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重华宫的地龙烧得极旺, 融融的暖意在内殿里悄然洇开,将窗外那厚重如铅块般的雪气死死地隔绝开来。


    宁梓韵换下了一身累赘繁复的翟衣,只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常服,长发被一根不起眼的檀木簪子松松地挽起, 露出一截如上等瓷器般细腻却透着冷意的颈项。


    案几上, 此时正摆着一套精细的小巧刻刀, 这还是她前些日子命阿元从衔芳阁里原样带回来的。重活一世, 她在大秦皇宫里的每一日都象是踩在薄冰之上, 唯有这些熟悉的物件,能让她在深夜里寻到一丝活着的实感。除了制香与辨药, 她最擅长的其实是祝家秘传的微雕工艺,那是一种需要极致静心、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的精细活计。


    她指尖轻轻划过那几柄熟悉的刀口,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腹传回心尖, 让她原本因为同心草而略显浮躁的心跳渐渐平缓了下来。最后一次动刀是什么时候?


    宁梓韵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大周的那些年。那时候,大周的宫廷里也如今日这般阴冷,甚至更加刺骨。她为了给亘安筹备生辰礼, 不眠不休地熬了数百个大夜,在一块巴掌大的极品乌木礼盒上, 一刀一刀刻下了一朵盛放的如火芍药, 甚至还修复了一把残缺的秦国弯刀作为陪衬。每一刀下去, 都倾注了她那时以为可以换来回应的“真心”。


    可那份重礼送出去后, 亘安只是一句冷冰冰的“用不上”,随即便命人将其锁进了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库房。他一直将她视为大秦太后塞入大周宫廷的眼线, 从未看上过她那一颗捧在手心、亲手雕琢的赤诚。


    那把弯刀从此以后连灰尘都懒得见天日,而她,在那一刻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拿起刻刀了。


    如今在这大秦的重华宫里, 在这座名为保护实为囚笼的殿宇中,她重新握住了刀柄。宁梓韵随手从一旁的紫檀匣子里挑了一块质地坚韧的黄杨木,也不去想该刻画什么具体的形象,只是凭着肌肉经年累月的记忆,一下又一下地修整着木料的边缘。


    细碎的木屑纷纷落下,在红毡毯上铺了浅浅的一层,带着黄杨木特有的淡淡草木清香。这种掌控一切、雕琢一切的感觉,让她在那道红墙内几乎快要窒息的压迫感稍稍减轻了些许。


    思洛这时从外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步履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那张英气十足的脸庞依旧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左臂微微有些僵硬。


    “郡主。”思洛在几步外站定,躬身行礼,视线垂在地毯的木屑上,并不乱看。


    宁梓韵没有抬头,手中的刻刀发出一声轻微的切削声,精准地在木料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先前交待的事情,办得如何了?这重华宫里的客人,可是查干净了?”


    “回郡主,按照您的吩咐,奴婢这两日借着修整园子的名义,已经带人暗中清查了这重华宫及周边的所有井口与地基。果然不出您所料,在后院那口早已废弃的枯井石缝里,搜出了几块浸过落红散的秘制香块。”思洛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这种香块无色无味,若是遇热洇入地下水,长此以往,住在这里的人……神智会逐渐涣散,身体也会一天天败下去,查出来时,只会被当成是忧思过度、体弱之症。”


    宁梓韵雕刻的动作微微一滞,嘴角勾起一抹冷冽且讽刺的弧度。


    “落红散……这后宫里的手段,过了多少年,倒也还是这老三样,总离不开这些阴损的药石。”她轻轻吹了吹木料上的碎屑,眼神在那抹掩盖在乌发深处的霜白上飞速掠过,“这东西,除了何太后那位在长乐宫里“修佛”的人,这宫里怕是没人有这本事埋得这么深、这么久。她们是算准了我会进宫,提前给我备好了这份“大礼”。”


    “皇上说,这事交由他来处理,让郡主不必费心,只管在宫里安养。他已经派了影卫在那边盯着了。”思洛看着宁梓韵,眼神中带着一抹欲言又止的挣扎。她想起禾凛昨夜在宸极殿咳血的样子,终究还是忍住了没说。


    “安养?”宁梓韵放下刻刀,终于抬起头看向思洛,眼底是一片清醒的荒凉,“在这宫里,安养这两个字最是昂贵。他有他的雷霆手段,我有我的化骨绵掌。既然有人想在这重华宫里演一出鬼敲门,我也总得给这场戏搭个漂亮的台子,否则岂不是辜负了何家这一番苦心?”


    宁梓韵并不想事事都依靠禾凛,即便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他会不计代价地为她杀光所有人。她若想查清当年祝家灭门的真相,若想在将来某一天从这红墙中真正脱身,就必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织一张属于她自己的网。


    “东西先留着,别动,原样放回去。”宁梓韵修长的指尖点在木偶的脊背上,语调平静得让人心惊,“让她们以为计划还在顺利进行,她们才会露出更多的马脚。思洛,你应该明白,有些蛇,要引出洞来才好一剑封喉。”


    思洛心头一凛,低头应道:“奴婢明白。”


    *


    与此同时,干清宫的正殿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香炉里的龙涎香烧得有些急促,袅袅烟雾在空旷的大殿内盘旋。禾凛身着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那把象征着大秦至高权力的龙椅之上,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扶手。每一声脆响,都象是敲在底下众臣的心坎上,惊得人太阳穴突突乱跳。


    他那双本该废掉的腿,在这阴冷的雪天里,骨头缝里传来的寒意象是要将他整个人生生拆解、磨碎。那种钻心的痛触及每一根神经,但他面上丝毫不显,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同一只正欲俯冲的雄隼,死死地锁视着底下跪了一地的一众朝臣。


    “皇上,臣有本奏!”


    兵部的一名给事中率先站了出来。此人姓朱,是为何家马首是瞻的姻亲,平日里对禾凛这种“质子归来、擅权乱政”的行为颇有微词,此时由于雪灾的影响,腰杆似乎也硬了几分。


    “说。”禾凛只吐出一个字,声若寒冰。


    “今年这场大雪异乎寻常,北境六州已传来加急文书,雪灾严重,已冻死、饿死百姓不下万人!粮草运不进去,赈灾银两也因为山路封锁而迟迟未达。臣等认为,此乃……此乃上天降下的警示,非人力可抗啊!”朱大人一边说着,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抹了抹眼角。


    禾凛冷哼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全场,“警示?朱大人想说什么?不妨直说。是想说朕德不配位,还是想说朕这江山拿得不干不净?”


    底下的何家势力飞速对视一眼,一名老臣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那是何太后的嫡亲堂叔何广年,也是在朝中资历最老、倚仗着“三朝元老”身份自傲的几人之一。


    “皇上息怒。臣等也是忧心社稷。自古天降异象,必有冤魂不散,此乃大凶之兆。太子殿下刚去不久,大秦便遭此百年来罕见的寒冬,民间已有流言四起,说是……说是由于皇室血脉凋零,宗法被乱,老天爷这才降下责罚,以示不公啊!”何广年的声音沙哑凄厉,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捅向禾凛的“得位不正”。


    这番话,明里暗里都在指责禾凛夺取皇位是违背天意的,所以才引来了这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漫天大雪。甚至还有人隐晦地提到,是由于“祝家妖女”归位,冲撞了皇宫的祥气,才导致了灾祸。


    “呵。”


    禾凛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极其残忍,笑声在大殿内回荡,让不少文官惊得打了个冷颤。他站起身,不顾双腿传来的那种如遭凌迟般的剧痛,一步一步,缓慢却极其稳健地走下汉白玉台阶。


    龙靴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在死寂得掉针可闻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老天爷若是公允,当年本王在苍浪关为大秦抵御蛮族、杀敌过万时,它怎么不降雪冻死那些蛮子?朕双腿被打断时,甚至在大周当质子受辱七年,它怎么不降雷劈死那些宵小?”禾凛走到何广年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脸褶皱的老狐狸,“太子被害,那是逆贼作祟,何大人在此时提起,是觉得朕查得不够彻底,想让朕再去长乐宫好好问问太后娘娘,这宗法究竟是怎么乱的?还是想让朕查查,当年是谁把朕引向了那座断崖?”


    提到长乐宫和太后,何广年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本想借着“天象”给禾凛施压,却忘了眼前这个男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根本不信鬼神,只信手里的刀。


    “至于昭阳郡主归位一事。”禾凛猛地转过身,声音如洪钟般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帝威,“那是祝家灵主重现,是保我大秦香火不灭、国运昌隆的长明灯!你们口口声声说天降责罚,本王倒要看看,若是这秦都少了祝家的圣火,这场大雪是不是真能把你们这些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全都给埋了!”


    “皇上息怒!臣等绝无此意!”一众官员纷纷跪地求饶,但那低垂的眼神中依然带着不甘与阴鸷。


    “朱大人,何大人。”禾凛重新坐回龙椅,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平淡,“既然你们觉得这雪是上天的责罚,那朕给你们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户部刚拨出的五十万两赈灾款,由你们朱、何两家亲自派人押送北境。若是半个月内粮草不到,灾区百姓再死一人,朕便在朱大人的府邸门前,也降下一场人造的天灾,让诸位大人也尝尝这上天的滋味,如何?”


    朱大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大雪封山,山路早被封死,半个月怎么可能运到北境?禾凛这分明是要拿他们何家这一系的势力开刀,若办不成,这便是现成的罪名。


    “退朝!”


    禾凛没有给他们任何辩驳的机会,猛地甩袖离去。


    阿元在一旁紧紧跟着,看着禾凛虽然走得稳,但那龙袍下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他知道,皇上的腿伤在大寒天发作起来,那种痛足以让人晕厥,可为了那个在重华宫里不肯低头的女子,他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尊钢铁铸就的神像。


    *


    此时的重华宫内,宁梓韵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刻刀。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些发涩的眼睛看向案几。那块黄杨木在她的精心雕琢下,已经初见雏形。虽然还没来得及刻画出具体的五官细节,却已经能从那身姿中看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那是一个跪在皑皑雪地里的人。脊背挺得笔直,象是被无尽的风雪压弯了,又象是正积蓄着万钧之力要破雪而出。那人影没有皇权的威严,有的只是一种孤注一掷的、令人心疼的倔强。


    宁梓韵盯着那尊半成品,脑海里突然不合时宜地浮现出祭香大典上的那个场景——禾凛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震碎了膝盖里的金针,满头大汗却一步步走向她的模样。


    她的心头猛地一跳,象是被某种滚烫的东西重重地烫到了一般,握刀的手都有些不稳。


    “这刻的是谁……”宁梓韵呢喃着。


    当她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摹画出的竟然是那个男人的轮廓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慌和羞耻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她象是触碰到了什么剧毒之物,猛地伸手将那木偶丢进了盛放碎料的匣子里,还欲盖弥彰地在上头压了一卷书。


    “郡主,怎么了?可是刻坏了?”青芜在一旁正剪着灯芯,见她神色不对,赶忙关切地凑过来问道。


    “无事,只是觉得这木料太硬,刻得手酸,心里也有些堵得慌。”宁梓韵不自然地转过头,掩饰性地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向窗外愈发昏暗的天色。


    她在那墨色的长发边缘摸了摸,似乎在确认那染料的苦味是否还足够浓烈,能掩盖掉她此刻内心那一丝不该有的动摇。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内侍那尖锐却带着卑微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宁梓韵的背脊瞬间僵硬。


    禾凛推门而入时,那身龙袍上还带着未消的寒气和一种刚从宸极殿上带下来的血腥杀意。他走得很慢,即便极力掩饰,宁梓韵还是听出了他脚步声中那种细微的、由于剧痛而导致的拖沓。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坐在灯火下的女子,原本在大殿上那副如修罗般的面孔,在那一瞬间变得柔和且贪婪。


    “宁宁,听思洛说,你今日动了刻刀。”禾凛径直走过来,视线在案几上扫过,“刻了什么?让我瞧瞧。”


    宁梓韵的心跳在这一刻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她若无其事地将那只匣子往身后挪了挪,冷淡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不过是些无聊的玩意儿,还没成形就被我毁了。皇上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听说北境雪灾,皇上不该在干清宫里为天下苍生忧心吗?”


    禾凛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他并没有拆穿,只是顺势坐在了她对面。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清苦的药味。


    她生病了吗?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把她放在案几上的手握住了。


    宁梓韵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在那昏暗的灯影下,她看到禾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正倒映着一个满头黑发、却满心秘密的自己。


    而在窗外,那盆被送来的同心草,在那一声声“宁宁”的呼唤中,叶尖竟然悄无声息地,在那一抹微弱的烛火光照下,透出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如指甲盖大小的淡粉色。


    那是情动的预兆,也是毁灭的倒计时。


    宁梓韵在禾凛的注视下,缓缓垂下了眼,不敢看他,更不敢看那盆正在疯狂叫嚣着的草。


    “皇上……逾矩了。”


    她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绝望。


    重华宫内,红罗炭在金错火盆里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炸裂声,火星迸溅,却暖不透这殿内胶着成冰的气氛。宁梓韵就那样坐在案几后,长发松垮,手中紧紧攒着那只刻了一半的黄杨木偶,指尖由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禾凛没有动,他依旧维持着那个略显僵硬的坐姿。在大周的那七年里,他学得最好的本事就是忍。忍经脉逆流的苦,忍断骨重组的痛,忍那些皇兄皇弟踩在他尊严上的羞辱。可此时此刻,坐在宁梓韵对面,他却觉得那种名为“冷淡”的滋味,比金针入骨还要让他难以忍受。


    “宁宁,这木料太硬,刻久了容易伤眼,记得休息。”禾凛终于打破了死寂。他的嗓音由于多日未曾安枕而显得有些沙哑,在静谧的殿宇里激起一阵低沉的回响。


    他没有用那个冷冰冰的“朕”,在大秦的朝堂上他是生杀予夺的君,但在重华宫这方寸之地,他固执地守着最后一点“我”的方寸。


    宁梓韵没有抬头,语调平稳得象是一潭死水:“皇上费心了,臣女不过是打发时间。若是不找点事情做,这长夜漫漫,重华宫的红墙瞧着实在让人心慌。”


    禾凛眼底掠过一抹痛色,他往前挪了挪身子,想要离她更近一些。然而,这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在瞬间牵动了膝盖处破碎的经脉。金针震碎后的残余力量在大寒天里疯狂叫嚣,如同一万只毒蚁在同时啃食他的骨髓。


    他原本挺拔的脊背在这一刻剧烈地颤了颤,脸色在那一瞬间惨白如纸,甚至连呼吸都带上了一丝破碎的颤音。


    “三哥?”


    宁梓韵几乎是本能地惊叫出声,那个已喊了千百遍、早已刻进骨血里的称呼,在这突如其来的心惊之下脱口而出。她甚至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要去扶住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禾凛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被暴戾与疲惫填满的凤眸,在那一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神迹的光亮。他死死地盯着宁梓韵,那目光贪婪得象是要在她脸上凿出一个洞来。


    “宁宁,你……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连带着指尖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宁梓韵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当她对上禾凛那双盛满了希望、却也卑微到了尘埃里的眼睛时,一种极大的荒谬感和清醒瞬间袭上心头。她象是被某种剧毒之物烫到一般,极快地收回了手,甚至往后缩了缩身体。


    “皇上听错了。”她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迅速结成了冰,“臣女是想说,皇上若是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回宸极殿召太医吧。这里药味重,别冲撞了龙体。”


    禾凛心知宁梓韵的性格,若强行逼她,她只会更退缩。他看着她,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化作一种苦涩的深情。


    “好。”他低声应道,起身离去。


    而在宸极殿的暗处,大周送来的那封密报正静静地躺在灰烬里。亘安在信里没说的一句话,其实刻在同心草的盆底下:


    “同心则灵,异心则惊。情蛊穿心,万劫不平。白发催老,余烬飘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宸极殿内的灯火摇曳不定, 几处龙涎香在冰冷的空气中燃烧,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血腥与药气。


    禾凛就坐在宽大的龙榻边沿,那一身玄金色的龙袍凌乱地散开,原本挺拔如松的脊背此时微微蜷缩着。他那双在祭香大典上强行站起的腿, 此刻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膝盖处红肿得高高隆起, 皮肤由于经脉深处的剧烈冲击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黑紫的颜色, 隐约可见断裂的血管在皮下不安地跳动。


    “皇上, 求您了,这药得敷上去, 否则您的经脉会彻底枯萎的……”阿元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碗色泽黑紫、腥味刺鼻的药膏, 声音颤抖得几乎带了哭腔。


    此时的阿元, 哪里还有半点身为影卫首领的冰冷与肃杀。自从回到大秦,为了在那些虎狼般的朝臣面前替禾凛撑起威严,他每日都戴着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具,活得像一柄不见光的利刃。


    可现在, 看着禾凛那双因金针震碎而满是残毒的腿,他所有的伪装都在一瞬间崩解了。他仿佛变回了在大周冷宫里, 那个为了给他偷半碗稀粥而被毒打、却只会守在榻边抹眼泪的瘦弱少年。


    禾凛闭着眼, 嗓音沙哑得如同被寒风撕碎:“拿走。朕说了, 朕死不了。”


    “您这是在剜奴才的心啊!”阿元猛地抬起头, 眼眶通红,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带上了当年在冷宫时的那股子执拗劲,“在大周受了七年的苦,好不容易熬到了今日, 您为了接住郡主震碎了金针,这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局。现在大寒天毒性发作,您却连药都不肯抹,连水都不肯喝一口。皇上!算奴才求您,您若真的废了,这大秦的江山,您守得住,可郡主您还护得住吗?”


    听到“郡主”二字,禾凛那双死寂般的凤眸终于颤了颤。他缓缓睁开眼,看着阿元那副泣不成声的模样,心底那块冰封的角落终究是裂开了一道缝。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极其微弱,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疲惫:“护着她?她刚才喊朕什么,你听见了吗?她喊朕三哥……可她看朕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死人。阿元,你说,朕是不是真的错了?朕以为站起来就能抓住她,可朕站起来了,她却走得更远了。”


    “郡主那是心里憋着气,她气您瞒着她,气您骗了她这么久!”阿元膝行上前,强行将禾凛的长裤挽起,将搓热的药油敷在那红肿的关节上,“您现在得好起来,您得亲自去哄她,去求她原谅。您这般自虐,她看不见,疼的只有奴才和您自个儿啊!”


    禾凛任由阿元折腾,他靠在床柱上,冷汗顺着下颚滴落在明黄色的中衣上。他拒绝喝药,是想用这股钻心的痛楚来提醒自己,他依然欠宁梓韵一条命,欠她一个交代。唯有这种痛,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在那个名为“过去”的囚笼里陪着她。


    *


    与此同时,重华宫内的空气比宸极殿还要冷上几分。禾凛离开后,宁梓韵便将所有宫人驱赶到了院外。她独自站在那面一人高的菱花铜镜前,由于剧烈的心绪起伏,她的呼吸变得极重。桌上的同心草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强烈的情感波动,原本翠绿的叶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妖异的暗红。


    宁梓韵颤抖着手,缓缓拨开了那层乌黑如墨的长发。随后,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在同心草那股甜腻且不祥的香气中,她鬓角处原本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白斑,此时竟然象是蔓延的霜冻,横冲直撞地覆盖了大半个鬓角,甚至有几缕碎发已经彻底变成了苍白色,刺眼地垂落在她的肩头。


    “还是……瞒不住了吗?”宁梓韵对着镜子低喃,眼底满是破碎的绝望。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缓地推开。青芜端着一盏参茶走了进来,本想劝宁梓韵早些歇息,却在看清镜中那半黑半白的残影时,手中的瓷盏“啪嚓”一声碎在了地砖上。


    青芜顾不得去擦,几步扑到妆台前,死死盯着宁梓韵指尖掩盖的那抹白:“怎么会这样……怎么又变白了?”她的声音瞬间带了哭腔,泪珠在那双圆润的眼里打转,随即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当初在大周,为了替亘安挡灾,宁梓韵被迫成了那情蛊的宿主。每当情至深处而不得解,那如墨的青丝便会自发梢开始寸寸变白。


    “姑娘,你在大周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青芜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一把锋利的剪子,“那时候只要发梢变了白,您总是狠心一刀剪了去,说断了就干净了。”


    “可现在这一大截都快到发根了,您为什么不剪?为什么还要费力去染它?”


    宁梓韵捏着染剂的手微微颤了颤,目光落在镜中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为什么不剪?她自己也说不上原因。


    在大周时,她剪掉发梢是为了斩断对亘安那点可悲的眷恋。那时候的刀光很快,心也很冷,仿佛剪掉那一寸白,就能剪掉那一段荒唐的过错。


    可现在,面对这一头如雪的霜鬓,她却怎么也落不下那一刀。仿佛剪掉了这抹白,就是剪掉了禾凛在祭香大典中为她杀出的那条血路,又像是剪掉了他藏在玄色衣袍下,那双为了寻她而鲜血淋漓的腿。


    “染了便好,何必大惊小怪。”宁梓韵垂下眼睫,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指尖却在那抹黛青上反复摩挲。


    青芜跪在宁梓韵脚边,抓着她的衣摆,哭得更凶了:“姑娘,您别骗自己了,染了它,那蛊虫就不疼了吗?您以前最恨这种不由自主的感觉,可您现在分明是……分明是陷进去了。”


    宁梓韵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陷进去了吗?或许吧,在那场大典之后,在那重红墙之内,有些东西早已悄然易主。


    过了许久,宁梓韵才强行止住了泪意。她让青芜起身,刚想去拿墨幽草继续补染,殿门外便传来了思洛沉稳的脚步声。


    宁梓韵心头一紧,立刻顺手抓起旁边的一条素色面纱,飞快地将头顶大半的头发包裹起来,只垂下一束未染白的墨发。她又往脸上泼了些冷水,强撑着坐回了案几旁。


    “进来吧。”宁梓韵的声音带着一丝哭后的沙哑,却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


    思洛推门而入,她的视线在地上破碎的瓷盏上停留了瞬息,随即落在了宁梓韵那个略显古怪的发饰上。但思洛是个极有规矩的影卫,她并不多问,只是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加急的密报。


    “郡主,秦都城内流言四起,形势怕是对皇上不利。”思洛低声回禀,语气中带着一抹忧虑,“不知从哪儿传出的消息,说今年这场百年不遇的大雪,是因为皇上得位不正,触怒了上苍。现在北境饿殍遍野,百姓们被有心人煽动,说是因为宫里进了不详之人。他们……他们指名道姓说是郡主您克死了太子,乱了大秦的气运。”


    “不仅如此。”思洛抬头看了一眼宁梓韵,眼神有些复杂,“百姓们现在都在传,说皇上为了护着您,不惜罢黜朱、何两家的重臣,是色令智昏的昏君。有人在城门前请命,要求皇上在登基大典当天……亲手处决“祸国妖女”,以祭苍天,求雪停。”


    “祭天?”宁梓韵发出一声冷笑,那种祝家灵主特有的傲然与戾气在她眼底一闪而过,“这大秦的百姓,翻脸倒是快。当初我祝家为大秦镇守国运时,他们口口声声喊着圣女;如今受了灾,便要我这祝家唯一的后人去填那冰冷的祭坛。思洛,那皇上是怎么说的?”


    “皇上……”思洛抿了抿唇,“皇上在宸极殿发了狠。他下令将所有在城门前聚众闹事的领头人全部秘密处决,尸体直接丢进了乱葬岗。他还说,谁敢再提“祭天”二字,便让那人的全族去给北境的死难者陪葬。郡主,皇上这是在用自己的名声,在给您挡刀啊。”


    宁梓韵听着思洛的话,心里原本那一丝坚硬的防线再次产生了裂痕。


    “身体都不好好顾,还在那自寻死路。”宁梓韵低声呢喃,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心疼,“他若是成了千夫所指的暴君,这皇位他坐得稳吗?”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青芜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她看着自家姑娘那包裹在面纱下的白发,又想到那位在宸极殿自虐的皇帝,只觉得这两个人都在往火坑里跳,却谁也不肯先回头。


    “思洛,你去办一件事。”宁梓韵突然站起身,她的眼神变得极其坚定,甚至带了一丝玉石俱焚的果决,“去查清楚何家残部藏在城南的具体据点。他们既然想要在大典上玩一出“祭天”的戏码,那我就给他们送一份更厚的大礼。既然他们说我是妖女,那我就当给他们看。”


    思洛领命,在那如幽灵般的步履声中退出了大殿。


    待思洛走远,宁梓韵猛地扯下了头上的面纱。那一头黑白交杂的长发在烛光下显得如此诡异而凄美。她转过身,对跪在一旁发愣的青芜说道:“去,把那墨幽草和赤血参混合在一起。我要在那大典之前,将这头白发彻底压制下去。以寿数为代价,我也绝不能在大典上,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姑娘,是药三分毒啊!”青芜惊呼。


    “禾凛能为了我震碎全身金针,能为了我背负千古骂名,我为何不能为了他,保住这最后一点假象?”宁梓韵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天光未亮, 重华宫里便已飘出一股极苦极烈的药气。


    宁梓韵将那碗混合了赤血参与墨幽草汁液的药一饮而尽。药汁入喉的瞬间,一股烈火般的灼痛从咽喉直窜入血管,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席卷而去。她没有呻吟,只是指节泛白地死死攥着杯盏的边缘, 任由那股药性在体内横冲直撞地燃烧。


    发梢那一寸寸白, 在那药力最猛烈的时刻, 肉眼可见地渐渐回归了乌黑。那不是自然的颜色, 而是以气血为炉, 将那抹情蛊催生的死气强行压制在皮囊之内。代价,是她原本已经不算充裕的寿数。


    半盏茶的时间, 青芜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连眼泪都捂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宁梓韵站起身, 那双腿在那一刻颤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看了很久,看那头重新归于乌黑的长发,看那张虽然苍白却仍旧清醒的脸, 最后,嘴角浮现出一抹苦涩而释然的笑。


    “值了。”她轻声说。


    转身时, 她无意间看向案几上的那只紫檀匣子。


    她顿住了。


    那只匣子里, 原本应该压着那尊刻了一半的黄杨木偶的。可现在, 匣子是空的。


    宁梓韵愣了片刻, 随即看向青芜。青芜摇摇头,表示不是自己动的。宁梓韵的眼神落在那扇门上, 那扇昨夜禾凛离开的门。


    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空的匣子。


    那尊刻了一半的、被她仓皇丢进去的木偶,已经不见了。


    它在禾凛怀里。


    *


    没多久, 阿元出现在重华宫外,没有进门,只是隔着门板低声传话。


    “皇上让奴才来告知郡主,皇上今晨已遵从太医嘱咐,将那碗药一口喝了,没有剩。”阿元的声音一贯地平稳,“皇上还说,大典前夜,他会亲自来接郡主入场。”


    宁梓韵坐在窗边,眸色沉静,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细笔。


    “你回去告诉他,”她顿了顿,“祝家的灵主,从来不是躲在男人身后的金丝雀。”


    阿元领命退去,屋内重归寂静。


    宁梓韵放下笔,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寒风夹着细碎的雪沫钻进来,扑上她的脸颊,带走了那点虚浮的暖意。她看着重华宫院子里那株移栽进来的红梅,梅花在这场长冬里开得格外执拗,每一朵都象是在向这死寂的冰雪宣战。


    她想,她或许也是这样的人。明明已经被那情蛊啃噬得只剩半口气,偏还要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撑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


    那一夜,禾凛没有踏进重华宫的门。


    他只是站在那扇门外,在积雪没膝的宫道上,一站就是半个时辰。宫灯的光洒在他的肩头,将他那道孤傲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最终淹没在黑暗的尽头。


    然后,那扇门内传来了烛火的亮光,宁梓韵还未睡。


    禾凛垂下眼,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极轻的、只有在深夜里才舍得拿出来的温柔。


    “宁宁,我今日在宸极殿翻阅大秦的花谱,翻到了一处关于茉莉的记载。”他的声音隔着一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透进那片烛光里,“大秦的国花,是茉莉。它生在南疆的沃土里,最是娇弱,经不住风霜,也经不住长途的颠簸。可它有一个极其固执的习性——它的香气,永远只在夜里最浓。白日里闻不着它,偏偏在最深最暗的夜里,它反而能把整片天都熏透了。”


    重华宫内,宁梓韵靠着门,没有出声。她只是将手掌贴在那扇厚重的门板上,感受着从木头缝隙间透进来的那一丝冷意和那一丝人的气息。


    “茉莉……莫离。”禾凛顿了顿,那两个字从他齿间逸出时,带着一种浸泡了七年的执念,“我翻遍了大秦所有关于茉莉的古籍,最早的记载里,它不叫茉莉,叫“莫离”,取的是莫要分离的意思。是后来的人觉得那名字太过沉重,才改成了如今这个轻巧的叫法,用这两个字,掩住了底下那四个字的分量。”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也知道,我这七年做了许多你不喜欢的事,藏了许多你想知道的真相。”禾凛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但宁宁,大秦种了那么多年的茉莉,那四个字,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说给你听。今夜,我就在这门外,说给你听——”


    “莫离,莫离,永不分离。”


    “我……求你了。”


    重华宫内,那一点烛火在那一声“求你了”落下后,轻轻地晃了一晃。


    宁梓韵靠着那扇门缓缓滑下,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那碗赤血参的药力在她体内翻涌,她的手死死地捂住了心口,却捂不住那种破防的温热。


    “痴人说梦。”她低声笑着,那笑声里带着哭腔,“说得真好听。”


    她的指尖穿过门缝,在门的另一侧,触到了另一双手,那双手宽大而滚烫,将她的指尖死死地攥住。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谁都没有再说话。


    *


    千里之外,大周边境的一处行宫别苑内,亘安坐在一张铺满宣纸的书案前,正在作画。


    那幅画画的是一株芍药。画工极为精湛,每一片花瓣都似乎带着呼之欲出的生命力,花叶舒展,繁盛如锦,只是在花根处,有一株纠缠已久的茉莉,根系早已枯死,花茎折断,如同一段死掉了的缘分。


    “大秦那边,何家可有新的动向?”亘安放下画笔,随手取了一块白绢擦拭手指,语气漫不经心,好似在询问今日的天气。


    “回主子,昨日何景生遣了心腹入宫见过何太后,据我们安插在宫里的探子回报,何家已确认准备在登基大典上动手。”李鹤垂首,语气平稳而克制。


    亘安嘴角微微一勾,将那幅画翻了个面,不再去看,“何家要做的事,那是他们自己的算盘,朕不管。但那把火若是点起来,朕只要那个女人能在那火里,自己走出来。”


    他顿了顿,双眼半眯,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胆战心惊的执念。


    “弥补?她凭什么说朕不肯弥补?朕已经改了,也封她为后,甚至想补办封后大典。可她呢?她宁愿死在那火海里,宁愿抛弃皇后的身份去陪一个身份卑微的质子,也要逃离朕的身边!”亘安的声音在那一刻突然拔高,他猛地站起身,将那卷宣纸揉作一团,死死地攥在掌心,“她以为她走了,这事就结了吗?朕放了她七年。七年了,朕以为她会回头,朕等了她七年,她倒好,跑去跟一个大秦的废质子相濡以沫了!”


    殿内陷入了死寂。李鹤跪在地上,头低得快触到地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片刻后,亘安慢慢松开了那团宣纸,重新坐回椅上,那股激烈的情绪又被他压进了那张精心雕琢的面具后面。


    “朕不是要拆散他们。”亘安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不寒而栗,“朕是在救她,救她脱离禾凛那个虚假的梦境。禾凛这种人,爱起来是会把人淹死的。他让她以为那是保护,其实是囚笼。朕要让她自己看清楚,她在那宫里一日日地沉沦,那不是爱,那是温水煮蛙。”


    他的指尖缓缓展开那团被揉皱的宣纸,望着那幅画了一半的芍药,眼神幽深如古井,“命何家动手吧。至于结果——朕且看着。”


    *


    大周,锦绣坊的一处不起眼的药铺内。


    林伯坐在那张摆满各色药材的案几后,手边放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就在片刻前,一名风尘仆仆的少年小厮踏进了铺子,在他的手心里悄悄塞进去一枝焦黑了大半的枯芍药。


    林伯看着那枝芍药,浑浊的老眼猛地炸出一道精光。


    那是约定的信号。他们之间早在重华宫内便定好了:若有危局,便传焦木芍药。


    “老头子,看来是该动了。”林伯起身,将那枝芍药收进怀中,转向身后那几名同样年迈、却腰板笔挺的老汉,“各位,二十年了,咱们祝家留下来的这点家底,今日,都给我拎出来亮亮。郡主有难,老夫拼着这把老骨头,也要把人护回来。”


    *


    重华宫内,宁梓韵看着那盆同心草。


    花苞已然结出,那抹红,红得如同血色,红得如同即将覆顶的天劫。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花苞上方,没有碰触,只是静静地看着。


    架子上那支芍药金簪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沉静的光泽。宁梓韵轻轻取下,托在掌心。那支簪子是她从大周带出来的,簪身盘着一朵精雕细刻的芍药,花蕊以赤金描就,繁盛如初。


    宁梓韵低头看着那朵芍药,嘴角浮现出一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的笑。


    芍药的花语,她在幼时的古籍里看到过。


    芍药的别名,叫将离。


    *


    宸极殿内,灯火早已熄灭,夜色浓得化不开。


    禾凛靠在龙榻上,右手却垂落在榻沿,五指微微蜷曲。


    阿元帮他掖好被角,无意间低头,看见了他紧紧握在掌心里那尊刻了一半的小小黄杨木偶。那木偶的轮廓朦胧,还没来得及刻出五官,却已然能看出是个挺拔而固执的身影。


    他拿走了她丢进匣子里的那个人形木偶。他知道那刻的是谁,她也知道他知道。


    阿元没有说话,悄悄退出了殿外。


    门外,大典前的秦都在漫天风雪中沉默地等待,而殿内那人,将那枚木偶握得极紧,极紧,象是那是支撑他独自渡过这场长夜的最后一根稻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第一场雪, 下得似乎要将这整座皇城的旧梦都生生埋进那片不带温存的苍白里。祭天台巍峨耸立,一百零八级汉白玉台阶直插云霄,每一道石棱在寒风中都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肃杀。天色微亮,漫天的茉莉冷香被风卷挟着, 混入了祭典特有的檀香气味中, 在大雪里氤氲出一股肃穆而又压抑的氛围。


    祭天台下, 早已是黑压压的一片。大秦立国百年, 素有新皇登基大典允许百姓观礼的祖制, 以此彰显君臣同心。此时,那些穿着厚实棉袍的秦都百姓们, 正顶着风雪,目光灼灼地盯着台阶之上。人群中不时传出压抑而兴奋的低语。在他们眼里, 这位曾经在大周忍辱负重七年的太子殿下, 如今能重回秦都并坐上那个位子,简直是上苍眷顾。


    “瞧见了吗?那是祭天大鼎,已经几十年没见它燃起过了。太子殿下在大周那七年,咱们百姓心里都记着呢, 如今总算是实至名归,大秦的脊梁骨算是接上了。”


    “是啊, 看着这位主子的气场, 便知道绝非庸主。天降大雪, 或许正是瑞雪兆丰年, 只要大典一成,咱们大秦往后的日子定能太平。”


    百姓们的议论声中透着一种纯粹的希冀。而在石阶另一侧的官员队列中, 气氛却远没有这般温吞。文武百官按官阶分列,深色的小朝服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沉重,他们看着祭天大鼎前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眼底满是惊疑与不满。


    禾凛一身玄金色的龙袍,滚边的金丝在微弱的晨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他负手而立,挺拔如松。而立在他身侧的,却是一身绛红色礼服的宁梓韵。她裹着那件极高的雪白斗篷,一双狐狸眼在兜帽的阴影下显得冷艳而疏离。


    “礼部尚书,你且看看,这成何体统?”一名老臣压低声音,胡须被寒风吹得颤抖,“祭天大鼎前唯有天子可立,昭阳郡主虽是祝家后人,可今日是登基大典,她既非皇后,又未受封,怎能在那处越俎代庖?这简直是乱了礼法,坏了纲常!若是不闻不问,明日这折子怕是要堆满宸极殿了。”


    另一名官员也跟着附和,眼神不时往上首瞟去:“谁说不是呢?皇上归国以来,事事顺着这位郡主,如今竟连登基这种大事都要带着她。莫非这大秦的江山,往后还要分她一半不成?况且,今日这般场合,本该是太后娘娘主持……”


    话音未落,他便自知失言,讪讪地闭了嘴。众人都知道,此时的何太后正被禁足在长乐宫中,寝殿外全是玄甲铁卫,连只信鸽都飞不出去,美其名曰“养病”,实则是被这位新帝彻底废黜了权柄。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了官员前排的一位老妇人。太皇太后穿着暗紫色的缂丝凤袍,拄着拐杖坐在那张象征权威的太师椅上。


    她双目微闭,仿佛已经在那寒风中化作了一尊石像,即便身边的议论声再刺耳,她也始终不发一语。这种近乎死寂的默许,让原本想要起头谏言的官员们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太皇太后既然坐得住,他们这些当臣子的,谁敢在此时去触那位新帝的霉头?


    官员队列中,何家派系的成员正互相交换着隐晦的眼神。他们指尖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攥紧,眼底翻涌着名为不甘与阴谋的戾气。他们在等,等一个能将这对“离经叛道”的男女拉下神坛的机会,而那个机会,已经在大鼎的青烟中缓缓升起。


    在这喧嚣与寂静交织的角落里,一道黑影如幽灵般立在观礼人群最边缘的阴影中。


    亘安今日穿了一身寻常的玄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掩去了他作为大周皇帝的绝世容颜。唯有那双深邃而又阴郁的眸子,正透过漫天飞雪,死死地钉在宁梓韵的背影上。


    他不明白。


    他看着宁梓韵安安静静地站在禾凛身边,看着她偶尔侧头时那双狐狸眼里流露出的、虽然冰冷却绝非厌恶的情绪,心口便像是被钝器生生磨过。


    他想起他在前线军营时,接到那封凤仪宫失火、皇后失踪的快报。那是他这辈子最自负也最狼狈的时刻。他在千里之外运筹帷幄,满心以为归来时能看到她在宫门迎接他,却被告知凤仪宫失火。后来得知火场中并无她的尸首,他疯狂地搜寻,直到听见探子回报,才发现她竟然宁愿跟着那个落魄质子禾凛到大秦这个血腥的旋涡,也不愿回大周当他的皇后。


    难道自幼的相处,竟然抵不过那个在大周受尽欺凌的质子给她的那点廉价承诺?


    亘安的手指死死扣住掌心的一盆微缩的草植——那是同心草的母株。此时,那原本翠绿的叶片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如鲜血般的红晕。


    同心草,子母连心。子株种在宁梓韵体内,母株在他掌中。此时母株如此反应,唯有一种解释:宁梓韵体内的情蛊正在因为某个人而疯狂律动。她在动情,她在为了那个皇帝禾凛动情。


    “韵儿,朕对你不好吗?”他在心里呢喃,掌心由于用力过猛而被自己掐出了血痕。他给过她名分,给过她在大周皇宫活下去的唯一庇护。哪怕那七年里他利用过、算计过她,可他在改了,他在拼命地想要弥补。可这个女人,却像是一只怎么也捂不热的狐狸,宁可一把火烧干净所有的情分,也要奔向这个男人。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亘安看着祭天大鼎中冒出的袅袅烟气,眼底闪过一抹冷意。他知道,大典持续进行,而他送出的那份“回礼”,已经快要燃到尽头了。既然她真的动了心,那朕就让这大秦的所有人看清楚,你这颗心长出来的,到底是神迹,还是妖异。


    祭天台上,登基仪式已进入了最关键的环节。司礼太监尖细而宏亮的嗓音在雪地里回荡:“宣——新帝祭文!”


    禾凛动了。他的步履在旁人看来极稳,每一步都踏出了大秦帝王的威仪。唯有离他最近的宁梓韵能察觉到那一瞬间的僵硬。她虽然不精通什么起死回生的医理,但她对禾凛身体的每一分细微变化都了若指掌。


    她看着他额角沁出的那一层薄薄冷汗,看着他因为剧烈忍痛而微微发青的指关节,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她知道,龙袍之下,那双被震碎金针肆虐过的膝盖,此刻定然是在经受着剐骨一般的折磨。这个男人为了不让她在万民面前受辱,为了强撑起这大秦的威仪,正在透支他所有的命数。


    宁梓韵侧过头,狐狸眼微挑,那一抹原本冷硬的恨意,在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袍角时,终究是软了几分。


    司礼太监正要将祭文呈递而上。禾凛似乎想要抬手,可那一瞬膝盖处的剧烈抽搐让他身体微微一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宁梓韵借着宽大斗篷的遮掩,手在袖中微微一动,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禾凛的身侧。


    两人的手在袖袍的阴影里短促地交汇。宁梓韵没有在大庭广众下牵他的手,那太张扬,也会给那些老臣留下更多攻讦的借口。


    她只是伸出微凉的指尖,在他那宽厚而满是冷汗的掌心里,极其隐秘地、安抚性地挠了一下。


    禾凛的身体猛地僵了一瞬,原本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的神情瞬间聚拢。那掌心的一点点酥麻感,像是一剂强心针,顺着他的经脉直抵心口,甚至压过了膝盖上的疼痛。他侧头看向她,只见那双狐狸眼里少有地透出一丝嗔怪与担忧,仿佛在说:给我站稳了,若是在这儿倒下,我可不会扶你。


    他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只有她能看见的笑意。


    “朕,领受上苍旨意。”禾凛的声音穿透风雪,沉稳如钟,方才那一丝踉跄仿佛只是众人的错觉。


    祭文念到一半,宁梓韵却突然闻到了一股异样的香味。那香味藏在浓郁的祭天檀香中,如丝如缕,若隐若现。


    “引灵香……”宁梓韵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身为祝家灵主,她对这种药草再熟悉不过。那是产自大周极南之地的秘药,平时无碍,却是激活情蛊的最佳媒介。她原本以为服下了墨幽草与赤血参,加之自己昨夜对自己下针,体内的情蛊已经彻底沉睡,可此时这股香气,就像是在死灰中投入了一点火星。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感从她的丹田处猛然蹿起,顺着脊梁直抵天灵。那种疼不再是流于表面的针扎,而是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精血,每一个毛孔都在拼命地战栗。


    “宁宁?”禾凛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他发现她原本握在袖中的指尖从冰凉变得滚烫,甚至在不住地打颤。


    “别……别看我。”宁梓韵死死咬着牙,因为剧痛,狐狸眼尾泛起了一抹惊心的红。她感觉到那股冰凉的药力正在迅速溃散,鬓角处那种被强行压制的霜白色,正在叫嚣着要冲破禁锢。


    她之前费尽心机喝药染发,就是为了这一刻能体面地站在他身边,全了大秦的颜面。可她没算到亘安会疯到在大秦的祭天大鼎里动手脚。


    “白发……不能在这儿……”她呢喃着,想要后退,却被禾凛一把在袖中死死拽住了手腕。


    “有我在。”禾凛低声喝道,那声音透过风雪,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偏执。


    祭天大鼎中的火焰越烧越旺,由于引灵香的作用,那烟气在这一刻幻化成了一种诡异的浅红色。台下的百姓们也察觉到了异样,议论声渐渐沸腾起来。


    “怎么回事?那烟怎么是红色的?”


    “快看昭阳郡主,她怎么了?那斗篷怎么在抖?”


    官员中,何家派系的成员终于露出了得逞的阴笑。领头的老臣踏前一步,朗声道:“皇上!祭天烟色有异,此乃不祥之兆!莫非是上苍在警示,这祭坛之上,有妖邪作祟?”


    这一声喊,瞬间让气氛降至冰点。


    城楼阴影里的亘安站直了身体,他看着宁梓韵那摇摇欲坠的身影,眼底满是病态的期待。他要让她在大秦所有的子民面前现出原形,要让她在那一头白发前明白,除了回大周,除了待在他身边,她这辈子无论去哪儿都只会是被唾弃的妖异。


    风雪在这一刻骤然加剧。


    宁梓韵靠在禾凛怀里,眼前一阵发黑。她听着他那急促却努力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那双为了护住她而死死撑在汉白玉石柱上的腿,心如刀割。


    “禾凛……放手……”她哀求道。只要他放手,把她推出去,他依然是大秦最正统的君王。大不了,这满城骂名她来背,祝家的血债她来偿。


    可禾凛没有放手。他反而将她的手拉得更紧,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借着宽大斗篷的遮掩,将她整个人半揽进怀里。


    “我不放。”他在她耳边低吼,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疯狂,“宁宁,我说过,这辈子哪怕是死,我也要拉着你一起。这大秦若是容不下你,我便毁了这大秦!”


    宁梓韵浑身一震。她想,这个人是真的疯了。


    就在这一刻,祭天大鼎中的火苗猛地蹿起数丈高。


    在那赤红色的烟雾中,宁梓韵鬓角处那一抹被药力强行压制的霜白,如同被野火引燃的枯草,在那众目睽睽之下,顺着那一头柔顺的黑发,以一种惊心动魄的速度蔓延。


    大雪纷飞,茉莉冷香。


    原本乌黑如墨的长发,在这寒风中瞬息变色。每一寸黑色都被那妖异的霜白取代,转瞬之间,寸寸成雪。


    “啊!看啊!她的头发!”台下响起了一片惊恐的尖叫。


    “白发!那是祝家的妖女!果然是她克死了祝家,现在要克死大秦了!”


    “处决妖女!祭天求雪停!”


    百姓们的希冀瞬间转为了愤怒与恐惧。在大秦的传说里,灵主白头乃是天降横祸。原本对太子的拥戴,在这一刻被名为“迷信”的恐惧所吞噬。


    何家的老臣趁机跪地大喊:“皇上!妖女现世,大秦危矣!请皇上顺应天命,处决昭阳郡主!”


    “请皇上处决妖女!”一时间,台下跪倒了一大片,那喊声震耳欲聋。


    宁梓韵无力地垂下头,那一头如霜雪般的白发垂在身侧,在绛红色的礼服映照下,显得凄美而又绝望。她不敢看禾凛,她怕在他眼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嫌恶或动摇。


    然而,下一刻,她却感觉到了一股温热。


    禾凛伸出那双满是冷汗的手,在大半个大秦的百姓面前,在那些叫嚣着要她命的臣子面前,极其缓慢、却极其温柔地捧起了她那一头霜白的长发。


    他没有嘲笑,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他只是低头,当着万民的面,虔诚地亲吻了那一抹冰冷的白。


    “妖异?”禾凛直起腰,眼神如修罗般扫过台下。他虽然腿疾发作,虽然膝盖早已血肉模糊,但那股帝王的威压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横,“昭阳郡主为护大秦,在此处舍弃寿元祈神,尔等不思感恩,反倒污蔑?”


    他冷笑一声,声音传遍四野:“朕今日在此立誓,这白发,便是大秦最正统的祥瑞!谁若再敢言处决二字,朕便让这祭天台下,再无活口!”


    这一声怒喝,生生压住了万民的嘈杂。


    宁梓韵抬起头,那双狐狸眼里布满了泪痕。她看着面前这个为了她不惜与天下人为敌、不惜颠倒黑白的男人,所有的防线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


    “你……”


    “我说过了,哪怕你要还债,也只能还给我。”禾凛在她耳边轻语。


    而在祭坛下方,林伯死死地盯着宁梓韵那一头如瀑的白发。那是之前宁梓韵通过青芜传递给他的最后一道密令:“白发满头日,祝家利刃出。”


    林伯看着台上的宁梓韵,老泪纵横,却猛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刃。


    “灵主舍命祈福!祝家医卫,护阵清场!”


    林伯一声令下,原本混在人群中的几十名祝家旧部齐齐动了。他们根本不需要指挥,因为他们效忠的从来只有祝家的灵主。何家的刺客还没来得及扣响弩机,便发现祝家的短刃已经割开了他们的喉咙。


    城楼阴影里的亘安颓然地坐回椅子里,手中的碧玉杯碎成了齑粉。


    “疯子……全都是疯子。”他看着那祭坛上相拥的一红一白,看着那个在大典上公然违抗天命的禾凛,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名为挫败的情绪。


    他明明在大周准备了所有,却唯独没算到,这世间真的有人,宁愿舍弃千秋万代的江山,也要守住那一头不知生死的白发。


    祭天台上的火还在烧,雪却渐渐小了。


    宁梓韵靠在禾凛的肩头,看着那满城在雪中渐渐清晰的茉莉花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重华宫的大门被一股暴戾的气劲撞开时, 满殿的珠帘叮当作响。禾凛玄金色的龙袍上沾满了祭天大鼎溅出的灰烬与冷冽的雪水,他那双早已在石阶上磨损得血肉模糊的腿,此时竟像是感知不到痛楚一般,稳稳地托着怀中那个已经彻底昏厥过去的绛红色身影。


    宁梓韵的脸色白得像是一张被揉碎的宣纸, 唯有那头如霜雪般的白发, 由于惯性从禾凛的手臂弯处垂落, 在大殿的地砖上拖曳出一道凄艳的弧度。


    “太医!都死了吗!”禾凛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 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他眼底的猩红尚未褪去, 那是刚在祭天台上震慑万民、屠戮刺客后留下的戾气。


    阿元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身后跟着几个被禁卫军生拉硬拽过来的老太医。那几个太医方才在祭天台下被那一头白发吓得三魂掉了七魄, 此时跪在地上,指尖触碰到宁梓韵那滚烫得惊人的腕脉时, 头磕得像捣蒜一般。


    “皇、皇上……郡主这是气血大损, 心脉处似乎有股霸道的力量在横冲直撞,老臣、老臣实在是看不出病因啊!”


    “滚出去!”禾凛猛地拂袖,龙袍扫过案几上的药碗,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惊心动魄, “看不出病因,朕要你们这颗脑袋有何用?”


    殿内瞬间跪满了一地, 除了远处的风雪声, 便只有宁梓韵那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声。禾凛颓然坐在床沿,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 剧烈的痉挛让他整个人微微一晃。他顾不得自己,只是颤抖着手, 想要去抚摸宁梓韵那头扎眼的白发,却在指尖触碰到那一刻,像被火烧着了一样缩了回来。


    “皇上……”一声极其微弱、带着哭腔的呢喃从角落里传来。青芜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了重重帷幔之外, 她的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您救救我们家姑娘吧,拜托您救救她。”


    禾凛猛地抬头,眼神如利刃般射向青芜:“你一直守在她身边,说。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芜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她膝行着爬到床榻前,重重地叩了一个响头:“皇上,姑娘不让说……可姑娘现在连命都快没了!那白发……那白发不是天灾,是情蛊啊!”


    禾凛的身形猛然僵住,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情蛊?”


    在他先前的认知里,以为这蛊毒定是亘安为了控制宁梓韵而下的卑劣手段,可青芜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道惊雷。


    “这蛊……原本不是下在姑娘身上的。”青芜哽咽着,声音细碎如断掉的珠链,“是先前在大周,当时朝堂震荡,太上皇恰巧远巡不在京中,安景帝遭人暗算,不知被谁下了这极其阴损的情蛊。当时国师束手无策,朝中更是流言四起。姑娘……姑娘为了稳住大周江山,为了保住安景帝的命,便让国师生生将那蛊虫从安景帝身上转到了自己心脉处。”


    禾凛握住床沿的手指由于用力过度,指甲嵌入了木缝中,渗出点点血迹。他一直以为宁梓韵对亘安曾有过纠葛,却从未想过,她竟然为那个男人做到过如此地步。转嫁情蛊……那无异于替死。


    “既然是先前就转的,为何朕后来前往大周时,她是一头青丝?”禾凛的声音低得可怕,透着一种想要杀人的冷。


    “因为后来……姑娘突然醒悟了。”青芜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抹迷茫与庆幸,“姑娘原本在那情蛊的折磨下,发梢已隐隐有了斑白迹象,可就在去年淑妃小产那次之后,姑娘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整个人清醒得可怕。她对安景帝再无半点情分,那情蛊以情为食,没了心动,那斑白的发丝竟然一夜之间重新回了墨色。我们……我们都以为那情蛊已经解了,或者已经随着心死而枯萎了。”


    青芜提到“淑妃小产”时,禾凛那双狭长的眼眸猛地缩紧。


    去年淑妃小产……那也是他在那个“梦境”里,大周后宫最混乱的一段时间。他记得前世的宁梓韵为了那位淑妃一路跟着到军营,后来战争一触即发,最后她为了大周百姓跃下了城墙。


    可这一世,她却是在那之后突然与亘安决裂,甚至不惜一把火烧了凤仪宫,跟着他来到了大秦。


    那种超越了年龄的冷静、那种对未来局势的精准掌控、那种对他的抗拒中带着的隐隐怜悯……禾凛看着床榻上双目紧闭的女子,一个荒唐却又让他心跳加速的念头升起。


    难道,她也和他一样,带着那场噩梦的记忆重新活了一回?


    因为经历过一次背叛,所以才会突然“醒悟”?因为知道前世的结局,所以才会对他这般若即若离?


    禾凛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但现在不是求证的时候。他看着宁梓韵那头扎眼的银丝,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时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炸开。


    难怪,难怪她搬进重华宫后,身上总是带着那股浓郁得散不开的药味。难怪,难怪她昨日非要逼着他喝药,还冷冰冰地说什么“你不喝药大典我便不出席”。她哪里是在威胁他?


    她是在用自己的命赌这一个时辰的“体面”。为了不让大秦百姓看到新帝护着一个“白发妖女”,为了不让他登基的首日蒙羞,她竟然强行服下损耗寿元的禁药,将那一头霜雪强行染黑。


    “阿元!”禾凛猛地回过头,对着门外的黑影怒吼,“传朕旨意,让暗卫全线出动!不管是大周的皇宫,还是苗疆的深山,给朕查!朕要解蛊的方子!三日之内,若拿不到解法,让那些负责打听消息的人提头来见!”


    阿元领命而去,殿内重新归于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寂静。禾凛艰难地撑起身体,由于双腿的残疾在大典后彻底爆发,他此时每动一下都像是被金针在骨髓里翻搅。他慢慢挪动,视线落在了窗台上的那盆同心草上。


    那是大周前些日子送来的登基贺礼之一。当初内务府呈上来时,禾凛只觉得这草生得奇特,却并未多想。此时的同心草,在雪方歇的清冷月光下,开得诡异而灿烂。原本翠绿的叶片不知何时已然被血色浸透,每一脉纹理都透着一股妖异的紫红。而在那层层叠叠的枝叶中央,一朵形似芍药、却比芍药更加凄厉的血色花苞,正颤巍巍地吐着花蕊。


    同心草,心不动,草不生。


    禾凛看着那朵花,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暗芒。他终于明白亘安送这份“贺礼”的毒辣之处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爱意的表达,这是亘安放下的“诱饵”和“探测”。亘安要在大秦的皇宫里,借这盆草看清楚,宁梓韵到底有没有背叛那份曾经甚至愿意为之替死的情感。


    草开了,花红了,证明宁梓韵的心动了。


    亘安在大典上点燃引灵香,就是为了在大秦万民面前,亲手剥开这个证据——告诉全天下,祝家灵主变了心,动了情,成了“妖”。


    禾凛看着那朵花,指尖颤抖地抚过那血红的花瓣。花瓣极薄,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易碎感,一如床榻上那个女子的命数。


    “宁宁,你若是为了还债才动的心,那我宁愿你这辈子都记着我的欺骗,恨我一世。”


    他谋划了七年,骗了她七载,甚至卑微到去偷一个木偶来寻求慰藉。如今这盆花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宁梓韵对他动了情,动得极深,深到连沉睡的情蛊都能被生生唤醒。


    可这种快乐,却如同一把裹着蜜糖的利刃,狠狠地刺入他的胸膛。他的快乐,竟然是建立在她的枯萎之上。


    “亘安……你想看她在大秦万民面前受尽唾弃?你想看我亲手推开她?”禾凛盯着窗外深紫色的夜空,眼底闪过一抹狠绝,“我偏不。既然这头白发是她动心的证供,那我便要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这是神女降世。宁宁,你若敢死,我便屠了这整座秦都甚至大周,让这江山为你殉葬。”


    他停了一停,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只有在深夜里才舍得拿出来的破碎:


    “就跟前世一样,我把你的尸首给带回大秦,后来与大周开战,将亘安的眼珠给射下。他眼瞎不会识人,那我便让它成真。”


    “三哥……火……”床榻上的女子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呓语,长睫剧烈颤动着,由于高热,她的呼吸变得极浅极促。


    禾凛猛地俯下身,顾不得腿上的剧痛,将她的头紧紧按在自己的肩窝。他用下巴轻轻蹭着她那一头银丝,试图用这种卑微的动作去平复她的噩梦。


    “我在呢,宁宁。我在。”他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他看着那盆越开越盛的同心草,心里那股子偏执的戾气又慢慢翻涌上来。既然这天下没人能解这情蛊,那他便自学医理,去寻遍世间的邪法。如果情蛊要吸食精血,他便用自己的命去填。


    他不需要神女,他只要他的宁宁。无论黑发,还是白头。无论生路,还是死局。


    重华宫的灯火彻夜未熄,照着那一黑一白的身影,也照着那朵在寒夜中疯狂绽放的血色同心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重华宫的内殿里, 地龙烧得极旺,融融的暖意在宽广的殿宇中缓慢流动,却依旧吹不散宁梓韵眉宇间那抹凝结了许久的寒霜。苦涩的药味混杂着上等的沉水香,在静谧的空气中交织出一种粘稠且压抑的氛围。窗外, 秦都的飞雪似乎暂时停歇了, 唯有偶尔从檐角坠落的积雪, 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噗簌”一声轻响。


    宁梓韵陷在层层叠叠的锦被中, 呼吸急促而紊乱。禾凛坐在床沿守着, 看见她眉头皱着,眼皮在颤, 嘴里呢喃着什么,却听不清楚。他没有点更多的灯, 就让殿里维持着那点昏黄的光, 只是把她手边那杯渐凉的药端开,换了一杯温热的,放在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她的意识像是脱离了这具残破的躯壳,化作了一缕无依的游魂, 正穿过大秦冷冽的皇城,越过前世惨烈的血火记忆, 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 缓缓落在了十多年前的大周京城。


    那一年, 是大周京城朱雀大街最繁华的春天。


    柳絮在微风中曼舞, 街道两侧的酒楼里坐满了趁着春光出来踏青的贵女。宁梓韵低垂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微湿的丝帕, 那是她刚从宫中给太后娘娘请安回来。那时,大周的太后娘娘总是私下里对她极其照顾,不仅时常赏赐珍稀药材, 还总会在临走前亲手替她理好凌乱的斗篷,叹息着说:“韵儿,若是你母亲还在……”


    可太后的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尚书府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生母祝心华早已病故,尚书夫人杜氏佛口蛇心,明面上顾及太后的脸面不打不骂,实则在衣食住行上处处放任下人欺凌她。


    突然间,街道尽头传来了一阵极有节奏的马蹄声,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令人侧目的威仪。


    “快看!是大秦的那位太子殿下入京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骚乱。宁梓韵被汹涌的人潮推挤到了石狮子的阴影里,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便在那一刻,被一道如雪般纯净的光彻底定格。


    远处,一个骑着白马的少年缓缓行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滚银边的云纹长袍,腰间束着同色的玉带,墨发仅用一支极其剔透的羊脂玉簪随意绾起。那时的禾凛,双腿完好,身姿挺拔如松,在那灿烂的阳光下,整个人像是从昆仑山巅最无瑕的一捧新雪中走出来的仙君。


    他是受大周皇室之邀前来交流治世之道的贵客。此时的他,是大秦最引以为傲的储君,眉眼间尽是霁月清风,还没有后来的阴戾与偏执,只有如初春阳光般的温润。


    白马嘚嘚,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宁梓韵看着无数写着芳名的锦帕如彩蝶般飞向街心,而那个少年只是端坐在马背上,偶尔侧头看向人群时,唇角噙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弧度。那笑容中没有高不可攀的傲慢,唯有一种骨子里的皇室修养与风度。


    那时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身浆洗得发白、袖口处甚至还有些紧绷感的旧裙,指尖缩进袖口,第一次生出了某种自惭形秽的仰望。她觉得自己像是阴沟里的野草,而他,是天上触不可及的明月。


    她后来想起这个比喻,觉得这世间的比喻都有出错的时候。野草也好,明月也好,到头来不过是一片土地上的两样东西。真正可怕的,是阴沟里的野草,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那轮月,早已跋山涉水,低下来照着她。


    她原以为,那样尊贵的人会住在守备森严的驿馆,却没料到几日后,宁伯远竟然神色无比恭敬地将这位大秦太子请进了府中暂居。禾凛住进了尚书府景观最好的“揽月阁”,那里推窗便是满池的锦鲤与名品芍药。而宁梓韵居住的“清秋院”,就偏僻地落在揽月阁后方的小山坡下,中间隔着一排高大的古柏。


    府中的日子依旧艰难。清秋院冬日里发下来的炭火总是潮湿的,饭菜也常常是下人挑剩下的冷炙。宁梓韵早已习惯了这种日子,习惯得几乎忘了那叫做“委屈”。


    然而,自从禾凛住进揽月阁后,一切似乎都在悄然改变。


    禾凛在府中闲暇时,应宁伯远之请,教导家中子弟治世之道。宁梓韵身为庶女,自然没资格进那明亮的学堂。但她太贪恋那道清润的声音了。每天午后,她都会借着清扫落叶的名义,躲在学堂外的假山阴影里,隔着那一扇镂空的雕花窗棂,偷偷听着屋内的讲学。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少年的嗓音如碎玉落地,在那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动听。宁梓韵靠在假山那冰冷的石壁上,听得出了神。她那时还不太懂这首诗的意思,只觉得那声音念出来,那些字就变得不一样了,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被还来还去,埋在那一行行字里,沉甸甸的。那天午后的阳光太暖,她因为昨夜受了凉,身子沉重,听着那如和风细雨般的读书声,眼皮竟一点点黏在一起。


    脑袋在石壁上撞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宁梓韵惊叫睁眼,脸颊的一侧还印着石头的凉意,她慌乱地站起身想要逃走,却发现身前的阳光被一道挺拔的身影挡住了。


    那个本该在教室内授课的白衣少年,不知何时竟已走到了假山前。他手里还握着那一卷《诗经》,发丝微动,那一双如春水般温柔的眸子,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看着她。


    “假山后湿气重,若是困了,大可回房去睡,免得受了寒。”禾凛的声音极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宁梓韵的耳廓,没有半分责怪,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暖意。


    宁梓韵羞赧得语无伦次:“我……我只是路过……惊扰了太子殿下,请殿下恕罪。”


    “并无惊扰。”禾凛微微弯腰,视线与她平齐,与她的眼睛正好对上。他看着宁梓韵那双惊恐不安的狐狸眼,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里头装着满满的戒备,和一点说不出来的委屈。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动作极其自然、极其温和地,从她那乱掉的鬓角处,捻下了一片枯萎的柳叶。


    “往后若想听课,便坐在那边的廊下。那里避风,也能看得清书上的字。大周的女儿家,不该总是躲在阴影里。”


    他说完,对着宁梓韵温润一笑,那笑容纯净得没有半点杂质,随即转身离去。宁梓韵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直到那一道月白色的衣角消失在廊柱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跳不知何时快了起来。她把这种慌乱压了下去,以为只是不习惯被人这样温和对待而已。


    可后来,她在大周冰冷的宫殿里待了一年又一年,那种慌乱再没有出现过。她以为那是因为她长大了,变得不容易慌乱了。其实只是因为,再没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在那之后,宁梓韵在府中的处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尚书夫人杜氏突然对她客气了起来,原本扣下的例规不仅补足,甚至还送来了几匹上好的绸缎。宁伯远偶尔路过清秋院,竟然也会停下脚步询问。


    府中的下人们私下里嘀咕,说是太子殿下在与老爷弈棋时随口提了一句,说是尚书府的清秋院风景虽好,却显得太冷清,恐有损尚书府厚德之名。宁伯远是个极重面子的人,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清秋院的柴炭换了新的,饭菜的份例也悄悄重订了。


    宁梓韵听见这话时,心跳得飞快。她理所当然地以为,那个“太子殿下”指的就是大周的太子,也就是她偶尔能在宫宴上见到的、对她同样温和客气的亘安。


    亘安那时对她确实是客气的,每次宫宴上他路过她的位置,都会停下来问一句“宁家小姐可好”。那样的温柔像是一道光,照进了她那时几乎漆黑的日子。她把这道光当成了救命稻草,在心里攥了很久很久。


    可她从未想过,那个在大周皇室眼中只是“贵客”的禾凛,为了在不惊动杜氏的情况下改善她的处境,背地里用了多少心思。她以为那道光来自亘安,却不知道,真正蹲在阴影里替她挡风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他。


    那时的禾凛,温润如玉,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少年。他会在下雨天,悄悄让阿元送来一把画着茉莉的油纸伞。那把伞她用了一整个雨季,用到伞柄的漆都磨淡了,舍不得丢。


    梦境里的宁梓韵,握着那把伞,怔了很久。


    茉莉,莫离。


    那时她还不懂这两个字的分量,也不知道有一个人,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把这四个字刻进了心里。


    可是,梦境的画面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始扭曲。揽月阁上方的天空,突然被一股浓稠的黑气笼罩。


    宁梓韵在梦里看见那片黑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预感。她知道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她记得那一夜的及笄礼,记得那一夜的灯火,记得那一夜她以为的“开始”,后来怎么变成了一切的源头。


    更大的动荡,正借着那一夜的及笄礼,悄然降临。她在梦里想跑,却跑不动,只能看着那片黑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梦境中的景象一转, 原本明媚的春景被苍凉的冬夜取代。


    那是宁梓韵十五岁及笄的那一夜。尚书府的前厅灯火辉煌,锣鼓喧天,京城的名流显贵悉数到场,庆贺嫡次女宁语柔的成年礼。而身为长女的宁梓韵, 却被杜氏以“身体抱恙”为由, 反锁在了荒凉的清秋院。


    院子里没有一丝喜气, 只有寒风穿透破旧窗棂的嘶鸣声。宁梓韵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的枯井旁, 试图用冷水洗净那身为了省钱而穿了三年的旧衣。水很冷, 冷得象是一根根钢针刺进她的指骨,疼得她眼眶发酸, 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落下泪来。


    “这种时候,怎么还在忙这些?”


    禾凛的声音伴随着清冷的月光突兀地响起。他不知何时走进了清秋院, 白色的斗篷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宁梓韵惊觉回头, 本能地想去行礼,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并未走进屋内,而是隔着一道残破的屏风,安安静静地立在廊下。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寂寥。


    “殿下……您怎么过来了?”宁梓韵局促地擦了擦手。


    屏风后的少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顺着屏风底下的缝隙缓缓推了过来, 停在宁梓韵脚边。


    “及笄之礼, 不该没有一件像样的首饰。原本在大堂观礼, 见你未出, 便差人寻了过来。”


    禾凛的声音有些低沉,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沙哑。宁梓韵受宠若惊地打开匣子, 里面躺着一支芍药金簪。簪头是一朵盛开得正艳的芍药,而在那重重叠叠的花蕊中央,镶嵌着一块质地极其温润、隐约透着淡淡红晕的暖玉。


    在那手指触碰到金簪的一瞬间, 宁梓韵愣住了。一股暖流顺着指尖传遍全身,竟生生地将那渗入骨髓的寒意给压了下去。


    “这玉……”她抬起头向屏风后望去。


    “姑娘怕冷。这大周的雪,冷得有些过头了。”禾凛隔着屏风,语调虽然依旧平和温婉,却多了一份沉重,“这块暖玉,是我在大秦极北的温泉深处,托人寻了半年才寻到的。此玉名为“镇灵”,最适合你这种体质。收好它,别再碰冷水了。”


    那一刻,宁梓韵紧紧握着那支金簪,感受着那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意,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匣子上。


    “谢谢……谢谢三爷。”她头一次,大着胆子,跟着阿元那样的称呼,轻轻唤了他一声。


    禾凛听见这声“三爷”,眼底的笑意瞬间散开,他没有纠正她的逾矩,只是温和地挥手,随即转身没入夜色。


    她不知道,为了这块暖玉,身为太子的禾凛在黑市博弈时遭遇了刺杀;她更不知道,那金簪原本是一对。


    梦境的画面开始飞速崩塌,温馨的碎金转瞬化作了漫天的烈焰。


    那是尚书府的大火。火舌象是一群疯狂的恶鬼,瞬间吞噬了清秋院的枯木。宁梓韵被困在断裂的房梁下,绝望地看着火光逼近。


    就在这时,禾凛冲了进来。可此时的他,已不再是那个身姿挺拔的太子。因为大秦内部的动荡,他的腿在几日前刚刚被刺客用金针刺骨,鲜血淋漓。


    “宁宁……别怕……”


    他嘶哑地喊着。宁梓韵在梦里清晰地看见了他跪在地上的膝盖,每一次挪动,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骨头摩擦声。由于双腿受损,他根本无法站立,只能咬着牙,用那双原本只该执笔的手,生生撑起了燃火的房梁,将宁梓韵背在背上。


    在那漫天火海里,唯有他骨裂的声响和压抑的闷哼。


    “抓紧我……我带你走……”


    他用脊背替她挡住了所有坠落的火星。可当宁梓韵再次睁开眼时,入目的却是东宫的金床。


    “韵儿,你终于醒了。是孤在火场救了你。你看,这簪子孤替你捡回来了。为了救你,孤连这身蟒袍都毁了,险些被父皇责罚。”


    宁梓韵看着那支簪子。她想问:那个在火海里骨头响了一路、脊背滚烫得要把她灼伤的人,真的是你吗?


    可那时的她太单纯了,再加上宁伯远为了讨好未来的储君,狠心地封锁了所有真相,甚至任由重伤昏迷的禾凛被像死狗一样拖回了那荒废已久的波弦宫。


    真相被埋葬在灰烬里,也埋葬了禾凛那份碎裂的、卑微的深情。


    梦境的最后一段,世界彻底变成了暗红色。


    宁梓韵看见了前世她跳下城墙后的惨烈。禾凛那一头墨发在一夜之间寸寸成雪,他跪在已经焦黑的尸首前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他从怀里掏出了另一支、他守了整整十年的芍药金簪。


    “这一支,持之“永以为好”……这一支,留作“思君莫离”。宁宁……你为什么不肯等等我……”


    大秦的铁骑踏平了朱雀大街。禾凛亲自走上城楼,一箭射穿了亘安的左眼,又极其残忍地剜下了他的另一只眼。


    “你这双眼,既然看不清她的好,不识谁才是救命恩人……那留着也无用了。”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片妖冶的芍药花田里。那些花苞吸饱了血气,每一瓣都红得发黑,象是谁破碎的心。


    “不要——!”


    宁梓韵再次惊醒,猛地从重华宫的床榻上坐起。


    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浸透了身下的软枕。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可她却觉得如坠冰窖。


    “宁宁!我在,我在这儿!”


    一双有力且滚烫的大手瞬间稳住了她的肩膀。禾凛连龙袍都没换,那金丝滚边的布料上还残存着祭香台上的硝烟味。他那张平日里清冷孤傲的脸,此刻写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惶,狭长的狐狸眼底是一片干涩的猩红。


    他将宁梓韵死死按进怀里,力道大得象是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架。


    宁梓韵僵硬地靠在他的肩头,那些被掩埋的记忆如同藤蔓死死缠绕住她的心。


    “三哥……”她开口,嗓音干涩得如同砂纸磨过,“十年前尚书府的那场火……我好像,看清了那个背影。那时,是不是真的很疼?”


    禾凛的身体猛然一僵。宁梓韵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呼吸沉重了许多,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下巴更深地抵进她那一头如雪的白发中。


    “我一直以为,是亘安冲进火场救的我。他拿着我的金簪,告诉我他为了救我烧掉了半截蟒袍……”宁梓韵闭上眼,一滴泪滑落,没入禾凛冰冷的金丝领口。


    “可刚才在梦里,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你的闷哼声。我听到了重木砸下的声音,还有你膝盖骨头摩擦的声音……禾凛,是你对不对?那个在那场大火里,豁出命也要把我背出来的傻子,是你,对不对?”


    内殿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是我又如何?”禾凛终于松开了手。他微微后退,死死盯着宁梓韵的眼睛,眼底是一片干涩的猩红,透着自嘲的悲凉,“宁宁,那时候我是什么?我不过是一个随时会在大周暴毙的废人。我给不了你以后。亘安有权势,能给你宁家想要的荣宠。我若站出来说是我救的,你觉得你那视权如命的父亲,会相信我,还是会为了永绝后患先断了我的喉咙?”


    他惨笑一声,指尖颤抖着抚过宁梓韵苍白的脸颊,甚至不敢用力。


    禾凛象是想起了什么,他缓慢而慎重地从怀里摸出一物,塞进宁梓韵的手心。


    那是另一支芍药金簪。


    “当年你及笄,我亲手做了一对。一支我隔着屏风给了你,原本持之“永以为好”;这一支我留在身边,权作“思君莫离”。”禾凛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在大周的每一个深夜,我都是握着这支玉撑过来的。宁宁,十年前你弄丢了那支簪子,被亘安捡去成了邀功的证物;而这一支,我守了它整整十年。”


    宁梓韵看着手心那支金簪。入手的一瞬,那熟悉的、温润的力量再次袭来。原来,在他忍受断骨之痛、孤身守望的那些年里,他也一直握着这份温度。


    可她现在,却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宁梓韵突然推开他的手,转头看向铜镜。镜中的女子,一头及腰长发已彻底化作银霜,衬着她那身绛红色的礼服,显得凄艳而又衰败。


    “是不是很丑?”她低声问道,声音颤抖。


    “不丑。”禾凛俯下身,在那一头银丝中印下虔诚的吻。


    就在这时,寝殿外突然传来乱声。阿元隔着珠帘,语气紧张:“皇上……大事不好了。内阁林大人带着几十名官员,还有太常寺的祭司,此时全跪在重华宫外的午门前。他们……他们说祭天大鼎冒出红烟是昭阳郡主白发乱世、天降妖孽的征兆。他们要求皇上顺应天命,交出郡主……将郡主送往寒露寺,终身囚禁,以平天怒!”


    禾凛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彻底冷了下去。他缓缓站起身,尽管双腿由于金针反噬而止不住地颤抖,但那股帝王的威压却象是一柄出鞘的利刃,瞬间覆盖了整个内殿。


    “囚禁?平天怒?”禾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朕今日登基,正好缺一场见血的热闹。阿元,传朕旨意,玄甲卫全体披甲,去午门——朕要亲自会会这些“忠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重华宫沉重的大门在风雪中发出低沉的呻吟。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瞬间灌入廊道, 将殿内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药香吹散了大半,也让宁梓韵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寂。


    她拒绝了禾凛再次伸过来的手,只是将那件厚重的狐裘披风裹得更紧了一些。在那如火般鲜红的礼服映衬下,那一头如霜雪般的银丝在风中狂乱地飞舞着, 发梢划过她如瓷器般细腻的脸颊, 留下一道道微凉的触感。


    “宁宁, 我说过, 我可以杀光他们。”禾凛跟在她身后, 每走一步,膝盖处震碎的金针都象是在骨髓里翻江倒海, 但他挺拔的脊背在群臣面前从未弯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戾气。


    “杀光了他们, 谁来替你治理这大秦的万里江山?谁来替我祝家洗清那百年的冤屈?”宁梓韵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禾凛,你可不可以多为自己想一想。你的腿,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禾凛心头一震。他发现, 每当宁梓韵不容置喙或是动了真气的时候,便会直呼他的名讳。


    午门前的石阶上, 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大秦的冬夜向来严酷, 此时风雪已没过了脚踝, 数十名身着官袍的老臣在那苍茫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领头的是内阁首辅林大人, 这位曾历经三朝的老臣,此时手中高举着历代先皇留下的祖制玉帛, 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冰霜,随着他激动的语调不断颤动。


    “皇上!妖女现世,天降红烟, 此乃大秦覆灭之兆啊!”林大人的声音在那空旷的雪地里回荡,沙哑中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道德压迫,“自古祝家灵主皆是守护国运之神,可如今昭阳郡主白发横生,分明是吸食国气、克扣寿元的妖异!臣等斗胆,请皇上顺应天命,将郡主交由太常寺……终身囚禁于寒露寺祈福,以消上苍之怒!”


    “请皇上交出妖女!平息天愤!”


    后方的官员们齐声呐喊,那声音交织成一片巨大的海浪,试图将那座巍峨的午门彻底淹没。太常寺的几名祭司身着玄色祭服,手中挥舞着镇魂的法器,在那诡异的红烟残影下显得尤为阴森。


    就在这声浪达到顶峰的刹那,一道绛红色的身影在玄金龙袍的簇拥下,缓缓踏上了午门的城头。


    喧嚣声,戛然而止。


    众臣仰头望去,无不倒抽一口冷气。在那明晃晃的宫灯映照下,宁梓韵那一头及腰的白发随风张扬。她那双妩媚的狐狸眼微挑,眼尾带着一抹情蛊发作后的惊心动魄的红,冷艳而疏离,竟让下方的祭司产生了一种见到上古神祇降世的错觉。


    “林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妖女?”宁梓韵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那群号称“忠君爱国”的臣子。她的声音并不大,却透着一股祝家传承百年的威仪,穿透了狂暴的风雪,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林阁老被那目光刺得微微瑟缩,却依旧强撑着抬起头:“郡主莫要巧言令色!白发乃是枯木死兆,祭天大鼎的红烟更是凶煞之意,此乃万民所见,岂容妳狡辩?”


    “万民所见?”宁梓韵冷笑一声,向前跨了一步,任由风雪打在她的脸上,“那林大人是否还记得,二十年前大秦南境瘟疫横行,是哪一家倾尽药库,挽救了你林家满门性命?太常寺的各位祭司,你们是否还记得,祝家满门为了守住秦都最后一道防线,全家战死火海的时候,你们又称祝家为何?”


    她稍稍停顿,目光如利刃般扫过下方:“那时候,你们称祝家乃大秦之大幸,称我母亲为神女。”


    她抬起头,那一头白发在夜色中显得神圣而又诡异:“你们说这白发是不祥。可你们这些自诩博学的文臣,却不知祝家灵主白头,乃是承载了这大秦江山累世积攒的阴寒与厄运,是以一身血肉寿元为媒,为国祈福、化解煞气的征兆!我宁梓韵不求尔等感恩戴德,但若有人想以此为由,欲将我祝家最后的血脉置于死地……”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那个一直用那种几乎要把人灼伤的眼神守候着她的男人。


    “三哥,借你腰间的湛卢剑一用。”


    禾凛微微一怔。湛卢乃是帝王之剑,更是斩断一切邪佞的神兵。他看着宁梓韵那双坚定到近乎绝情的狐狸眼,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那双凤眸微微眯起,眼底划过挣扎、心疼,最终化作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宁宁,不准胡来。”禾凛虽是低声警告,却终究还是松开了手。他没有递出剑柄,而是反手握着冰冷的剑身,将剑柄送到了她手中。


    龙吟声响彻午门,湛卢剑在雪地里反射出凌厉的寒芒,映照出宁梓韵那张绝美却冷冽如霜的脸。


    台下的官员们惊恐地后退,林阁老更是吓得险些丢掉了手中的玉帛,以为这“妖女”被戳穿后要当场大开杀戒。


    然而,宁梓韵并没有杀人。她右手翻转,在一片惊呼声中,猛地将那柄削铁如泥的神兵横在了自己的颈项之前。


    “宁宁!”禾凛目眦欲裂,身体本能地向前扑去。


    “别动!”宁梓韵厉声喝止,随即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的臣子,声音在那空旷的雪地里显得神圣而决绝,“尔等口口声声说这白发有罪,说这头发是不祥之兆。好!既然你们觉得它碍了眼,觉得它克了大秦的国运,那我就把它还给这片土地!”


    话音未落,宁梓韵右手猛地一挥。


    在一片倒抽凉气的寂静中,那一头及腰的长发被湛卢剑生生斩断。无数银白色的断发在大雪中纷纷扬扬地飘落,象是一场盛大的、凄美的落幕。


    宁梓韵的头发瞬间只剩下了齐耳的长度。那股原本柔弱的、需要人护在羽翼下的气息在这一瞬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茧成蝶般的凌厉与英气。她站在漫天飞雪中,短发在风中倔强地飞舞,眉眼间的冷艳竟比长发时更胜几分,透出一股子不让须眉的将帅之风。


    她将手中的残发随手扬向空中,眼神冷漠如霜,直视着下方那些噤若寒蝉的臣子。


    “发落人未死,情断灾已平!”宁梓韵的声音穿透层层风雪,“林大人,这白发我已斩断还给上苍。从今日起,我宁梓韵再不是那个需要人护在身后的昭阳郡主。我既然身为祝家唯一的灵主,这白发的代价我已偿还。大秦明日若再有风雪灾祸,皆由我一身担之!但今日,谁若是再敢在我的面前再提一个“杀”字……”


    她猛地将湛卢剑投下,长剑精准地插入了林阁老身前的青石板地砖中。入石三分,剑身剧烈颤动,发出一阵阵令人心跳加速的嗡鸣。


    “我就让这大秦的午门,真的变成一片血海。不信的,尽管上来试一试!”


    那一刻,狂风骤停。禾凛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单薄却强横的身影,原本翻涌着暴戾情绪的凤眸,此时竟渐渐溢出了一种近乎痴狂的激赏与爱怜。


    他突然明白,他的宁宁不需要他一味地以杀戮来保护,她有自己的锋芒,她能与他并肩站在这一世的巅峰,对抗所有的恶意。


    这才是祝家的女人。这才是他心心念念了十年的宁宁。


    禾凛走上前,当着万民与百官的面,缓缓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象征至高权力的玄金披风。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温柔、极其郑重地将披风裹在了宁梓韵短发下的肩头。


    “说法,你们已经听到了。”禾凛的声音低沉而威严,象是一柄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尖,“昭阳郡主已为大秦斩断了所谓的“灾殃”。接下来,谁若是还有异议,直接去问朕手中的刀。愿不愿意听你们的道理。”


    天地间陷入了长久的静默。林阁老看着眼前那柄震颤的湛卢剑,终究是颓然地低下了头,缓缓下跪。


    “臣等……领旨。恭贺皇上,恭贺灵主。愿灵主与国同寿,永保大秦昌盛。”


    随着首辅的下跪,后方那黑压压的一片官员也齐齐俯首,如潮水般跪倒在大雪之中。百官退去,重华宫外的风雪似乎也渐渐小了下来,露出了云层后那抹清冷的月光。


    宁梓韵脱力地靠在禾凛的怀里,那一身披风带着禾凛身上灼人的体温和淡淡的药香,瞬间将她包围。她感觉到禾凛由于剧痛而一直在痉挛的身体,悄悄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三哥,我们回家。”


    “好,我们回家。”


    两人相扶相依,在这空旷肃杀的皇城前,缓缓走回了重华宫内殿。


    回到殿内,阿元早已将准备好的汤药递了上来。禾凛亲自接过碗,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宁梓韵唇边。


    “短发也很好看。”禾凛的指尖轻颤,抚摸着她那参差不齐的发梢,眼中全是失而复得的后怕。


    宁梓韵喝下苦涩的汤药,感觉体内那股因为情蛊而产生的燥热感正在平复。她看着枕边那两支并排躺着的芍药金簪,一支代表着她前世那错位的报恩与执念,一支代表着禾凛这十年来无声的守护。


    “三哥,你手里这支簪子,当初是为了我的体质才找来的暖玉吧?”宁梓韵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和,“在大周尚书府的时候,你对宁伯远说的那些话,也是为了改善我的处境。可是我那时候,却一直以为那个人是亘安。”


    禾凛的手指猛地收紧,他低垂着眼帘,自嘲地笑了笑:“我那时候是个废人,是个质子,我连自己都保不住,我拿什么去向你邀功?我只要看着你在清秋院能吃饱穿暖,就已经是上苍对我的恩赐了。”


    他突然象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狭长的凤眸里透出一抹危险的光:“宁宁,你是怎么知道这暖玉的由来的?梦里的事情,难道真的那么清晰?”


    宁梓韵心中一跳。她知道禾凛一向敏锐,这关于“重生”的秘密,在他面前正变得摇摇欲坠。


    “梦里有你,所以很清晰。”她避开了追问,只是主动握紧了他的手。她心中暗自忖度,现在还不是坦白重生的时机,他们之间,还有太多未解的死局。


    *


    而此时,在遥远的大周境内,御书房。


    亘安死死盯着掌心中那一盆盛开得愈发凄厉的同心草母株。那花瓣红得发黑,原本翠绿的叶脉此时竟然透出了一种诡异的枯萎之色,彷佛在预示着某种宿命的凋零。


    “断发了?”亘安听着暗卫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


    他想起了那情蛊。这情蛊原本是国师为了保住他的命,才设下的转嫁之法。那时他身中奇毒,是宁梓韵,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皇后,为了保住他的命,生生让国师将那蛊虫转到了她自己的心脉处。


    “宁梓韵……你替朕受了那么多年的罪,现在想为了另一个男人解脱?”亘安眼底浮现出一抹癫狂的嫉妒,“这情蛊是以朕的精血为媒介转出去的,朕若不放手,你这辈子都断不干净。”


    他伸手,极其缓慢地撕碎了手中的密报。


    “既然你那么想跟他白头,那朕便让你们,亲眼看着这大秦的繁华,如何在你的白发下凋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这场初雪, 在经历了几日的狂躁后,终于悄无声息地化作了屋檐下滴答作响的碎玉。重华宫内,地龙烧得极旺,融融的暖意在宽广的殿宇中缓慢流动, 将那些原本属于寒冬的冷冽死死地挡在了雕花窗棂之外。


    熏笼里新换了宁梓韵亲手调制、名为“莫离”的茉莉清香, 雅致的香气压过了那股子盘踞数日的清苦药味, 也让这肃杀的皇宫多了一丝难得的烟火气。


    阳光穿过明净的窗纱, 碎金一般地洒在那张宽大的沉香木案几上。案几上, 原本整齐摆放着宁梓韵常用的微雕工具和几个盛放香料的羊脂玉罐,此时却被一摞摞朱漆封皮、散发着淡淡墨香的奏折占去了大半。而那本该在宸极殿批阅奏章、受百官朝拜的帝王, 此刻却正一身玄色常服,好端端地坐在案几后。


    禾凛那双狭长深邃的凤眸正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折子, 修长的指尖捏着朱砂笔, 偶尔发出细微而匀称的沙杀声。那双在大典之上受损极重的腿,如今覆着一层厚实且柔软的羊毛毯子,安稳地搁在脚踏上。


    “三哥,你已经在这儿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了。”


    宁梓韵端着一盏新沏的云雾茶走上前, 声音轻软如柳絮,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叹息。她那一头及腰的银丝如今已成了齐耳的短发, 发梢掠过颈项, 显得愈发利落而英气。虽然发色依旧惊心, 但这几日的休养让她那双狐狸眼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眼波流转间,竟比从前更多了几分破茧成蝶后的从容。


    禾凛闻声抬头, 原本凝在凤眸深处的那抹冷冽,在触及宁梓韵的一瞬,如同春雪消融般散去, 化作了一池柔和的春水。他放下手中的朱砂笔,顺势接过茶盏,却在指尖交会之际,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她的掌心,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霸道。


    “我这不是怕忘了喝药吗?”禾凛答得理所当然,语调轻缓,甚至带了一丝孩子气般的固执,“太医叮嘱过,这药须得按时服用,少一刻钟药力便会大减。可我一旦埋首在这些陈年旧账和赋税折子里,便什么都记不得了。思来想去,这大秦皇宫虽广,能盯着我、管得住我的人,也只有你一个。”


    宁梓韵被他这番冠冕堂皇、甚至有些无赖的理由气得发笑,她索性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狐狸眼微挑,半真半假地嗔怪道:“皇上倒是会给自己找挡箭牌。你这几日赖在重华宫不走,阿元人不在便罢了,这重华宫门口守着的小言子,怕是眼珠子都要惊掉了。哪有帝王将御书房搬到寝宫来的道理?”


    “他们惊不惊,与我何干?”禾凛将茶盏搁在奏折堆里,凤眸中尽是霁月清风般的温润,全然看不出半点登基之初血洗何家的戾气,“更何况,这宫里虽然金碧辉煌,却始终冷清得很。内务府送来的那些账目一团乱麻,后宫诸事更是无人理会。我整日待在那冷冰冰的宸极殿,对着那些老顽固,确实不如待在这儿舒心。”


    他顿了顿,眼神状似无意地扫过内殿那些精致却少了些“主位”气息的陈设,语带暗示地低声道:“这大秦的后宫,这么多年都没个正经的女主人,那些奴才们做事便愈发没了章法。有些东西,总归得有个人替我分担,我才能在那位子上坐得稳些。”


    宁梓韵心中一跳,她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她只是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抚过领口处藏着的那支芍药金簪,并没有接话。


    “又疼了?”宁梓韵察觉到他捏着膝盖的手指微微用力,连忙蹲下身子,隔着毯子动作娴熟地按揉起来,“早说过金针刺骨的伤不是儿戏,大典那天你又是强站又是走动,这几日即便见好,也不能掉以轻心。”


    “有你守着,确实不怎么疼了。”禾凛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头被自己亲吻过无数次的短发,眼神深处藏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温柔。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相处着。他批折子,她调香,偶尔抬头说一两句话,偶尔沉默,却是那种不需要填满的沉默。


    “皇上,午膳的时辰到了,礼部和户部的几位大人还在偏殿候着。”屏风外,传来了小言子怯生生的声音,甚至还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


    禾凛凤眸中闪过一抹不悦,却还是耐着性子拍了拍宁梓韵的手背:“我先去处理那些麻烦,你乖乖吃午膳。药熬好了便在那儿温着,等我回来,一定要亲眼看着我喝下去才行。”


    宁梓韵看着他那挺拔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的背影走出宫门,轻轻松了口气,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


    禾凛前脚刚走,重华宫内殿瞬间便鲜活了起来。


    青芜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般提着裙摆小跑进来,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挪揄,还没开口便先朝着宁梓韵挤眉弄眼起来:“姑娘,您瞧瞧,您瞧瞧!奴婢在大周皇宫里当差那么些年,见过宠妃,也见过权臣,可从没见过哪位皇帝把折子搬到寝宫来批的。这哪是皇上和郡主呀,这分明就是新婚燕尔、一刻也离不开的帝后嘛!”


    “越发没大没小了。”宁梓韵面上一红,那种火辣辣的热度直接烧到了耳根子,她随手拿起一个空的香料罐子作势要扔,狐狸眼里尽是羞窘的嗔怪,“我看你这丫头是皮痒了,连皇上的玩笑都敢开,小心我真的把你发配到浣衣局去。”


    “奴婢才不怕呢!”青芜嘻嘻一笑,灵巧地躲到多宝阁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笑得更欢了,“奴婢是替姑娘高兴。自打回了秦都,皇上虽然对着外人冷若冰霜,雷霆手段杀得那些老臣噤若寒蝉,可一进了这重华宫的门,那凤眸里的杀气简直比三月的春雪化得还要快。您瞧他刚才看您的那眼神,温润得都能滴出水来,奴婢恍惚间,还以为见到了当初大周尚书府里那位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呢。”


    宁梓韵愣了愣,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金簪。是啊,禾凛这几日变了,变得不再像那个刚到大秦时总是带着阴郁与占有欲的男人。现在的他,似乎重新拾起了少年时代那份霁月清风。


    “他……只是因为这腿伤,赖在我这儿找个清静罢了。”宁梓韵低声呢喃,声音小得连自己都不信。


    “哎呀姑娘,您就别瞒着奴婢了。皇上那心思,全天下都知道啦。他这是在等您给名分呢,您看他刚才说的话,那句后宫缺个女主人,不就是眼巴巴等着您点头吗?”青芜凑过来,大着胆子拉住宁梓韵的手,眼眶微红,“姑娘,您这头头发虽然短了,可奴婢觉得,现在的您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外头那些百姓都传遍了,说您是为大秦祈福才斩发的,您现在是大秦的神女,看谁还敢说您是妖孽。”


    宁梓韵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齐耳的碎发衬托得她那双狐狸眼愈发深邃,确实少了几分柔弱,多了几分祝家女子特有的刚韧。


    “好了,就你嘴甜。”宁梓韵轻轻拍了拍青芜的手,“快去把那几味镇痛的药材研磨了,一会他回来,我还得在那伤处换药。他那腿,若是不仔细照看,怕是要落下终身隐疾。”


    “遵命,奴婢的小主子,不,是奴婢的准皇后娘娘!”青芜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转身像只小鹿般欢快地跑向药房。


    久违的、清脆的笑声在重华宫的连廊间回荡。


    *


    与此同时,刚处理完一桩加急税收折子的禾凛,正快步穿过御花园。


    他的脚步比往日轻快了许多,甚至没动用那张备在一旁的紫檀木轮椅。这几日,宁梓韵亲手为他熬药、施针、敷药。祝家那秘传的接骨膏药,加上那金簪上千年暖玉的镇压,竟让他那双本该废掉的腿,奇迹般地恢复了五六成。


    禾凛在一处被暖房精心呵护的花圃前停下了脚步。


    此时虽是大雪方歇,寒冬未尽,但大秦皇室特有的“雪中芍药”却在匠人的催发下,开得异常娇艳,粉白的花瓣层叠,瓣尖儿还挂着点剔透的晨露。禾凛想起梦境中那片化作血水的花田,眼神暗了暗,随即被一抹坚定的光芒取代。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折下了一束开得最盛的芍药,动作利落而优雅。


    跟在他身后的小言子,整个人都快要窒息了。


    小言子本是内务府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因为阿元被派去执行绝密任务,这才被临时拨到禾凛身边近身伺候。他年纪尚轻,对这位新帝的印象,还停留在登基前夕那场血洗何家派系的冷酷中。在他眼里,禾凛是那种凤眸一扫便能叫人颈部发凉、手里随时提着湛卢剑的活阎王。


    可现在,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这位满手鲜血的帝王,竟然在对着一束花笑,那一向冰冷如雪的侧脸,在阳光下柔和得象是二月的春风。这种和煦感,让在大秦宫廷里摸爬滚打、见惯了生死的小言子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毛骨悚然。


    杀人的皇上不可怕,可怕的是……皇上竟然变温情了。


    “皇……皇上,这花……”小言子颤声开口,腿肚子都在打转。


    “宁宁喜欢这个颜色。”禾凛似乎心情极好,对手下这个哆哆嗦嗦的小太监也多了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耐心,“小言子,你说,这花若是由我亲手送去,配她那一头白发,好看吗?”


    小言子“咚”的一声直接跪在了雪地里,汗水瞬间浸湿了内衫。这哪里是问话?这分明是送命题!


    “好……自然是极好看的!灵主之姿本就惊世骇俗,配上这初雪后的芍药,那便是人间神迹!皇上眼光卓越,奴才……奴才佩服!”小言子结结巴巴地答道,头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那双凤眸。


    禾凛轻笑一声,没再理会这个吓破了胆的奴才,稳步走向重华宫。


    还未跨入门槛,他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那阵清脆且无忧无虑的笑闹声。


    “哎呀姑娘,您看这支簪子配这短发多俏呀,皇上要是看见了,怕是眼珠子都要定在您身上转不动了。”


    “青芜,你再说这些浑话,我便真的去寻些针线把你的嘴给缝上!”


    那是宁梓韵的声音。清亮、活泼,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羞赧与娇嗔。


    禾凛在宫门口生生地停住了脚步。他抬起左手,示意身后的小言子等人屏息禁声。他微微侧身,站在那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听着。


    曾几何时,这个女子的声音里只有疲惫、疏离与压抑。在大周的那七年,他无数次在深夜潜入丽华宫的屋檐,听到的都是她对月叹息,或者是受了亘安冷落后的强颜欢笑。那时的他,心如刀割,却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卑微地守着那一抹不属于自己的光。


    而现在,这笑声是为他而发的。


    禾凛低下头,嗅了嗅怀里那束芍药的清香。这一世,既然我重新站了起来,那这种笑声,我便要守它一辈子。


    “皇上?”小言子虽然害怕,但见帝王久久不动,还是忍不住小声提醒了一句。


    禾凛收敛了眼底那一抹由极端的爱而生的疯狂,重新恢复了那副霁月清风的模样,抬步踏入门槛。


    “宁宁,我回来了。”


    殿内的嬉笑声戛然而止。宁梓韵有些局促地站起身,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狐狸眼亮晶晶的,无端透着一股娇憨。


    “三哥,今日回得倒快。”她迎上前,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束扎眼的芍药上,微微一怔。


    “路过御花园,见这几朵芍药开得还算体面,便带回来给你瞧瞧。”禾凛将花递到她面前,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随手而为的小事,可凤眸里的温柔却几乎要将人溺毙,“你这屋里总是一股子药味,放些花草,看着心情也好些。”


    青芜极有眼色地缩了缩脖子,朝着宁梓韵眨了眨眼,随即拉着恨不得当场消失的小言子,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大殿。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余地龙燃烧的轻响。


    宁梓韵接过花,低头轻嗅,粉白的瓣尖儿划过她的鼻尖,带起一阵清幽的甜香:“大秦的芍药,确实比大周的要香。”


    “那是自然,因为大秦的土地知道,它是为了谁才在冬日里开花的。”禾凛伸出手,指尖轻柔地划过她耳际的碎发,那里带着皂荚的清爽气息,让他心猿意马。


    宁梓韵有些羞涩地避开一点,转身将花插进案几上的玉壶春瓶里,又将那一摞凌乱的奏折理了理:“坐下吧,药温得正好。喝完药,我再给你换一次敷料。祝家的膏药虽好,也经不起你整日这般在宫里走动。”


    禾凛乖乖地坐在榻上,凤眸一直追随着宁梓韵忙碌的身影。他看着她剪开纱布,露出他膝盖上那几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红痕。


    “三哥,疼吗?”宁梓韵突然问,声音里带着一抹细微的颤抖。


    禾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梦里我看见你背着我,在那漫天的火海里走了好久好久……你的腿一直在流血。”宁梓韵低着头,指尖蘸着清凉的药膏,细致地涂抹在他凹凸不平的伤口处,“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喊疼?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受伤了?如果你当时告诉我……”


    禾凛长舒了一口气,突然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他的凤眸深邃得如同漩涡,要将她的灵魂生生吸进去。


    “宁宁,你记着。”他的声音低沉且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命定般的偏执,“对我来说,这世间最疼的时候,不是金针入骨,也不是断骨之灾。而是看着你走向别人的时候。只要你能在我身边,这种皮肉之痛,对我而言当真是甜的。”


    宁梓韵的心猛地一颤。她咬着唇,小声嘀咕:“以后……不准再拿命开玩笑了。”


    “那得看你,愿不愿意在这宫里一直陪着我。”禾凛凑近她,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


    宁梓韵的手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那里面的情愫太过厚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慌忙收起药匣,眼神躲闪着,低声说:“药……你记得喝。我有些困了,先去内间歇会儿。”


    不等禾凛回答,她便转过身,略显慌乱地逃进了内室。


    禾凛看着她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凤眸里满是如水的笑意。


    他端起那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很苦,可他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甘甜。


    而在重华宫外,小言子正蹲在石阶旁,心有余悸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言公公,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一名路过的小宫女好奇地问道。


    “没事,没事。”小言子摆摆手,声音还在发虚,“我只是觉得……这重华宫的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酥。咱们这位皇上……对着灵主的时候,简直成了活菩萨了。可我总觉得,这菩萨背后,更吓人了。”


    他想起刚才禾凛折花时的眼神,哪里是折花,那分明是在折自己的肋骨给那女子做屏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腊月, 雪意渐消。锦城瓦垄上残留的白影在正午阳光下缓缓化作晶莹的水滴,顺着檐牙滴落,发出“叮咚”的脆响。虽然空气中依旧带着透骨的寒,但这几日的秦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与生机。


    重华宫内, 宁梓韵正坐在窗边, 手中拿着一柄精巧的银色剪子, 细细修剪着盆栽中几枝枯萎的叶片。那一头及腰的长发在午门自断后, 如今已长到了耳根处, 虽然依旧是惊心动魄的银霜之色,却被她修整得利落且齐整, 愈发显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精致夺目,透出一股祝家女子特有的冷傲与英气。


    “姑娘, 慈宁宫那边传话过来, 说是太皇太后请您过去一趟。”青芜掀帘而入,将一件厚实的紫貂皮大氅披在宁梓韵肩头,一边压低声音嘀咕,“奴婢瞧见领路的嬷嬷手里还捧着好几叠厚厚的册子, 看着倒象是内务府的进出帐。”


    宁梓韵手下的动作微顿,狭长的狐狸眼里划过一抹思虑。


    半刻钟后, 宁梓韵踏入了慈宁宫。


    内殿的地龙烧得极暖,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太皇太后正歪在铺着厚实暖毯的软榻上, 手里捻着一串润泽的翡翠念珠, 案几上果然摆放着一摞摞朱漆封皮的册子。


    “韵儿来了,快, 坐到哀家身边来。”太皇太后招了招手,那双历经沧桑却依旧清明的眼睛在宁梓韵的短发上停留了片刻,流露出一抹真切的疼惜。


    宁梓韵依言坐下, 温声问候:“老祖宗今日气色瞧着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指了指案几上那些册子,故作愁苦地揉了揉太阳穴:“喜事倒是有,这不,小年夜快到了,紧接着又是除夕大宴。若是往年,何氏那个不安分的在,哀家虽然瞧着她眼烦,但宫里的大事小情总有个支应的人。如今何家倒了,那群吃里扒外的奴才被凛儿杀了一批、贬了一批,内务府里乱得象是一锅粥。哀家这把老骨头,实在是看不得这些琐碎的数字了。”


    说着,太皇太后随手拿起一本关于宫中炭火与分赏的册子,直接塞进了宁梓韵手里:“韵儿,你曾在大周宫廷里历练过,那边的规矩比咱们这儿还要繁复。你帮哀家瞧瞧,这小年夜的内贡分配,还有各宫的分赏,有没有哪里需要调整的?”


    宁梓韵先是一愣,随即象是被烫到一般,连忙摆手,将册子放回原位,神色局促:“太皇太后,这……这于理不合。昭阳不过是暂居宫中的郡主,尚未有名分,掌管宫务乃是后宫女主之责,昭阳万万不敢僭越。”


    她心中透亮,这哪里是请她帮忙,这分明是太皇太后在替禾凛铺路,要亲手将这大秦后宫的权柄交到她手里。


    “于理不合?”太皇太后故意把脸一沉,翡翠念珠在案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难不成,你还真打算让哀家这个一只脚踩进棺材板里的老婆子,去管那些炭火米粮、布匹分赏的琐事?哀家只信你,也只有你,能替凛儿把这后院给镇住。”


    “昭阳绝无此意……”


    太皇太后抬手制止她,语气不容置疑:“既然没这心思,那便接过去。凛儿那孩子,这几日为了前朝那些乱七八糟的赋税已经熬青了眼,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前头辛苦,这后院却连口像样的团圆饭都吃不上吧?”


    宁梓韵看着太皇太后那双充满期待与深意的眸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是化作了一丝无奈的叹息。


    “那……昭阳便暂且替老祖宗分担一二。”宁梓韵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叠沉甸甸的帐册。


    从慈宁宫出来时,宁梓韵手中多了几枚象征内务府最高权限的令牌。青芜跟在后头,整个人乐得合不拢嘴:“姑娘,太皇太后这是明摆着把您当自家人了。往后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怕是要绕着咱们重华宫走了。”


    宁梓韵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就你话多。令牌虽然接了,但这差事却是个烫手山芋。走吧,先回重华宫,让内务府的管事们过来见我。”


    而与此同时,宫墙外的锦城街头,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正值正午,朱雀大街上的集市热闹非凡。一个卖菜的老汉一边收着摊,一边对旁边的货郎说道:“你听说了吗?新皇下旨了,今年关内的赋税减免三成,连那些往年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都给一并去了。”


    “早听说了!不光是赋税,我听说新皇还把何家那些强占的良田都给发还了。”货郎抹了一把汗,脸上洋溢着实打实的喜悦,“那何家在位的时候,咱们的日子过得叫一个憋屈。如今这世道,总算是清朗了。”


    百姓们的感触最为直观。茶摊上,几个落魄文人也感慨着那个“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终于重新活过来了。


    “是啊,听说这几日皇上脸色都和煦了不少,不似前几日那般骇人。我看啊,那位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总算是重新活过来了。”


    “这大秦的脊梁,算是被他给撑起来了。”


    这种平和安稳的氛围,穿过厚重的宫墙,也传到了禾凛的耳中。


    刚处理完一上午急务的禾凛,正步入重华宫的院落。他的脚步比前几日轻快了许多,腿脚好了不少。他刚跨进内殿,便看见那平日里清冷的重华宫,此时正被几十个躬身候命的内务府管事围得水泄不通。宁梓韵端坐在主位上,翻阅帐册的速度极快,每一句问话都切中要害,那股子从祝家血脉里带来的灵主威仪,配合着大周后宫磨炼出的精明,竟将那群老油条管事训得不敢抬头。


    跟在禾凛身后的小言子看得心惊肉跳。他原以为皇上会因为郡主干涉宫务而动怒。可他抬头一看,却发现禾凛正靠在朱漆廊柱的阴影里,凤眸含笑,竟是看得出了神。


    “皇……皇上?”小言子壮着胆子小声提醒。


    “嘘。”禾凛抬手制止,眉眼间尽是温柔。


    他看着那个在帐册与琐碎事务中显得游刃有余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曾几何时,在大周尚书府的小院落里,他也曾这样远远地看过她。那时的她为了省下一块木炭冻得指尖发青,只能在案几前哈着气练字。府里没人把她当回事,她一个人哈着冷气练字,写到一半又把写过的那行字用袖子擦掉,因为纸太贵,要留着正面再用。


    而现在,她正站在光亮处,成了这座宫殿真正的主人。那些曾经俯视过她的人,此时全都低着头。


    “都处理完了?”


    宁梓韵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她并没有抬头,却象是背后长了眼一般,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气息。


    那群管事吓得连忙跪地高呼万岁。禾凛无奈地摸了摸鼻尖,缓步走上前去:“我瞧着宁宁训人的模样太好看,不忍打扰。”


    他对着那群管事一挥手:“都滚吧,按郡主说的办。办砸了,直接去辛者库报到。”


    管事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内殿。


    殿内重归寂静。宁梓韵这才放下笔,有些嗔怪地看着他:“老祖宗让我接这宫务,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禾凛走上前,很自然地拿过她手中的帐册合上,俯下身,鼻尖几乎触碰到她的额头,“这宫廷太冷,你是这宫里唯一的火种。宁宁,我想让这大秦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这后宫唯一的真凰。”


    宁梓韵面上微热,别过头去,避开了他那灼人的视线:“令牌只是暂代。我方才查过,往年小年夜的份例克扣得厉害,今年我特意做主,给底下那些辛苦的奴才多发了两成赏钱。”


    “你做主便是。”禾凛伸手,指尖挑起她耳边的一缕银丝,声音低沉得如同古琴的共鸣,“只要你能高兴,这大秦的江山,分你一半又如何?”


    “三哥,百姓们都在夸你。”宁梓韵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禾凛愣了愣,随即轻笑,那笑容里带着一抹久违的疏朗:“夸我什么?杀人杀得快,还是抄家抄得狠?”


    “夸你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宁梓韵仰起脸,狐狸眼里满是真切,“我也觉得,你变回了当年的那个太子殿下。”


    禾凛的手指僵了僵,随即收拢,很想将她揽入怀中,但不敢。


    “只要你在,我便一直都是。”


    这句话说完,禾凛拿过一本搁在案几旁的奏折,继续批起来。宁梓韵低下头翻账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翻页的声音。那沉默并不难受,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宁梓韵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叠还没整理完的账册,指尖轻轻按了上去。两个人就这样在那昏黄的烛光里,安静地待着。窗外偶尔传来巡逻禁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青芜端着茶盘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重华宫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这个冬夜映得暖而宁静。等春天来了,那窗外的梅花也该开了,还有他说过的南边的茉莉。到那时候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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