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充斥着肃杀之气的军营大帐内, 寒风穿透帘缝,带起一阵令人胆寒的哨音。微弱的啜泣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李思然跪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单薄的身子如狂风中的残叶般剧烈抖动。
她死死咬着唇, 哪怕尝到了血腥味, 也不敢发出半点大的声响, 生怕惊扰了上首那尊如冰雕般的男子。
她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膝盖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剧痛从小腿钻入骨髓。她身后, 两排披甲卫兵如铁铸石雕般冷峻伫立,投下的阴影将她重重笼罩。坐在主位龙椅上的男人, 一手撑着额头,眼帘微垂, 仿佛正陷入沉沉的假寐。他那一向俊美且多情的面容, 此时宛若覆了一层万年不化的寒霜,连一丝一毫的目光都不屑分给她。
李思然眼眶红肿,泪眼婆娑地望向亘安身侧——那是正执着羽扇小心翼翼伺候着的李鹤。
往日里,只要她一个眼神、一点打赏, 这位太监总管总能巧妙地替她周旋,让她在帝王的薄怒中化险为夷。
“……李公公……”她几乎是用气声在哀求, 声音颤抖得如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然而, 话音未落, 李鹤那常带笑意的脸庞却冷冷地瞥了过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应声, 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对着身侧的卫兵使了个眼色。
随即, 两个侍卫大步上前,在那李思然惊恐的注视下,粗鲁地将一块满是污秽的粗布塞入她口中。
“唔!唔唔……”
“淑妃娘娘, 喔不对,现在该称呼您为李美人才对。”李鹤缓缓摇着扇子,声音四平八稳,却透着彻骨的凉意,“李美人,得罪了。皇上方才下了死命令,要您好好跪着。没旨意,谁也准开口。奴才不过是照令行事,皇上的性子……您侍奉了三年,应当最明白,不是吗?”
李鹤皮笑肉不笑地垂下眼帘,那副看丧家之犬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李思然。她那双曾经盛满灵气的杏眼,如今只剩下扭曲的不甘。
她猛地伸出手,先是颤抖地指着李鹤,随后又指向依旧纹丝不动的亘安。
亘安甚至没听她一句辩解,便在大众广庭之下剥夺了她的封号,降为最末流的美人,让她在满营将士面前受尽屈辱。更让她崩溃的是,为了立威,亘安竟然当着她的面,将她的心腹小娟当场斩杀。
她低头看着自己残破的裙摆,上面的点点暗红,正是小娟临死前溅上的血。
“大胆!竟敢在御前指桑骂槐,直指当今圣上!”李鹤面色一变,语调陡然拔高,“来人,把她那只不规矩的手给朕砍了!”
两个卫兵动作极快,在李思然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的时候,已经死死按住了她的肩膀。
刀光如电,划破了大帐内昏暗的光影。
“噗——!”
右臂齐肘而断,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在冰冷的地板上。李思然痛得双眼暴突,张大嘴想要惨叫,却被卫兵死死捂住口鼻。她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在地上疯狂地抽搐、瘫软,浑身沾满了泥土与血污。
帐中血腥味迅速弥漫,浓烈得令人窒息。
李思然几乎要痛死过去,可心底那股疯狂的执念硬是撑着她不肯闭眼。她不信!她不信那个曾夜夜与她相拥、唤她“爱妃”的男人,竟能狠心至此!
她用仅存的左臂,一点点地在血泊中向前方爬去。每一寸的挪动都带出一条长长的血痕,脸上的泪水、汗水与泥血混杂在一起,凄惨得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后方的卫兵作势要将她拽回,却被李鹤一个阴冷的眼神制止。
李鹤缓步上前,靴底重重地踩在了李思然那只吃力支地的左手背上。
“咔嚓——”
指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清晰可闻。李鹤脚掌一旋,睨着脚下如同烂泥般的女人,阴恻恻地笑了:“李美人,您还真是学不乖啊。咱家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别叨扰皇上,您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李思然痛得眼前阵阵发黑,目眦欲裂。若眼神能杀人,李鹤此刻怕是已被她千刀万剐。
“啪!啪!”
李鹤手中的拂尘如同毒蛇般抽打在她的背上,本就破碎的衣裳瞬间绽开几道血口子。在那怵目惊心的鞭笞声中,那个坐在高位上“假寐”的男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没有一丝温度。
李思然象是见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撞开了卫兵的阻拦,撕心裂肺地吼出了口:“皇上……皇上!求您……听臣妾解释!只要一下……一下就好!”
亘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沙哑得如同砂石磨过。
“爱妃,你想和朕说什么?”
这一声久违的“爱妃”,让李思然燃起了最后一丝希冀。她忍着剧痛跪直身子,满眼哀婉:“皇上……臣妾真的只是想念您,想来军营照顾您,臣妾发誓绝对没有窥探军机的心思……您最了解臣妾的,不是吗?”
她哭得肝肠寸断,却没注意到李鹤眼中那一抹近乎怜悯的讥讽。
亘安站起身,玄色的龙袍划过冰冷的地砖,发出的摩擦声像是死神的低吟。他一步步走到李思然面前,嘴角甚至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那是李思然曾经沉溺了三年的温柔。
她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角,甚至想要他像从前那样将她拥入怀中安抚。
“砰——!”
下一秒,亘安猛地一掌按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狠狠扣在了一旁的案几上。案边的小刀离她的眼球不过寸许。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头骨捏碎。
“李思然,你以为朕生气,是因为你私自跟来军营?”亘安伏在她耳边,嗓音阴沉得象是来自地狱最深处,“你怎么……还是这般蠢?”
李思然浑身一僵。
上一次听他喊她的全名,还是在三年前的那个酒楼。那时候,亘安只对她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倒是有点像她,可惜,没她那般倔。”
第二句是:“只要你乖乖听话,朕就许你一世荣华。”
在那一瞬间,李思然如遭雷击。她终于明白了。
这三年的万千宠爱,这三年的锦衣玉食,她不过就是一个影子!她是宁梓韵的影子,也是用来迷惑太后、平衡宁家权势的一块抹布!
“哈哈……哈哈哈哈!”
李思然突然疯了一样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渗出了鲜血,“亘安……你够狠!我傻……我真傻!我竟然以为这三年来,你对我哪怕有一分真情……”
她喘着气,那股笑停不下来,停下来就要哭,哭了就没了气力。她不想在这里哭,她只剩这一点尊严。
“废话少说,朕只问你最后一遍。”亘安拿起那柄小刀,冰冷的刀锋贴在她的脸颊上,一寸寸划过,“她人在哪里?”
李思然冷冷地看着从脸颊滑落的血珠,事到如今,她对生死已再无畏惧。
“皇上既然如此神通广大,肯定已经查到了吧?”她笑得极其快意,带着玉石俱焚的狠辣,“我让人在那马车的轮轴上动了手脚,浸了桐油。那马车跑得越快,烧得越旺……如今,怕是早已翻落在哪座荒山野岭,化成一堆焦炭了吧!”
颈间的力道骤然加重,亘安的呼吸变得粗重如野兽。他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这种失控的反应让李思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原来,他也会痛。
“你心疼了?哈哈!你不是一向最厌恶她吗?我是在替你动手啊!”李思然嘶吼着,“可怜的宁梓韵,生前不得丈夫半分怜爱,死后竟也没人能为她收尸,真是……死得好啊!”
“噗——!”
亘安手中的小刀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她的腹部。
李思然连吐数口鲜血,整个人伏倒在案,气息微弱。她用最后的意志,死死拽住他的衣角,断断续续地问道:“我……就想问……最后一句……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亘安面无表情地抽回衣角,声音冷得不带半点起伏。
“你以为,朕会让你这种脏东西,留下朕的血脉?”
“至始至终,朕从未碰过你。每当看见你那张模仿她的脸,朕都觉得恶心。”
这几句话,比这帐外的寒风更冷。
李思然瞳孔骤缩。最后一根理智的弦,断了。
她一边喷着血迹,一边疯狂地在案上磕头,撞得头破血流,笑声回荡在大帐上方,惊得满营将士噤若寒蝉。
“哈哈……报应……都是报应!”她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死死盯着亘安,“就算她活着,她也绝不会再爱你了!没有女人会爱一个满身算计、冷血至此的怪物!”
“亘安……你根本不配得到爱!你会在你的皇位上,孤独地烂掉!我等着你……在下面等着你……”
李思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眼眶中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上方的黑暗。
那目光里,最后一刻,有的不是恨,而是不甘。不甘自己活了这一场,什么都是假的。
庆祥三年冬,宠冠六宫的李美人突染恶疾,暴毙于随军途中。无人知晓真相,唯有那一滩被洗刷干净的血迹,见证了一个弃子如何惨烈地终结了她那场奢靡的锦绣残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李思然的尸身被拖走时, 像一袋毫无重量的败草。
亘安坐在阴影里,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半分。李鹤敏锐地捕捉到那一记冷漠的眼神,心领神会,挥手示意侍卫快动作。
不过转瞬, 帐营内的血腥与污秽被清扫得一干二净, 唯余角落里一束芍药静静绽放。那花瓣红得近乎妖冶, 在沉闷的空气中幽幽散发着冷香, 仿佛在嘲弄这帐中名为“深情”的荒冢。
李鹤不敢惊动沉入思绪的帝王, 他弓着腰,脚尖点地, 正打算借着这空档溜出去。他这肚子早就敲起了退堂鼓,饿得很。
方才见过了血, 他眼下只想喝碗清淡的蛋花汤, 好生安抚一下受惊的五脏庙。
谁知,脚刚挪开半步,身后便传来了那道沉如古潭的声音。
“你也觉得……皇后她,很可怜吗?”
亘安凝视着那束芍药, 目光迷离。那花朵娇艳欲滴,像极了初见宁梓韵时她那双含笑的眼, 教人一眼沉沦, 却又在清醒后满心荒凉。
“这……”
“朕让你说就说。李鹤,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般畏首畏尾了?”
话音刚落, 一只白玉茶盏擦着李鹤的耳际飞过,带起的风惊起他几缕鬓发, 随即在后方的屏风上撞得粉碎。
李鹤双膝一软,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听着都疼。
“既然皇上要奴才说实话, 那奴才便拼了这条贱命,如实禀报了。”李鹤咬咬牙,心一横,左右是个死,不如吐个痛快,“皇上从前对皇后娘娘,确实……过分了些。太后在时您尚且维持面子,可一旦太后移驾,您便将娘娘当成空气。她半夜熬的粥,您让奴才倒了;她精心备的生辰礼,您看都不看就锁进库房。这般冷遇,换做谁,心能不凉透?”
李鹤越说越觉得替宁梓韵不值,索性豁出去了:“也就娘娘性子温顺才肯忍。换做旁人,早就想方设法逃出这没有温情的囚笼了。您既然从未碰过庆和宫那位,又何苦瞒着娘娘?偏要在那儿演戏,这下可好,戏演砸了,人……人也没了。”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蜡烛偶尔爆开的一声轻响。
李鹤心底一毛,赶紧找补:“不过娘娘毕竟是尚书府出来的大家闺秀,最是知书达礼。待她归来,听了您的解释,定会……”
话音未落,亘安猛地一脚踹在他肩头。李鹤踉跄倒地,愣是不敢叫出声,只能赔着笑脸缩在一旁。
亘安起身,走到那束芍药前。他伸手,掌心收拢,将那盛放的花骨朵生生揉碎,残破的花瓣如血般坠地。
“旁人瞧着都觉得委屈,更何况是她。”他声音低哑,透着一股近乎自虐的悔意,“朕想弥补,想把这三年的亏欠都还给她。可如今,朕把她弄丢了。”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李鹤:“你们是不是都觉得,皇后不是失踪,而是蓄意出逃?”
李鹤屏住呼吸,不敢应声。
“你以为朕想不到吗?朕只是不敢承认。”亘安自嘲地大笑三声,眼中却毫无笑意,“搜遍周遭七日,连片衣角都寻不着。她那样怕黑、怕疼的一个人,若非早有谋划,怎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引火焚宫?妙啊,真是妙极了!”
他想到临行前宁梓韵那反常的温柔与娇嗔,原来那都是告别,是他这辈子听过最温柔的诅咒。
是夜,亘安屏退左右,独坐帐中。他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支着额头,在那明明灭灭的灯火下,神色恍惚。
“你也是重活一世之人吗?”他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倘若是,你为何还要在那几日里对朕笑?倘若不是,你又为何逃得如此决绝?”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朕明明已经想好了……为什么!”
哐当一声,酒壶在地上摔得稀碎。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腕,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他的衣袍上,他却像失了魂一般,不知痛楚。
帐外,刚想进营帐换烛火的小太监被李鹤一把拦住。李鹤站在帐帘外,听着里头那些断断续续的呢喃,一动不动。夜风把帐帘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多时辰了,脚底早麻了,腰也酸了,但他没有移步。
小太监压低嗓子:“师傅,皇上他……”
李鹤掀了掀眼皮,像个看透红尘的老僧:“咱家方才睡着了,什么也没听见。你也是,明白了吗?”
小太监忙不迭地点头,缩在帐外打起了哈欠。
而李鹤虽闭着眼,耳中却清晰地听见帐内传来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泣。他叹了口气——主子这辈子,怕是都要困在那场大火里出不来了。
李鹤当了这么多年太监,见过数不清的主子,有志在天下的,有贪图享乐的,有心狠手辣的,也有温文尔雅的。可像眼前这位,他还是头一回见。能把一个女人惦记至此,搭上了整座大周、整盘棋局,只为了搏那人回头看他一眼。
值得吗。
李鹤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夜帐里那些话,他一句也没听见。
“朕都想好了,等打完仗,带你去江南……你最怕冷,那里春暖花开,你定会喜欢。”
他端起酒壶,发现早就空了,便把空壶搁回桌上,看着那截粗陶的壶口,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先前的视而不见,是朕瞎了心。你怎就不肯再多等我几日?就几日,朕便能光明正大地告诉你……”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黑暗里的什么人听。
亘安伏在案上,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心悦你,很久,很久了。”
深夜,一缕清凉的夜风吹开帐帘。
一双精美的绣鞋踩过地上的碎瓷片,停在亘安身侧。女子轻叹一声,解下身上的披风,温柔地覆盖在醉倒的男子背上。她注视着他眼底那抹浓重的青黑,摇了摇头,随即便随同身旁的高大男子离开了。
“太上皇,太后,皇上他还没醒。”李鹤一见救星驾到,喜得眉梢乱颤。
亘泽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行礼:“让他睡吧,这烂摊子,等他醒了朕再找他算账。”
语毕,他牵起蓝渺渺的手,另一只手轻揽她的肩膀,耐心地听着怀中女子小声的碎碎念。两人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极度合拍,倒衬得这大周军营里的杀伐之气淡了不少。
*
隔壁帐营。
蓝渺渺从行囊中取出一幅未完成的画作,精致的眉头紧锁:“阿泽,你觉得他这道坎,能跨过去吗?”
亘泽冷哼一声,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木案:“是男人就得跨过去。哭哭啼啼像个奶娃,朕当年打江山的时候,他还在襁褓里吃奶呢。大周交到他手里三年,差点让匈奴钻了空子,真是废物。”
见蓝渺渺眼眶微红,一副要垂泪的模样,这位曾经杀伐果断的战神瞬间卸了火,动作熟练地将人抱在腿上轻哄。
“渺渺,我的好芙蓉,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哭,你一掉眼泪,我这心都碎成渣了。”
蓝渺渺抽了抽鼻子,靠在他肩头闷声道:“我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我早该发现那些梦魇不对劲……倘若我能早点算到那孩子要走,或许就不至于……”
她停下来,没有继续说。帐外传来远处营地更换守卫的号声,沉闷的,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亘泽吻去她眼角的泪珠,无奈道:“傻丫头。那小子自个儿作的死,怪不得旁人。该提醒的我们早说了,他不珍惜宁家那个姑娘,现在才来后悔,那是他自负。别人随便煽点阴风,他就信了,蠢得让我想自己生一个。”
蓝渺渺轻捏他的衣角:“他毕竟是我养大的。他信了那些谗言,也是因为太害怕失去。但现在……”
她想起白玉画笔勾勒出的那些虚影,神色愈发沉重。
亘泽见状,故意挑了挑眉,试图活跃气氛:“你想怎么帮?总不能直接告诉他,关于“重生”这件事,他的养父和养母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吧?”
蓝渺渺语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么多年了,这男人虽然宠她宠得没边,但这“直言不讳”的臭毛病,真是一点没改。
“不过,既然那个宁家丫头也回来了,这局棋,倒是有意思了。”亘泽搂紧怀里的人,目光看向远方,“我倒是想看看,这两个回来的人,能不能把这死局给走活了。”
蓝渺渺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幅未完成的画卷轻轻展开了一角。画中人的面容还没有勾好,只有眼睛画完了——清冷,安静,带着某种遥远的执念。
她看了许久,才慢慢地将画卷重新卷起,放回匣子里。
外头的号声已经停了,营地沉入了深夜的寂静。亘泽看着她将匣盖合上,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坐在灯火下,都没有说话。帐外偶尔有巡逻的脚步声经过,在砂石地上踩出细碎的声响,又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深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月霞镇
赶了数日的路程, 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宁梓韵记忆中的故土——月霞镇。
夕阳正缓缓没入远山层叠的轮廓,余晖如碎金般洒落在镇中心的千镜池上。湖面水平如镜,倒映着晚霞的瑰丽,粼粼波光闪烁, 宛如坠入凡间的仙境, 美得令人屏息。
自从在拍卖会上见到那件琉璃弦月首饰, 宁梓韵的心神便始终有些恍惚。她总觉得这一切巧合得不寻常, 指尖不自觉地隔着轻薄的衣料, 摩挲着颈后那枚重新系上的坠子。
她将那琉璃饰品配了红绳,时刻贴身佩戴。许是心底对母亲的思念太甚, 自从戴上它,她便频繁梦回儿时, 那些模糊的片段逐渐拼凑出与母亲相处的点滴。
她渴望探寻当年的真相, 却又心存畏惧——怕那真相太过沉重,会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再次击碎。
记忆中的湖畔,温柔的母亲总是牵着她的手漫步,轻声念着画册上的故事。故事情节早已模糊, 可那份如水般的柔情与安定,却跨越了两世, 依旧刻在骨子里。
她记得母亲的手是凉的, 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疤, 是被砚台磕到留下的。那道疤她小时候摸了无数遍, 摸着摸着就睡着了。如今再想,连那道疤的形状都快记不清了。
思绪飞散间, 宁梓韵盯着眼前的湖景出了神,连身旁禾凛低沉的唤声也未察觉。
直到头顶被温热的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她才如梦初醒, 转头轻唤:“三哥?”
这几日的相处,她已能自然而然地喊出这个称谓,不似初时那般拘泥羞赧。
禾凛压下眼底翻涌的暗流,温声道:“这几日便先在此歇下。我已派人去各处查探,若有关于那件首饰的线索,定会第一时间告知。”
见她柳眉微蹙、愁思未解,他忍不住又补充一句:“三哥答应你的事,何曾食言过?宁宁莫非还是不信三哥?”
“没有的事!”她脱口而出,反应之快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红着脸补救道:“自然是信的。只是……太久没回来,有些近乡情怯,一时失神让三哥见笑了。”
禾凛想起她年幼时便被送往京城尚书府,寄人篱下,一晃竟已近二十年。这些年她困于深宫,心中虽一直挂念母亲的故乡,却终究身不由已,那处境想来确实艰难。
“既然回来了,那可得劳烦宁宁带三哥好好逛逛,让三哥也一饱眼福。”
宁梓韵水光潋滟的狐狸眼眨了眨,看着眼前这个想尽办法哄她开心的男人,终是压下心底的阴影,轻笑点头。
为了不在这纯朴的小镇引人注目,宁梓韵再三确认面纱遮掩妥当,才掀起车帘。由于这辆马车是临时借用,踏板设计偏高,她上下车都需藉助绣凳。
她拎起裙摆,习惯性地朝车门边的思洛伸出手。
思洛动作极快地稳住了她的手,那一瞬的厚实与温热,让宁梓韵倍感安心。
终于踏上平稳的青石地面,她默默松了一口气,正要收回掌心,忽觉异样。她余光瞥见思洛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她的左侧——那么此刻正紧紧牵着她右手的,又是谁?
心中掠过某个大胆的猜测,面纱下的耳垂瞬间染上了诱人的绯色。
瞧见那双狐狸眼中闪过的窘态,禾凛也不再贪恋掌心那一抹娇嫩,大方松了手,神色自然道:“时辰还早,宁宁带三哥去街上瞧瞧吧。”
宁梓韵点头如捣蒜,双手死死攥着衣袖,小碎步走得飞快,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架势。
禾凛看着前方那欲盖弥彰、越走越急的背影,低笑一声,握拳掩住嘴角那一抹得逞的弧度,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她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阿元与康腾紧随其后,将方才那溢满甜腻氛围的画面收进眼底。
阿元早已从最初的惊骇变得习以为常,只是牙根偶尔还会泛酸,觉得这场面有些“辣眼睛”。
反倒是跟随时间尚短的康腾,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般模样。在他印象中,秦国摄政王当年身为太子出猎时,多少名门贵女假借扭伤、迷路之名想要求助,主子虽噙着温润笑意,眼底却冷若冰霜,看人都像看石块,半个眼神都不屑施舍。
在那京城贵女圈中,主子可是有着“笑面阎罗”的雅称。
康腾不禁感叹:怪不得那些庸脂俗粉入不了主子的眼。
“行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小心被三爷灭口。”阿元语重心长地拍拍康腾肩膀,“有些事我这做奴才的不敢明说,但你跟在郡主身边,早晚会习惯的。”
“毕竟咱家主子啊……”他望向前方,只见那位素来冷峻的男子,正不着痕迹地移动轮椅位置,巧妙地挡住西斜的烈日,为身旁的女子遮出一片阴凉。
曾经那双冷冽的黑眸,如今盛满了暖意,而这一切,皆因那一人而起。
康腾与阿元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嘿嘿一笑:“铁树开花。”
“伺候好郡主,你的好日子才刚开始。不过回了秦国后得机灵点,那些官家女子的嘴碎得很。”阿元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只需记住,主子落魄时,唯有郡主不畏艰难相助。主子这辈子的生气,全都在郡主身上了。”
康腾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又悄悄地往前方看了一眼,只见那位一向不苟言笑的三爷,正侧着头,不知道跟郡主说了什么,引得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康腾收回视线,抿着嘴,没说话。
他在秦国摄政王身边当差将近两年,那是头一回听见主子说话不带刀锋。
*
宁梓韵在桥上逛得欢快,桥上摆满了各式摊位,叫卖声此起彼落,热闹非凡。
“姑娘,虽说您戴着面纱,但这双眼瞧着就知道定是个绝色美人。我们摊子虽小,但首饰样样精致,您过来瞧瞧吧,价格都好商量!”
吆喝的小伙子眼尖,见宁梓韵身侧那男人气宇轩昂,一看便是非富即贵的主儿,赶紧使劲招揽生意。
摊上的首饰样式确实独特,宁梓韵随手拿起一支金簪,对着铜镜在发间比划,偏头问向青芜:“好看吗?”
青芜对自家主子的容貌那是盲目崇拜:“姑娘戴什么都是顶好看的。”
这答覆毫无建设性,宁梓韵忍俊不禁,正欲转头问问思洛,却见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指尖捻着一支弦月星河与太阳造型的金簪,轻柔地插入她的发髻。
“我觉得这支更衬你。”
铜镜中映出禾凛含笑的深邃黑眸。宁梓韵不自在地挪开视线,赶紧让青芜付钱。
“姑娘您这未婚夫果然好眼光!一挑便挑中了咱这儿最特别的一支。您二位……一看就是外地来赶祈愿灯会的吧?”
“祈愿灯?”宁梓韵微怔,脑中闪过一些朦胧的残影,却抓不住。
“是啊!今几个可是咱月霞镇的祈愿节,瞧您二位郎才女貌,不妨也去许个愿吧,就在千镜湖畔,那儿可灵验了!”
小伙子咧嘴一笑,从桌下取出两盏花灯:“咱月霞镇的传统,凡买首饰必送花灯。今日多谢姑娘助咱开张,多送一盏!”
见思洛手中捧着两盏与她冷峻气质极不相符的花灯,宁梓韵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思洛茫然回望,宁梓韵赶紧摆摆手挪开视线,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青芜接过思洛手中的花灯,好奇问道:“小姐,这祈愿节究竟有什么来头啊?”
宁梓韵这才从玩笑的心思中回神。
“祈愿节啊……”顾及禾凛在侧,她斟酌着用词,“据说这千镜湖与湖心的神木是两位神仙幻化而成的。正因有他们守护,月霞镇才得以在战乱中几度保全,后来便有了这祈愿的习俗。”
“那为何说灵验?”
宁梓韵敛下眼睫,复诵着记忆中母亲的温柔语调:“几百年前,先祖为了安抚战后的恐慌,开始在湖中放灯祈愿。一传十,十传百,便成了如今这副盛况。信则灵,不信则罢。”
很神奇,方才分明什么都想不起来,可随着她向青芜解释,那些模糊的记忆竟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姑娘果然博学,嘻嘻。”青芜由衷赞叹。
宁梓韵受不了这直白的夸奖,嗔了她一眼,耳根却更红了。
禾凛静静看着这一切,眼神温柔得化不开。
宁梓韵余光瞥见禾凛那副风度翩翩、当真打算去放灯的样子,心中突然有些焦急。
她刚才尽量简略地介绍了由来,却唯独忘了说一件事。
这月霞镇的祈愿节……在当地人心目中,其实变相就是另一个“七夕”。
要不要现在坦白?如果不说,等会儿到了湖边,岂不是尴尬到了极点?
宁梓韵的狐狸眼中闪过一抹明显的懊恼,连手里的花灯都不知道该怎么拿了。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决定不说。
反正,到时候再随机应变吧。
她把花灯往青芜手里一塞,挺直了背脊,往前走去,脚步间不知为何莫名带了几分气势,活像是去赴一场无关风月的正经约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千镜湖的湖水, 仿佛是大自然遗落在人间的一面宝镜。一日三巡,清晨的烟波浩渺,黄昏的碎金落玉,再到入夜后的流光溢彩, 每一刻都在诉说着月霞镇千百年的寂静与繁华。
此时正逢祈愿节, 整座城镇仿佛从沉睡中苏醒, 湖心的千年神木上挂满了红丝绸带, 每一条绸带都承载着一个沉甸甸的期许。
湖面上, 成千上万盏花灯如繁星坠落,随着微弱的水流缓缓摇曳, 将漆黑的湖水映照得如梦似幻。
宁梓韵站在人群中,面纱下的呼吸略显急促。她看着周围那些并肩而行的男女, 他们或低头私语, 或执手许愿,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甜蜜。
这种平凡而真实的烟火气,曾是她前世在深宫枯井中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每当感受到身侧那道温热且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时, 心跳便会不由自主地漏掉一拍。
禾凛站在离她半步之遥的地方,玄色的衣袍在灯火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个局促不安的女子, 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狐狸, 总是在不经意间偷瞄他, 一旦四目相对, 又会受惊般地迅速移开视线。
“走吧,宁宁。”禾凛轻声唤道, 嗓音低沉,在喧闹的祭典中清晰地钻进她的耳廓。
随行的侍卫与丫鬟早已在阿元的带领下,极有眼色地退至数丈开外。青芜虽然心中有些打鼓, 担心自家姑娘的名声,但在阿元那如簧巧舌的安抚下,也只能半推半就地守在远处。
“元公公,你家主子平日里……待人接物也这般和颜悦色吗?”青芜盯着前方那道高大且温润的背影,语气中充满了不真实感。
阿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面不红气不喘地答道:“那是自然,我家王爷向来如此风度翩翩。对下人那是宽厚仁慈,对百姓那是慈悲为怀,放眼整个大秦,谁不知道我家主子是一等一的大善人?”
噗嗤一声,一旁的康腾没忍住笑,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到。他太清楚自家主子私下里那副杀伐果断、冷戾如修罗的模样了。把“大善人”这三个字安在摄政王头上,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荒谬。阿元狠狠瞪了他一眼,康腾赶紧捂住嘴,装作在观察远方的敌情。
青芜并未察觉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宁梓韵身上。
她这几日看得分明,这位秦国摄政王的心思简直就像湖面上的花灯,亮堂得全镇人都知道了。每当他看向主子时,那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青芜私心想着,主子前半生太苦了,若是真能有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护着,倒也是极好的。
宁梓韵与禾凛并肩蹲在湖畔的青石阶上。她手里拿着笔,对着空白的祈愿灯凝思良久。
钱财、地位、名利,这些曾让她在前世如履薄冰的东西,如今看来不过是过眼云烟。至于姻缘……她低头看了看湖中自己的倒影。她曾是那般卑微地爱过一个人,最后却落得个火焚凤仪宫、假死逃亡的下场。在世俗眼中,她早已是不详之人,甚至连这具身体,似乎都还残留着皇宫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味。
她自嘲地笑了笑,压下心头那抹挥之不去的苦涩,落笔写下:“愿身边之人皆平安顺遂。”
禾凛始终侧头凝视着她,没有出声。
“宁宁写了什么?”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鬓。
宁梓韵像个得了彩头的孩子,将写好的灯面转向他,语带认真:“希望身边之人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禾凛伸手,在她的发顶极轻地拍了拍,动作里尽是珍视:“嗯,肯定会实现的。”
“那三哥你呢?你在灯上写了什么?”宁梓韵好奇地看向他手中那盏已经推入水中的灯。
禾凛看着那盏顺水而逝的灯,灯面朝着远方,她看不见半个字。他嘴角勾起一抹调皮的弧度:“说出来可就不灵了,怎么能让宁宁知道呢?”
“你……三哥你又欺负人!”宁梓韵故作薄怒地瞪了他一眼,那双狐狸眼在灯火下流转着动人的灵光。
“三哥与你玩笑呢。宁宁不必担忧,就算神木不显灵,我也定会替你实现愿望。只要我禾凛活着一天,你的愿望便不会落空,明白吗?”他话语说得极其自然,眼神却深邃得如同一场蓄谋已久的深情。
宁梓韵被他盯得耳垂发烫,慌乱地转过头去,捏着微凉的耳郭转移话题:“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昭阳这个封号是秦国内务府拟定的吗?读着怪好听的。”
两人起身,依照先前的安排准备前往墓园。此时大部分民众都聚在湖边放灯,通往镇外的小路反而显得格外清幽。
“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解释给你听。”禾凛落后她半步,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柄金钗上,没有说话。
月霞镇的墓园坐落在镇子西北的半山腰上。这里没有京城皇陵的巍峨壮丽,却胜在纯朴宁静。村中故去的人大多安葬于此,村民们每逢时节都会自发地清理杂草。宁梓韵凭着儿时那点微弱的记忆,顺着蜿蜒的泥路,终于在一棵枯老的大槐树下找到了那座矮小的石碑。
石碑由于年深日久已经有些风化,上面刻着“祝心华”三个字。字迹歪斜且粗糙,那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儿,在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咬着牙变卖了发簪才求得的一方刻石。
宁梓韵的双膝重重地跪在潮湿的泥土上,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碑面,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楚:“娘……女儿来看您了。对不起,女儿不孝,直到今日才回来见您……”
泪珠成串地跌落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不敢大声痛哭,只是咬着唇,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种失去至亲、漂泊半生的委屈,在那一刻喷涌而出,看得人心碎欲裂。
青芜想上前拥抱她,却被阿元挡住了去路。
“元公公你干什么?你没看我家姑娘哭得伤心吗?”青芜急得直跺脚,“让开,我要去陪着主子。”
阿元硬着头皮,压低嗓子道:“青芜姑娘别急,咱王爷这不是在跟前儿吗?这种时候,让他陪着更合适。”
“什么叫更合适?王爷再好那也是个男子,男女授受不亲,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待在墓地,要是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青芜一脸倔强。
阿元抹了一把冷汗,胡诌道:“咱秦国国风向来开放。若是在这等极度悲伤的特殊情况下,抱一抱安慰一下,那在秦律里是……是合乎礼法的!康腾,你说是不是?”
康腾一连接收了阿元好几个求救的眼神,立刻板着脸道:“自然是真的。青芜你放心,谁要是敢嚼舌根,王爷保证让他后半辈子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青芜被康腾那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这才暂时按捺住上前的念头。
而墓碑前,禾凛静静地陪在宁梓韵身侧。他并未立刻将她拥入怀中,而是以一种守护的姿态,给予她发泄的空间。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他才伸出温热的大掌,轻轻覆在她的头顶。
“宁宁,别哭了。你再这么哭下去,我可怎么跟祝伯母交代?”
宁梓韵抬起红肿的眼,神情茫然:“交代什么?”
“你说,只有你我二人在此。你哭成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若是被哪个过路的小鬼瞧见了传出去,说是我这个当三哥的欺负了你,我这名声可就算是彻底毁在你手里了。”禾凛一本正经地开着混账玩笑。
宁梓韵愣了一瞬,心中的哀伤被他这不着调的话打散了大半。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嫌弃地拍开他的手:“你胡说什么呢,你堂堂秦国摄政王,还怕我这一介女流毁你名声?知不知羞啊。”
“不知羞。三哥只知道我的宁宁眼泪止住了,又笑了,这比什么都强。”禾凛的语调忽然转柔,在那寂静的墓园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不等宁梓韵反应,便在她身侧跪了下来,神情肃穆。
“祝伯母,我是禾凛。今日初次拜访,走得匆忙未备厚礼,望您海涵。但您放心,往后的日子里,我会好好照顾宁宁,保她一世衣食无忧,绝不再让她受半点委屈。”说罢,禾凛对着石碑重重地叩了三个头。
宁梓韵怔怔地看着他,心头翻涌起惊涛骇浪。他行的是子侄礼,还是……她不敢深想。
“宁宁,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或许有些大逆不道。但我必须求一个真相。”禾凛使力坐回轮椅,眼神示意身后的康腾带人上来。
宁梓韵看着他们手中的铁锹,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惨白地倒退一步:“你要……开棺?”
“宁宁,我在拍卖会上见到的那枚琉璃,绝非偶然。如果那东西是真的,那这里面葬的,未必就是我们要找的人。”禾凛按住她的肩膀,目光如炬。
宁梓韵握紧了领口下的琉璃坠子。那是她变卖了所有家当,在那场大雨中亲手下葬的母亲。她咬了咬牙,点头道:“开。”
随着泥土翻动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响起,宁梓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当腐朽的棺木露出一角时,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气息。她踮起脚尖,既恐惧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冀。
吱呀一声,棺盖被撬开。
“竟然是……空的?!”宁梓韵失声惊呼,整个人晃了晃,若不是禾凛及时将她揽入怀中,她怕是要跌进那空荡荡的土坑里。
棺木里除了几件已经腐烂了大半的衣物和一双绣花鞋,连一根骸骨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娘!我娘呢?”宁梓韵崩溃地揪住禾凛的衣襟。
禾凛将她紧紧锁在怀里,不断拍打她的后背:“宁宁不怕,我在。既然棺材是空的,说明祝伯母当年或许根本没死。这是好事,我们要往好处想,明白吗?”
不远处的康腾看着主子终于如愿以偿地抱到了心上人,抹了一把脸,小声对阿元嘀咕:“所以,主子刚才对着那个空坑磕了三个响头,是不是白跪了?”
阿元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低声怒斥:“你懂个屁!这叫诚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大周边境, 霄饶镇外的城墙之上。
晚风如刀,卷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焦灼的火油味。亘安身披玄金重甲,手握尚未干透血迹的利剑,整个人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杀神。他的目光由于连日的熬战而变得猩红, 喉咙沙哑却依然在咆哮:“大周的将士们听着——每斩获一颗敌军首级, 赏黄金十两!加官一等!给朕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杀光这群畜生!”
“杀——!!!”
城墙下的喊杀声如雷霆贯耳。重赏之下, 原本已显颓势的大周士兵仿佛被注入了疯狂的血性。他们咆哮着, 挥舞着长戟,与城下的匈奴蛮夷联军展开了最原始的肉搏。
战况极其激烈。亘安立在城头, 左手紧紧攥着那柄宁梓韵曾送给他的精致小刀。那是他此刻唯一的精神寄托。每当杀得精疲力竭时,只要摸到那冰冷的刀柄, 他便能想起那双清冷如月、又带着一抹委屈的狐狸眼。
“韵儿……你在看着吗?朕会杀光这群杂碎, 朕会替你报仇。”
他嘶声低语,猛地挥刀指向北方的城楼,示意炮手准备火攻。然而,就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场上, 苍穹中突然降下一阵遮天蔽日的箭雨。那箭矢并非来自正前方的敌人,而是侧翼的山坡之上。
士兵们惊呼着围拢在他身前, 试图用盾牌筑起一道铁墙。亘安心中警铃大作,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护卫, 定睛望向侧翼。
那里竟然出现了第三队人马。他们既没有匈奴人的皮裘, 也没有大周人的盔甲,如同一道灰色的洪流, 带着肃杀之气席卷而来。
“那是谁的人?!”
不待将领回答,一道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一支带着凌厉劲气的长箭,直取亘安的咽喉。
护卫们正被大面积的箭雨牵制, 竟无人能瞬时阻挡。亘安大骇,挥动利剑连挡三箭。每一支箭撞在剑刃上的力道都让他虎口发麻,对方显然是个武功极高的绝顶高手,且对他怀有必杀之心。
就在他力竭的一瞬,第五支箭如同毒蛇钻出了阴影,速度快得超出了人类反应的极限。
嗖——!
冰冷的箭头在那一刻直接刺穿了他的左眼。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亘安跪倒在城墙之上,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反复横跳。就在他彻底坠入黑暗前,他仿佛看见远处的山坡上,有人高举着一束火红灼人的芍药,在那清冷的月色下,笑得绝望而凄凉。
“啊——!”
亘安猛然从榻上坐起,全身被冷汗浸透。入目是御书房熟悉的宫灯和墙上的金雕图腾,他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负责守夜的李鹤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榻边。
亘安死死地抓着领口,那种左眼被刺穿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真实得让他发抖。
“韵儿……宁梓韵呢?”他嘶哑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李鹤的脸色僵了瞬,随即小心翼翼地低下了头,不敢应声。
自从处置完曾经的宠妃李思然,皇上已经昏迷了整整三日。期间太后蓝渺渺衣不解带地守着,国不可一日无君,太上皇亘泽不得不重新出山,暂代政务,以压制朝中蠢蠢欲动的各种势力。
“朕在问你,皇后在哪里?”亘安一把揪住李鹤的衣领,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回……回皇上,如先前呈报凤仪宫的余烬已经清理完毕了。除了发现一块烧焦的玉牌,还有……还有几片皇后的衣角,其余的……什么也没留下。”李鹤的声音颤抖着。
亘安僵住了,他松开手,整个人瘫坐在软榻上。那个梦,那个前世临死前的梦,难道是在预示着什么?
“李鹤,伺候朕更衣。朕要去凤仪宫看看。”
“皇上,不可啊!”李鹤急得跪倒在地,“太后下了严旨,您大病初愈,又受了极大的刺激,这几日必须在御书房静养。至于凤仪宫……那里已经被太上皇下旨封锁了。”
亘安自嘲地笑了一声:“封锁?连他都要防着朕?”
他在李鹤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这金碧辉煌却冷寂如冰窖的寝宫。他费尽心思重活一世,甚至不惜提前出征,不惜自毁名声去惩治李思然,到头来,他还是弄丢了那个满眼是他的女孩。
他想起临行前,宁梓韵靠在他胸口撒娇的模样。那时候的他狂喜过望,以为她终于回心转意。如今想来,那哪里是温存?那分明是她临行前送给他的最后一道枷锁,是要他在余生里每时每刻都沉浸在“亲手推开爱人”的自责中。
“妙啊……宁梓韵,你果真是尚书府教出来的千金,算得真准。”他低语着,眼角滑落一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泪。
甘露宫外,此时正哭天抢地。
亘安亲下的口谕如同雷霆扫穴。那几个曾在淑妃得宠期间借机煽风点火、甚至在皇后饮食里下过慢性药引的宫人,此刻正被禁卫军粗暴地拖出殿外。
“李公公,求您饶命!我们也是受了淑妃娘娘的指使啊!”
李鹤板着脸,手中的拂尘一扬,语气冷得像冰碴子:“皇上有旨,甘露宫上下心怀叵测,挑拨帝后。凡有罪者,一律带发修行,送入北境苦修庵,终身不得回京。带走!”
处理完这些腌臜事,李鹤不由得感叹。若是皇上早有这份雷霆手段去护着皇后,又何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与此同时,尚华宫内。
原本应该清静养老的太上皇亘泽,此时正对着满桌如山般的奏折咬牙切齿。他一手抓着朱笔,另一只手却有些不规矩地伸向一侧,捏了捏正在给他剥葡萄的蓝渺渺。
“阿泽,别闹。”蓝渺渺轻笑一声,将剥好的葡萄喂进他嘴里,“这些奏折都压了三天了,你再不批完,那群老臣明天又要跪在殿门口哭先皇了。”
亘泽冷哼一声:“那帮老东西就是出张嘴行。那个逆子,大周交到他手里三年,江山差点丢了,心上人也弄跑了,到头来还得老子给他擦屁股。”
“阿泽,你就少说两句吧。安儿这次是真的伤到根本了。”蓝渺渺叹了口气,手抚过亘泽眼底的乌青,有些心疼,“抱歉,明知道你已经不想碰这些俗务,可我总不能看着这天下乱了。”
亘泽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眼神里满是溺死人的温柔:“渺渺,我说过,在我面前永远不需要道歉。这天下是你守住的,我守着你便是了。”
两人相知相守数十载,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轮回。在他们眼里,皇权地位不过是一场戏。唯有此刻的温情,才是永恒。
“不过,那小子倒是醒悟得晚了些。”亘泽撇开朱笔,神色恢复了冷厉,“踢到了硬铁板才知道疼。宁家那丫头走得干脆,这一把火,烧得真是痛快。”
就在这时,暗卫卫五现身:“主子,皇上求见。”
蓝渺渺整理了一下裙摆,正色道:“让他进来吧。”
亘安走进尚华宫时,整个人显得异常颓然。他没有往日的桀骜不驯,而是在蓝渺渺面前笔直地跪了下去。
咚,咚,咚。
三声闷响,他在地砖上行了最郑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从前种种,皆是儿子不孝。受人蒙蔽,误解母后,忤逆父皇。儿臣知错了。”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
蓝渺渺眼眶一热,赶紧上前将他扶起:“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地上凉,快起来。”
亘安却不肯起,他抬头看着蓝渺渺,眼底满是破碎的哀求:“母后……儿臣把宝珠弄丢了。以前那样对她……儿臣现在该怎么做,才能把她找回来?”
蓝渺渺看着这个她一手拉扯大的孩子。虽然他性情偏执,虽然他曾说出那样诛心的话,但看着他此时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做母亲的心终究是软了。
“安儿,这世间的事,强求不得。”蓝渺渺轻抚他的头顶,“尽你所能去弥补,去做一个好皇帝该做的事。不留遗憾地走下去。无论那颗宝珠还在不在,只要你问心无愧,终有一天,你会寻到你的归宿。”
亘安沉默了很久。那种窒息般的悔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
“不留遗憾吗……儿臣明白了。”他缓缓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对历经风霜却依然恩爱的父母,忽然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尚华宫太清冷了,若母后觉得寂寞,不妨给儿臣生个弟弟。儿臣保证,这次一定会当一个最好的哥哥,护他一世周全。”
蓝渺渺愣住了,随即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啐了他一口:“胡说八道什么!快走快走!”
“站住。”一直坐着没动的亘泽终于冷冷开口。
他指了指案桌上那一堆成山的奏折,面无表情道:“把你这些烂摊子全带回你的朝阳殿去。朕老了,眼花,看不得这些密密麻麻的字。要是明天早朝朕还没看到你坐回那个位子上,你就滚去冷宫扫一辈子地吧。”
亘安扫了一眼亘泽那双精明无比的眼睛。前几日还吹嘘自己百步穿杨的人,这会儿就眼花了?
他拱了拱手:“儿臣遵命。”
亘安领着一众内侍离开尚华宫。他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极其落寞。身后,依然能听见书房里蓝渺渺对亘泽的轻声娇嗔,和那个男人豪爽的大笑声。
宫道幽长,李鹤在后面走得战战兢兢。他看着自家主子孤零零的身影。
大周的战神依然有着他的芙蓉。
而大周的新帝,却在他真正懂得什么是爱的那一刻,成为了这世间最孤独的寡人。他在心里发誓,哪怕踏遍天涯海角,哪怕要用余生所有的寿元去交换,他也一定要找回那个曾躲在芍药花后对他微笑的少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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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丝竹之声悠扬绕梁, 雅室内茶香缱绻。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坐在矮几前的男子吸引。
他指尖随意拨弄,琴音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即便只是随兴而为,他举手投足间也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那张俊朗的面容含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叫人根本移不开眼。
“大人……”
被唤来问话的女子怯生生地开了口。她本在坊间与人闲谈, 却莫名被带到了此处。原先满心的困惑与惶恐, 在见到拨琴男子的那一刻, 竟悉数化作了惊艳, 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惊为天人。她这辈子从未见过这般出尘脱俗的人物。
女子眸中那抹毫不掩饰的惊慕,尽数落入了男子的眼底。
“谈论怪力乱神之事的人, 就是她?”
禾凛信手止了琴音,抬眼望向立在眼前的女子。他唇角挂着一抹玩味的弧度, 风流倜傥。
阿元站在一旁, 轻哼一声,强压下心头的鄙夷,垂首应道:“正是,就是眼前这位方若姑娘。”
方若尚未看清雅房内还有哪些人, 便被那声“方姑娘”唤得心神荡漾,双颊绯红。
“方姑娘, 贸然请你走一趟, 我先致歉了。”禾凛无奈地瞥向一旁的随从, “不过是几个问题想请姑娘解惑, 这群粗人竟如此无礼,实在欠缺管教。”
话音未落, 阿元已心领神会地带着人跪地请罪。
“奴才知错,请三爷责罚。”
在外称“三爷”,是众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方若哪见过这种阵仗, 只当禾凛是在为自己出气,羞涩地绞着帕子,声音也轻飘了几分:“大人言重了,民女……民女是愿意来的。”
她那副我见犹怜的娇羞姿态,看得阿元一阵恶寒,心下叫苦:每当主子这般诱骗懵懂少女,他就觉得罪过,偏偏自己还得当那个唱黑脸的共犯。
雅室内正上演着贵公子与乡野女子的温馨谈话,无人留意到屏风后那一抹静立的人影。
这两间厢房本就是相通的,中间有一道精巧的暗门藏在座屏之后,若不细查,断难察觉。宁梓韵就住在隔壁,正巧发现了这个机关,本想过来找禾凛商议启程回秦之事。不料刚靠近,便听见了里头的交谈声。
宁梓韵示意青芜噤声,自己则从容不迫地坐在一张绣墩上,借着窗台铜镜的折射,端详着厢房内那名女子。
那副含羞带怯、如柳扶风的模样,让宁梓韵眉梢微挑。她想起宫里那位“好姐妹”李思然,忍不住无声冷笑。
也不知那位苦心孤诣的李美人是否已如愿抵达军营。往事如烟,分明才过去没多久,此时想来却像是隔了一整个前世。
她看着禾凛,看着他在那女子面前那副温润谦和的样子,和他对自己说话时的语气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对外人,他用的是工具;对她,不一样。宁梓韵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感觉得出来。
她收回视线,继续看戏。
从亮安到禾凛,宁梓韵在这两个男人面前都当过观众。只是前者让她如履薄冰,不得不时刻揣摩他的情绪;而这个人,她看着他施展手段,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好像无论他在外头如何算计,回头面对她的那个人,始终没变过。
宁梓韵在心里轻叹了一声,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种感觉,干脆不去想了。屋里的灯烧得稳,丝竹声还从楼下某处隐约飘来,覆在这一室算计上头,显得格外地讽刺又平静。
“自愿的便好。我有一事想请教方姑娘。”
雅室内的谈话打断了宁梓韵的思绪。
“大人请讲,只要民女知晓的,定知无不言。”
见方若回应得急切,禾凛轻笑一声:“那便请方姑娘解惑,今日你在茶馆所提的“古宅诅咒”,究竟是何来由?”
方若放松了几分,忙答道:“原来是那件事呀。大人还真是问对人了,就在咱们月霞镇北边,有座荒废了几十年的大宅子。奇怪的是,一旦有人靠近,那人没几日便会……没了。”
“没了?”禾凛挑眉,似有不解。方若压低声音,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就是大人想的那个意思。也因这邪门的诅咒,镇上没人敢靠近。可就在几日前,又出现了一名枉死之人。”
见主子递了个眼色,阿元立刻催促道:“方姑娘快说呀,我们爷正听着呢。”
方若抿了抿唇,续道:“那人名唤张显,是个屠夫,据说那日喝醉了走错路。隔日被发现时,人已经凉了,更邪门的是,他的手正好指着一个方向——正是那座古宅!”
说完,方若不安地看向禾凛,却见对方依旧神色温和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折扇一开一合,扇面上的山水画衬得他愈发儒雅。
“我知晓了。多谢姑娘告知,但我还有一事想请教。”
“大人请讲。”
“舍妹素来喜爱首饰,我瞧方姑娘头上这支金钗样式独特,不知是哪间铺子买的?我也好差人去寻一支回来送她。”
见禾凛笑意盈盈,一派疼爱妹妹的模样,方若心头狂跳,一时口快道:“这金钗不是买的,是……”
意识到失言,她连忙垂头闭嘴,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是民女记岔了,这簪子是在昨日市集买的。如祈愿节已过,店铺早走了,大人怕是要失望了。”
“可惜了。那质地上乘,一看便非凡品。我竟不知,区区一名卖花女,也能买得起这等不俗之物?”禾凛的语调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寒意,“不如方姑娘再与我讲讲,你是如何靠卖花发财致富的?”
方若面色惨白,惊愕地仰起头,转身欲逃,却发现阿元等人早已守住了退路。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民女不过是来回话的,您这般不放人,未免太不讲理了!”方若带着哭腔,泪水夺眶而出。
可惜,禾凛连半分余温都未曾施舍。他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余光扫过屏风,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此时,方若竟大着胆子想伸手去扯他的小腿求饶。禾凛脸色瞬间一沉,手中茶盏重重掷于地。
砰——!
“啊!”方若吓得尖叫缩手。
屏风后,宁梅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已给过你机会说实情,你却一再左顾而言他。”禾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先前的温情荡然无存,只余冷冽,“来人,将她送往衙门,按律处置。罪名便是:散播谣言动摇民心,谋财害命。”
“大人!我说!我说实话!求大人饶命啊!”
方若终于彻底崩溃,抖成了一团。她反应再慢也该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掌握的权势,足以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
“那天在市集,有个小厮买光了我所有的花,给了双倍的钱,只要我去传一些古宅诅咒的话。我想着不过是动动嘴皮子……”
“那你可知,张显的死因是被金钗刺穿脑门?”禾凛用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冷冷道,“而在张显床底下找到的那支金钗,恰好与你头上这支,一模一样。”
“不可能!那人说这金钗是特意打造的,世上仅此一支!”方若惊恐嘶吼,“人不是我杀的,大人救我!”
“那人是谁?”
“民女……民女只见过那个小厮一面,后来传递消息,都是通过书信。”
禾凛摆摆手,阿元随即呈上一叠书信。信中字句竟全是男女间的陈词滥调。
“还真是谨慎。”禾凛冷笑一声。一枚废棋,再问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他挥手示意将人带走。
“民女……真的可以走了?”方若如获大赦,忙不迭地跟着侍卫退出。
“爷,您就这样放她走?那幕后之人居然找个卖花女,实在蹊跷。”阿元忍不住出声。
禾凛重新阖上眼,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月牙色的衣袍流转着如水的光泽。
“你在本王身边这么多年,怎么脑袋就没长进呢?”禾凛淡淡开口。
“放她走,是因为她是活饵。”他抬了抬眼皮,指尖轻敲扶手,“幕后之人知道她被我们问过,必然要灭口。我们的暗卫跟着她,就能顺藤摸瓜,抓到那个真正发令的人。”
阿元恍然,随即一拍脑袋,悲催地低下头:“奴才愚钝,让爷见笑了。”
“去吩咐下去,盯人的事不能用本地人手,太显眼。”
“是。”阿元领命退出。
屏风后,宁梓韵本以为会看到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不曾想却是一出猫戏老鼠。她掩唇而笑,忍得辛苦。
“行了,戏看够了,也该出来缴个观赏费了。宁宁,还躲着做什么?”
宁梓韵心中一紧,原本快溢出的笑意生生僵在嘴边。被点到名了,她只能慢吞吞地从屏风后挪了出来,后头跟着一脸懵的青芜。禾凛看着她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嘴角压了压,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重新端起,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青芜在一旁看了看自家主子,又看了看禾凛,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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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怎么了, 宁宁?这就看完了?”
禾凛的语气透着一股子浑不吝的散漫,指尖轻轻拨动轮椅,缓缓逼向那扇绘着山水墨迹的薄屏。话音未落,他指尖轻轻一推, 那扇看似稳固的屏风便应声侧开, 露出后头躲藏不及的主仆二人。
宁梓韵猝不及防地暴露在明亮的灯火下, 此时的她垂着螓首, 发间的簪子因先前的动作有些松落, 摇摇欲坠。她指尖死死攥着烟青色的衣角,由于羞窘, 双颊飞上了两抹动人的红霞,连视线都局促得不知该往哪儿放。
禾凛瞧见她这副娇憨模样, 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眼底的调笑之意几乎要溢出来:“就算不打算赏这一场戏的银子,也得让阿元他们听个明白,总不能让人家白唱了一场吃力不讨好的黑脸大戏吧?”
“我的理解……也不见得就一定准确。”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 总算牵着余惊未定的青芜从屏风后款款走出。阿元与康腾虽是精锐,但方才全身心都投入在审讯方若那个滑头的卖花女身上, 倒真没留神自家主子早已安排了“观众”。
“你尽管说, 哪里说得不周全, 我替你补上就是。”禾凛那鼓励的眼神温厚如春, 让宁梓韵心中的不安消散了大半。
宁梓韵太清楚自己的性子。昔日在深宫里,她虽也曾暗中运筹帷幄, 却因为身份与处境,鲜少能有一个旗鼓相当的人与她共商。太后在宫里时,她尚有个遮风避雨的港湾;可太后一走, 万事便只能她那双柔弱的肩膀独撑。
如今这场景,竟让她有些恍惚地回想起了当年在尚书府的旧时光——那时禾凛应她父亲之邀暂住府中,名为休养,实则顺带指点她那个不长进的异母弟弟功课。她总喜欢装作不经意地经过廊下,听着他清冷却透彻的教书声,将那些惊世骇俗的见解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那时候,她也是这般“偷听”他的课。
自嘲一笑,宁梓韵从纷乱的回忆中抽出身来,目光微沉,缓缓开口:“方若会否就此消失尚不得而知,但……按照那幕后之人的狠辣作风,被揭穿的棋子多半会去寻找旧主求援,方若自然也不例外。”
“可惜……”她语带迟疑,略带忧色地瞥了禾凛一眼。见他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而阿元等人依旧一脸迷茫,她才低叹道,“若我没猜错,方若此去,大概是命不久矣了。”
“什、什么!”青芜向来被宁梓韵保护得极好,闻言忍不住惊呼出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宁梓韵并未停顿,语气也随之变得冷凝:“至于背后那人,为何大费周章选一名身份卑微的卖花女来散播所谓的古宅奇谈,其实不难猜。市集人潮混杂,唯有卖花的女子能借着叫卖之名四处走动,且不惹人怀疑。一回生二回熟,奇闻自然不胫而走。等整个月霞镇都陷入这种莫名的恐慌,那人想要的效果,也就达成了。”
“可我怎么越听越糊涂,那人费这么大劲,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阿元终于忍不住挠了挠头问道。
宁梓韵挺直了背脊,轻轻扶正了发间那根微松的簪子,缓缓开口:“很简单——他想让某个特定的人知道这件事,并引导此人出手探查。而在月霞镇,能引起这般动静且有能力查下去的“贵人”,似乎只有我们。”她语声一顿,转而看向禾凛,眼神幽深,“至于那个人针对的是谁……我暂时还无法断定。但这支带血的金钗,也许就是他递过来的开局柬帖。”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忽然响起。禾凛噙着笑意推着轮椅上前,在宁梓韵略显僵硬的注视下,极其自然地伸手将那根微斜的簪子重新插稳。他的指尖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她的鬓发,拂起一缕冷香,那动作温柔得近乎暧昧。
“宁宁果然聪慧过人,倒是不枉费当年在府上授课时,你总喜欢躲在墙角偷听的那份苦心。”
这语声含笑,却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空气。
宁梓韵的脸涨得通红,仿佛火烧云一般。见青芜和阿元他们眼神复杂,一副“原来还有这段往事”的看热闹表情,她羞恼得直跺脚:“不准问!更不准提!”
她咬了咬牙,语速飞快地找补道:“儿时旧事不值一提,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加派人手盯着方若,保住她的命,我们才能顺着这根线摸到大鱼。”
这一番欲盖弥彰的辩解,听在众人耳里却更添了几分粉色的旖旎。识趣的下属们纷纷低头掩唇而笑,屋内的气氛倒是因为这一闹,散去了几分方才审讯时的阴冷。
禾凛看着她那副想恼却又透着娇气的模样,心痒难耐,只得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逗弄她的欲望。
*
夜色逐渐低垂,别院中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如豆。窗外的月光清冷如刀,像是要将这人间所有的秘密都剖开。
正厅里,气氛再度陷入了沉寂。
宁梓韵端坐在案前,面前的花茶早已没了热气。她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样式古拙的簪子,簪身上透出的冷意,仿佛连接着某种被尘封的血色记忆。
一旁的禾凛斜倚在长榻上,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身上,未曾移开过片刻。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眉心那抹化不开的微蹙,正欲开口宽慰,便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康腾匆匆撞进门,顾不得擦去额上的冷汗,便“噗通”一声伏身行礼。
“主子,出事了……方若,死了。”
室内瞬间死寂。宁梓韵手中的簪子“啪”地掉在桌上,她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愕。
“……怎么死的?不是让你们在成衣铺外守着吗?”
康腾低垂着眼,嗓音沙哑:“人是死死守着的。可她进入成衣铺试衣后,足足两刻钟未出。我们冲进去时,后窗已被撬开。最终在西巷的一处废弃民居中发现了她的尸身。她背对着门口跪坐在地,被人以利簪穿透后颈,一击毙命……现场,还留有血书。”
“血书?”青芜紧紧捂住嘴,脸色惨白如纸,“难道又是……”
康腾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临摹的图纸,眉头紧锁:“尸体后颈处插着的,正是与方若先前佩戴的那支极为相似的仿制簪子,上面刻着一个“平”字。至于那墙上的血书……写的是“查下去”。”
查下去。
简简单单三个字,在这阴冷的深夜里,却像是一道来自地府的索命符。
宁梓韵攥紧了拳头,指关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禾凛缓缓坐直了身子,语声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这场戏,显然是给咱们搭好了台子。至于是冲着大秦的摄政王,还是大周的皇后,很快就会见分晓。”
宁梓韵摇了摇头,语气冷冽:“无论针对谁,那人都算准了我们的性子。他知道,我们绝不会坐视一个无辜的卖花女枉死在眼皮子底下。他这是阳谋。”
“偏偏……”她声音微颤,平静中带着一丝决绝,“他这样的推测,一点也没错。”
禾凛来到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其中,语气如铁:“你不用慌。我这半生树敌无数,月霞镇这点手段还难不倒我。若是针对你而来的,我更会陪你走完这盘残局。”
宁梓韵对着他轻轻一笑,眼底闪过一抹淡淡的暖意:“但若真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三哥……我希望你能保住青芜和阿元他们。他们不该被卷进来。”
禾凛弯下腰,与她平视,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那一日永远不会到来。你,也永远不是一个人在走。”
一室灯火摇曳,那支掉落在桌上的簪子,斜斜地指着月影,仿佛一笔尚未干透的血书,正静候着下一个入局之人的落子。
*
半个时辰后,西巷废屋。
夜风卷着湿凉的泥土气息,在空旷的巷弄间回旋。几只野狗在废墟门前徘徊,喉咙里发出呜咽,却迟迟不敢靠近,仿佛动物的本能正警告它们——这里,死气弥漫。
当宁梓韵随禾凛赶到现场时,几名暗卫已将此处封锁得水泄不通。
“屋内无人进入,尸身保持原状。”暗卫低声道。
禾凛点了点头,率先推门而入。屋内烛火点燃的刹那,一股混杂着铁锈味与陈腐土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正中央,方若的尸身伏倒在地。她那头平日里引以为傲的长发如墨色海藻般散乱,一支金簪精准地刺入了她的后颈大穴。冷光微闪,在这破败的废屋里,那是死亡唯一的信标。
禾凛下意识地侧过身,想要挡住宁梓韵的视线。
可宁梓韵却轻轻推开了他的手。她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坚定:“三哥,我经历过比这更惨烈的事。我想看个明白。”
她蹲下身,指尖在距离簪尾寸许的地方停住。那处有一道极为隐蔽的细微裂痕,只有极熟悉珠宝工艺的人才能察觉。
“是仿制的。”宁梓韵的语气十分笃定,“工艺虽高,却神合形离,末端瑕疵明显。这不是专业匠人的活计,倒像是为了今天这一幕,急匆匆赶制出来的残次品。”
一旁的康腾正在小心翻动方若的掌心,他低声道:“主子,您看!她指尖留有红漆。”
一股浓烈的异味窜入众人鼻端。宁梓韵凑近闻了闻,低语道:“这不是红漆,也不是人血,而是混了朱砂的羊血。这种墨料极难调配,通常只有秘教祭祀或者极其讲究阴阳风水的人才会使用……”
她站起身,视线缓缓移向墙面。在那斑驳的土墙上,用这种诡异的墨料写着斗大的三个字:查下去。
笔力劲拔,偏斜处带着一股不屈的劲道。
宁梓韵看着那字迹,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脱力地晃了晃。
“青芜,你认得这字吗?”
青芜颤抖着从指缝中看了一眼,随即发出一声呜咽,死死捂住嘴巴:“姑……姑娘,这笔迹,分明是……”
这笔迹,分明是宁梓韵在尚书府时练下的行文风格。一笔一划,连那个微妙的收尾习惯都分毫不差。
“你想得没错。”宁梓韵的声音冷得像北方的坚冰,“有人不仅在监视我们,还对我的过去、甚至我的习惯了如指掌。他这是借死人之口,用我的笔迹,给我下了一道战书。”
“乍看极像,但细节处笔力不逮,笔锋藏头未收。这不是你的字,而是刻意模仿者的拙劣之作。”禾凛向前一步,将手搭在她的肩头,“但这人确实见过你的亲笔信,甚至可能常年观察你的言行。方若不过是个棋子,路边卖花的丫头也是棋子。那个买朱砂、造金簪、甚至潜入这废屋写下这几个字的人,才是我们要抓的鬼。”
“主子!”阿元从外面快步走入,“邻近药铺的掌柜说,昨日的确有个全身罩在黑袍里的男人买走了整罐朱砂。”
“画像。让画师连夜画出来。”禾凛冷声吩咐,“查最近入城的所有生面孔,特别是那种深居简出、举止怪异的人。还有,把这簪子拿回营里,查查谁最近私下动过炉火。”
宁梓韵望着墙上那抹刺眼的红字,轻声呢喃:“他希望我查下去……如果我真的如他所愿,最后等我的,会是什么?”
禾凛收紧了搭在她肩上的手,语气坚定如磐石:“不管前面是什么,你且往前走。若是找到了他,我替你杀了他;若是他想逼你现身,那我就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些局,入了,便再也出不去。”
屋外,月黑风高。风铃在檐角发出急促而清脆的低鸣,仿佛在为这场已经拉开序幕的生死博弈,敲响最初的丧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清晨微光乍现, 薄雾如轻纱般缭绕于街巷之间,给这座边陲小镇添了几分凄迷的朦胧。天色尚未全亮,宁梓韵便已起身。她披了一件浅紫色的外衫,静静立于窗前, 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那抹若有若无的鱼肚白。
昨夜那堵断墙上的血字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些扭曲的笔画仿佛一张无形的蛛网, 将她密密实实地困在了一场未明的棋局之中。
她的目光移向案几, 落在了昨夜带回的那枚银簪上。
那是唯一的物证。簪身镂刻得极其细致, 流云纹路如活物般蜿蜒,而簪尾处, 赫然雕刻着一个苍劲锐利的“平”字。刻痕极新,在烛影的余光下透着股冷意, 与墙上的血书如出一辙。
“……太刻意了。”她纤细的指尖抚过那冰冷的金属, 声音低得近乎自语,透着浓浓的困惑。
整件案子从头到尾,无论是死者颈间的凶器,还是那模仿她笔迹的血字, 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仿佛是有人精心修剪了一段引路, 非要逼着她踏入陷阱。若说凶手只是为了杀方若灭口, 法子多得是, 何必大费周章地将矛头对准她?
这种被人窥探、被人生生拖入局中的感觉, 令她不寒而栗。
她闭上眼,回忆昨夜看过的血字。笔画匀称, 力道稳重,那字迹看似带着冲天的怨气,实则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冷静。
“若真是将死之人的绝笔, 怎会写得如此规整?这笔迹,不仅是在模仿我,更是在嘲讽我……”
“你发现了什么?”
一道低沉而平和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宁梓韵转过头,掩去眼底的一丝惊诧:“三哥?你怎么过来了?”
禾凛由阿元推着轮椅进门。他今日穿了一身极素的月白色长袍,衬得面容愈发清贵。他停在宁梓韵身前两步之遥,视线落在她手中紧握的簪子上,温声道:“你整夜未合眼,青芜急得在院子里转圈,硬是把我请了过来。怎么,还在想昨晚的事?”
宁梓韵有些汗颜,暗叹青芜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沉不住气。
她回过神,才意识到他刚才说的是"我",不是"本王"。她没有点破,低头道:“只是心里压着事,睡不安稳,不算什么。”
禾凛未再多言,只是自然地从她手中取过那枚银簪,在指间转了转,细细打量着:“除了昨日看出的那些,你还发现了什么?”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语气微微凝重:“簪尾这个“平”字的刻痕太深了,边缘甚至还有细碎的金属毛刺。这不像是铸造时一气呵成的工艺,更像是……事后硬生生加刻上去的。”
禾凛眸色微暗,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所以,你怀疑这是有人刻意留下的引子?”
“也许是杀人者故意设局,想借我的手去查某些东西。但“平”这个字……”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细如蚊蚋,“对我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禾凛目光陡然一凝:“与你母亲有关?”
宁梓韵颔首,眼眶微酸:“她名唤心华……字,平芷。”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禾凛沉默片刻,低声问道:“你曾说,你当年亲眼看着她下葬。可后来我们开棺,里头却空空如也。如今这枚带着平字的簪子突然出现……”
“我不知道。”宁梓韵摇摇头,眼神有些飘忽,“我自私地想让她活着,可又不敢去想。若她真的活着,为何要在这种血腥的案子里给我留信?若她已经……”
她自嘲地笑了笑,思绪散落在尘封的记忆中:“我之所以对簪饰工艺了如指掌,是因为年幼时,母亲总在灯下描摹图谱。她指尖飞舞时,像是在变戏法。她去世后,我翻遍了她留下的书册,每一页都有她手写的注解。所以,我一眼就能看出这簪子的手法,出自……”
“出自她的派系?”禾凛接话道。
“是。”宁梓韵的手微微颤抖。她把那枚银簪放回案几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没有再去碰它。
屋外传来青芜催早饭的声音,然后是阿元劝她"娘娘昨夜没睡、先让她歇着"的低声,两人在廊下小声拌了几句嘴。宁梓韵听着那些寻常的声音,心里稍微松动了一点。
正当气氛凝重时,阿元神色匆匆地跨入室内:“主子,那药铺掌柜的口供变了。”
“怎么说?”
“掌柜的说,昨晚那买朱砂的黑衣人,言谈间面部肌肉僵硬。他起初以为是天冷冻着了,刚才反复回忆才察觉,那人说话时的口型与发声极不协调。极可能是……易容。”
宁梓韵目光一闪:“易容之术?还有那利落的一击毙命……”
“是死士。”禾凛接过话头,眉头微蹙,“只有各大家族私下培养的死士,才有这般精密的杀人手段和掩藏身份的本领。”
死士出动,意味着这背后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宁梓韵握紧窗沿,喃喃道:“会易容,能模仿笔迹,且对我的家事了如指掌。除了她,我想不到别人……”
“不对,我娘性子温顺,绝不会杀人的。”她猛地摇头,似乎想把那个荒诞的念头甩出去。
禾凛看着她焦虑不稳的模样,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果决:“不要乱了阵脚。此人未必是你母亲,但定是了解你母亲的人。他费尽心思布这一场局,就是想让你自乱阵脚,引你入瓮。”
他伸手,隔着衣袖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臂:“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走,陪你出去散散心。”
“这种时候,哪有心思出去?”宁梓韵不解。
“此人既然想演这出《局中局》,那我们就干脆把戏看全。”禾凛唇角微勾,“今日镇上有戏班子,你不是爱看吗。陪你去透透气,戏文中藏着世道真相。”
*
不多时,两人抵达了镇中的戏台。
祈愿节未歇,此时的戏台周围人声鼎沸。幕布拉开,笙箫骤起,台上演的正是一出凄婉的《后宫怨》。
台上的旦角唱腔哀怨,诉的是帝王宠妃灭妻,皇后在深宫中孤立无援的悲凉。当那句“红颜泪,玉阶声,谁人记得正宫名”落下时,宁梓韵的心尖竟也跟着颤了颤。
她看着台上那道披着凤袍、却满目疮痍的剪影,仿佛看到了自己旧时在凤仪宫的那些冷寂岁月。
“戏中人,原来也是局中人。”她苦涩低喃。
她想起那些年在凤仪宫的夜晚。亘安从不去,灯油燃尽,她一个人守着一殿的黑。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后来才明白,再好也没用——有些人的眼里,根本没有装她的位置。
禾凛侧头望她,见她神色黯然,甚至手心都沁出了细汗。他低声招了招手,片刻后从侍者那里接过一盏清凉的冰酪,推到她面前:“吃点凉的压压惊。”
宁梓韵接过,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那股暖意瞬间穿透冰凉,直抵心底。
“你怎么总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什么?”她轻声问。
禾凛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回答,眼神落在台上那出正演到高潮的戏里。
台上皇后在冷宫中染病垂危,临终前唱道:“既是深宫梦一场,来世不愿再为妃。”
宁梓韵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忽然问道:“三哥,如果一个人活着的意义是为了守一个梦,可梦碎了,他该怎么活?”
禾凛看向远处摇曳的灯笼,声音极轻却极其坚定:“若是旧梦碎了,那便由我……陪你筑一个新梦。你不是那戏台上的笼中鸟,别把自己困在那段过去里。”
宁梓韵垂眸不语,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她把那盏冰酪搁在膝上,没有再开口。台上的戏还在唱,人声嘈杂,她却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凤袍的背影慢慢走向台子深处,走进布景里的那片虚假的黑暗。
*
入夜,客栈内。
棋盘上黑白对峙,厮杀正酣。禾凛凝视着局势,指尖捻着一枚黑子,暗卫的回报声冷冰冰地落入他耳中。
“回主子,那名死士在被抓捕前,已在西郊废宅淋油自焚,尸骨无存,未留活口。”
“属下办事不利,请主子责罚。”
“砰!”
一枚黑子重重落下,将棋盘上的格局瞬间搅乱。随行多年的暗卫吓得立刻噤声。他知道,主子动了真怒。
禾凛面无表情,但那一子落下的力道,竟在棋盘上震出了一道裂纹。
“确实该罚。”他冷冷开口,眼神如霜刃,“若非对方早有死志,凭你们的本事,断不至于连根指头都留不住。传令各处据点,封锁出城要道,查所有药铺、铁匠铺。对方虽然烧了身子,但易容的药水、订做的金簪,总有来路。”
“是!”
暗卫退下后,室内重归死寂。
禾凛凝视着指尖那枚碎裂的棋子,黑色的粉末滑落,沾了他一手。
“我甚至不忍让她在那戏园子里多流一滴泪,那人……凭什么敢用死人的血,来脏她的眼。”
他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棋盘上那道裂纹横亘在黑白之间,像是某种无声的预告。他用手指将棋子一颗颗重新收入盒中,盖上盒盖,推到一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离开了承载着童年细碎记忆的月霞镇, 一行人并未多作停留。宁梓韵掀开帘角,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早已物是人非的旧宅,便决绝地收回了目光。
马车在通往莲心镇的官道上缓缓前行。两侧是绵延起伏的苍翠丘陵,低矮的河川绕岗而过。此时虽非盛夏, 但远处的峰峦层叠间, 水田里竟浮动着一池又一池淡粉色的莲花, 如云烟氤氲, 美得有些不真切。
宁梓韵望着那片静谧而诡异的莲田, 轻声打破了车内的寂静:“真奇怪,明明地处西北边塞, 本该是朔风凛冽之地,这里的莲花竟能四季不凋……”
青芜坐在她身侧, 正细心地替她整理斗篷, 闻言应道:“奴婢曾听老一辈的人提起过,莲心镇地下有独特的地热与水脉,温养着这一方水土,才教那莲花常开不败。也正因如此, 这里的“莲心香”千金难求,宫里的娘娘们为了那一颗香丸, 可是没少费心思。”
宁梓韵眼神微动, 语气里透着一丝飘忽的怀念:“我记得……淑妃最爱这莲心香。她每年都要从这里运送大批新鲜莲花入宫, 还专门请了调香师, 制出一款独属于她的香丸,美其名曰“能压下宫中百花之气”。”
坐在对面的禾凛闻言侧目, 语气淡然中带着一丝探究:“她与你素来针锋相对,你竟将她的喜好记得如此清楚?”
宁梓韵浅浅一笑,并未接话。
她与淑妃的恩怨, 早已跨越了两世的生死。从前的针锋相对,到后来看着对方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一次次弃守底线,她只觉得荒唐且可悲。
她曾隐晦地劝过,可李思然终究是溺死在了权势与虚妄的爱恋中,无法自拔。
“她……最后离开宫了吗?”宁梓韵忽然问道。
禾凛沉默了一瞬,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缓声道:“按照你先前的计划,我安排了人送她往霄饶镇。但她心性多疑,似是怕你在马车上动了手脚,中途便强行下了车。”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淡淡的讽刺:“后来正好赶上战事爆发,大周的军队在军营附近发现了她,将她接了回去。”
宁梓韵心头一紧:“那大周的战况如何?”
“大周赢了。大胜匈奴,连下数城。”禾凛看着她,眼神变得幽深,“只是奇怪的是,亘安自始至终未曾现身督战。反倒是那位隐居已久的太上皇亘泽,亲自出面平定了战乱。”
宁梓韵沉默了一下。亘泽和蓝渺渺——那两个人,她在宫里三年,从没见过他们为难过她。
蓝渺渺每年生辰都记得给她送一盆宫外寻来的芍药,亘泽教她下棋,从不让着她,赢了也不说一句宽慰的话,只让她再摆一局。那时候她心里有亘安,没有太认真感受过这两个人的好。如今倒过来想,才觉得当年欠了他们不少。
“连太上皇都惊动了……”宁梓韵呢喃着,指尖下意识地蜷缩。
她的离开,那场火,似乎都在牵动着更远处的事。在前世,这场仗打得极其惨烈,可这一世的轨迹早已偏移,偏到了她预料不到的地方。
至于李思然,她只能在心中默念一句:自求多福。
车窗外那片莲田已经远了,换成了绵延的黄土坡地。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了会儿眼。
这条路走出来,代价是什么,她一直清楚。宫门、亲人、旧日的名分,一样一样地舍掉。值不值得,现在还说不准,但她已经不想再回头了。
*
马车内陷入了一阵冗长的静谧,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吱呀声。
青芜极有眼色地借口去前头帮康腾看路,悄悄退出了车厢。一时间,逼仄的空间内只剩下宁梓韵与禾凛两人。
“宁宁,你是在怪我没有早些告诉你这些吗?”禾凛低声问道。
他压抑着想要挪到她身边的冲动,只静静地坐在原处,目光如水,将她脸上的困惑、惊愕与那一抹难掩的愧疚一一收进眼底。
宁梓韵抬眸,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愣了愣:“我为什么要怪你?”
禾凛低头,捻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听完大周的消息后,你神情有些不对。我以为……你在为他难过。”
宁梓韵怔了怔,随即摇头轻叹:“我不是为了亘安难过。我只是想到……太上皇与太后待我如亲生女儿,若他们得知我放火烧宫出逃,定会对我失望透顶。这份情分,我终究是辜负了。”
禾凛听她解释,眼底的寒意瞬间消融,语气也柔和了下来:“等我们在秦国安顿下来,你可以修书一封送回去。那两位都是明理之人,若他们知道你在那宫里过得是什么日子,定会理解你的抉择。”
宁梓韵轻轻点头,心中那股不安却并未因此全然消散。
“若他们真的寻来,我会亲自向他们请罪。”她语气决然。
禾凛嘴角微弯,语气平静:“你已经走出了那道宫门,便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宁宁,你不是为了某一个人而活。”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是车轮声,偶尔有风把帘子掀起一角,透进来一截山路,又放下去。宁梓韵盯着那角透进来的光,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只是有些事,道理上明白,心里转过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
马车缓缓停下,一股沁人心脾的凉香透帘而入。
“姑娘,到镇口了。”青芜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宁梓韵掀开车帘,只见莲心镇的城门雕刻着精美的双莲交抱图样,迎风招曳的旗幡上绣着淡金色的莲芯印记。
进入镇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不是花香,更像是某种经过煎熬的草药混合了蜜糖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沁得很深,走了几步仍然散不去。
街道两旁的墙壁上,绘满了大片的壁画,描绘着莲心镇如何从一片荒芜变为今日的繁华。而壁画的正中央,总会出现一名戴着莲花玉簪、神态圣洁的女子。
宁梓韵在一间名为“沁香居”的铺子前驻足。铺子里正在晾晒香丸,其形状与色泽,竟与当年淑妃在宫中视若珍宝的香药一模一样。
“掌柜的,这香丸叫什么名儿?”宁梓韵轻声问。
掌柜的一脸自豪地笑道:“姑娘好眼力!这叫“蝶恋丸”,是我们镇上流传了几代的老方子。瞧见那壁画没?这方子就是画里那位“莲心娘子”留下的。可惜啊,那位娘子多年前死于一场大火,连尸首都没找着。镇民们感念她的恩德,才造了莲心庙供奉。”
宁梓韵心头猛地一颤。
火灾?尸首无踪?
这一切听起来,为何与她在月霞镇遇到的空棺谜团如此契合?
“她……也是建议镇民种莲的人?”宁梓韵追问道。
“正是!娘子是我们全镇的再生父母。”掌柜指着远处的山丘,“那边大排长龙的地方就是莲心庙,姑娘若是有心,也可以去求一卦。”
正午的烈日有些刺眼。宁梓韵往那山丘方向望去,心里已经压了太多事情,一时有些失神。
“还在想那“莲心娘子”的事?”身旁传来禾凛的声音。
宁梓韵回神,看见他已让阿元推着轮椅到了她身旁,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素色绸伞,撑开遮在她头顶。正午的日光被挡去大半,她肩头一凉。
“三哥,这不合礼数,让我来吧。”宁梓韵想接过伞柄。
“你都喊我三哥了,还在乎谁撑的伞?”禾凛微微使力,按住了她的肩膀,“兄长照顾妹妹,天经地义。”
宁梓韵被他直白的话语堵得说不出话来。
“刚才那个“蝶恋丸”,你觉得有问题?”禾凛重新将话题引回。
宁梓韵沉思片刻,轻声答道:“说不上是问题,只是觉得太完美了。一个女子改变一个城镇,被全镇供奉,却又死得如此离奇。而且……”她指了指壁画,“画中女子戴的是莲花簪,可我们进镇以来,从未见过任何女子佩戴相似的饰物。这更像是有人在刻意抹除某种痕迹。”
禾凛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语气宠溺:“既然存了疑,那便在这儿多待几日。不查个水落石出,咱们不走。”
“可是秦国的政务……”
“在宁宁心里,我竟是个会被那点政务牵绊住的糊涂官吗?”
他说着,从旁边的花农手里买下一朵含苞待放的红莲,递到她面前。
宁梓韵接过那朵微凉的红莲,指尖微颤。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接。她低头看着那朵花,莲瓣还没有完全展开,带着露水,凉的。
禾凛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街市的声音在两人周围散开,叫卖声、孩子跑过的脚步声、远处莲心庙传来的隐约钟声,一层一层地叠着。宁梓韵站在那里,攥着那朵还没有开的红莲,没有动。
有些事情,还没想清楚。但她知道,不用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莲心镇的夜晚, 悄无声息,唯有莲池深处偶尔传来细微的水声,似是鱼跃,亦似心跳。
宁梓韵伫立窗边, 指尖轻抚着禾凛早前送来的那盏香灯。灯芯火苗微弱地闪烁着, 透出阵阵清冷的莲香。
按原定计划, 今日该去往莲心庙, 只因白日信众拥挤生了乱子, 甚至有人受了伤,才临时作罢, 只待明日寺庙重开再去瞧上一眼。
她本想借着夜色理一理凌乱的思绪,转身之际, 却发现屋门并未掩实。禾凛推着轮椅静静地立在门口, 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古潭般沉静。
“这么晚了,还未歇息?”他的声音低柔,略带沙哑,在这静谧的夜里温润如拂面的风。
宁梓韵抿唇一笑:“倒是三哥, 你才该早些歇息。如今虽是大暑,但夜晚寒气重, 你双腿受不得冻, 要多注意保暖。”
禾凛没有立即应声, 只是缓缓推动轮椅入内, 停在离她两步之遥的地方。宁梓韵顺势走上前,将搭在椅背上的披肩轻轻盖在他的腿上。
“宁宁, 这几日……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会……”他顿了顿,似是在斟酌字句, 最终低声吐露,“……心悦你。”
宁梓韵手下的动作猛地一僵,没想到他竟如此直白地拆穿了这层窗户纸。
“我确实不明白。”她索性坦然开口,清冷的嗓音中透着一丝困惑与踌躇,“年少时我们并无太多交集,重逢后你虽万般护我,我都记在心里。但……我不明白,为何是我?”
禾凛闻言,唇角微弯,笑意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他注视着她因羞赧而泛红的耳垂,眼中尽是温柔。
他声若呢喃:“当初我在朝中以残躯立足,旁人眼中,我不过是一个行动不便、可有可无的质子。可你,从未避让我,也从不以异样眼光看我。”
“你甚至为了助我回秦国,不惜破了规矩。”
宁梓韵怔了怔,下意识地垂下头去。禾凛看着她,轻声续道:“难道是我误解了?其实宁宁也看不起我身有残疾?”
“这怎么可能!”宁梓韵想也不想地反驳道。
“你既然不嫌我残疾,那我又怎会在意你曾入过深宫?”
这一句落下,让宁梓韵猛地抬头,眼眶竟莫名有些发酸。
禾凛凝视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我确实不在意你的过去。但我嫉妒他,嫉妒他曾拥有过你的那些年岁——陪你用膳、为你披衣,理所当然地握着你的手。”
“早年旁人赞我光风霁月,如温润君子;近年则说我城府深沉,冷血无情。”
“可无论是哪个我,在宁梓韵面前,都只是一个凡人。一个面对心仪姑娘,会妒忌、会渴望被注视的普通人。”
“我不奢望你现在就回应什么。”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语调也异常坚定,“只求你……若有朝一日,你要选择谁共度余生,能否先想起我?将我……放在你心上的第一位。”
宁梓韵眼眶微热,许久才颤声问:“但我曾对亘安……”
“我知道,我都知道。”禾凛轻声打断,语气中没有任何责难,只有深深的疼惜。
“你以为我在意你曾心悦于他?”他轻笑一声,自嘲道,“不,我更在意的是,从今往后,你还愿不愿意……让我走进你的世界里。”
宁梓韵望着他,那一瞬间,她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个年少时总是守着分寸、却独独对她宽容一分的少年。
她喉咙发紧,低声问道:“若我不曾入宫,你是不是早就会说出这些话?”
禾凛垂下眼睑,似在压抑翻涌的情绪。
“也许是。”他顿了顿,笑意清浅,“但也许不是。那时的我,没现在这般底气能护住你,也没这份能力让你依靠。如今我说出口,便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宁梓韵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要回应,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轻声吐露:
“你……就不怕我最后依然没有选择你吗?”
禾凛的眼神不曾波动,仍是一如既往的坚定:“我不怕你没选我,我只怕,你从未真正对我动过心。”
这一句,堵得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低声喃喃:“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嗯?”
“若我终究没有选择你,希望你……不要恨我。”
禾凛望着她,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问。他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暗光,却仍点了点头。
“我不会恨你。”他笑了笑,笑意竟比方才还轻松了几分,“我只会再设一局,把你赢回来。”
“所以宁宁,你不要害怕做决定,因为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无论……是以什么身份。”
这话他说得风轻云淡,却听得宁梓韵心跳乱了节奏。
她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睫,慢慢将那盏香灯重新放回窗台,看着灯芯在夜风里轻颤了一下,没有灭。
窗外莲香轻送,她没有再说话。
*
次日清晨,莲心镇天色微曦。晨雾未散,整个镇子仿佛笼罩在一层薄纱之下。街道上已有零星香客,沿石阶朝山上的莲心庙走去,个个神情虔诚。
宁梓韵一早便梳洗完毕,换上一身墨蓝色绣莲纹的常服,外披素白披风,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显得清雅静谧。
“姑娘,香备好了,咱们何时出发?”青芜推门而入,手中提着精致的香篮,装满了上好的清香与金纸。
宁梓韵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窗外的远山,若有所思。
禾凛并未同行,只留话说稍后会在镇后的茶楼会合。言语间似是有意放她自由观察,亦或是早就洞察了她心中的重重疑团。
不多时,主仆二人便循着信众的脚步,登上了通往莲心庙的长阶。
石阶年久失修,缝隙里钻出苍青的野草。途中可见不少百姓手持莲花香烛,合十肃立。越往上走,那股香气便越发浓郁,却不是她记忆中那种精致的香膏味,而是一种微带苦涩、幽远自然的莲根气息。
庙前的香炉烟火不熄,两侧石墙绘满了壁画,记录着镇子的传说与兴衰。宁梓韵缓缓走过,目光从贫瘠的水乡移到盛开的莲池,最后定格在一位“莲花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披素衣,眉目柔和,发间插着一支盛放的莲花簪。
宁梓韵的步履猛地停住,盯着画中那支簪子看了许久。
“姑娘?”青芜察觉到她的异样,也停了下来。
“这画……被动过。”宁梓韵低声说,指着画中发际与莲花之间的细微处。
细看之下,那莲花簪的线条与整体画风略有出入,尤其是花苞的走势,竟与她记忆中母亲遗留的那支极其相似。
“这支簪子……我在母亲的遗物中见过一模一样的。”她眉头紧锁,神色愈发凝重。
母亲出身书香世家,精通香道与绘事,即便后来家道落拓,那份才气也未曾减损。宁梓韵记得清楚,母亲曾亲手为她画过莲花簪的样稿,说是家族传承的样式,寓意“心净如莲,不染尘埃”。
这种独门图样,怎会出现在这偏远镇子的庙宇壁画中?
“姑娘,你瞧这边,还有一幅画。”青芜指着墙角的一处阴影。那里原本被灰尘与烟火熏得漆黑,隐约可见一个手捧香丸的女子虚影,画风模糊,似是曾被人刻意涂抹过。
宁梓韵走上前去,青芜掏出帕子轻轻拂去灰尘,画像逐渐显现。
女子侧身跪在神坛下,青丝盘起,一支断裂的莲花簪斜插其间,神情温婉中带着几分哀婉。
“香铺店主说那位娘子死于火灾,却无人见过尸骨……”宁梓韵呢喃着,心中疑窦丛生。
此事,绝不单纯。
此时庙内香客渐多,僧人的诵经声响起,四下烟雾缭绕。
“姑娘,你闻闻……这香味,好像……”青芜话未说完,宁梓韵已经皱起了双眉。
那是一种混合了莲香与苦涩油脂的香气,极淡、极细,但她的嗅觉向来灵敏,还是捕捉到了其中那一缕熟悉而诡异的味道——正是“蝶恋丸”的气息。
可这里是庙宇,并非香铺。
“这香味是哪来的?”她低声追问。
青芜四下张望,最终将目光定在供坛后方的藏香炉上。
两人靠近一瞧,只见那炉中燃着的,竟正是同样模样的香丸,外形与香铺售卖的别无二致,只是气味更加浓烈。
“怎么连庙里也用这种香?”青芜难掩惊诧。
“不是普通的香丸。”宁梓韵沉声说道,取出随身香盒比对,确认原料略有不同。
她想起昨夜禾凛曾提过,“蝶恋丸”的来源尚未查清,他已派人暗中追查制香人和旧配方的根源。而这源头,似乎就锁在眼前这间庙宇里,锁在那位“娘子”的传说中。
“青芜,回去后先把这香丸样本收好,切记不可外传。”宁梓韵低声叮嘱,语气里带了几分警惕。
“是。”青芜心中一凛,连连点头。
正说着,一名穿僧衣的中年僧人忽然从内殿走出。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人,忽地一顿,似乎想说什么。
但在看清宁梓韵脸庞的那一刻,他神色猛地一变,随即迅速低头合十,匆匆退回了烟雾弥漫的殿后。
宁梓韵心头颤动,转身离去。从高阶向下望去,镇上的街市已是熙熙攘攘,烟火气十足。
而在远处的茶楼窗前,一抹熟悉的暗色衣袍正静静地伫立。
那人,自然是禾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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