“那时候我已经不想说了。”
宁梓韵听着这句话,没有插话。
山里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壁上,落在那个女人的白发上,把一切都照得很静。
“他最后走了,”沈洄继续说,语气平,像是陈述一件确定的事,“去找你娘了。我知道他要去,没有拦,也没有说什么。他们后来成了亲,我后来在山里也听到了消息,知道他们过得好,我就——”
她停下来,把那句话收了回去,转而说了另一句:“我就没有再多想了。”
“然后你娘来了一封信,”沈洄的声音平了下去,“说生了个女儿,是灵主传承,请我看顾。”她停了一下,“信里没有说别的,就这一句,字很少。你娘写信向来惜字,但这一句,我看出来她是认真的。”
宁梓韵的喉咙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回了信,说知道了。”沈洄说,“之后又过了几年,消息就断了。”她停了一下,“再得到消息,是老头子告诉我——”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把后面那句话说完。
“说月霞镇那边,祝心华下棺了。”
石壁边上,风停了,山里回归到那种极深的寂静里,只有很远处偶尔有鸟叫一声,随即也消失了。
宁梓韵坐在那块铺了布的石头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把那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会儿。
那年她多小。她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有人来报丧,然后是月霞镇,是一块石碑,是她一个人跪在那里的那段时间。
“她真的死了吗?”宁梓韵问,声音很平。
沈洄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那个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宁梓韵以为沈洄不打算开口了, 长到山里的风重新吹起来,把石壁边上的几根枯草压了又抬起,长到老蛊师在更远处的灌木丛里发出一点细碎的动静,然后重新静下去。宁梓韵没有催, 就那样等着, 把那个沉默也接着。
沈洄才开口。
“没死。”她说, 语气很平, 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那口棺里没有人。”
宁梓韵没有动。
她早就猜到了。
从月霞镇开棺那一刻,从禾凛说“棺是空的”那一刻, 她就已经猜到了。但猜到和听见是两回事,听见这两个字从一个认识祝心华的人嘴里说出来, 是另一种重量。
“她去哪里了?”宁梓韵问, 声音很稳。
“我不知道。”沈洄说,“她走之前没有告诉我,走之后也没有再联系过我。我只知道她活着离开了,去了哪里, 我不清楚。”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把剩下的话说完。
“但她走之前, 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我。”
宁梓韵等着。
“祝家灵主和大秦皇室的那桩关系, 你应当知道。”沈洄说, 语气平,“每隔几年, 以香续脉,把那股躁压住。”
“知道。”宁梓韵说。
“你娘知道你知道吗?”沈洄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宁梓韵停了一下, 摇了摇头。
沈洄没有再问,只是把那根竹签重新搁下,说:“你娘被认定为灵主那年很小,那桩关系从那时候就跟着她了。她年轻时不觉得有什么,反正每隔几年的事。”她停了一停,“直到她遇见你父亲。”
“你父亲那时候在大秦,有些抱负,想走仕途。”沈洄说,“他怎么认识你娘的,我不清楚,你娘没跟我细说过。只说他跟了她很久,她后来点了头。”
她停了一下。
“但那桩关系没有断。她嫁了人,有了你,祝家和大秦皇室的那条线还在。你父亲知道这件事。”
“他接受了?”宁梓韵问。
“一开始接受了。”沈洄说,就这五个字,没有再解释。
宁梓韵听出那个“一开始”的重量,没有追问。
沈洄继续说:“他后来去了大周,消息越来越少。再后来,你娘听说,他在大周京城娶了人,是那边一个高官的千金。”
宁梓韵没有立刻说话,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下。
那不是她第一次听见宁父的事,但从沈洄嘴里说出来是不一样的。沈洄认识她娘,是那些年里的旁观者——听她说出来,那件事就从一个模糊的背景,变成了一个真实发生过的时间点:某年某月,你娘在月霞镇,收到了那个消息。
她没有觉得愤怒,也没有觉得意外,只是有一种什么东西在心口很轻地落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
“她一个人,带着你,”沈洄继续说,“和大秦皇室的那桩关系还挂着,脱不开。你长大了,是不是也是灵主,那桩关系会不会延续到你身上,她不知道,但她怕。她不想让你生下来就被那件事拴着。”
宁梓韵抬起头,看着沈洄。
“所以她选择消失。”
这不是问句,是宁梓韵自己把那个逻辑走完了。
沈洄点了点头。“假死能切断很多事。切断她和大秦皇室的关系,切断那桩延续了几代的旧约,也切断——”她停了一下,“也切断她和你父亲之间最后的那点牵扯。人死了,什么都清了。她把你留给了宁家,把那封信寄给了我,然后就走了。”
“走之前,她没有来见我。”
这句话说出口,宁梓韵自己也没有预料到。那不是责问,只是一个事实,说出来之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
沈洄看着她,没有回避那句话。
“没有。”她说,“她说,见了你,就走不掉了。”
宁梓韵低下头。
那年她多小,那年她跪在月霞镇的石碑前面,跪了很久,地是凉的,膝盖跪到后来也没有知觉了,只知道盯着那块石碑,盯着上面的字。后来宁父来了,扶她起来,她没有说话,被带上了马车,那块石碑就留在了身后,越来越远,直到被路边的树挡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一直以为那块石碑下面有人,一直以为。
原来棺里没有人。原来那块石碑只是一块碑,原来她娘那时候还活着,活着,然后走了,去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见了你,就走不掉了。”
宁梓韵把那句话在心里压着,没有让那点什么漫上来。
她想,见了你,就走不掉了。
那个人了解她娘,才说得出这句话。
她感觉到身旁有轻微的动静,然后是一只手,不轻不重地落在她的肩上,就放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知道是禾凛。
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就让那只手放在那里,把那句话在心里再压了一遍,然后慢慢地,把那点收紧的东西松开了。
“沈洄,”她抬起头,看向那个银发的女人,“你觉得她现在还活着吗?”
沈洄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山里的光在她银发上落着,那双眼睛深沉,清明,在宁梓韵的问题里停了很久。
“我觉得,”她说,“她活着的。”
没有解释,就这一句。宁梓韵听着,觉得那不是安慰,是沈洄真的这么认为。
认识祝心华几十年的人说出这句话,和随便一个人说是不一样的。
宁梓韵把那句话收进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旁边,禾凛的手还在她肩上放着,没有动。老蛊师从灌木丛那边走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把什么草,在他们旁边蹲下去,低头理着叶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山里的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石壁上,把一切都照得很静。
宁梓韵在那块铺了布的石头上坐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带动了一下,那一头银白,在山里的光里显出一种很淡的透亮感。
她想,她娘走的时候,也是这头发色吗。
还是说,她走的时候,还是那个年轻时的模样,黑发,眉眼和宁梓韵不一样,但那股劲儿是一样的。
那个认定了要做一件事,什么都拦不住的劲儿。
宁梓韵把那个念头在心里放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那块厚布叠好,放回沈洄旁边的石头上。
禾凛在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走了。”
不是催,只是一个确认。
宁梓韵回过神,点了点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对沈洄说。
沈洄看着她,没有说客气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娘托我看顾你,”她说,“我没做到什么,你自己长大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什么,不重,但宁梓韵听见了。那不是遗憾,也不是愧疚,是那种经历了很多年之后,见到了当初托付的结果,发现结果已经不需要你了的那种复杂的安静。
“你做到了,”宁梓韵说,“你在这里,就是做到了。”
沈洄重新低下头,把那根竹签拿起来,继续刻她的细活。宁梓韵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低头的侧脸,那道长长的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那个线条平静的下颌。那个侧脸,像是可以在这里再坐一百年,也不会有什么动静的样子。
宁梓韵没有问她后不后悔,有些话问了反而是扰乱,不如就这样。
宁梓韵转过身,往来路走去。禾凛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那段树影里,身后是那道石壁,是那个银发的女人,坐在背风的地方,不动,像是山里的一部分。
“她还活着。”宁梓韵走了一段才开口,声音很平。
禾凛在她旁边,没有接话,只是走着。山路在脚下一点一点延伸,两侧的树渐渐稀了,光从树缝里多漏进来一些,把山路照得比刚才亮。
树影在脚下移动,山路慢慢宽起来,能看见远处老蛊师石屋的方向了。康腾和阿元在那边等着,应该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但宁梓韵走得不快,禾凛也没有催她。
走到石屋门口,宁梓韵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方向。树把视线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山林深处那种深沉的绿,叠了一层又一层,往里头看不到底。风从那个方向送过来,带着松木和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在鼻尖停了一下,又散了。
那个女人就在那里,在那道石壁边的背风角落里,刻她的细活,等隔一段日子去老蛊师那里坐坐。她在这座山里待了很多年,把自己变成了山的一部分,平静,安稳,不再往外看了。
宁梓韵想,等她有一天找到母亲,她会告诉她,沈洄很好,在月归山住着,一个人,但很好。
她在那里等了很多年,把你托付给她的事情,她记着,做完了。那个欠了祝心华一条命的女人,把那条命换成了在山里等着。等了这么多年,等到她的女儿来了,把该说的都说了。
也许这就够了。
她转过身,走进石屋门口的光里。那光是山里午后的光,不烫,只是亮,照进来的时候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阿元和康腾站在石屋旁边,见她出来,没有说话,只是各自收拾了东西,准备回程。
月归山的下午,还有几个时辰的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回程的马车比来时多了一辆。
来的时候只有骑马, 回去的时候阿元说路上有一段下坡,坡度陡,夜里走不安全,不如租一辆车, 走官道回去。
禾凛没有反对, 让康腾去镇上安排了, 马车午后就到了, 是辆旧的, 帘子洗得有点发白,但车厢结实, 垫子也厚。老蛊师站在石屋门口送他们,没有说什么, 只是摆了摆手, 说去吧,走慢点。
宁梓韵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过身往石屋里走了,背影很直, 步子很慢,像山里所有古老的东西一样, 不急, 也不等。阿元把那句话接住了, 应了一声, 然后跟着康腾往马车方向去了。
宁梓韵从石屋出来,站在院子里, 看了看那辆马车。
禾凛在她旁边站着,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的神情说不上什么, 就是平静,但那种平静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她惯常的、有点锋度的平静,是那种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之后的、沉一些的平静。
他没有问,抬手把马车的帘子掀开,侧过身,等她上去。
宁梓韵没有多说,踩着脚凳上了车。他跟着上来,在她对面坐下,帘子落回去,车厢里暗了一些,只有帘子边缝漏进来的几道光,把车厢照出一些轮廓。
青芜在另一辆车上,康腾和阿元骑马跟着,这辆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禾凛在对面坐着,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窗外,也没有低头,只是把目光放在车厢壁上那块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那样看着,手放在腿上,指尖没有动。
他把这些看进去,没有说话。起身出去,过了一会儿进来,手里多了一件外袍,折好的,搁到她旁边的位置上,什么都没说,重新在对面坐下。
阿元在外头吆喝了一声,马车动了起来,车轮压过山路的碎石,有些颠,但不大。
车厢里没有说话的声音。
宁梓韵靠着车厢壁坐着,看着帘子那边透进来的光,那光随着车身晃动,一下亮一下暗,在她膝上移来移去。她没有去追那道光,只是看着,手放在腿上,没有动。
禾凛在对面,也没有说话,只是坐着。
山路颠了一阵,到了那段下坡,马车放慢了步子,车厢跟着倾斜了一点,宁梓韵身子往前晃了晃,本能地伸手撑了一下,稳住了。禾凛没有伸手,但他的脚往前顶了一下车厢底板,让自己坐稳,眼神一直在她这边。
下坡走完了,马车重新平稳下来。
宁梓韵把撑着的手收回来,重新靠回去,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厢里还是安静的,山路在车轮下一点一点往后退,树影透过帘缝,把车厢内壁照出细碎的光影。宁梓韵睁开眼睛,看了看对面,禾凛还在那个位置,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有点轻。
“过来。”
禾凛抬起头,看着她。
宁梓韵没有再说话,往车厢壁那边挪了挪,让出来一点位置。
禾凛看了她一眼,站起身,在那个颠簸的车厢里弯着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了。车厢不宽,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贴着肩膀。
宁梓韵靠了过去,把头搁在他肩上。
“三哥。”她轻声开口,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叫了一声。
他嗯了一声,就那样让她靠着。过了片刻,她感觉到他的手动了一下,然后那件外袍被搭到了她肩上,轻的,没有声音,搭好了他的手就收回去了。
外头的山路还在颠,偶尔有一段碎石密的地方,车厢抖了几下,把两个人都晃了晃,但她没有把头抬起来,他也没有动,就那样靠着,让那些晃动晃过去。
禾凛的肩膀是硬的,骨骼的弧度很直,不像软枕那种好靠,但宁梓韵靠着,没有换位置。
车厢外头偶尔有风,把帘子吹动一下,漏进来一缕凉气,把外袍的边角掀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
宁梓韵没有说话,禾凛也没有。他的手搁在膝上,没有放到她身上,只是让她靠着,给她一个稳的地方待着,别的什么都不做。
外头的山路一段一段地过,从碎石到夯土,从夯土到宽些的山道,阳光透过帘缝的角度也在慢慢变,从左边移到右边,说明日头偏西了,时间走了不少。
阿元在外头跟康腾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楚,说完了就没了,重新是车轮和马蹄踩在路上的声音。偶尔有山风过来,把帘子掀动一下,带进来一点山里的潮气和草木的味道,然后又散了。
宁梓韵听着那些声音,没有睡着。
她想着月霞镇的那块石碑。那年她跪在那里,膝盖跪麻了也没动,只是盯着那块碑,以为她娘在里头。后来许多年,那块碑在那里,她也知道它在。
现在知道棺是空的了,那块碑是另一件事了——不是墓,是她娘用来切断什么的东西。那块碑立在那里,替她说了一句她没有开口说的话。
山路渐渐宽了,车厢的颠簸慢慢稳了下来,官道的青石板声音和山路不一样,平的,匀的,听了一会儿,耳朵就习惯了。
车厢外头传来锦城城郊的声音,是鸡鸣,远的,说明村落近了,离锦城不远了。
宁梓韵在他肩上待了一会儿,把头抬起来,自己往旁边挪了挪,坐正了。禾凛在旁边,没有动,等她坐好了才重新往对面挪,背靠着车厢壁,腿伸直了,就那样坐着。
宁梓韵整了整外袍,开口了。
“沈洄,你觉得她怎么样?”
禾凛听了一下,才明白她在问什么。“见过她的人里,你比我有发言权。”
“我是问你的感觉。”宁梓韵没有抬头,声音还是那个低的,“你觉得她还好吗,一个人在那里。”
禾凛想了一会儿。“看起来还好。不是将就的那种。”
“嗯。”宁梓韵说,“我也这么觉得。”
车厢外头一段碎石路压过去,声音很响,两个人就停在那个声音里,等它过去。
许久之后,宁梓韵才开口。
“回去之后,我想去慈宁宫。”她说,声音还是轻的,带着一点在他肩上待久了才有的懒散,“早就说好要去谢老祖宗,一直拖着,该去了。”
禾凛听着,没有立刻回应。
“你陪我去。”
“嗯。”禾凛说。
宁梓韵把头在他肩上压了压,又说了一句:“你不用进去,在外头等着就行,我自己去坐一会儿。”
“进去。”
“你进去反而拘束。”
“不拘束。”他说。
宁梓韵没有再说,把眼睛闭上。进去就进去,说了也没用,老祖宗大概也想见见他,就这样吧。
车厢外头,锦城的轮廓已经开始出现了,城墙的影子透过帘缝落进来,把车厢内壁照出一道细长的亮。宁梓韵感觉到那道亮,没有睁眼,就那样靠着,听着车轮在青石板上滚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把锦城越带越近。
禾凛的肩膀始终没有动。
宁梓韵在他肩上待着,想起出发那天早上在廊道上喝的那杯凉茶,想起沈洄把厚布叠好递给她让她坐的那块石头,想起老蛊师开门时那双花白眉毛下清明的眼睛。
月归山这两天,装了很多东西,现在在回程的马车上,那些东西在她身体里慢慢安放。
她想,等见了老祖宗,她要好好坐着说说话。不是去谢那道懿旨,就是去坐着,说说这些日子,说说月归山,说说沈洄,说说她娘的事。
老祖宗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见过的事不比她少,说给她听,她会懂的。
宁梓韵想了想,那种有人可以说说话的感觉,让她心口暖了一点。
她把外袍往身上拢了拢,靠着车厢壁,不说话了。禾凛在对面,也是安静的,两个人就那样坐着,锦城越来越近,车轮声越来越平稳,把剩下的路一段一段地走完。
那道从帘缝漏进来的光,慢慢亮了起来,城门近了。
宁梓韵感觉到那道光变亮,把眼睛睁开了,直起身子,把头从他肩上抬起来。禾凛在旁边,没有动,等她坐稳了才重新往对面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两个人重新坐成两边,车厢里还是安静的。
外头传来康腾的声音,说城门到了,进去就是锦城。
宁梓韵把外袍叠好放到旁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锦城的城门在黄昏的光里,把两侧的墙照得很暖,街道上已经有了傍晚的声音,摊贩的,行人的,孩子跑过去的。
她把帘子放下。
“回来了。”
禾凛在对面,“嗯”了一声。
宁梓韵把手放在膝上,看了他一眼。“三哥,你饿不饿。”
“不饿。”
“我饿。”她说,“回宫之前先吃点东西,不然等进了宫,又是一堆事情。”
禾凛没有反对,掀开帘子吩咐康腾去找吃的。宁梓韵靠回车厢壁,闭上眼睛,听见他在外头说了几句,然后帘子放下来,车里重新安静了。
她说饿,其实也不算很饿,只是想找件具体的事落一落。月归山的两天,沈洄,石壁,空棺,那些东西沉下去了,但人还是要吃饭的,这件事本身就让她觉得好一点。
过了片刻,外头传来康腾的声音,说找到了,是城郊一家摊子,有包子和粥。
宁梓韵说好,把帘子放下,闭上眼睛,等着进城。
锦城的城门就在前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回宫的时候, 天已经彻底黑了。
宫门在暮色里透着灯光,守门的卫兵见了马车,侧身让路,没有多说话。马车进了宫门, 车轮压过内宫的青石板, 声音比外头官道要更清脆, 在夜里传得很远。
宁梓韵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宫道两侧的灯笼已经点上了, 把那条长长的道路照成一段明一段暗的样子,灯与灯之间有一截暗, 但不长,走过去就又是亮的了。
她放下帘子, 转头看禾凛。
“我想去慈宁宫。”她说, “就现在,你说好不好。”
禾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不多。
“现在是晚膳的时辰, ”他说,“老祖宗这时候应当在用膳。”
“那就去蹭饭。”宁梓韵说, 语气很平, “她上次见我, 我气色不好, 我想让她看看,我现在好多了。”
禾凛没有再说什么, 掀开帘子,让外头的人把马车调向慈宁宫的方向。
宁梓韵重新靠回车厢壁,闭上眼睛, 等着到。
*
回宫之后,宁梓韵和禾凛没有先去重华宫,直接往慈宁宫的方向走。
夜里的宫道比白天更静,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把那条长廊走出了一点空旷的意味。宁梓韵走在禾凛旁边,手没有放进袖子里,就这样垂着,偶尔走到廊道转角,那里的风把她的发丝带动了一下,她抬手压了压,重新走稳了。
禾凛没有说话,走在她右侧,步子放得和她一样慢。
宁梓韵走了一段,忽然开口:“衔芳阁,你打算留着?”
禾凛顿了一下,“嗯。”
宁梓韵没有再问,把这件事在心里搁了一下。衔芳阁,她在那里住过大半年,那是她进锦城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秋水阁是她的寝殿,有她调香用的药房,有青芜替她种的几株茉莉。她以为那地方迟早要空着,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她没有说什么,继续往慈宁宫走。
慈宁宫的晚膳还没有撤。
侍女说太皇太后今日胃口不太好,吃得慢,还有几道菜没有动。宁梓韵听了,在慈宁宫门口顿了一下,往里头望了望,正殿里头有灯光,暖的,把殿内那几道屏风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她往里头走,禾凛跟在她后头。
太皇太后正坐在软榻上,面前摆着膳食,手里捏着翡翠念珠,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身边的老嬷嬷在旁边轻声劝着,说再用一点。太皇太后摆了摆手,说不用了,吃不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走进来的两个人,手里那串念珠停了一下。
“哀家没有老眼昏花吧?”太皇太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被惊到的意味,“这两个人,不是刚从月归山回来,怎么不好好歇着,跑哀家这里来了?”
宁梓韵走到她面前,在软榻旁边的脚踏上坐下来,离她很近。
“听说您胃口不好,”宁梓韵说,“我来陪您用膳。”
太皇太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把念珠在手里转了两转,才开口。
“气色好多了。”她说,语气平,但那个“好多了”说得很实在,不是客套,是真的说。“眼睛里有光了,你月归山前那双眼睛,光是有,但藏得太深,哀家看着不踏实。”
宁梓韵听见这句话,没有立刻接,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才说:“在山里走了两天,睡得早,吃得简单,人反而松快了。”
“月归山的事,找到你想找的了吗?”
宁梓韵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找到了,不是全部,但够了,够我想清楚一些事情了。”
太皇太后听了这话,把那串念珠在掌心压了压,没有再追问,只是往膳桌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对身边的嬷嬷说:“再加两副碗筷来,让他们两个陪哀家把这顿饭吃完。”
老嬷嬷应声去了。
禾凛在太皇太后旁边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在那里坐着。太皇太后往他那边扫了一眼,说:“凛儿,你这趟也跟着去了?”
“嗯。”禾凛说。
“你陪着就好。”太皇太后把话点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
禾凛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碗筷送上来,三个人重新围着那张膳桌坐了,太皇太后的食欲比刚才好了一些,拣了两筷子菜,嚼得很慢。宁梓韵在旁边陪着,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太皇太后接了,说这个好,是御厨新腌的,你也尝尝。
宁梓韵尝了,说好吃,太皇太后就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但是真的。
“月归山那边,老蛊师还在吗?”太皇太后夹了一筷子素菜,随口问了一句。
“在,”宁梓韵说,“精神很好,话不多,但给了我们需要的东西。”
太皇太后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说:“那就好。”
膳桌上的热气把这一小块地方烘得很暖,窗外的夜风偶尔吹过来一点,但进不来。
用膳用了一段时间,太皇太后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下,看了看宁梓韵,又看了看禾凛,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说吧,”她说,语气里有一种老人才有的那种洞察,不咄咄逼人,就是知道,“婚事,什么时候办?”
宁梓韵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看向禾凛。
禾凛放下筷子,坐正了,看着太皇太后,开口说话。
“朕有一件事,想请老祖宗允准。”他说,语气不快,是认真在说一件事。
太皇太后的手指在念珠上微微停了一下,没有打断他,等着。
“衔芳阁还留着。”禾凛继续说,“宁宁当年进锦城,头一处落脚的地方,就是那里的秋水阁。朕想把衔芳阁留作她的私产,挂她的名。大婚那日,让她从秋水阁出嫁,当作娘家。”
慈宁宫的正殿里,灯烛不动,外头的夜风也没有声音了。
太皇太后没有立刻说话。她低下头,把那串翡翠念珠在手里捻了又捻,捻了很久,才抬起头,看向宁梓韵。
“你知道这件事?”她问。
宁梓韵摇了摇头,这是她第一次听见。
太皇太后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禾凛身上,看了他一会儿,神情里有一种很深的什么,说不清楚是心疼还是宽慰,或者两者都有。
“好。”她说,就这一个字。
然后她从软榻上站起来,走到宁梓韵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就像每次见面都会做的那个动作,轻的,稳的,那双手有年岁了,皮肤松弛,骨骼的轮廓很清晰,但那个力道是实在的。
“韵儿,”太皇太后开口,声音不大,“那个地方哀家记得,你在那里住了不短的时间。留着,是该留着。”
她停了一下,“哀家允了。”
宁梓韵低下头,点了点头,说:“好。”
声音稳的,低了一点。
太皇太后拍了拍她手背,把手收回去,重新在软榻上坐下,把那串念珠收进掌心,捻起来,神情变回了平日里那副从容的样子,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婚期,”她说,“就定在明年春天,不要太赶,让她好好把身子养足了再说。哀家替你们把日子看着。”
禾凛应了。
宁梓韵坐在那里,把那个“明年春天”在心里放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放在案几上那串被太皇太后搁下来的翡翠念珠,那翡翠是深绿的,在灯光里显出一种很稳的润泽。
那是一件跟了太皇太后很多年的东西,每次见她,那串念珠就在她手里,捻着,停着,偶尔敲一敲扶手。这么多年过去,那串念珠的颜色还是那样,没有褪,也没有旧,只是更润了一点,是人把它捂出来的温度。
宁梓韵把视线从那串念珠上收回来,看向窗外。
太皇太后说今天累了,让他们早点回去歇着,不用陪着。宁梓韵站起来行了礼,太皇太后摆手,说下次来不用这么正式,来了就坐,哀家这里没有那些虚的。又说,婚事那边礼部若来问,让他们按规制来,但繁文缛节能省的就省,别折腾人。
宁梓韵应了,跟着禾凛走出正殿,走进外头的廊道里。廊道上的夜风比殿里凉,把脸上那点膳食的热气吹散了。
走了几步,宁梓韵在廊道里停下来,仰头看了看那排灯笼,那些灯笼是红的,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把廊道照得暖融融的。
“三哥,”她开口,声音不大,“谢谢你想着秋水阁那件事。”
禾凛在她旁边站着,看了她一眼,“早就该有了。”
宁梓韵低下头,没有说话。那点什么在心口待着,压不下去,也不想压了。
她侧过身,踮起脚,在他下颌的位置轻轻碰了一下,唇触到的地方是那道轮廓很硬的线,贴了一下,就松开了,很轻,像是风把什么东西带过来又带走了。
她重新落回脚跟,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禾凛站在原地,停了一下,才跟上来。
两个人并排走在廊道里,灯光在脚下移来移去,夜深了,宫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走了一段,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没有握,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宁梓韵没有说话,继续走着。
明年春天,从秋水阁出嫁。
这件事是真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钟老来复诊, 是回宫之后的第五日。
这五日里,宁梓韵的日子过得比从前松快了不少。慈宁宫那晚定下婚期之后,重华宫里似乎也跟着轻了一层,连青芜整理东西的时候, 手脚都比往日快了些, 嘴角总挂着一点没收住的笑意。
这几日宫里悄悄传开了郡主——不, 皇后娘娘大婚的消息, 定在明年春天, 从衔芳阁出嫁。消息传得不算快,但每一处听见的人都觉得新鲜, 议论了几句,又各自做事去了。內务府那边已经开始悄悄盘点起衔芳阁的旧物, 青芜每日忙着核对一份清单, 说是要把秋水阁重新修整一遍。
宁梓韵没怎么管这些事,太皇太后说了让她好好养身子,她便真的把这件事放下,每日按时温养, 按时用膳,日子过得比从前任何一段时间都安稳。
钟老来的时候, 宁梓韵正在窗边看那两棵芍药苗。
那两棵苗经过月归山一来一回, 叶片又多展了几片, 颜色深了, 茎秆也粗壮了一些,看着不再像刚破土时那样脆弱, 是真正立住了的样子。
“郡主——”钟老进门习惯性地起了这个称呼,说到一半自己改口,“娘娘今日气色很好。”
“坐。”宁梓韵转身, 在椅子上坐下,把手腕递过去。
钟老探脉的时候,神情比往常更专注了一些,三根手指压在腕上,闭着眼,停了很久。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细微的差别,嘴里无声地数着什么,手指随着那个节奏轻轻点动。
宁梓韵看着他,没有催。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台上那两棵芍药苗的叶片晃了一下,又停了。青芜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只茶盏,没有递上去,只是看着钟老的神情,跟着她的心一起悬着。
许久,钟老收回手,脸上的神情有点复杂,不是坏的那种复杂,是那种谨慎里带着惊喜,又怕自己看错了的那种复杂。
“娘娘,”他说,“老奴想再探一次,确认一下。”
宁梓韵把手腕重新递过去。
钟老又探了一次,这次更久,几乎有一刻钟,期间他眉头时松时紧,像是在比对什么数字。最后他收回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死蛊的壳,”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振奋,“消解了七成。”
宁梓韵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按照之前的进度,”钟老继续说,“老奴原本估算还需要四个月,但这五日里——娘娘是不是这几日心情格外松快?”
宁梓韵想了想月归山那趟,想了想慈宁宫那晚,点了点头。“是。”
“老奴猜到了。”钟老的语气里有一种行医多年才有的笃定,“情蛊本就和心境相连,死蛊的壳能消解的快慢,七分靠真气温养,三分靠心境是否安定。娘娘这几日心境定了,那个壳消解的速度,比老奴预想的快了近一倍。”
宁梓韵听着,心口那种轻微的不真实感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很实在的踏实。
“还要多久?”她问。
“若按这个速度,”钟老说,“再有半月,应当就能彻底消解干净。”
半月。
宁梓韵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个数字第一次显得这么近,近得有点不像真的。,从情蛊第一次发作那天起,这件事跟了她多久,她自己已经数不清了,只知道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会带着这个东西走完一辈子。
半月之后,就没有了。
钟老看着她的神情,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种行医多年才有的成就感,又有几分真心的高兴:“老奴行医这些年,治过的病症不算少,但娘娘这一桩,是老奴这辈子最不敢松懈的一桩。”
“辛苦你了。”宁梓韵说。
“不辛苦。”钟老摇了摇头,“能看着娘娘一步步好起来,是老奴的福气。”
钟老收拾起药箱,临走前又说了一句:“这五日真气温养的时候,皇上送来的量,老奴看脉案上记着,比从前少了一些。这是对的,死蛊的壳已经薄了,不需要那么大的量,多了反而是浪费皇上自己的元气。”
宁梓韵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钟老告退之后,宁梓韵坐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那两棵芍药苗。
情蛊这件事像一块石头,一直压在她心口最深的地方,平日不去想,但它在那里,每一次心口发沉,每一次发作前那种细密的预兆,都在提醒她,这块石头还在。
现在那块石头要被搬走了。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到廊道上。
廊道上的光很好,是那种春天才有的、亮而不烈的光,把青砖地照得暖暖的。她在廊道上走了一段,没有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感觉心口,就那样走,走得比往常快了一点。
走到廊道尽头,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自己走过的那段路。
没有发沉,没有发空,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冲动,想跑一跑。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已经多久没有过这种念头了。她想起小时候在校场上耍刀弄枪的自己,想起在米商家那个不被疼爱却野得很的姑娘,那个姑娘是不怕摔跟头的,是会追着马跑、会从树上跳下来的。后来进了尚书府、大周宫廷,那个姑娘被锁进了规矩里,再后来情蛊发作,连规矩都成了奢望,她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小心呵护的、随时会倒下去的人。
这具身体,已经很久没有被允许这样不顾后果地用过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然后真的跑了起来。
不是很快,就是那种小步的、试探性的跑,廊柱在身边一根一根地掠过,风从耳边擦过去,带着一点凉意。她跑到院子里,绕着那几株老松转了一圈,心口跳得快,呼吸也急了一些,但那种快和急,是运动本身带来的,不是情蛊的发沉。
她停下来,按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笑了。
青芜从廊下追出来,一脸惊惶,手里那叠秋水阁的清单还没放下:“娘娘!您这是——”
“没事。”宁梓韵直起身,脸上还带着笑,“我就是想跑一跑。”
青芜走近了,伸手想扶又不知道该扶哪里,看着她额头上那一点薄汗,看着她还带着笑意的脸,那张脸上的惊惶慢慢褪去,换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又是欣慰又是想哭的表情。“您这是……好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眼睛里蓄了一层水光,没有落下来,但看得出来是真的动了情。这些年她跟着宁梓韵,从大周到大秦,从情蛊初发到现在,她看在眼里的事,比谁都多。
“是。”宁梓韵说,“钟老说,再有半月,就彻底好了。”
青芜听了这句话,眼眶一下子红了,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宁梓韵走过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往外殿走,去找禾凛。
外殿里,禾凛正在看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她进来,脸上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没跑顺的喘。
“你跑什么?”他问。
“我能跑了。”宁梓韵说,走到他面前,“钟老说死蛊的壳消解了七成,再有半月就彻底好了。”
禾凛听了,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没有立刻说话。
宁梓韵看着他,那种沉默不是没有反应,是反应太大,一时不知道怎么表达。他的指节在笔杆上压得有点紧,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她的手腕上,像是想确认这件事的真假,但又怕一开口,这件好消息就要被验证出什么差错来。
她笑了一下,伸手把他手里的笔拿走,放回笔架上。“你不说话?”
“半月。”禾凛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再有半月。”
“嗯。”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的手腕拿起来,指尖压在那处脉上,停了很久,像是要自己感觉一下那个变化。
宁梓韵没有躲,就那样让他探着。
“我感觉到了。”他说,“比从前轻。”
“是轻了。”宁梓韵说,“轻了很多。”
禾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腕轻轻握在掌心里,那个动作很轻,但握得很紧,像是怕这件事是假的,要靠握住才能确认它是真的。
“从万寿节那次,”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到现在。”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但宁梓韵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从她在麟德殿吐血昏迷那天,到现在站在他面前,能跑、能笑、能把脉象交给他亲自验证,这中间隔着多少个提心吊胆的日夜,他比谁都清楚。
“过去了。”宁梓韵说,把手轻轻翻了一下,让她的掌心贴住他的掌心,“都过去了。”
禾凛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腕,伸手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不是轻轻的那种,是真的把她抱住了,手臂收得很紧,下颌埋在她的发顶。宁梓韵愣了一下,然后抬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耳边。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把案几上摊开的那本折子吹得动了一下,纸页翻过去一页,又停了。外头那两棵芍药苗在风里轻轻晃着,叶片上那点早春的水气,在午后的光里显出一点亮。
宁梓韵在他怀里,没有说话,就这样靠着,听着那颗跳得很快的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稳下来。
半月之后,这件事就真的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那半月过得不算快, 也不算慢。
宁梓韵每日按时温养,按时用膳,偶尔在院子里跑两圈,偶尔陪青芜核对秋水阁的清单, 日子过得很平常, 平常到她有时候会忘了自己身上还压着那件事。
禾凛这半月里, 温养的频率反而比之前更密了一些, 每日都要来一次, 每次的时间也比从前长。宁梓韵问过他一次,说钟老说快好了, 不需要这么勤,他只说, 最后这一段, 更要小心。她没有反驳,让他做他想做的事。
小言子在重华宫这边当差也渐渐熟络了,每日里里外外跑动,把事情打理得妥当, 宁梓韵有时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会想起他例行盘查发现章同行踪有异的那次, 想起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种靠得住的劲儿, 到现在还是一点都没变。
直到第十五日的早上, 钟老又来了。
这次他来得比往常早, 天刚亮透,露水还没有干, 廊道上的青砖还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气。禾凛今日早朝定得早,已经去了宸极殿,宁梓韵刚用过早膳, 听见小言子来报,说钟老在外殿候着,便起身去见。
钟老的神情比平常更郑重了一些,行了礼之后,没有多说,直接请脉。
宁梓韵把手腕递过去。
这一次探脉的时间比往常都长,钟老闭着眼,三根手指压在那处脉上,眉头先是微微皱着,渐渐地,那道皱纹一点一点松开了,松到最后,他整个人的神情都变得不一样了,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敢释放出来的振奋。
他睁开眼,看着宁梓韵,一时竟没有立刻开口。
“怎么样?”宁梓韵问,声音很稳,但那种稳里也藏着一点紧张,这十五日里,她其实比自己表现出来的更在意这件事的结果。
“娘娘,”钟老的声音有点抖,“老奴探了三遍,确认了三遍。”
“怎么样?”
“死蛊的壳,”他说,一字一字地,“消解干净了。”
宁梓韵的呼吸停了一下。
“心脉上,”钟老继续说,“老奴反复探了,没有一丝异样的滞涩,底脉、浮脉、所有的脉象,都是干净的,正常的,就像——”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就像从未中过情蛊一样。”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宁梓韵的发梢,神情里多了几分思量。
“还有一事,老奴不敢断言,”他说,“情蛊本就和发色相连,如今根源已清,娘娘这头发的颜色,往后会如何变化,老奴也说不准。或许会有些变化,但应当是个慢慢来的过程,娘娘不必急。”
宁梓韵抬手摸了摸自己鬓边的发丝,那一头银白还是和往日一样,没有什么异样。她把这件事在心里存了一下,没有多问。
宁梓韵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就像从未中过情蛊一样。
她想起大周宫廷里那次情蛊第一次发作的痛苦,想起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承受的那种从心口蔓延出来的撕咬感,想起万寿节那次几乎要她命的发作,想起这几个月来每一次温养时禾凛的手压在她腕上、每一次担忧的眼神。
这一切,现在结束了。
“老奴这就去拟一份诊断的脉案,”钟老说,脸上的喜色压不住,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分,“呈给皇上看,这是娘娘真正痊愈的凭证。”
宁梓韵点了点头,看着钟老收拾药箱,动作都比平常轻快了几分,连脚步都带着点雀跃的意味,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匆匆走了。
钟老走后,宁梓韵独自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处皮肤平平整整的,没有任何痕迹,看上去和寻常人的手腕没有任何不同。但就在十五日前,那处脉里还藏着一个已经死去却尚未消解的硬壳,藏着一段跟了她许多年的旧事。
她抬起手,自己摸了摸那处脉,感觉到的是一片干净的、平稳的搏动,什么都没有,什么异样都没有。
宁梓韵忽然觉得想哭。
不是难过,是那种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之后,那种说不清楚的、混杂着轻松和怅然的感觉。她坐在那里,眼眶有点湿,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那样坐着,看着窗外。
青芜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娘娘,您怎么——”
“没事。”宁梓韵抹了一下眼角,笑了,“钟老说,情蛊彻底好了。”
青芜愣住了,手里端着的东西差点没拿稳。
“彻底……好了?”
“嗯。”
青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没有忍,直接哭了,一边哭一边笑,说不出话,只能反复地点头,最后干脆走过来,把宁梓韵抱住了。
“娘娘……”她哽咽着说,“这些日子……”
“我知道。”宁梓韵拍着她的背,自己也眼眶发热,“我都知道。”
两个人就那样抱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什么,那些没说出来的话,比说出来的更重。
等青芜的情绪平复了些,宁梓韵让她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小言子,再去内务府支会一声,往后温养的药材可以减半备着了。青芜抹着眼泪去了,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
宁梓韵独自在内殿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台上那两棵芍药苗,忽然想起月归山,想起沈洄,想起母亲。这一路走来,情蛊的事和母亲的事像两条交缠的线,一条刚刚解开了,另一条还悬在那里。她想,等情蛊这条线真正放下了,是不是也该认真去想想,怎么去找那条还没解开的线。
这个念头一起,她没有立刻去想下去,只是把它记在了心里,留着以后慢慢想。
午后的阳光很好,宁梓韵在窗边坐了很久,没有做什么事,就是坐着,感受着这种从未有过的、彻底的轻松。
*
禾凛是傍晚才回来的,今日朝议拖得久,他进重华宫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宁梓韵在内殿等他,听见脚步声,没有起身,就那样坐着,看着他走进来。
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停下脚步,看着她。
“今日钟老来过。”宁梓韵开口。
禾凛的神情瞬间绷紧了一点,那是他这些日子养成的本能反应,每次听到“钟老”和“今日”放在一起,第一反应永远是担心。
“怎么了?”
宁梓韵看着他这个反应,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个反应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悬了多久,悬得他连听见一个名字都会下意识地紧张。
“没怎么。”她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彻底好了。”
禾凛愣住了。
“什么?”
“情蛊。”宁梓韵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清楚,“死蛊的壳消解干净了,钟老探了三次,确认了。心脉干净,没有任何异样,就像从来没有中过情蛊一样。”
禾凛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那种沉默和十五日前听到“再有半月”时的沉默不一样,更深,更久,像是这个消息太大,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真的把它放进心里。
宁梓韵等着他。
许久,他才动了,伸手把她的手腕拿起来,自己探了一下,闭着眼,停了很久,像是不放心钟老的诊断,要靠自己确认一遍。
宁梓韵没有催他,就那样让他探着。
终于,他睁开眼,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宁梓韵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日那种克制的深,是那种卸下了所有防备之后的,毫无保留的情绪。
“好了。”他说,声音有点哑,“真的好了。”
“嗯。”
他把她的手腕放下,然后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双臂收在她的腰后和膝弯下,把她抱离了地面。
宁梓韵猝不及防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颈子,整个人悬在半空中,离地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领。
禾凛把她抱得很高,转了半圈,像是要把这股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用什么方式发泄出来,又像是单纯地,想要把她整个人都搂进自己的世界里,确认这件事是真的。
“从万寿节那次,”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久压之后的颤,“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会不会有一天……”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宁梓韵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会不会有一天,那次发作之后,她就再也没能醒过来;会不会有一天,真气温养也压不住那个壳的撕咬;会不会有一天,他失去她。
那些“会不会”,他一直没有说出来过,但她知道它们一直在那里,跟着他,从万寿节那夜开始,跟了他这几个月。
“不会了。”宁梓韵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以后都不会了。”
禾凛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松开一点,低头看她,伸手把她脸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来。
那个吻很轻,很慢,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一个动作里。宁梓韵闭上眼睛,仰起头回应他,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窗外的风声很轻,重华宫的灯火静静地燃着,没有人打扰这一刻。
许久,他才慢慢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都有点乱。
“明日,”他说,“我陪你去内务府看看秋水阁修整得怎么样了。”
宁梓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他想用一件具体的、关于未来的事,来给这个夜晚一个落点,不让这份情绪只停在感慨里。
“好。”她说,笑了一下,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重华宫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了起来,把这间内殿照得很暖。窗台上那两棵芍药苗在灯光里安静地立着,叶片舒展,茎秆挺直,是真正活过来、立住了的样子。
宁梓韵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很重,很快,但一下一下都很扎实,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之后,那种真正活着的、踏实的重量。
这几个月的提心吊胆,到今晚,终于可以放下了。
窗台上那两棵芍药苗,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等着春天,等着明年那个真正属于他们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去看何太后的念头, 是从禾凛那句“我会陪你去看老祖宗”开始的。
宁梓韵躺在他怀里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和秋水阁完全不相关的事。
“长乐宫那边,”她开口,声音很轻, “何太后现在怎么样了?”
禾凛的身体微微一僵。
“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宁梓韵说, “就是这几个月经历了这么多事, 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 关在那里,没人提起, 也没人去看。”
禾凛沉默了片刻。
“她疯了。”他说,语气很平, 没有任何起伏, “从去年开始,时好时坏,宫人按时送饭送药,没有更多的事。”
“我想去看看她。”
禾凛低头看她, 眼神里有一丝不解,但没有反对。
“为什么?”
宁梓韵想了想, 说不出一个特别清楚的理由。“就是想看看。”她说, “她名义上是你的继母, 不管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我没再去见她一面,总觉得是一件没做完的事。”
禾凛没有再问, 只是说:“我陪你去。”
*
长乐宫在禁宫最偏僻的一角,比慈宁宫和重华宫都要远,宫墙也比别处低矮些, 墙头爬满了枯藤,看得出常年没有修整。
守门的禁卫见禾凛和宁梓韵到了,连忙行礼,神色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禾凛挥了挥手,让他们开了门。
殿内比想象中安静,没有寻常宫殿那种焚香的气味,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陈旧的潮气。
宫人见状跪了一地,禾凛让他们都退下,殿里只留了他和宁梓韵。
何太后坐在窗边,背对着门口,一头花白的长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没有梳理。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瘦得几乎脱了形,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
宁梓韵第一次见到她。
那张脸曾经应该是美的,五官的轮廓还在,但眼神是涣散的,落在宁梓韵身上的时候,先是茫然,然后忽然有了焦点,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她开口,声音干涩,“你是那个白发的。”
“是。”宁梓韵走近了一些,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何太后看着她,神情忽然清明了一点,像是某个被尘封的角落被推开了一道缝。
“哀家见过你,”她说,“大典那天,你穿着月牙色的礼服,站在祭天台上。”
宁梓韵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些,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哀家那时候,”何太后继续说,声音渐渐低下去,“还想着,要怎么对付你。”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奇怪,介于自嘲和悲哀之间,“现在想想,都没什么意思了。”
殿内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发上,把那些散乱的发丝照得有些透明。
“何家,”她忽然又开口,眼神又涣散了一些,“何家的人呢,怎么都不来看哀家。”
宁梓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知道答案,也知道这个答案此刻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
何太后没有等她回答,自己又陷入了某种思绪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的衣料上抠挖,抠出了一个小小的破洞。
禾凛站在稍远的地方,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宁梓韵能感觉到他周身那种紧绷的、克制的冷。
“她去年还好一些,”他低声对宁梓韵说,“这几个月差了很多。”
宁梓韵点了点头,重新看向何太后。
殿内一角摆着一架古筝,蒙着一层薄灰,弦看上去年久失修,松松垮垮地搭在琴身上。
何太后的目光忽然飘向那架古筝,眼神又是一变,变得专注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熟悉的、能让她抓住的东西。
“哀家以前,”她说,声音忽然又清楚了,“弹得一手好筝。先帝在的时候,最喜欢听哀家弹《长相思》。”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不稳,宁梓韵想伸手扶她,被她不耐烦地避开了。
何太后走到那架古筝前,坐下,手指搭在那些松垮的弦上,闭上眼,似乎要弹奏起来。
但她的手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调子,只是几声杂乱的、走调的弦响。
她皱起眉,神情又乱了,喃喃自语着什么,宁梓韵听不清楚,只是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先帝……何家……白发的……”
宁梓韵和禾凛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殿内只有那几声断续的、不成调的琴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响,显得格外凄凉。
许久,何太后的手停了下来,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忽然累了。
“哀家累了。”她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不属于任何特定情绪的状态,“你们走吧。”
宁梓韵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曾经在大秦权倾朝野的女人,如今坐在一架走了调的古筝前,瘦小,孤独,被困在自己脑海里那些反复纠缠的碎片中。
她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对禾凛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退出了大殿。
*
这件事,宁梓韵以为就这样过去了。
但三日之后,长乐宫那边传来了消息。
那天傍晚,禾凛正在外殿看折子,康腾匆匆进来,神色凝重,在禾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宁梓韵在旁边,看见禾凛的神情瞬间沉了下去。
“什么事?”她问。
禾凛沉默了片刻,才看向她。
“何太后,”他说,声音很低,“去了。今晨宫人送饭进去,发现她已经没了气息,应该是夜里走的。”
宁梓韵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吹过廊道,带来一丝凄凉的声响。
宁梓韵想起三日前那个下午,何太后坐在那架走调的古筝前,手指在弦上摸索,却弹不出半个完整的音。那时候她说,先帝最爱听她弹《长相思》。她又想起她说“哀家累了”的样子,那时候不觉得是什么大事,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她那天唯一一句完全清醒的话。
“葬礼怎么办?”宁梓韵问。
禾凛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但宁梓韵知道,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是一种早已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这个女人毁了他半生,他没有办法为她的死感到悲伤,但她到底也曾经是他名分上的母亲。
“按太后的规制,”他说,“简单办了,不张扬。”
宁梓韵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那天夜里,宁梓韵躺在床上,想起何太后那双涣散又偶尔清明的眼睛。她想,这个女人曾经争过权,夺过势,最后小太子没了,何家没了,自己也被困在那座偏僻的宫殿里,疯疯癫癫地过了这么多年。这样的一生,走到这一步,似乎也并不让人意外。
宁梓韵闭上眼睛,没有再去想这件事的对错,只是觉得,这世间的许多结局,本就没有什么对错可言,只有各自的因果,各自走到了各自的尽头。
*
何太后去世的消息,没两日就传遍了锦城。
百姓茶余饭后议论起来,说法五花八门。有人说,这是恶人有恶报,何家当年仗着太子之势横行无忌,如今家破人亡,太后本人也没能善终,是天理昭昭。也有人念及她曾经的尊荣,叹一句风光不过一时,到头来谁也逃不过那个“空”字。
更多的人,议论了两句,也就散了。她被困长乐宫数年,渐渐被人遗忘,连她的死,也没能在市井里留下太久的痕迹。
朝堂上,议论的人更谨慎一些。
有几位老臣私下里议论,提起当年何家覆灭的旧事,言语间带着几分唏嘘,但谁也没敢说得太明白,毕竟那段往事牵连甚广,提多了反而惹祸上身。礼部按着太后规制,简单办了丧仪,没有大肆操办,朝臣们多是按例随了一份心意,便各自散去,没有人真的为此事多费心思。
倒是几位年长的嫔妃私下感慨,说她当年风光时何曾想过会是这般结局,言语间不无戒惧——深宫之中,盛极一时又如何,到头来终究是要看天意如何安排。
宁梓韵听青芜转述这些议论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想,无论是非功过,这世上的人来人去,到最后,大多也就是几句闲话,几声叹息,便随风散了。
窗外,夜色深沉,重华宫的灯还亮着,那两棵芍药苗,在夜里静静地立着,等着属于它们自己的春天。
*
这几日宁梓韵的心情确实沉了一些,话比平日少,常常坐在窗边发一阵子呆。
青芜瞧在眼里,憋了两日,终于想了个法子。
这天午后,她抱着一卷图纸兴冲冲地跑进内殿,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宁梓韵跟前。
“娘娘娘娘,”她把图纸往案几上一铺,眼睛亮得不行,“秋水阁那边的图样定下来了,您快看看,奴婢觉得这个回廊改得可真好看!”
宁梓韵被她这股劲头逗得回过神,低头看那张图纸。
“内务府的人说,”青芜比划着,“原来那处药房太小了,这次要扩出去一半,您往后调香也宽敞。还有院子里那两株老茉莉,他们说根扎得深,挖不得,干脆就绕着它们重新铺了石径,您瞧——”她指着图纸一角,“绕成这个样子,跟当年一模一样,一根枝子都没动。”
宁梓韵看着那个绕开老茉莉的石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还有这个,”青芜又凑近了一点,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奴婢偷偷跟内务府说了,您寝殿窗外那处,多种两丛芍药,到时候开起来,跟重华宫这两棵能凑成一对,多好。”
“你倒是想得周全。”宁梓韵被她这一通张罗逗笑了。
“那当然,”青芜得意地扬起下巴,“奴婢这些日子天天往内务府跑,烦人都烦遍了,图纸改了三回,奴婢这张脸现在他们见了都怕。”
宁梓韵被她这副邀功的样子逗得真笑出声来,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行了,知道你辛苦。”
青芜笑嘻嘻地把图纸又往前推了推,献宝似的:“娘娘您再看看这处,廊子上挂的灯笼样式,奴婢选了好几种……”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把那些图纸一张张铺开,整间内殿都被她的声音填得热闹起来,连窗外的光似乎都亮了一些。
宁梓韵看着她忙活的样子,原本压在心里那点沉闷,不知不觉地,散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这几日, 宁梓韵的心绪比从前松快了不少。
秋水阁那边的修整一日日推进着,青芜每隔几天就要拿着新画的图样来汇报一回,今日是廊子上换了新漆,明日是药房的格窗多开了一扇。宁梓韵被她那股劲头带着, 渐渐也开始惦记起那处院子来。
这日午后, 天气难得地晴朗, 宁梓韵正坐在窗边, 看着那两棵芍药苗, 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平日里宫人走动的声响要快上许多。
阿元的声音先到了。
“娘娘, ”他在殿外禀报,“月归山那边有消息传来。”
宁梓韵心口一跳, 连忙起身。“进来说。”
阿元进来, 手里捧着一封信,封皮是寻常的牛皮纸,边角已经磨损得有些发毛,看得出是经了不少路程才送到的。
“这是老蛊师托人送出来的, ”阿元说,“说是沈洄让他转交给您。”
宁梓韵接过那封信, 没有立刻拆开。她让阿元退下, 自己坐回窗边, 才慢慢拆开信封。
信纸是粗糙的草纸, 字迹也不算工整,看得出沈洄是个不常写字的人, 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像是写的时候很认真,又有点犹豫。
“宁梓韵, ”信的开头这样写着,不带任何称谓上的客套,“这些日子我托了几个相熟的旧人,四处打听你母亲的消息。有了一点眉目,但我自己也说不准,这事先告诉你,是怕耽误了时机,若是你不想白跑一趟,看完了就当没看见。”
宁梓韵停了一下。这句话和沈洄一贯的说话方式不一样,带着一种少见的、不太确定的犹豫。
“江南有个绣坊,叫锦云阁,坊主姓祝,单名一个静字,性子古怪,从不见外客。我托人去查过,那位祝静坊主左手腕上有一道浅疤——你娘当年离开月归山前,左手腕正好添了这样一道伤,是替人配药时被药刀划的。”
“但这道疤,老实说,我也是听旧人转述的,没有亲眼见过。江南到月归山隔着十万八千里,这条线是从三四个人嘴里转过来的,我不敢保证每一句都没有走样。”
宁梓韵的手指紧了紧。
“我这些年没怎么出过远门,查得也只能靠托人。若是你去了,扑了个空,我这心里过意不去。但若是不告诉你,往后想起来,我又怕自己后悔。”信的末尾只有一句:“你自己拿主意。”
宁梓韵把信纸放在膝上,久久没有说话。
锦云阁。祝静。江南苏微县。
这些陌生的名字此刻在她心里翻涌着,但沈洄那句“我也是听旧人转述的”,又把那点翻涌压下去了一些——这条线索,从一开始就不是稳的。
她重新把信纸展开,又看了一遍那道左手腕的浅疤,那句“我自己也说不准”。沈洄从不是个会含糊其辞的人,这一次却写得这样小心,像是怕自己说得太满,到头来反而害她空欢喜一场。
这份小心,比信里任何一句确凿的话,都更让宁梓韵觉得,这条线,值得去走一趟。
她把信折好,起身往外殿走去。
禾凛正在批折子,见她神情有异,立刻搁下笔。
“沈洄来信了。”宁梓韵把信递给他,“说她查到一点线索,关于我娘的。”
禾凛接过信,看完,眉头没有松开。
“这条线,”他说,“是从几个人嘴里转过来的。”
“我知道。”宁梓韵说,“信里也写了,她自己也不敢保证。”
“那道疤,”禾凛继续说,语气很慢,“沈洄没有亲眼见过,只是听说。万一这不是你娘,万一这只是个外貌相似、手上恰好有道疤的寻常绣坊主,你这一趟,劳师动众地去了,扑了个空,回来要怎么办。”
宁梓韵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
“我也想过这一点。”她说,“但这条线,是这么多年里,离她最近的一次。哪怕只有三分像,我也想去看看。”
禾凛沉默了片刻,把信纸又看了一遍。
“江南路远,”他说,“来回至少一个月。秋水阁那边,婚事的章程都还在推进,礼部那边若是知道你这时候要离京一个月,未必肯轻易答应。”
“我去跟礼部说。”
“礼部不是那么容易说通的。”禾凛说,“他们会拿大婚的章程来压你,说这个时候出远门不合适,说你身子刚好,不宜劳累,说的话条条都站得住脚。”
宁梓韵抬起头看他。“那你的意思是,不去?”
禾凛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案几上的折子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又停了。
“我没说不去。”他终于开口,“我是说,这一趟,要做好万一是空的准备。你心里要先认这件事——去了,未必能找到答案,甚至有可能,这趟回来什么都没变。”
宁梓韵看着他,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我认。”她说,“哪怕是空的,我也想去看一眼。这条线悬了太多年,我不想再让它继续悬着。”
禾凛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把信重新折好,递还给她。
“好。”他说,“我陪你去。但礼部那边,我会去说,你不用自己跟他们周旋。”
宁梓韵愣了一下。“你是皇上,朝政——”
“朝政有人理。”禾凛打断她,“但礼部这边,我去比你去要省事得多。他们敢拿规制压你,不敢拿规制压我。”
宁梓韵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下来。她知道这份陪同里藏着他没说出口的担心——这条线索本来就悬,万一是空的,他不想让她一个人扑空,更不想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份失望。
“好。”她说。
*
礼部那边,果然如禾凛所料,听说皇后要在大婚筹备的当口离京一个月,立刻递了折子上来,措辞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这个时候出远门,于礼不合,于身体不宜,恳请皇后娘娘以大局为重。折子里还引了几条旧例,说历来后宫离京,必有先兆,必有章程,不可轻率。
禾凛把那份折子留在案上,看了两遍,眉头皱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批,第二日亲自去了礼部衙门。
他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神情比出门时沉了几分。宁梓韵问他说得如何,他在椅子上坐下,先没有说话,倒了一杯茶喝了半盏,才开口。
“他们咬着规制不放。”他说,“礼部尚书提了三回旧例,说皇后离京,必须有完整的章程报备,少则也要十日工夫去拟,这一来一回,时间就耗在那上头了。”
宁梓韵的心一下子沉了。“那……”
“我没让他们拟。”禾凛说,“告诉他们,这是皇后的家事,我陪着去,月内必回,误不了大婚的章程,不必另立新例,按我的旨意走。”他顿了一下,“礼部尚书还想再争,我说,这是我的决定,不必再议。”
宁梓韵看着他,没有说话,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紧张,慢慢散开了。
这三日里,重华宫忙碌了起来。康腾领着人安排车马和护卫,阿元打探沿途的水路情况。青芜一边盯着秋水阁的修整,一边为这趟出行打点行装,忙得脚不沾地。
“娘娘这次去,”青芜一边收拾箱子,一边念叨,“说不定真能见到夫人。奴婢光是想想,都替您高兴。”
宁梓韵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这趟江南之行,未必就能如愿,但那一点点的希望,已经足够让人愿意奔赴这一程了。
出发前一晚,禾凛来了内殿,手里拿着一份地图,铺在案几上,仔细地把沿途的路线又核对了一遍。
“这一路,”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水路居多,走得快,但夜里行船,颠簸会比陆路重一些,你若是不适,要早些说。”
“我知道。”宁梓韵看着那张地图,又看了看他认真核对路线的样子。
“还有,”禾凛顿了一下,把那张地图往她面前推了推,“我之前说的话,你别忘了。这一趟,未必能找到答案。沈洄信里说得很清楚,那道疤,她自己也没亲眼见过。”
“我没忘。”宁梓韵说,“但我还是想去。哪怕只有三分像,我也不想错过。”
禾凛盯着她看了片刻,似是还想再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再劝,只是把那张地图重新折好,收进怀里。
“那就去。”他说,“但路上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那绣坊主神情有异,或者那道疤的位置、形状对不上,你要立刻停手,别硬着往前冲。”
“好。”宁梓韵答得很快。
“我是说真的。”禾凛看着她,语气重了一点,“这条线不稳,万一是个圈套,我不能眼看你往里头闯。”
宁梓韵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头一软,点了点头。“我知道分寸,不会莽撞。”
禾凛这才算是放下心来。“睡吧。”他说,“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了。”
宁梓韵点了点头,靠在他身边,听着窗外的风轻轻吹过。重华宫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廊道上值夜的脚步声偶尔传来,又很快消失。
三日之后,他们就要往江南去了——去寻一个未必有答案的答案,也去走完这条悬了多年的线,不管尽头是什么,她都想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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