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最终, 在百般权衡与挣扎后,李鹤还是选择了国师事先备好的那套说词。


    “先前皇后娘娘无意中误食了异物,请了太医配方调理,却迟迟不见起色, 这才传出了破相的流言。”李鹤低着头, 声音压得极低, 彷佛这样就能掩盖心中的不安, ”御膳房的膳食早已交由太医反复检验, 并无异状,想来……应是娘娘体质特殊所致。”


    他心跳如擂鼓, 每一次撞击胸腔的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内都显得格外清晰。他生怕上首那位心思深沉的亘安看出半点端倪,眼珠子死死盯着脚边那块微凉的青砖, 脊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亘安闻言, 并未立即作声。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指尖在玉石表面缓缓摩挲。御书房内龙涎香缭绕,却压不住那股凝重的压迫感。


    “你送了樱桃过去,让她误食了?”亘安语气沉闷, 听不出喜怒。


    李鹤心头一震,连忙摇头, 嗓音都带了几分急促:”什么樱桃?那批西域进贡的樱桃数量稀少, 早依皇上的旨意, 全数送往庆和宫给淑妃娘娘了, 奴才哪敢擅自挪用……”


    “她对樱桃过敏。”亘安冷不防打断他,语气隐含一丝讥讽, 却又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晦暗,”而且她那性子,蠢得连自己都不知道。”


    李鹤瞠目结舌, 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原以为皇上偏宠庆和宫,将珍稀贡果悉数赏给淑妃是为了彰显圣宠,他甚至曾私下替凤仪宫那位叫屈。如今方知,皇上竟对娘娘的忌讳了如指掌——这份避而不送,竟是为了不让她在那堆纷杂的赏赐中误食。


    原来那份令人心寒的冷淡背后,竟然藏着如此细微、却又绝口不提的体贴。


    亘安未再多言,半瞇着眼盯着李鹤,目光如锐利的冰棱:”看来,并非樱桃所致。”


    李鹤跪在地上,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以,破相一事,是真的?”


    亘安的语气无比笃定。他太了解宁梓韵了,若非真的伤了颜面无法见人,以她那般爱笑爱闹、总想在他面前晃悠的性子,绝不会甘心终日躲在凤仪宫内。


    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在帝王心中升起。他总觉得眼前有一层薄雾,明明真相就在几步之外,却总有人在其中移花接木。


    “应当是真的。”李鹤如实禀报,”奴才这几日远远见过凤仪宫的人,自从传闻起后,皇后娘娘便日日戴着面纱,无论晨昏,从未在人前摘下过。”


    为了替宁梓韵争一口气,李鹤大着胆子提议道:”皇上若仍觉疑惑,不如亲自移步凤仪宫看看?也好顺道与皇后娘娘商议,如何操办大皇子的百日宴。”


    他机灵地观察着帝王的神色,又补上一句:”淑妃娘娘如今已有五个月身孕,许多宫中庶务也该提早筹备起来了,娘娘身为六宫之首,总归是要拿主意的。”


    亘安眉头微蹙。登基三年,他踏足丽华宫的次数寥寥可数。除了例行的节庆或是陪同太后向尚华宫请安,他几乎从未私下造访。


    不是庆和宫那边总能恰到好处地出事拦住他的去路,就是他看见宁梓韵那双充满冀望的眼,便会想起她背后那位权倾朝野的太后,想起那桩令他彻夜难眠的往事。


    就连当初册立为后那夜,他也未去。那是她搬入凤仪宫的头一夜,原本该是大婚之时,却因朝中八百里急报,他当晚便回了御书房处理政务,本想之后补个交代,没想到这一耽搁便是大半年。亘安终于松开了手中的棋子,缓缓起身:”去一……”


    语音未落,御书房的大门却被一股柔劲推开了。


    国师薛定严持着一副星宿图大步踏入。他是这宫中唯一不需通传、能随意出入御书房的人,也是亘安能交心的挚友之一。


    国师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星图上,感受到屋内沉闷的气氛,才抬眼瞥向两人,语带调侃:”李公公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莫非是皇上今几个下棋输了,拿你撒气?”


    李鹤叫苦不迭,心中暗道:国师大人哎,您这哪是解围,分明是落井下石啊!


    “国师大人来得正好,皇上正担心皇后娘娘破相之事,您卜卦精准,倒不如替皇上推演一番。”李鹤赶紧将话头转开。


    国师眉梢微挑,看出了李鹤眼中的求救。他收起星图,对上帝王的目光,神色难得一敛:”皇上若有此疑,微臣自当推演。不过在此之前,微臣有更要紧之事,须先禀报。”


    亘安示意李鹤退下守在门外,转而对国师道:”说吧,这般神情,是卜出了凶卦?”


    两人在窗边坐定,亘安随手布下棋局。


    “两个凶卦。一在宫中,一在宫外。皇上想先听哪个?”


    “宫中。”亘安落子如风,杀气腾腾。


    “宫中这卦,先前虽然模糊,但今日已渐显征兆。东南方隐有黑气盘旋,这股气……”国师停顿片刻,目光罕见地凝重,”与皇后无关,下蛊之人绝不可能是她。”


    亘安落子的手猛然停在半空。


    他想反驳,想说那个女人最有动机,想说她是太后硬塞进来的棋子。可话到唇边,却变成了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


    “朕知道。”亘安冷笑,”她那点小心思,朕一眼就能看穿。她若真有那般心机,也不至于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话虽如此,他的心头却莫名一跳。那双如狐狸般灵动、曾日日追随在他身后喊他”亘安”的眼睛,终究是在这深宫的枯寂中,一点点暗淡了下去。


    “其实皇上也没那么讨厌她,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国师点破了他的心思。


    “朕讨厌的是太后。”亘安眼神骤冷,”她是太后的人,这便是她最大的罪过。供她衣食无虞已是朕最后的底线,还想求朕的宠爱?简直是笑话。”


    国师拈起一枚黑子,改执守势:”皇上的家事,微臣不便多言。只是想提醒皇上,史书所载,未必全然。那些笔杆子善于筛选,自会将不能见光之事掩去。太后对皇上,未必全然无心。”


    “无心?”亘安嘲讽地勾起唇角,”当年太上皇一刀刺进我父王胸口,这是在卷宗里记着、朕亲眼看过的真相。难道要朕相信那是“意外”?他们内疚,所以把皇位让出来,这便是他们的施舍。”


    两人对弈片刻,棋盘上已是龙争虎斗。


    “说说宫外的吧。”亘安转移了话题。


    国师神色更沉了几分:”西南蛮夷与西北匈奴最近动静异常,更有凶狼星经过,恐有战端。这两方势力平时水火不容,如今竟隐有合围之势,实在反常。”


    “朕一直疑惑,这几年朕给予他们的救济粮草并不少,为何突然反噬?”亘安捏着黑子,眼神阴鸷,”看来,背后有人在牵线搭桥。”


    “秦国。”国师吐出这两个字。


    亘安大笑出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将棋局一把搅乱:”这就对了!朕就奇怪禾凛那厮潜伏七年不动,这才刚趁朕生辰、禁卫军调度最松懈之时走脱,外头就炸了锅。”


    “查不到是谁放他出宫的?”


    “在那冷宫附近捡到一枚宫牌,这玩意满宫都是,根本无从查起。”亘安冷哼,”禾凛那个人,骨子里的风度与那份心机,朕幼时便领教过。他回秦国不到一月便清理了门户,如今名为亲王,实则摄政。他这是在报复朕这七年的“款待”呢。”


    亘安想起年少时与禾凛竞赛,无论诗书武艺,他总是差了禾凛一筹。那人总是带着一股高不可攀的皇子贵气,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怜惜。


    那是他一生中最不齿、也最想抹杀的阴影。


    “皇上,庆和宫来报,淑妃娘娘腹痛难忍,一直喊着要见您呢。”李鹤在门外小心翼翼地传话。


    亘安闭了闭眼,平复胸中翻涌的怒意:“备轿,去庆和宫。”


    临行前,国师在身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淑妃那一胎已满五月,皇后照料得当,竟能让后宫诸妃都没了可乘之机。有此贤后,皇上当真是好福气。”


    亘安脚步一滞,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国师一眼:“你今日怎么老帮她说话?


    “谁?”国师故作茫然,诱他开口。


    “宁!梓!韵!”


    亘安吼完,才惊觉自己中了计。


    国师轻笑出声:“原来皇上还记得她的名讳,微臣还以为,皇上心里早已被“淑妃”两个字占满了呢。”


    亘安一时语塞,拂袖而去,步履中带着几分狼狈。


    心里暗骂:中计了。


    *


    庆和宫


    暮色如残血般洇染在层叠的琉璃瓦上,将整座行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黄之中。宫内的金猊香炉里,轻烟不再是往日那股甜腻得教人骨酥的神仙香,而是混杂了浓重的苦涩药味。那烟气袅袅绕过厚重的绣花垂幔,让殿内的空气变得愈发粘稠。


    榻上,平日里艳冠后宫、不可一世的淑妃正软软地侧卧着。她卸去了那身夺目的锦绣,只着了一件素白薄绸寝衣,原本红润的双颊此刻惨白如纸,甚至隐约透出几分灰败的死气。她的双手死死按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在那张憔悴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榻旁,宁梓韵静默而坐。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素锦宫装,色泽深沉得仿佛能吸尽周围所有的光亮。面上依旧覆着那层蝉翼般的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得近乎冷漠的眸子。她正微微阖眼,右手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眉心,似乎对眼前的混乱熟视无睹。


    “臣妾知道……皇后娘娘一向不喜臣妾……”


    榻上的淑妃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粗砂砾磨过,带着一种绝望的愤怒。她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宁梓韵,那眼神里的怨怼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毒箭,“您嫉妒臣妾独得皇上宠爱,嫉妒臣妾腹中有了这块肉……可孩子是无辜的!您若有本事,请尽管冲着臣妾来,何必使这些阴毒手段,要断了皇家的血脉!”


    这一声控诉凄厉异常,几乎撕裂了她的嗓音。殿内侍立的宫人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午后那碗燕窝粥撤下去不到一刻钟,淑妃便腹痛如绞,太医院的一众太医此刻全聚在殿外,商讨的声音虽低,却透着一股束手无策的惶恐。


    宁梓韵缓缓睁开眼,目光在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她的头痛正因为错过安神药而愈演愈烈,那种针扎般的刺痛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后脑,让她心头的烦躁像荒草一样疯长。


    “淑妃,本宫是奉皇上之命前来照料你安胎。你说说看,本宫像是会做这般蠢事的人么?”


    宁梓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她微微前倾身体,隔着面纱,声音低如耳语,“若本宫真想让你腹中的东西化作一滩血水,法子有千百种,何必选在皇上盯着凤仪宫的档口?本宫若是这般没脑子,这皇后之位,早就易主了。”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嘲弄:“况且——你我之间有再多嫌隙,也不该牵连无辜孩儿。做人,总该有底线。你入宫三年,除了争宠抢夺,难道就没学过半点何为‘分寸’?”


    淑妃被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原本决绝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缝。她自然知道宁梓韵这几年的行事风格——虽然疏离,却极重规矩。若真是宁梓韵下手,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那……那会是谁?”淑妃卸了力气,重新倒回软枕上,泪水盈眶,哭得梨花带雨,“臣妾素日虽与后宫姐妹争执颇多,却不曾想过……竟有人胆敢对皇嗣下手……在这宫里,臣妾除了皇上,竟是一个能信的人都没有了吗?”


    宁梓韵冷冷地看着她表演。淑妃这种楚楚可怜的姿态,她见得太多,甚至曾经也被这种演技骗过。她只觉得那哭声震得脑仁生疼,耐性已到了极限。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此张扬。这庆和宫里的好东西,哪一样不是招人眼的?”宁梓韵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尽管继续作吧,总有一回把自己作没的。这后宫的潜流,淹死过多少聪明人,你数得清么?”


    淑妃怔住,一双泪眼朦胧地望着她,抿了抿唇,终究是被那股清冷的气势压了下去,撇过脸低低抽泣,再不敢言语。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正欲唤太医进来交待药方,殿外便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渐行渐近,带着一股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威压。


    帘帐微晃,一抹玄色的身影已然立在门口。


    “皇上驾到——”


    内侍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臣妾给皇上请安。”淑妃见到来人,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便要撑起身体,苍白的脸上硬是挤出一抹惹人怜惜的凄婉。


    “胡闹。”


    宁梓韵突然出声,一把按住了淑妃的肩膀。她的力道并不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太医方才说了必须静养,你这是干什么?想让这孩子彻底保不住,然后好去皇上面前告本宫一状么?”


    这一声责备重得出奇,连刚踏入内殿的亘安都脚步微顿。


    亘安站在屏风后,目光深邃地看向内里。他将方才宁梓韵那番理直气壮、语意锋利的话听了个全。他原以为宁梓韵会像往常那样,木然地受着淑妃的排挤,却没想到她今日竟像只炸了毛的猫,浑身透着一股子他许久未见的灵气。


    那种眼神,那种不卑不亢的语气……竟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十五六岁。那时候的宁梓韵,也是这般聪慧伶俐,总是能在那些伴读的官家子弟中脱颖而出。


    可入宫以后,她似乎就变了。变得像一张拓印好的画,漂亮却毫无生气。


    亘安绕过屏风走近。他注意到宁梓韵依旧戴着面纱,遮得严严实实,如同李鹤在他耳边禀报,说皇后娘娘容颜有损。他此番现身,除了照看淑妃,更多的竟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曾经如芍药般娇艳的女子,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臣妾见过皇上。”宁梓韵见亘安走近,这才缓缓松开按着淑妃的手,侧身行礼。


    动作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语气里的疏离,却像是在他们之间划开了一道深渊。


    宁梓韵微微低头,借着起身的动作,尽可能避开亘安的视线。虽然隔着面纱,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正试图穿透薄纱,窥视她那些丑陋的皱纹和银丝。


    “既然皇上来看望淑妃,臣妾便不多留。”宁梓韵不等亘安开口,便抢先说道。她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交待一件公事,“太医稍后会再详述需注意之处,还请皇上多劝劝妹妹,让她好生听话,莫再拿自己与龙胎开玩笑。”


    她说罢,朝亘安颔首致意,衣袂微动,竟是直接转过了身。


    两人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一股清幽的草木花香轻轻拂过亘安的鼻端。那是宁梓韵独有的香气,不似淑妃那般浓烈,却极具穿透力。


    亘安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正是这一眼,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即便隔着面纱,即便是如此昏暗的灯光,他还是看见了。在宁梓韵侧脸的边缘,在下颚延伸至颈项的地方,隐约可见几道干枯如老树皮般的皱纹。那不该出现在一个二十三岁女子的脸上。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那浓密的青丝之中,竟真的夹杂着几缕扎眼的银白,像是在嘲笑他的冷漠。


    “梓韵……”


    亘安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去挽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那微凉的素锦衣袖,脑海中竟然涌现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焦躁——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病了。


    可宁梓韵的动作比他更快。她像是早有防备,身形微微一侧,让亘安的手指只扑了个空。她没有回头,背影清绝得让人心寒。


    “皇上……臣妾好怕……”


    榻上的淑妃发出一声虚弱的呼唤,她精准地抓住了亘安缩回的手,将自己那张惨白的小脸贴在了亘安的膝头上。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沾湿了亘安那身玄色的袍服,“臣妾怕孩子……就这样没了……求皇上垂怜……”


    亘安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淑妃,目光中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厌恶。他想起这个女人平日里的张狂,想起宁梓韵方才脖颈上的皱纹。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殿门处,直到那一抹紫色彻底消失在暮色中。


    他愣神了许久,直到淑妃不安地动了动身体,用那种近乎乞求的眼神仰望着他,唇角几乎贴在他的膝盖上。


    “皇上……您好久没……疼过臣妾了……”淑妃咬着唇瓣,声音低得像是在梦呓,“臣妾问过太医了,只要不太激烈……并无大碍……”


    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纤纤玉指,正顺着亘安的膝盖缓缓向上攀爬。


    亘安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冷光,那是他多年来在权力漩涡中沉淀出的阴冷。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淑妃的鬓发,动作看上去极其温柔,可眼神却如同在看一个死物。


    他有一个旁人都不知的习惯,每当碰过这些让他觉得“作恶”的女人,他都要用香汤细细擦洗数遍。在这后宫里,他谁也不宠,谁也不爱。


    “别闹,太医说了,你需要静养。”亘安侧过头,避开了淑妃试图凑上来的唇,“晚些再来,爱妃莫急,嗯?”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空洞。


    淑妃的眼神亮了亮,即便有一丝遗憾,但得了这位冷情帝王的应允,她便觉得这江山已经稳稳地抓在了一半。她浑然不知,这个男人此时心中想的,全是方才错身而过时那抹刺眼的银丝。


    *


    宁梓韵刚踏出庆和宫厚重的宫门,晚风迎面吹来,吹起她腮边的面纱,露出了一瞬狰狞的纹痕。


    她拢了拢衣襟,对着一旁的青芜使了个眼色:“本宫有些胸闷,想独自走走。你在这里候着,不许任何人跟来。”


    青芜虽有些担心主子的身体,但见宁梓韵眼神坚定,只得低头应下。


    宁梓韵转过宫墙,在一处僻静的红墙拐角停了下来。果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早已在那里焦急地张望,一见她,便忙不迭地跑了过来。


    “李公公可是有事要禀?”宁梓韵淡声开口。


    李鹤,这位在亘安面前极尽谄媚之能事的大太监,此刻在宁梓韵面前却显得格外局促。他先是机警地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连只飞鸟都没有,才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担忧。


    “皇后娘娘……奴才方才从御书房过来。皇上他……怕是已经确信您破相的事了。”


    李鹤叹了口气,继续道,“虽然奴才用了国师预备的那套说辞,说您是误食异物。可皇上那是何等样人?他今日并未明言信与不信,可奴才瞧着,他那眼神……透着一股子阴沉。奴才心惊,特来禀报,娘娘千万要早做准备。”


    宁梓韵抚摸着下颌处那干枯的触感,神色宁静得如同枯井中的水。


    “本宫知道了,多谢公公费心。”


    “娘娘……”李鹤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奴才多言,您……您就不打算将实情告诉皇上?那蛊虫的事……奴才总觉得,皇上也许……不是真的厌弃您。他看您的眼神里,有时候藏着东西呢。”


    “不必说了。”


    宁梓韵轻声打断,声音冷得不带半点起伏,“说与不说,又有何异?在这宫里,‘同情’是最廉价、也最没用的东西。本宫不想要他的同情,更不需要他因为愧疚而分出的那一丁点施舍。”


    她抬起眼,狐狸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孤绝的光芒:“当初本宫愿意替他受那蛊毒的罪,便没打算让他知晓。若告诉了他,让他日日看着这张老去的脸心生愧疚,那与杀了他有什么区别?公公,这些话,日后切勿再说。”


    语罢,她不再看李鹤那张愕然的脸,转身步入了一片阴影之中。


    那步履,孤傲而从容,看得李鹤在原地直叹气。那样浓烈的深情,在这吃人的后宫里,究竟是救命的药,还是索命的绳?


    *


    宁梓韵沿着宫墙徐徐前行,归途寂静,唯有偶尔飞过的夜鸦发出一两声惊叫。


    刚走过一处汉白玉影壁,一道修长的身影便突兀地立在回廊的朱柱旁。那人一袭白衣胜雪,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出尘脱俗,却又透着一股子森冷,正是国师薛定严。


    宁梓韵假装未见,低头正欲穿过回廊。


    可青芜却是个眼尖的,她因为先前的担忧一直守在不远处,此时撞见国师,忍不住轻声喊道:“娘娘,那不是国师大人吗?他向来不踏入三宫六院,今日怎会在此?”


    宁梓韵脚步微顿,只得停下来,隔着数丈远,朝国师微微颔首算作招呼,却并无上前攀谈的意思。


    “国师权重如宰辅,深受圣宠。这宫里,哪儿是他去不得的地方?”宁梓韵的声音依旧恬淡,听不出情绪。


    她转身正欲带着青芜离开,国师却忽然侧过了身。


    薛定严那双常年处于阴翳之中的眸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宁梓韵的额顶。在他的视野里,宁梓韵的头顶竟然有一股漆黑如墨的气流在疯狂盘旋。


    那是不祥之兆,甚至带着几分死气。


    “莫非是蛊毒已攻心?”薛定严眉心骤拧,指尖在袖中飞快地掐算,却发现宁梓韵的命格如今像是一片混沌的星云,完全算不出端倪。


    这种异象,自从宁梓韵入住凤仪宫以来,就变得愈发明显。


    薛定严没有上前,只是深深地看了宁梓韵一眼,随即袍袖一甩,快步朝着天岚殿的方向走去。他需要重新起一卦,看看这股盘旋不去的“黑气”,究竟是针对这位皇后的,还是针对这整座大周江山的。


    宁梓韵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莫名地沉了几分。


    她自幼在宫廷中行走,见惯了这些神神叨叨的人。这位国师表面带笑,实则深不可测,若非万不得已,她绝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


    更重要的是,国师是亘安的至交,而亘安……他从不曾在她面前提及关于国师的只言片语。那种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孤独感,比脸上的皱纹更让她难受。


    “娘娘,您看,皇上果然还是心疼淑妃。”青芜看着远处庆和宫依旧灯火通明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他眼中只有那个李思然,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跟您说。您为他做了这么多,到头来,连个面纱都得自己戴着。”


    宁梓韵轻抚下颔,指尖触到那道凹凸不平的纹痕,无声苦笑。


    “他在意谁,与本宫又有何干?青芜,以后莫要再说这种话了。”


    主仆二人走在悠长的宫道上。青芜年纪小,憋不住话,没走几步又自顾自地嘀咕起来。


    “不过奴婢总觉得淑妃今日这肚子疼得蹊跷。娘娘,您说这会是别人暗害,还是她自己导的一出戏?”


    宁梓韵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在宫中树敌无数,张扬太过,谁知道呢?不过无论是真还是假,这一局,总归是有人要入局的。”宁梓韵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青芜,眼神中多了一丝决绝,“去吩咐小德子,让他死死盯紧庆和宫。任何药渣、食盒,甚至是泼出来的洗脚水,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是。”


    宁梓韵继续向前走着,晚风撩拨起她的裙摆,像是一双双无形的手在试图拉住她。


    这后宫的潜流啊,从来都是无声无息的。可在那平静的冰面下,不知有多少惊涛骇浪正蓄势待发。


    她脸上的皱纹在疼,她心中的火却在燃。


    宁梓韵掩去眼底那一抹凄凉,步履平稳地消失在凤仪宫的朱门之后。


    那一夜,庆和宫的灯火亮到子时,而凤仪宫的孤灯,却在这一片无声的潜流中,燃烧得前所未有的决绝。


    *


    自从那日淑妃突发腹痛之后,后宫反倒风平浪静得异常,静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声紧绷,无声之中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小德子日日守在庆和宫外,却未察觉任何逾矩的异常举动。反倒是皇上,这段日子经常便前来慰问,每回皆被淑妃缠至子时方才离开。


    “难道真是本宫多心了?”


    宁梓韵立于凤仪宫后院的芍药丛前,眉心微蹙。眼前的芍药早已过了盛开的季节,花瓣零落成泥,叶色枯黄干涩,她却依旧爱来此小坐。


    从前在尚书府,她初认祖归宗时,父亲为弥补多年遗憾,特命人在她的小院移栽了一整片芍药。那时的芍药艳红夺目,开得像一场不熄的火,每每凝视,总能压住她心头因身世起伏而生的躁意。


    如今宫中这片芍药,则是青芜费了心思,吩咐内务府自御花园移来的。虽照料得细致周到,却总少了一份鲜活的野性。


    宁梓韵俯身,素手轻轻拂过一枝萎靡的含苞花骨朵,语气平淡如水:“你把这几天庆和宫的人员出入,再细细说给本宫听一遍。”


    小德子连忙收敛心神,在脑海中仔细搜罗:“回娘娘,出入的人名不外乎就是芬儿、小娟,还有几个能贴身侍候淑妃的大宫女。”


    宁梓韵眼神微凝,指尖停在枯叶上:“那个小娟,是从何时取代了芬儿的?”


    小德子抓了抓头,一脸懵然。他毕竟是外宫太监,旁宫的细碎人事变动未曾深察,便下意识地偷偷瞥向一旁的青芜。


    青芜会意,轻轻点了点头:“这个奴婢倒是知道。奴婢记得从皇上生辰宴之后,便鲜少见芬儿侍奉在侧,反倒是那个小娟渐渐代之,如今已是庆和宫说一不二的大丫头了。”


    “哦?那依你看,那小娟跟芬儿差在哪儿,竟能让淑妃弃了多年旧人?”


    后宫之中,每个嫔妃的大宫女多是进宫前便侍候在侧的心腹,除非犯了大罪,否则绝少汰换。淑妃这般行事,本就透着古怪。


    青芜低头思索,正见宁梓韵欲伸手摘去枯枝,忙递上剪刀:“娘娘小心,别伤了手。”


    宁梓韵接过剪刀,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若说两人做事利落,倒也分不出高下。只是性子大异其趣。芬儿内敛温吞,守礼得很,倒像宫外大家教养出来的;小娟则伶牙俐齿,极会察言观色,哄人的本事一等一的好。”青芜一边回想一边道,“奴婢常见她在御花园与那些老嬷嬷说笑,那些素来严肃、连皇上见了都未必有笑脸的宫人,竟都被她逗得合不拢嘴。”


    宁梓韵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所以奴婢猜,是她那张嘴讨了淑妃的欢心,才成了新宠。芬儿虽仍是大宫女,但……明显失了恩宠,如今多在耳房做些杂活。”


    语毕,青芜犹豫着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宁梓韵此刻端坐在石下的秋千上,手中捧着一盏茉莉花茶。清香入鼻,茶面上漂着几瓣洁白的花朵,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她轻啜一口,问道:“怎么不说了?”


    许是受了禾凛那人的影响,近日瞧着这茉莉花,倒也觉得比那富贵的牡丹要清丽好看许多。


    “奴婢本来是想接着说,许是芬儿因被替代而心生怨恨,故而想报复淑妃……但后来仔细想想,觉得这绝无可能。”


    “此话何意?”宁梓韵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她。


    青芜和小德子对看一眼,两人眼神中皆透着一丝抗拒,似乎那段往事并不怎么光彩。


    宁梓韵轻敲茶盏,指尖在瓷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指向青芜:“你来说。”


    青芜咽了口唾沫,这才低声道:“就是当初还在丽华宫的时候,大家还不知道您是太后娘娘钦点进宫的,背后议论纷纷,说的话极其难听……说您是米商出身,带了一身铜臭气……”


    宁梓韵神色如常,这些流言她听得多了。即便到了现在,背地里的诋毁也从未消失,只是不敢在她面前放肆罢了。


    “那时丽华宫的奴才不多,奴婢和小德子常常一人充当三人用,到处奔波受累。有次奴婢被不知哪个宫的宫女拦下,冷嘲热讽,还动了手。当时周遭全是看热闹的,唯独庆和宫的芬儿挺身而出,生生喝退了那些人,还训斥她们不得目无尊卑。”


    言下之意,芬儿这人心底纯善,有着自己的底线。


    “就因她护过你们一次,你们便觉得不可能是她害淑妃?”宁梓韵微微一笑,语气难辨。


    “正是。”二人齐声应道,眼神坚定。


    宁梓韵点头,不再言语,只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待二人走远,她望着指尖那一点因用力过猛而留下的朱红痕迹,喃喃自语:“淑妃那种性子,能养出芬儿这种人,倒也希罕。只是这后宫,最容不下的,便是这份不合时宜的善良。”


    宁梓韵心中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悲凉。她想起自己初入宫时,虽顶着贵妃的名衔,却无权无势,连身边的人受了委屈也护不得。那种无力感,即便已貴為皇后,依然如影随形。


    “当年那贵妃的头衔,果然如外人所说——虚有其表。”她苦笑一声,指尖触碰到面纱下粗糙的肌肤,“如今当了皇后,除了这凤仪宫的空壳子,又有何异?”


    她卷起袖口,手腕上那道守宫砂朱红依旧,清清楚楚地昭示着她这三年来的处境。三年宫妃之身,从贵妃到皇后,却从未与帝王共寝。这大周朝开国以来,恐怕只有她宁梓韵一人,活得像个华丽的笑话。


    茉莉花茶再次入喉,却只余下回甘后的苦涩,像极了她这半生。


    青芜甫一踏出前院,忽地一拍额头,发出一声轻呼:“啊,我想起来了!”


    “怎么了?”小德子被她吓了一跳。


    “先前与娘娘说话时便觉得有事遗漏,现在终于记起来了。”青芜皱着眉,压低声音,“当初奴婢与你被拦辱那回,地点……不就是波弦宫附近吗?那是秦国王爷禾凛之前的住处!怪不得我之前总觉得那条路熟悉得很。”


    她蓦地顿住脚步,低语道:“而且说来奇怪,那些曾欺负过我们的宫女,自那日之后,竟一个都没再见着……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要不要把这些告诉娘娘?”小德子小声问。


    青芜咬唇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算了,也不过是些陈年旧事,再说,那位秦国王爷早已被娘娘费心送出宫去,却连句回音都没有,果真是个薄情寡义的。哼,早就说秦国人没一个好东西!”


    *


    又过了一月,淑妃已怀有六个月的身孕。许是肚子渐沉,有了为母的身分,近日动辄打骂宫人的行为竟骤减了许多,连那娇纵的性子也收敛了几分,倒真有了几分慈母的姿态。


    然而,平静之下,隐忧更深。


    “娘娘,这是第三个民间大夫入宫了。”这段时日,小德子里应外合,将庆和宫的出入人员记落得详详细细。


    淑妃频繁私请大夫入宫,显然是不信任宫中的太医,抑或是……在隐瞒什么。


    “那些大夫都怎么说?”宁梓韵问道。


    “还不是老一套,说是胎像稳固、母体安康,瞧那肚子尖尖,八九不离十是个皇子。”小德子搔了搔头,脸上满是困惑,“可既然太医也是这么说的,淑妃娘娘何故还要费这番周折?”


    宁梓韵沉吟不语。宫中太医皆听命于皇上,淑妃若真怀得稳当,理应无惧。除非,她肚子里的秘密,连皇上都不能知道。


    “还有件事——”小德子补充道,“庆和宫的膳食一日几换,少说也要送去七八回,淑妃娘娘才勉强进食几口,像是患了严重的食欲不振。”


    “太医不是针对这症候开了药方吗?”


    “药是送进去了,但她是否有喝,外人无从得知。奴才只见这几日送进去的,多为甜汤清饮,淑妃娘娘似是患了极重的暑热。”


    如今已是大暑,孕妇易染暑气倒也常见,但庆和宫的冰块用度居全宫之最,怎么可能在这种冷香环绕的地方中暑?


    宁梓韵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关键,又追问道:“那甜汤,可有去御膳房问过成分?”


    “有,奴才还特意问了御厨,淑妃娘娘近日偏好哪些。御厨说基本都是酸梅汤,且是淑妃娘娘亲自指定的方子,酸涩异常。哪怕食欲再差,她每日也一定要喝上几大碗。”


    宁梓韵手中的刺绣正绣到一半,原本是给太后准备的万寿图,此刻却因为心神不宁,针脚歪斜了几分。


    酸梅汤。


    正欲摆手令众人退下,宁梓韵神思恍惚间,指尖不慎被银针刺破,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在白色的丝绸上晕染开来,刺目得惊心。


    小德子正欲唤青芜进来,却见青芜已慌慌张张地跑进大殿,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娘娘,大事不好了……出大事了!”


    青芜提着裙摆,一路跌跌撞撞,喘着粗气,显然是一接到消息便不要命地跑了回来。


    宁梓韵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到了顶峰,她猛地站起身:“说,怎么回事?”


    “淑妃……淑妃她……流产了!”


    “现在状况如何?”


    “尚未探明详情,但庆和宫门外已有宫女不断抬出一盆盆血水……太医院全院出动,这会儿才刚赶过去。”


    宁梓韵脸色一冷,毫不迟疑地吩咐道:“备轿,去庆和宫。”


    一路上,宁梓韵一边觉得事情古怪得可怕,一边又觉得胸闷难受,那种被算计的阴冷感从四面八方袭来。轿子还未停稳,她便瞧见了那柄明黄色的御辇——亘安已经先到了。


    她整襟而立,深吸一口气,掩去眼底的波澜,缓步入内:“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寝殿内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宁梓韵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垂下的眼睫遮住了她的神情。然而,她等了许久,空气中唯有淑妃微弱的啜泣声和宫人们忙碌的脚步声。


    亘安迟迟不发一言,甚至连一句“平身”都未肯赐下。


    那一丝凉意自宁梓韵的脊背缓缓漫上心头。看来,这场突如其来的流产,不仅仅是淑妃的悲剧,更是有人为她精心准备的陷阱。


    亘安,这是打算将这条人命,直接扣在她这位皇后的头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亘安端坐在上首,目光淡淡地落在宁梓韵身上。那眼神与从前似乎并无二致,无怒亦无怜,唯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冰冷。他忽地想起那艷麗的容颜已在那面纱下如枯槁。


    “起来吧。”亘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微哑,“皇后也来看看她。”


    “妹妹……还好吗?”宁梓韵顺势起身,走至榻前。


    榻上的淑妃面色惨白如鬼,眼窝深陷,原本乌黑的长发竟赫然脱落了一撮,裸露出一小块苍白的头皮。这副模样,与几日前她来凤仪宫耀武扬威时,简直判若两人。


    宁梓韵心下一惊,语气中带了几分真切的迟疑:“妹妹,你怎么会……那日太医才说母子平安,怎会突然遭此横祸?”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即便那酸梅汤有问题,也不该发作得如此暴烈。


    淑妃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听见宁梓韵的声音,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刺激一般,情绪骤然崩溃。她猛地挣扎着要起身,双手如枯爪般抓向宁梓韵,尖叫道:“你这贱人!是你害了我的孩儿!”


    “躺好!”


    亘安在淑妃动身的瞬间,已先一步出手将她紧紧抱住。那语气轻柔得近乎残忍,像是要把所有的温柔都补偿给此刻的淑妃:“太医说你要静养,莫要胡来,朕会为你做主。”


    这一幕落入宁梓韵眼底,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将她心中那点残存的温度浇得干干净净。


    “皇上——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淑妃缩在亘安怀里,哭得肝肠寸断,眼神却像毒蛇般射向宁梓韵,“一定是有人嫉妒臣妾,才在那酸梅汤里下了毒!一定是她!”


    宁梓韵立于一侧,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面纱下的脸庞没有一丝波澜。她知道辩解无用,淑妃不信,而亘安……他从未打算相信。


    待太医处理完毕,众人撤至正殿,亘安终于看向她,声音冷如冰窖:“淑妃小产,皇后可有眉目?”


    这是他入宫三年来,第一次亲口向她问事。以往的所有冷言冷语,多是由李鹤转达。


    今日他亲自开口,竟是为了问罪。


    这份转变,让宁梓韵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烦闷。她不自觉地攥紧掌心,面纱下的皱痕因为情绪波动而泛起阵阵痒意,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食她的灵魂。


    “臣妾毫无眉目。”宁梓韵抬头,目光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审视,“臣妾也未曾想明白,为何淑妃明明定期请脉皆是平安,竟会在一日之间落得如此下场。”


    亘安靠在龙椅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嗯,朕已派人去查了,今晚当能见分晓。皇后便留下,与朕一同等着。”


    话音虽淡,却犹如沉重的镣铐,将宁梓韵死死锁在了这间充满血腥气的宫殿里。他这是不让她离开半步,要把她钉死在嫌疑人的位置上。


    宁梓韵心中一凛,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俊美脸庞上。


    四目相对,皆是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宁梓韵竟低头轻笑出声。那双原本暗淡的狐狸眼慢慢弯成了月牙状,那一瞬间,她彷佛重迭了多年前那个在梨花树下,跟在他身后娇声喊着“亘安”的少女。


    亘安瞳孔微缩,神思竟有了一瞬的恍惚,却也因此错过了那双眼眸深处,最决绝的控诉。


    “臣妾……明白。”


    宁梓韵低声应下,语气依旧柔和从容。可这份顺从,却让亘安感到没由来的烦躁。


    他竟隐隐希望她能哭出来,或者像以前那样倔强地与他争辩几句——总好过此刻这般,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残灯,对这世间再无半分留恋。


    彷佛,她真的已经不在乎他了。


    作者有话说:


    抽奖开错天了,只能认了呜預收一:春娇百媚(重生)【文案】新皇登基,魏国皇宫多了一位卑微如草芥的丑宫女。没人知道,她是带现代记忆与“AI性格系统”胎穿的大周第一才女蓝溸溸。本是恪守礼法的世家嫡女,因胞妹替嫁而逃离京城。流落敌国的她隐忍藏拙,甚至利用系统在特定时间内改动魏国皇帝的“性格标签”以求自保。高冷、温柔、偏执……她以为能将帝王玩弄于股掌,直到最后才惊觉,剥离掉所有AI设定的他,那颗毫无伪装的赤诚真心,才是她唯一的解药。*而重生归来的魏国皇帝段沭,疯了般在寻找失踪的未婚妻。直到他将那名相似的丑宫女调至御前,躲在梁柱上,亲眼看着她洗净伪装,露出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绝色脸庞。可任凭蓝溸溸如何拼命在脑海中对系统下达“清除敌意”的指令,眼前的男人却只是步步逼近,眸中闪烁着不再受任何外力操控的滔天怒火与狂喜。*他将她抵在角落,掐住她的下颚,咬牙切齿:“蓝溸溸,始乱终弃在前,故作不识在后,借着那些古怪妖术将朕的真心践踏在地……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怀中女子眼泪一秒上线,懦懦地抵住他的胸膛。只这一个动作,段沭满腔的暴戾瞬間崩然瓦解。*封后大典上,百官翻出她“卑微”的身家百般诋毁,笑她不配母仪天下。直到册封之日,邻国大周朝的仪仗呼啸而至——大周丞相是她亲爹,大周皇后是她胞妹。世人这才惊觉:那张丑陋皮囊下,竟藏着一副倾乱盛世的祸水红颜;而无论系统如何设定,段沭遇上蓝溸溸,终究只能溃不成军。


    第14章


    庆和宫内, 原本清幽的百合香被浓重的药苦味与血腥气遮盖,显得浑浊不堪。殿外的秋风穿廊而过,带起阵阵凄厉的哨音。


    一炷香过后,李鹤领着一名宫女进了殿。


    那宫女显然受过酷刑, 原本清秀的脸庞被赤红的铁烙重重烙下, 焦糊的皮肉翻卷着, 血肉模糊, 在那张脸上留下了一个狰狞的“罪”字, 教人看一眼便觉心惊胆战。宁梓韵垂下眼眸,不去看那令人作呕的伤口, 目光掠过女子腰际晃动的宫牌,勉强辨识出——那是凤仪宫的编制。


    凤仪宫本就门庭冷落, 人手并不充裕, 宁梓韵自问对宫里的每一个奴才都算熟稔,可眼前这个瑟瑟发抖、形容枯槁的女子,她搜遍脑海,却寻不到半分印象。


    李鹤面无表情, 粗暴地将人拽至殿中,强迫她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那宫女眼上的布条被扯落, 骤然见光的双眼本能地向侧偏去, 待视线在一片重影中恢复清明, 一抬头对上宁梓韵那双冷彻心扉的狐狸眼, 便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磕头哀求, 额头撞击地面的响声在寂静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沉重。


    “娘娘,您快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啊!奴婢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 您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奴婢不管啊!”


    宁梓韵神情异常平静,她先是看了一眼眼神忽闪、刻意避开她视线的李鹤,随后才缓缓俯瞰地上的宫女。她的声音冷淡得如同一汪寒潭,没有激起半点波纹:“本宫认得你吗?”


    那宫女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加凄惨,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奴婢……奴婢是凤仪宫负责洒扫后院的柳叶啊!奴婢平日里专管那些花草杂务的,您去年入冬时还夸过奴婢勤快,曾同奴婢说过话的,娘娘,您贵人多忘事,难道真的忘了吗?”


    洒扫后院的?


    宁梓韵眼波流转,心中冷笑。凤仪宫确实有一名模样清秀、身段纤弱的洒扫宫女,可眼前这人,容貌已毁,声音也因为吞过炭火般嘶哑,根本无从查证。


    但这重要吗?在这座权力至上的深宫里,事实从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亘安想要什么样的真相。


    亘安说她是,那她便必须是。


    “哦,原来是你。”宁梓韵轻飘飘地应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柳叶眼中骤然迸发出希望的光芒,她语速极快,生怕断了气似的:“是您吩咐奴婢,在淑妃娘娘安胎的药里动了手脚!您说只要那个孽种没了,您的地位就稳固了……还有那扎了针的巫蛊小人,也是您亲手交给奴婢,让奴婢埋在庆和宫后花园的柳树下的!娘娘,皇上现在要治奴婢的罪,奴婢求您了,您快认了吧!”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周围侍立的宫人无不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下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轻灵的笑声。


    亘安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听见笑声,眉头猛地一跳,循声望去。只见宁梓韵并未露出半点惊慌之色,反而正低着头,专注地拨弄着腕上那枚翡翠手镯。


    那手镯水色极好,通体碧绿,在昏暗的殿火下流转着幽幽的光。


    亘安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枚镯子上,记忆被瞬间拉回了多年前。那是她及笄那年,他还只是太子,为了哄她开心,特意搜罗了边境最顶级的原石,请名匠亲手打磨所赠。他记得那时她的手腕如藕节般雪白娇嫩,衬着这翠绿,美得惊心动魄。


    没想到,她竟然还戴着。


    还没等他从那一瞬间的恍神中抽离,宁梓韵已缓缓起身。她并无半分皇后的仪态,反而像个在戏台下看客,指尖捏着帕角,轻轻挑起柳叶那张血肉模糊的下颚。


    “柳叶,是吗……本宫记下了。”


    她眸色如墨,那双曾被誉为盛满灵气的狐狸眼中,此刻再无半点笑意,只余下一片足以封冻灵魂的寒霜。她环视四周,目光依次扫过颤抖的柳叶、眼神躲闪的李鹤,最后停在了一脸冷肃的亘安身上。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禁卫军,其实心底都明白——这位皇后是冤枉的。她性格清高,若要害人,断不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拙劣伎俩。可在这座宫殿里,明辨是非是最奢侈的行为。


    她不过是一枚棋子。


    一枚曾经或许重要,如今却成了阻碍、必须抛弃的废棋。


    宁梓韵突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莫名的洒脱。她猛地转身,曳地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双膝坠地,重重地磕在了青砖上。


    “皇上,不必审了。一切皆是臣妾一人所为,是臣妾嫉妒淑妃身怀六甲,是臣妾指使柳叶下药行咒。臣妾愿承担所有罪责,只求皇上降罪于臣妾一人,切莫迁怒于凤仪宫无辜的下人。”


    她的语气温柔婉顺,甚至带着几分曾经他在书房里听过的娇憨。可这番话落在亘安耳中,却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


    亘安没有说话。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下首的女子,她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那种无悲无喜、宛若沉水寒玉般的决绝,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想起他们成婚之夜,他在烛火下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那是他压抑了多年的怨愤,带着对太后操控权力的反抗。


    他说:朕永远不会碰你,别以为有太后撑腰,朕就不能拿你开刀,总有一天朕会亲自赶你出宫。


    那时候的宁梓韵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满脸的迷茫与无辜。


    他一度认为那是她装出来的伪善,可直到后来,他看多了后宫的尔虞我诈,才渐渐明白,那种迷茫或许真的是因为她一无所知。


    然而,错已铸成,偏见已深。如今为了彻底削弱太后的势力,为了扶持那个他“宠爱”了三年的影子淑妃,他不得不亲手设下这个局,诱她入罪。


    “臣妾甘受一切处置。”


    宁梓韵的余光捕捉到了门口一闪而过的白影。


    那是刚“小产”不久、应当卧床休息的淑妃李思然。她此刻正躲在帘幔后,露出一角绣着并蒂莲的裙边,那双平日里装得清纯可怜的眼睛,此刻定是盛满了大仇得报的快意。


    真是个傻子。


    宁梓韵在心中冷哂。她李思然以为除掉了自己就能坐稳后位?却不知在这位帝王眼中,她也不过是用来制衡自己的一块磨刀石罢了。


    忽然,一道凌厉的掌风破空而至。


    亘安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


    他本是想伸手掐住她的脖颈,质问她为何认罪认得这般干脆,可手到中途,却由于极度的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挫败感,猛然转了方向,狠狠一记巴掌扇在了宁梓韵的脸颊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座庆和宫。


    宁梓韵被扇得侧过头去,原本系得牢靠的面纱随之滑落。那张因蛊毒和忧思而过早衰老的脸孔,那下颚处如同蛛网般盘根错节的狰狞皱纹,在那一瞬间,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


    “啊——!”


    离得最近的柳叶像是见到了什么地狱恶鬼,尖叫着向后跌撞,似是被吓得魂飞魄散。


    宁梓韵却只是静默了一息。


    她神色如常,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缓缓弯下腰,在满地的惊愕中拾起那块沾了灰的面纱。她仔细地拍去尘土,重新将其系好,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无懈可击。


    “皇上息怒。臣妾有失妇德,貌丑惊圣,确实不配再居后位。臣妾即刻命人将凤玺送回朝阳殿,至于之后要将臣妾打入冷宫还是赐死,悉听尊便。”


    亘安那双总是深邃莫测的眼眸,此刻死死盯着她。他刚才那一巴掌用的力气极大,他的掌心甚至还在隐隐作痛。当他看到面纱下那张干瘪衰老的脸时,心底最深处竟然泛起了一丝他极力想要否认的剧痛。


    “传朕口谕——”亘安的声音寒若冰霜,在殿堂内回荡,“皇后宁氏,嫉狠阴毒,残害皇嗣。念其父兄有功于社稷,暂不夺其位份,然即刻封锁凤仪宫,皇后不得擅离一步,违者按律处置!”


    “喳。”


    李鹤颤抖着应下,手一挥,两队禁卫军上前,虽是做出请的手势,可那林立的刀戟却像是在驱赶囚犯。


    宁梓韵并未理会那些冰冷的铁甲,她轻轻拂去裙摆上的灰尘,最后看了一眼那柄高高在上的龙椅,随后毫不留恋地转身,步出了这座充满窒息感的宫殿。


    甫一踏出庆和宫那厚重的门槛,凄冷的月光便迎面泼洒下来。廊下的淑妃已经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素白,眼眶通红,眼神却如蛇蝎般怨毒。


    “宁梓韵,你害了我的孩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这只是个开始,我要让你在那凤仪宫里,一点一点地烂掉!”


    面对淑妃的歇斯底里,宁梓韵只是脚步微顿。她隔着面纱,在那李思然的耳畔低低说了一句:“真是个傻子。”


    她的声音极小,却让李思然瞬间僵在原地。


    李鹤一路送宁梓韵回宫。这条宫道他走过无数次,可今日却觉得异常漫长。


    青芜跪在凤仪宫门口,一见宁梓韵归来,便猛地扑上前,哭得肝肠寸断。她刚才被强行留在殿外,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禁卫军正疯狂地向外驱赶凤仪宫的奴才,连那些平时受过主子恩惠的人此刻都忙着划清界限。


    原本热闹的凤仪宫,此刻冷清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只剩下包括青芜在内的五个老弱残兵。


    宁梓韵走进寝殿,这几里的路程,她走得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累,仿佛这一走,就走完了她的半生。


    “娘娘,奴才便送您到这,不进去了。”李鹤站在殿外,避开青芜杀人般的目光,低声对宁梓韵道,“娘娘好好歇息,皇上……皇上还等着奴才回去复命。”


    李鹤说完便想脚底抹油,宁梓韵却突然叫住了他。


    “站住。”


    李鹤脊背一凉,心跳都漏了一拍。他怕,他怕这位皇后临死前拉他垫背,毕竟他刚才在庆和宫是那个“推波助澜”的人。


    “娘娘还有什么吩咐?”他僵硬地转过身。


    “青芜,去把本宫的凤玺取来,交给李鹤公公。告诉他,让他拿好了,这东西烫手,别半路给丢了。”


    “是,奴婢这就去。”青芜抽噎着,转身跑向内殿。


    待青芜走远,李鹤看着宁梓韵那道被残阳拉长的影子,终究是忍不住低声道:“娘娘,您分明知道皇上是故意的,那柳叶根本就不是凤仪宫的人……您怎么就认了?您若是刚才在那儿辩解几句,皇上未必……”


    宁梓韵对亘安的那份痴情,李鹤是看在眼里的。他甚至见过她深夜在佛前为皇帝祈福的模样。所以,他才觉得这种自暴自弃的认罪是多么的荒谬。


    宁梓韵听着他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竟然笑出了声:“李鹤,他是皇上。他既然已经把戏台搭好了,本宫身为皇后,若是不配合着唱这一出,他这出戏该怎么收场?”


    她仰头望着凤仪宫那块有些斑驳的门匾:“人都喜欢听顺耳的话,看想看的戏。你没看见我认罪之后,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吗?那一刻,他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青芜取来凤玺,双手递给李鹤。李鹤接过这沉甸甸的黄金印玺,觉得手中仿佛握着一团灼人的火。他没脸再待下去,低头匆匆离去。


    寝殿内只剩下一盏微弱的孤灯。


    青芜依然忿忿不平:“娘娘,这事明明是栽赃!那酸梅汤分明是淑妃身边的那个小娟准备的,为何皇上不查,非要咬死您不放?”


    “巫蛊人证俱在,本宫否认也没人信。”宁梓韵坐到镜前,慢慢褪下那枚翡翠手镯。手镯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就像是某种枷锁碎裂的声音。


    “他想赶本宫走,却又怕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所以才绕了这么大一圈。他若是肯干脆些,直接下一道废后圣旨,本宫其实……也会应的。”


    青芜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问:“娘娘,您这是……彻底想通了?”


    宁梓韵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身影,坦然一笑:“大概吧。这么多年,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把自己折磨成这般鬼样子,也够了。”


    “虽然不能立刻把那个男人从心里挖出来,但……总能转移下心思。这宫外的世界那么大,本宫以前怎么就没想过去看看呢?”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青芜的头:“以后跟着我,可能要吃苦了。”


    青芜虽然心里难受,但听见主子终于愿意放弃那段病态的恋情,还是哭着点头:“只要娘娘快乐,奴婢去哪儿都行。咱们守着这凤仪宫,不争宠,也不碍谁的眼,照样能把日子过好。”


    宁梓韵望着青芜离去的背影,那一抹笑意却在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放弃,真的有那么难吗?”


    她揉了揉胸口,那里闷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裂开。她走到烛台旁,看着那些不断滴落的红蜡,轻声呢喃:“当年那场火……你冲进来救我的时候,也是演戏吗?”


    她自嘲地摇头。或许连那场救命的恩情,都是太后嘱咐他的“本分”罢了。


    她的一生,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


    *


    入夜,寒风渐紧。


    亘安好不容易在庆和宫里将哭得昏死过去的淑妃安抚妥当。他走出宫门,第一眼便看见了候在台阶下的李鹤。


    李鹤双手托着凤玺,恭敬地呈上。


    “皇上,这是皇后娘娘交还的凤玺。”


    李鹤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帝王的脸色,低声补道:“凤仪宫的奴才已经按照规矩遣散了一大半,本来就已经人不多,如今更只剩下陪嫁的青芜和几个粗使丫头,一共五人。您看……是否需要再拨些人过去看着?”


    亘安没有去接那枚凤玺。他负手而立,凝望着庆和宫那块金碧辉煌的匾额,沉默了许久,久到李鹤觉得自己的胳膊都要断了。


    “李鹤,朕何时说过要削减她那里的份例?”


    亘安忽然转头,那双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寒意。


    “你倒是越发胆大,敢擅自替朕做主了。”


    李鹤吓得魂不附体,猛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脆:“奴才罪该万死!奴才只是觉得既然是禁足……请皇上恕罪!”


    “除了那个叫青芜的,凤仪宫还留了谁?”亘安冷声问。


    “还有一名叫小德子的太监,以及几个平时看大门的宫女。”李鹤颤抖着回答,“奴才这就去传旨,把人都叫回去。”


    “不必了。”亘安漫不经心地敲着指尖,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调,“去告诉内务府那群看人下菜碟的狗东西,皇后的份例,一切照旧。还有,把之前那个她夸过的厨子也送回去。她那个人……嘴刁,吃不惯别人的东西。”


    李鹤连连应是,将每一句话都记在心底。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皇上这到底是爱还是恨?若是真的厌恶,何必连个厨子都惦记着;若是真的在乎,又何必在那大庭广众之下,亲手羞辱她?


    正当主仆二人各怀心思之时,夜色深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禁宫的死寂。


    禁卫军统领满身尘土,披星戴月而至,他顾不得宫中的礼数,手中死死攥着一封带血的八百里加急文书。


    “皇上!边境急报!匈奴与蛮夷联军突袭大周,防线崩溃,福安镇已然陷淪陷!”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震散了空气中的脂粉气。


    “放肆!”


    亘安一把夺过文书,一掌挥落,身侧的香炉被震翻在地,火炭四溅。


    “朕的大军是用来吃白饭的吗?边境兵士欺辱民女,引得盟友倒戈……这群畜生,领着朕的俸银,却在自掘坟墓!”


    他气极反笑,眼中的阴霾浓得几乎化不开。他刚刚平定内乱,凳子还没坐热,这群边境的异族便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打他的脸。若说这背后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他绝不信。


    李鹤跪在一旁,额头紧贴地面:“皇上,探子回禀,太上皇与太后怕是……已经在前往边境的路上了。”


    此言一出,亘安的脸色彻底变得阴沉如水。


    那是他的父皇和母后,是他一生都在试图超越、却始终活在他们阴影下的神。


    “备驾。”


    亘安看着那一地的狼藉,语气中透着一股狠戾的果决。


    “朕要亲征。朕要亲自让他们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不是朕说了算!”


    那一夜,朝阳殿的灯火烧到了天明。而在幽深的凤仪宫里,宁梓韵听着远处渐行渐远的甲胄摩擦声,轻轻合上了手中的书卷,熄灭了最后一盏孤灯。


    *


    秦国,摄政王府


    塞外的风越过重重山峦,吹进这座新修葺的王府内,带起一阵清冷的肃杀之气。


    “爷,匈奴和蛮夷果然如您所料,已经按捺不住,正式对大周开战了。”阿元疾步走进书房,语调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崇拜。他家主子回国不过短短数月,原本动荡的秦国朝廷已被他以雷霆手段肃清,如今竟连边境的局势都在他的股掌之间。


    躺在藤椅上的禾凛并未立刻回应。他手中握着一卷已经泛黄的兵书,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在书脊上轻敲,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翻过最后一页,抬起那双深邃如潭的褐眸,淡淡地扫了一眼这个跃跃欲言的随从。


    “情况如何?”他的声音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清冷,却多了一分上位者的威严。


    “暂无详报,但探子回禀,大周那位年轻的皇帝坐不住了,已经亲率一队精兵,星夜兼程赶往边境督战。”阿元一提到亘安,便忍不住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说起来,这位安景帝果然与先前的亘和帝没得比!亘和帝在位时,四海升平,边疆何曾有过这般动荡?这位倒好,登基不过三年,后宫闹得鸡飞狗跳,边疆更是火药味十足……啧,看来这皇室血脉,亲生与否,当真是天差地别啊。”


    阿元这番话可谓是大不敬,尤其是在禾凛面前。


    禾凛轻敲扶手的动作微顿,目光一冷,警示意味十足:“阿元,你的胆子是愈发见长了,连大周皇帝的出身都敢拿来议论。这若是在京城,你的脑袋怕是早就搬了家。”


    “可他……”阿元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替自家主子委屈,“他在位这三年,将我们丢在那大周皇宫最偏僻的冷宫里,冻了三个冬天,连口热炭火都省了。主子您的腿伤,他明明心知肚明,却从未派过一名正经太医。再怎么说,您年少时也曾指点过他,甚至在那场火灾里救过他的命——他这分明是恩将仇报!”


    禾凛放下兵书,缓缓起身。他推着轮椅走向窗台,动作极其自然,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他那双腿其实已经痊愈了大半。他从窗边的一只白瓷瓶里沾了一点水,轻轻洒向瓶中那几支洁白透亮的茉莉。


    清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他眉间那一抹深重的沉闷。


    “世间哪有定理说,救命之恩就该换来报答?”禾凛淡声道,目光在那娇嫩的花瓣上驻留良久,“当年那场火……我救他,并非为了让他记情,不过是看在那人的面子上罢了。”


    他口中的“那人”,阿元心知肚明,除了那位在大周凤仪宫受苦的皇后娘娘,还能有谁?


    “况且认识多年又如何?”禾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那年在京城,外界传言我与他比剑交好,实则我们说过的那些场面话,恐怕还不及我对她说的一句‘顺心’来得真切。”


    他指尖转动着一朵茉莉,晶莹的露珠沾湿了他的指甲。前些日子阿元带回消息,说她在那场淑妃小产的闹剧中被褫夺了凤玺,如今正被幽闭在冷冷清清的凤仪宫里。


    禾凛没说话,可那只原本松松垮垮搭在扶手上的左手,却在宽大的袍袖里暗暗紧握成拳。那个曾经在廊下偷听他讲课、会在深夜冒雪送炭的女子,如今竟在那吃人的后宫里,被她守护了三年的男人逼到了绝路。


    “阿元。”


    “奴才在。”


    “让人盯紧大周的边境。一旦匈奴王那边有了那个‘东西’的消息,立刻报。”


    “是。”


    禾凛再次看向那朵茉莉,眼中翻涌的情绪复杂莫测。


    宁宁,大周若是留不住你,那我便亲手把这大周的江山搅乱。


    这凤袍你若穿得不顺心,脱了便是。


    *


    大周,京城皇宫。


    安景帝亘安领兵出征的消息传开后,整座皇宫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惶不安。帝王走得匆忙,除了带走禁卫军中的精锐,竟连只言片语的交代都未曾给后宫留下。


    原本众星捧月的庆和宫,如今只剩下凄厉的哭声。淑妃李思然失了胎气,身子虚弱得连床都下不了,偏偏她平日里张狂惯了,得罪了宫中不少妃嫔。


    如今皇帝一走,那些平日里被她踩在脚底下的低阶嫔妃,竟也敢借着“探病”的名义,阴阳怪气地嘲讽几句。


    “哎哟,姐姐这庆和宫怎么冷冷清清的?往常皇上在时,那燕窝粥的香味儿可是能飘出三里地去呢。”


    “听说皇上走得急,连生辰礼都没给姐姐留下,啧啧,真是让人心疼。”


    淑妃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躺在榻上咬碎了银牙。而整座后宫的重担,此刻竟然全落在了那个平日里最不显山露水的大太监李鹤身上。


    李鹤这次没能跟着去边境。亘安走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吩咐道:“给朕守好这京城的门户,尤其是后宫,谁若敢给朕添乱,提头来见。”


    原本这差事落在他头上是天大的信任,可李鹤现在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太后还在宫外;皇后被禁足凤仪宫,连宫门都落了锁。


    没了两尊大佛镇场,宫里的奴才们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李公公,您看这批后宫的冬衣料子和份例物资……这章,到底谁来盖啊?”内务府的太监满脸难色地捧着折子,这都堆了整整两日了,眼看着小雪将至,若再不分发下去,各宫的主子怕是要闹翻天。


    李鹤正被另一桩克扣炭火的投诉吵得头疼,闻言不耐烦地摆手:“这种事问我做什么?去凤仪宫,请示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那内务府太监愣了愣,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凑近了小声提醒,“公公您糊涂了?皇后娘娘现在可是……那个身份。”他比了个“冷宫”的手势,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放你娘的屁!”


    李鹤劈头盖脸便是一巴掌甩了过去,力道之大,打得那太监原地转了个圈。


    “谁给你的狗胆敢说皇后进了冷宫?那是皇上一时怒起,略施惩戒,她现在名头上还是正宫皇后!这后宫的一草一木,除了她,谁还有资格盖这个章?你们这些看人下菜碟的狗奴才,若再敢私下里嚼这些碎嘴根子,咱家现在就让你们去净身房再走一道!”


    “是是是,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凤仪宫……”


    太监捂着高肿的脸颊灰溜溜地跑了。李鹤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苦涩。他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魔怔了,竟然开始死命护着那位被嫌弃的皇后。大概是那日庆和宫内,宁梓韵那个决绝而清冷的笑容,在那一巴掌落下的瞬间,也扇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皇权“盲从”的理所当然。


    *


    凤仪宫


    与外头的纷纷扰扰相比,这里的秋色竟透着一股子与世隔绝的清闲。


    宁梓韵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盖上铺着一张尚未绣完的帕子。没有了每日清晨的请安,没有了淑妃那些拙劣的挑衅,这被幽禁的日子,竟成了她入宫三年来最惬意的时光。


    “娘娘,您看,这些日子咱们宫里清静多了,奴婢觉着连睡觉都安稳了不少。”青芜坐在一旁剥着豆子,小脸儿上挂着久违的笑。


    凤仪宫现在只剩下五名忠心的宫人。当然,还要算上那个特殊的第六人——就在三日前,李鹤竟然以“物归原主”为由,将宁梓韵从母家带进宫的那位白发苍苍的糕点师傅也送了回来。


    “李公公,心思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宁梓韵轻抚着手中的银针,嘴角微抿。


    “管他呢,只要能让娘娘吃上口家乡的热乎点心,他就是打歪主意,咱们也不怕。”


    “说得轻巧。”宁梓韵放下帕子,微微伸了个懒腰,“走吧,青芜,咱们去小厨房转转。这些日子大家辛苦了,本宫想亲手做顿饭,犒劳犒劳你们。”


    “哎哟,娘娘使不得!那地方烟熏火燎的……”


    “本宫又不是没下过厨,当年的米商庶长女,什么苦没吃过?”宁梓韵不顾劝阻,径直走向偏殿的小厨房。


    然而,甫一踏入厨房,一股刺鼻的腐烂气味便扑面而来。


    宁梓韵脚步一顿,眉头紧锁。只见原本堆放蔬果的筐子里,白菜早已烂成了黑水,几颗萝卜发着霉,在这深秋时节显得格外凄惨。


    “这就是你们平日里吃的食材?”宁梓韵弯腰翻找,声音冷了几分。


    青芜眼眶一热,忙不迭地擦着眼泪强笑道:“娘娘……皇上走后,内务府那边派发的物资就没断过,只是……只是每次送来的都是些剩下的。这几日分派乱了套,能吃上口热饭已是不易了。不过好在咱们宫里冰块还有余,那些肉食还没全坏。”


    宁梓韵沉默地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角落里的几个面袋上。


    “面粉呢?”


    “说来也怪,什么都缺,唯独这面粉一包也没漏过,就在那儿,还新鲜着呢。”青芜跨过那一堆烂蔬果,将面粉递了过去。


    宁梓韵捏了一把粉末,指尖感受到那细腻的触感,眸色深沉。食材天天缺,唯独她最爱吃的面粉没断过。是李鹤在暗中照顾,还是……大秦那边的人手已经伸到了这里?


    她按下心中的疑虑,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舒展的弧度:“不如今儿咱们吃流水凉面吧。找根长竹筒,用那千镜湖引来的凉水冲着,面条放进去,大家伙儿围在一起捞着吃,多热闹。”


    “小德子,你吃过吗?”


    正蹲在门口洗刷锅具的小德子愣了愣,挠着头傻笑道:“奴才……奴才只听说过江南的大户人家这么吃,还没见过呢。咱们也能这么吃?”


    “只要你想,就能。”宁梓韵挽起袖口,露出那一截白皙却瘦削的手腕。在阳光下,由于蛊毒留下的那些细微纹路若隐若现,可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戴着面纱、小心翼翼讨好帝王宠爱的皇后了。


    “青芜,去后院劈根竹子,记得要磨平了茬口。小德子,去挑两桶最凉的井水来。本宫要亲自动手擀面。”


    “娘娘……”青芜怔怔地望着她,竟有些失神。


    主子现在虽然容颜不再,甚至脖颈间还有刺眼的旧痕,可在那灶台的烟火气中,她整个人仿佛在发着光。那种美,不再是脆弱的芍药,而是坚韧的寒梅。


    就在小厨房里热火朝天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宁梓韵没抬头,手中擀面杖均匀地碾压着面团,淡笑道:“青芜,你这竹子取回来的动作倒快……怎么,还没洗干净就拿进来了?”


    “回……回娘娘,是奴才。”


    李鹤那略带尖细却又透着虚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宁梓韵停下动作,原本舒展的笑意在看到李鹤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去。在如今的她眼里,李鹤就代表着麻烦。


    “李公公今日又是来宣旨的?本宫这凤仪宫已经落了锁,难道还要再加两道枷锁不成?”


    她虽然语带讥讽,神色却从容淡然,甚至连个正眼都没给李鹤,只低头将面皮折叠、切丝,动作行云流水。


    李鹤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折子,见宁梓韵这副灶下忙活的模样,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身后跟着的禁卫军也是面面相觑。


    “娘娘,您……您怎么亲自下厨了?奴才不是特意把您府上的那位师傅送回来了吗?”李鹤心虚得紧,一转眼扫见地上那些腐烂的菜叶,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内务府那些狗东西,竟然真的敢克扣凤仪宫的口粮!


    “娘娘,近日皇上出征,后宫无人主事,许多份例分发的折子都积压了,还得劳烦您定夺。”他硬着头皮,将折子递了上去。


    宁梓韵冷笑一声,甚至没去碰那折子:“李公公找错人了。本宫的凤玺已在三日前缴还朝阳殿,是你亲自收回去的,难不成公公的记性这么差?”


    “这……”李鹤腰弯得更低了,声音近乎哀求,“娘娘,即便没了凤玺,这六宫之中除了您,谁还有那个声望能压住阵脚?不过几日无人管束,后宫就已经怨声载道,若是再乱下去,等皇上回来,奴才这颗脑袋真的保不住啊。”


    “关本宫何干?”宁梓韵不紧不慢地将切好的面条抖散,语气凉薄,“权力在谁手里,谁就去做事。本宫现在是待罪之身,必须安分守己地在这凤仪宫里‘禁足’,公公还是请回吧。”


    “娘娘,您就别折煞奴才了!奴才在这儿跟您立军令状,只要您肯管事,若日后皇上问责,奴才定一力承担,绝不让您受半分委屈!”


    李鹤正指天发誓呢,守在凤仪宫门口的一名禁卫军突然神情惊惶地冲了进来,在李鹤耳边急语了几句。


    李鹤的脸刷地一下白得像死人一样,整个人竟然脱力地瘫倒在地。


    “地上脏,别坐着,没得污了本宫的灶房。你们两个,把他扶到偏殿坐下。”宁梓韵虽然厌恶李鹤,可那股骨子里的正宫威仪还是让她开了口。


    小李子虚弱地摆着手,却死活不肯起身,他望着宁梓韵,眼底满是惊惧交加。


    “娘娘……娘娘救命啊!”李鹤声音发颤,几乎哭了出来,“淑妃……淑妃娘娘趁着您禁足、宫中无人管束,竟然私自命令禁卫军护送她……说要去边境寻皇上,如今人已经出了京城西城门了!”


    “……”


    宁梓韵切面的手猛地一僵。


    淑妃,李思然,那个刚小产不到一个月、连月子都没坐完的蠢货,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私自离宫,追随军旅?


    那是边关,是战场,是稍有不慎便会没命的人肉磨坊。她以为她是去春游吗?


    原本因为这段日子的宁静而稍微平复的心情,在这一瞬间被搅得支离破碎。宁梓韵看着案板上那些洁白的面条,只觉心中一阵阵烦躁。


    “这个李思然……”


    她咬着牙,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若不是为了大周那点残存的体面,她真想任由那个疯女人死在乱军丛中。可若是淑妃真的死在了路上,那背后牵扯出的势力与太后的责难,最后还是会回到她这个皇后的头上。


    “李鹤,你可真会给本宫找事做。”宁梓韵转头看向烂泥般的李鹤,冷声道,“这宫里,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这一刻,凤仪宫外的残阳如血。宁梓韵知道,她的这份“清闲”,到此为止了。


    作者有话说:


    預收二:沈沈不念(重生)【文案】又名:我看错了表哥的深情沈念前世病故时,魂魄在陆府盘旋不去。她看见那清冷孤傲的表哥陆行渊,竟在书房彻夜不眠,满纸皆是一个残缺的字。她心碎神伤:原来他情深至此,竟连我的名字都不敢写全。若有来生,定不让他单相思。*重生归来,沈念住进陆府的第一天,就开始在陆行渊面前频频“刷存在感”。送甜汤、缝香囊,风雪夜等他下朝。看着陆行渊那张冰山脸逐渐崩裂,沈念觉得婚事指日可待。直到某日,她翻开砚台下的真迹。一笔之差,谬以千里,原来他写了一辈子的字,压根与她无关。沈念:……尴尬了,现在连夜搬出陆府还来得及吗?*陆行渊一直觉得小表妹最近有些“过火”,总用一种怜爱的眼神看他,搅得他乱了分寸。直到某日,他在假山后听见沈念叹气:“认错字了,既然表哥心里有人,我看那王世子也挺俊。”陆行渊:?当晚,他将人死死抵在书案角落,呼吸灼人:“谁说你认错了字?”他攥住她的指尖,强行在纸上添了一笔,连成她的名。陆行渊声音暗哑:“沈念念,撩完了就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第15章


    凤仪宫的小厨房里, 水汽氤氲。


    宁梓韵挽着袖口,露出一截如霜雪般却又清瘦得让人心惊的皓腕。锅里的沸水翻滚着麦香,她神色淡然地将煮好的面条捞出,迅速投入一旁的冰水中。指尖触碰到刺骨凉意的刹那, 她细微地颤了一颤, 随即便熟练地揉搓起来, 动作透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沉稳。


    李鹤弓着身子站在门口, 看着这一幕, 额角的汗珠悄然滑落。他从未想过,那位曾经满眼都是安景帝、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的皇后, 如今竟能在这冷清的宫苑里,如此安稳地操持着一碗面。


    “娘娘, 奴才这也是没法子了……”李鹤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虚伪的难色, “淑妃娘娘那性子,您是知道的。她这要是真在边境出了事,皇上怪罪下来,不仅禁卫军要掉脑袋, 这凤仪宫怕是也难求安稳。宫里除了皇上,也唯有您能稍稍压她一头了。”


    宁梓韵没抬头, 指尖在冰水中机械地动作着, 声音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压她一头?李公公这话折煞本宫了。本宫如今是禁足之身, 私自出宫那是抗旨。再者, 她李思然长了腿要奔向她的‘情郎’,与本宫这弃后何干?禁卫军失职, 便让失职的人去填命,这宫里的规矩,公公比本宫更懂。”


    小厨房内的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


    李鹤想起过去淑妃在朝阳殿撒泼的模样, 那女子仗着盛宠,连禁卫军的佩刀都敢夺,口口声声喊着“我是皇上的女人”。


    若非如此,他何必来这儿求这位已经“失势”的皇后?


    宁梓韵停下手里的动作,拿帕子细细擦干手,终于抬眼看向李鹤。那一双灵动的狐狸眼里不再有往日的希冀,只余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养出什么样的奴才。”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亘安那般自私,你作为他的近侍,倒也学了个十成十。事事都朝着对他有利的方向想,却从未想过本宫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李鹤被她这一声直呼名讳惊得几乎跪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行吧,本宫去一趟。”宁梓韵将调好的酱料推到一旁,眼神决绝,“但这是最后一次。李公公,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余生本宫只想吃好睡好,安稳终老。别再拿这些烂事来折磨本宫了。”


    那一刻,李鹤看着宁梓韵离去的背影,心中竟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他看着这凤仪宫的红墙绿瓦,突然觉得这位皇后像是一朵正在枯萎的芍药,美得惊心,却也败得彻底。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皇上啊,您若是知道您亲手打碎了什么,将来可会后悔?


    *


    禁卫军的铁骑护送着马车疾驰在通往边境的官道上。


    宁梓韵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耳边是车轮碾过碎石的枯燥声。青芜坐在一旁,不时担忧地看向自家主子。


    “徐统领。”宁梓韵忽然睁眼,掀开一角帘幔,望向窗外渐渐密集的林木,“这附近地势险要,依你看,淑妃那般急躁的性子,可会选水路?”


    带队的徐统领策马靠近,这位常年驻守边疆、性格刚直的武将,原本对这位“貌丑心狠”的皇后颇有微词。可这一路走来,见宁梓韵面对颠簸毫无怨言,言谈间尽是大局,心中那份偏见竟消散了不少。


    “回娘娘,可能性不大。”徐统领摇了摇头,目光如炬,“淑妃娘娘并未提前调度船只,依下官看,她定是骑了快马,直奔霄饶镇而去了。”


    “骑马?”宁梓韵微微皱眉。在她印象里,李思然不过是个出身酒肆的娇弱女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奔袭的本事?


    她按下心中的疑虑,朝徐统领淡淡一笑:“本宫明白了,有劳统领。”


    那笑容虽被面纱遮去大半,可那双眸子弯起的弧度,却让徐统领这个粗汉子愣了神。他低头看了一眼宁梓韵下颚处隐约露出的狰狞伤痕,心中并无嫌恶,反而生出一股怜悯。军中伤残无数,皮肉之苦他们见得多了,可像皇后这般受了委屈还能从容若此的,当真是少见。


    马车继续前行,宁梓韵在颠簸中渐渐陷入了沉睡。


    梦境如同一张黑色的网,瞬间将她笼罩。


    漫天的火光,那是多年前尚书府偏僻的柴房。浓烟滚滚,年幼的她蜷缩在摇摇欲坠的桌案下,听着外面噼啪作响的木材碎裂声。


    “有人吗……救救我……”


    她嗓音嘶哑,手臂上传来火烧燎泡般的剧痛。她挣扎着爬向门口,每动一下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宁梓韵!你在里面吗?回答我!”


    那声音熟悉又陌生,像是在绝望中破开的一道光。她正要张口回应,头顶的房梁却带着千钧之势轰然崩塌——


    “啊!”


    宁梓韵猛地坐起,大口喘着粗气,额头渗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娘娘,您做噩梦了?”青芜忙递过一杯温茶,神色紧张。


    宁梓韵没有说话,她揉着闷痛的胸口,耳边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异响。


    “那是什么声音?”她问。


    青芜脸色惨白,贴到她耳边颤声道:“徐统领说……像是大批狼群,或者是……大型猎犬的叫声。”


    宁梓韵的身子在听到“猎犬”二字时猛地僵住。那些潜藏在记忆深处的野兽喘息声、铁链碰撞声,瞬间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绕路吗?”她强自镇定。


    “天色太晚了,徐统领说,此时在林中乱窜反而更危险。他建议先找个空地安营,他带人去前方探查一番。”


    宁梓韵应了一声,心中却有些不安。这里距离亘安驻扎的霄饶镇不过几十里,淑妃那个蠢货若是撞上了狼群……


    念头刚起,一阵凄厉得近乎扭曲的女子哭喊声便划破了林间的死寂。


    “青芜,你听。”宁梓韵眼神一沉,“那声音像不像淑妃?”


    青芜屏息静听了片刻,点头道:“确实……确实有几分像她平日里撒泼的动静。”


    宁梓韵挣扎了片刻。救,还是不救?这个女人如何陷害她、如何冷嘲热讽,她记得清清楚楚。可如今……她若是真死在这儿,大周后宫的这桩丑闻便永远洗不清了。


    “让徐统领带人过去。”宁梓韵闭上眼,挥了挥手,“告诉他,保命要紧。”


    不久,林中传来了激烈的厮杀声。宁梓韵紧紧攥着裙角,指尖陷入掌心。


    突然,车帘被一道蛮力猛地掀开。


    一个浑身污泥、衣衫破烂、甚至连发髻都散成一团乱麻的女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脸上沾着不知是狼血还是泥水的污垢,神情癫狂,嘴里不停地叫嚷着:“快走!快走啊!你们这群废物,等死吗?”


    是淑妃。


    那个往日里在庆和宫里高高在上、非锦衣玉食不用的宠妃,此刻活脱脱像个疯婆子。


    宁梓韵皱眉,强忍着那一股腥臭气:“淑妃,你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还有脸在这儿发号施令?”


    “宁梓韵!”淑妃一抬头,看见宁梓韵那张清冷的脸,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对不对?我告诉你,我若是出了事,皇上绝对会要你陪葬!”


    “够了。”宁梓韵面色沉如铁,声音冷得刺骨,“是你引来的狼群,徐统领他们还在外面拼命,本宫绝不会在此刻弃他们而去。你要走,就自己滚下去。”


    淑妃气极反笑,她竟然趁着禁卫军不备,猛地推开负责驾车的兵卒,一把夺过缰绳,发了疯似地挥动马鞭。


    “既然你想留着等死,那本宫成全你!”


    马车在淑妃疯狂的策动下,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淑妃!你停下!给本宫停下!”


    宁梓韵被巨大的惯性甩向车壁,膝盖重重撞在木板上。


    马车穿梭在密林间,两旁的枯枝划破帘幔,淑妃疯狂地扭过头,那张满是污泥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宁梓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想去皇上面前表功吗?皇上钟情于我,只要我一句话,他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你就烂在这林子里吧!”


    然而,淑妃的得意并未持续太久。


    在森林的尽头,那即将看到营火的一刹那,一片巨大的黑影从阴影中猛然窜出。


    “嗷呜——!”


    那是头狼。


    几十只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狼群呈半圆形包抄而来。


    受惊的马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淑妃这种从未真正御马的女子,哪受得住这般力道,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被甩出车外,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骨裂声。


    “啊——!”


    宁梓韵在倾斜的马车中看得头皮发麻。她怕,她怕极了这些畜生,可眼看着狼群已经围向瘫倒在地的淑妃,她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青芜,你听好。”


    宁梓韵猛地拽住惊慌失措的青芜,眼神冷静得可怕,“待会儿本宫下去引开那几只领头的,你趁机爬上那匹马跑!这里离军营不远了,你去请救兵,听见没有?”


    “不!娘娘,要去也是奴婢去!”青芜哭得肝肠寸断。


    “本宫的命令,你也敢违抗?”宁梓韵轻声哄道,语调竟带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温柔,“乖,本宫的命,就交给你了。去请……去请真正能救命的人来。”


    宁梓韵趁着狼群被淑妃吸引的空档,猛地跃下马车。


    她随手捡起地上的尖锐石子,狠狠砸向最外围的一只恶狼。


    “畜生!往这儿看!”


    她大喊着,余光瞥见青芜已经跌跌撞撞地跨上马背,消失在黑暗中。


    当那双幽绿的瞳孔对上她时,宁梓韵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属于猛兽的杀意,更是她梦魇的具象化。


    恍惚间,她回到了尚书府那个阴冷的午后。


    为了让她这个“野种”知道本分,尚书府的当家夫人——那个外表贤良淑德的女人,将只有八岁的她关进了关着饿了两天的猎犬笼子旁。


    那一夜,她听着那些巨兽抓挠铁笼的刺耳声,嗅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夫人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冷笑:“认祖归宗又如何?在这尚书府,只有我生的孩子才是主。而你,只配和这些畜生待在一起。”


    回神时,冷汗已濡湿了背后的内衬。


    宁梓韵咬牙,转身向森林深处狂奔。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以这种卑微的方式死去。


    可双腿终究敌不过四蹄的速度。


    脚下一滑,她整个人扑倒在碎石滩上,掌心被划得血肉模糊。野兽低沉的喘息声已近在咫尺,那腥臭的冷气几乎喷到了她的脖颈后。


    宁梓韵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树干上,看着眼前缓缓逼近的狼群,缓缓闭上了眼。


    心底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亘安,我救了你的淑妃,救了你的江山……若这便是终点,我也算是不欠你什么了。


    只是……那场火里,那个救我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真是,讨厌极了这些野兽啊……”


    她轻声呢喃,等待着那撕裂血肉的剧痛降临。


    *


    军营


    霄饶镇外的荒原上,落日如残血般懔然涂抹在连绵的军帐顶端。风从北面的大漠吹来,裹挟着干燥的尘土与肃杀的铁腥味,将写着“周”字的玄色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主帅大帐内,几盏巨大的牛油火烛正毕毕剥剥地燃烧着。亘安一身暗银色的锁子甲尚未卸下,暗红色的披风垂在脚踝。他正手持长剑,剑尖指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与几位须发皆白的将军低声争论着攻防地势。


    “匈奴此次南下,绝非散兵游勇。”一位老将沉声道,“他们对霄饶镇的布防了如指掌,臣怀疑……”


    话音未落,帐外平地起了一阵喧闹。那声音不似军中汉子低沉的吼叫,反倒带着几分尖锐的哭腔与推搡声。


    亘安剑眉一蹙,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在他冷峻的眉间凝聚。他平日里最忌讳军中纪律散漫,尤其是在这等大战前夕。


    “怎么回事。”他头也不抬,冷声问道,声音如冰棱相撞,掷地有声。


    身旁的贴身侍卫立刻会意,掀帘而出。片刻之后,那侍卫带着一脸错愕之色快步回来,低声回禀:“皇上,外头是一名叫青芜的姑娘……属下方才仔细查看过她的宫牌,确认是凤仪宫的一等大宮女,确实是皇后的陪嫁。”


    听到“凤仪宫”三个字,亘安握着长剑的手猛地紧了一瞬,掌心因过度用力而略微发白。那个在京城里应该被他下令禁足、终日对着芍药发呆的宁梓韵,怎么会遣人出现在这数千里外的边陲军营?


    那种莫名的焦躁再次袭上心头,他收起地图,冷冷吐出三个字:“让她进来。”


    青芜几乎是被两名侍卫架进来的。她平日里整洁的宫服此刻破烂不堪,衣摆处全是带刺的苍耳与干涸的泥浆。她一见到上首坐着的那个的身影,原本撑着的最后一口气瞬间塌了下去,整个人瘫跪在地上。


    “皇上!皇上救命啊!”


    青芜甚至顾不得礼仪,连滚带爬地向前挪了几步,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求求皇上,快去救救娘娘吧!娘娘为了引开那群野兽……她一个人往林子深处去了……奴婢怕晚一步,她就真的回不来了!”


    说罢,她猛地磕下头去,在这坚硬的黄土地上撞出“砰砰”的闷响。不过几下,她的额头便凹陷出血,鲜血顺着鼻梁淌下,看起来怵目惊心。


    亘安一掌扫落了案上的白玉笔洗,清脆的碎裂声让帐内众将齐齐噤声。


    “皇后为何会来?朕不是下旨让她在凤仪宫闭门思过吗!”他死死盯着青芜,眸中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毙,“谁给她的胆子违抗圣旨?还有,野兽又是从何而来?”


    青芜浑身发颤,方才磕头太猛,此时一阵天旋地转。她狠命掐住自己的虎口,借着剧痛保持清醒,抽噎着答道:“是……是李公公……李公公说淑妃娘娘私自离京,怕出大事,请娘娘务必将淑妃带回。娘娘心急如焚,这一路追到了霄饶镇外的密林,谁知……谁知遇上了成群的狼犬,娘娘见淑妃受困,便让奴婢跑回来报信,她自己去……”


    “胡闹!”


    亘安怒极反笑,眼中阴云密布。他自然知道李思然那个性子,定是不安分要跟来,但他没料到宁梓韵那个一向稳重、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女人,竟然会为了追一个宿敌,把自己置于死地。


    他更气的是李鹤,那奴才跟在他身边多年,什么时候学会了擅作主张?


    “皇上……奴婢知罪,等娘娘回来,要杀要剐奴婢都认了……求求您先救人吧……”青芜伏在地上,哭得几乎断了气。


    亘安看着这个从小跟在宁梓韵身边的婢女,心中浮现出宁梓韵那双总是宁静如水的狐狸眼。


    那双眼里以前装满了他的影子,现在却越来越淡了。


    “自当会派人前去。”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那一抹不知名的慌乱,沉声吩咐左右,“来人,把这宫女带下去寻个营帐安置,找军医给她裹伤。传朕旨意,搜救皇后,不得有误。”


    青芜还想说什么,却被侍卫半强制地架了出去。


    亘安再言语,转身看向身后的将领:“搜寻林子。朕记得此处向东三里有一片断崖密林,是那群畜生的老巢。传朕亲兵,朕亲自去。”


    “皇上!万万不可,匈奴探子就在附近……”老将们纷纷劝阻。


    “朕意已决!”亘安披上披风,抓起宁梓韵送他的那柄刻着繁复纹路的小刀,跨步出了营帐。


    他心中暗骂:宁梓韵,朕让你待在宫里,你非要闯出来。若你这次真的死在外面,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


    密林深处


    宁梓韵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


    肺部传来的灼烧感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身后的咆哮声越来越近,那些体型庞大的野兽显然在玩弄她的体力。


    她最怕这种大型的、带着腥臭气的畜生。那是她永遠的噩梦,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脚下一滑,她整个人扑倒在荆棘丛中。当一只恶狼张开血盆大口扑向她颈间时,宁梓韵手无寸铁,只能绝望地闭上眼。


    没有预想中的死亡,只有右手传来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砰!”


    一声重弩破空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野兽的惨叫。


    宁梓韵在那极致的恐惧和疼痛中,意识渐渐涣散。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她唯一闪过的念头竟然是——幸好,青芜那个怕疼的丫头逃出去了。


    *


    三日后,军营偏帐


    宁梓韵在一阵浓重的苦药味中缓缓睁开眼。


    眼皮沉重得像是压了千斤重担,她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右手,却发现整条手臂都被厚厚的白布缠绕,动弹不得。


    “娘娘!娘娘您总算醒了!”


    一个惊喜交加的声音在耳畔炸开。宁梓韵转过头,对上的是青芜那张又哭又笑、肿得像核桃一样的脸。


    “哭什么……”宁梓韵嗓音沙哑,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在冒火,“本宫的青芜……怎么又在掉金豆子了。”


    青芜忙端来一碗温热的茶汤,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唇边:“娘娘,您整整昏睡了三日。太医说您右手被咬穿了骨头,若不是皇上带人赶到,您真的……”


    宁梓韵借着茶水润了润嗓子,脑子清醒了些。她环视一圈,简陋却严实的营帐,上好的绸缎被褥,这一切都昭示着她身处大周军营的核心位置。


    “淑妃呢。”她靠在引枕上,神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她怎么样了。”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青芜,神情瞬间僵住。她低下头,目光游离地盯着地上的木板,半晌没接话。


    “说话。”宁梓韵的语气冷了几分。


    “回娘娘……淑妃娘娘她……她无碍。”青芜咬着唇,有些不忿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见青芜支支吾吾,宁梓韵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轻轻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自嘲一笑:“但说无妨,本宫这辈子听的糟心事还少吗?这儿没外人,说吧。”


    青芜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原本就不满的情绪瞬间爆发了:“淑妃她在那日救回来后,便一直躲在皇上的主帐里。她说她受了惊吓,日夜噩梦,离不开皇上。皇上也……也由着她,这几日都让她宿在偏室。军中都在传,说皇上疼惜淑妃,甚至要为她违背军令带她在身边……”


    宁梓韵听着,脸上并无波澜。甚至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那……本宫是谁救回来的?”她换了个话题,目光平静得让青芜心惊。


    青芜抿了抿唇,小声道:“奴婢听侍卫说,是皇上亲自率精兵入林找寻。皇上找回您的时候,您正被几只狼围着……后来皇上是一起带回来的。只是……回来的时候,皇上怀里抱着的是哭得晕过去的淑妃,直接进了主帐。娘娘您……是由副将背回来的。”


    果然。


    宁梓韵盯着帐顶悬挂的一枚铜铃,心中漫过一阵苦涩,却又很快被另一种麻木所取代。


    在记忆里,无数次的选择中,只要有李思然在场,她永远是那个被放在“最后一位”的人。无论她是贵妃,还是皇后。


    “本宫知道了。”宁梓韵闭上眼,语气从容得像是在交待一件小事。


    “娘娘,您别难过,皇上他肯定也是心急……”青芜急着想宽慰,却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理由。


    宁梓韵伸出纤瘦的左手,指尖轻轻抵住青芜的唇瓣,微微摇头:“傻丫头。本宫说过了,既然已经打算放下,那便没什么好难过的。不过是看清了这世间有些东西求不得,也就释然了。”


    话是这么说,可当她重新躺回被褥里,左手却下意识地轻抚住心口那个闷得发慌的位置。


    放下归放下,可那颗跳动的心,到底不是木头做的。


    她体力未复,不多时便又沉沉睡去。在梦里,她不再去想那身金灿灿的龙袍,而是想到了先前,禾凛给她的那一枚带着茉莉清香的纸签。


    *


    数日后


    宁梓韵手臂上的伤口在军医的照料下愈合了大半。虽然还是不能用力,但已经可以下地走动。


    这一日,她站在帐前,看着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兵,对青芜说:“收拾东西吧。这几日休整过后,咱们回京。”


    青芜愣住了:“娘娘不打算等皇上一同回宫吗?这仗还没打完呢……”


    “不了。”宁梓韵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在这肃杀的秋风中,她显得愈发清癯,“本宫本就是违抗圣旨私自出宫,于情于理都该早些回去‘领罪’。况且大军作战,本宫留在这里不仅帮不上忙,还要耗费军资。与其在这里看别人的脸色,不如回我的凤仪宫,躲个清静。”


    她喝着霄饶镇特有的煎茶,那茶水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与苦涩,入喉却有一丝回甘。


    “青芜,皇上可曾下令禁本宫的出入?”


    青芜摇摇头:“没听说。奴婢看守卫们闲暇时也常往镇子里跑,听说那镇上热闹得很,有不少稀奇玩意儿。”


    宁梓韵那双黯淡许久的眸子难得亮了几分。霄饶镇地处边境,各种文化在此交汇,她曾在尚书府的古籍里看过许多描述,心中早就蠢蠢欲动。


    “那走吧,趁着回宫前的最后一日,咱们也去转转。”


    宁梓韵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素锦长衫,不施粉黛,却更显出一种洗尽铅华的高华之气。当她和青芜走在霄饶镇的街道上时,尽管戴着面纱,那眉眼如画的模样,也让见惯了粗犷风情的镇民们纷纷侧目。


    这里的小食琳琅满目,空气中混合着香料与烤肉的气息。


    “青芜,你看那个!”宁梓韵指着一家木刻店前的红色风车,眼中闪烁着惊喜,“像不像以前在府里,爹爹从商船上带回来送我们的那个?”


    那是她还是米商庶女时,少有的快乐记忆。红色的风车在风中旋转,伴随着铃铛叮当作响,像是能吹散所有的阴郁。


    她咬了一口刚出炉的糖饼。那种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真的好像……娘娘,这味道竟然和京城那家关了门的老字号一模一样。”青芜也吃得满脸幸福。


    宁梓韵凝视着铺子上的匾额,字迹苍劲却隐约透着几分秦国的笔意。她心中略一疑惑,却未深思。


    走着走着,青芜拉着她进了一家名为“翠玉轩”的首饰店。


    这家店在满是粗犷风格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出众。门前竟然还贴着秦國合作的商契。


    宁梓韵虽然着装低调,但那通身的气度与手中价值不菲的帕子,依旧让掌柜一眼认出贵客临门。


    “不知这位夫人想要挑些什么?小店新进了一批秦国的极品玉料。”掌柜是个精明的女人,眼神锐利。


    宁梓韵随意拨弄着案上的珠翠,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掌柜的,你这铺子在这战火连天的边境,竟然还能与大秦做生意,后台想必硬得很。”


    掌柜笑得圆滑:“夫人说笑了。我们家在霄饶镇待了十多年,做的是四海客商的生意。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在这乱世里求个稳当。您看对面的酒楼,那也是咱们的买卖。咱们霄饶镇除了玉,最出名的便是那南门下的芍药花了……夫人若是不急,不妨去瞧瞧,那儿的花苞开得正艳。”


    芍药花?在这贫瘠的边陲小镇,竟然有人种芍药?


    想到先前禾凛传来的消息,宁梓韵正欲探探秦国那里的情况,也不知道他过的好不好,有没有被那群皇子欺负。


    正当她欲进一步探听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兵刃交锋声。


    “快跑!快跑啊!匈奴的先锋军打进城了!”


    原本热闹的市集瞬间乱成一团,小贩丢下了摊位,孩童在啼哭。


    掌柜面色一沉,动作极快地按下柜台下的一个暗钮,只见后方的地板轰然裂开一道暗门。


    “夫人快走!这条密道直通大周军营后方,万莫逗留!”


    宁梓韵顾不得询问对方为何知道她的身份,一把拉起吓傻了的青芜,迅速钻入了暗道。


    就在她合上暗门的那一瞬间,她听见外面的匈奴将领用生硬的大周话狂妄地吼叫着:


    “传单于圣谕!大周皇帝若想停战,要么割让霄饶十城,要么……献出你们宮中美人,送来和亲献祭!”


    暗道里的宁梓韵脚下一晃,背脊瞬间生出一层冷汗。


    和亲……献祭?


    *


    大周军营,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宁梓韵带着青芜从霄饶镇归来时,踏入军门的第一步,便察觉到了气氛的陡然剧变。前几日因为久攻不下而略显懒散的守备士官,此刻个个甲胄在身,手扶佩刀,在苍凉的鼓声中列队整齐,如同一排排沉默的铁塔。


    校场中央,主帅台上的将领正高声宣读着布阵细节,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宁梓韵素无兵法底子,那些复杂的阵法演变她听不懂,但她能从那位年迈将军凝重如铁的神情,以及士兵们紧绷的下颌线中,预感到这场战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娘娘,咱们……咱们真的不会输吧?”


    刚从热闹镇上归来的青芜,显然还没从市井的欢快中缓过神来。她紧张地紧紧拽着宁梓韵的衣角,指尖微微泛白,清秀的脸庞上满是遮掩不住的惶恐。


    宁梓韵心中亦有万千担忧。这并非京城里那场看不见硝烟的宫斗,而是实打实的血肉磨坊。


    然而,身为皇后,她即便再心慌,也不能在奴才面前露了怯。她强作镇定,嘴角扯出一抹极其温和的笑意,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青芜冰凉的脸颊。


    “傻丫头,大周的铁骑是太上皇亲手调教出来的精锐,匈奴虽勇,也不过是些靠突袭讨生活的乌合之众。真要正面对敌,胜负早已注定,别怕。”


    青芜闻言,虽然松开了衣角,但眼底那抹压抑的阴霾并未散去。她总觉得,这霄饶镇外的风,刮得比往日更紧了些。


    军营之中,确实无她这个“后宫弃后”可以插手的地方。宁梓韵暗自思忖,在这节骨眼上,若能不给亘安添乱,便已是最大的功劳。


    可一想到李思然那个任性妄为的性子,宁梓韵便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身为名义上的六宫之首,无论她与淑妃私交如何恶劣,此刻都必须去提点一二。若真让那蠢货在乱军之中跑出了营寨,不仅皇家的颜面扫地,更会成为要挟大周的筹码。


    主仆二人穿过营区,宁梓韵瞥见青芜怀里还紧紧抱着从市集上买来的那些新鲜蔬果和几张昂贵的滋补药帖。那些是青芜特意寻来,想给宁梓韵调养右手伤势的。


    宁梓韵心念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青芜,这些东西你先别带回帐子。你拿去交给管膳的军中厨头,顺便把本宫写在帕子上的那几道补气提神的药膳配方也一并交给他。让他趁着午膳前,给那些前锋营的将领们准备出来。”


    “啊?”青芜瞪大了眼,满脸的不情愿,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娘娘,这些可是奴婢跑遍了大半个镇子才抓回来的,都是给您补身子的。就这样给那些大老粗送去,奴婢不舍得!”


    宁梓韵笑着摇头,眼神中透着一种通透的明澈:“本宫这点小伤,养个十天半月总会好。可外头那些将士,一旦跨出这道木栅,面对的就是刀山火海。区区几味药膳,比起他们的性命和这份守护的辛苦,实在是不值一提。你赶紧去,莫要耽误了开火的时辰。”


    青芜被宁梓韵说得没了脾气,只好撅着嘴,一步三回头地往火头营方向走去。


    “待会儿本宫和淑妃说完话会直接回咱们的小帐,你办完事直接回去等我就好。”


    打发走了青芜,宁梓韵独自来到亘安的主军帐前。往日里这里至少有两队亲卫把守,此时却诡异地空无一人。想必是因为匈奴逼近,连近卫都被调去操练布阵了。


    “难不成是跟皇上一同过去了?”


    宁梓韵偏过头,正欲转身离开,却突然听见那厚重的羊皮帘帐内传来一阵轻柔的女子娇嗔,那声音穿透了风声,清晰地刺入她的耳膜。


    “皇上……臣妾方才听林老将军说,匈奴人又来信提了和亲。如今这军营里只有臣妾和皇后娘娘,您……您不会因为战事不利,心一横,就把臣妾送去那些野蛮人怀里吧?”


    帘帐内,女子声音哽咽,带着三分真情七分演技。


    “胡言乱语。”


    亘安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响起。宁梓韵站在帐外,甚至能听见衣物间细微的摩挲声,那种亲昵的距离,这种特殊的时刻,让她原本想跨出的脚步生生止住。


    怪不得军帐前空无一人,原来是帝王也需要在这血色弥漫的前夕,寻找一丝柔情的慰藉。


    宁梓韵脸上微微僵了一瞬,那种被针扎了一下的刺痛感,在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砺后,竟然消失得极快。她深吸一口气,瞬间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悄无声息地转过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存,而她,始终是个多余的看客。


    第16章


    战火在接下来的三日内正式点燃。


    匈奴与蛮夷的联军一改往年的分散作战, 竟学会了里应外合。亘安本欲安排宁梓韵与淑妃先行返京,可西面的退路竟被匈奴的一支奇兵奇袭截断,如今整个军营与霄饶镇,已成了孤悬在塞外的一座孤岛。


    军情告急, 帅帐内的争吵声甚至传到了宁梓韵的小帐。


    “皇上!战事刻不容缓!匈奴人已经在挖地道了, 若再不决断, 霄饶镇的三百百姓都得给这军营陪葬!”


    发言者是副将林言。他已年过五旬, 那是曾跟随太上皇南征北战的宿将, 一双老眼里满是血丝。他主张民为贵,绝不能将百姓弃之不顾。


    “那依林将军的意思, 是要朕分出五千精兵去护送那些老弱撤离?”


    一个年轻的骁骑尉不悦地打断,他语气激进, “现在咱们手里的兵力本就吃紧, 一直耗在撤离上,无异于自寻死路!若匈奴兵临城下,咱们这几万人马拿什么打?依末将看,直接开城迎战方为上策!”


    亘安坐在上首, 头疼地按着眉心。这几日,他不仅要面对外患, 更要平衡军中这两派水火不容的势力。


    “霄饶镇, 到底还有多少人未撤离?”亘安声音冷肃。


    “莫约三百余人, 大多是些走不动路的老骨头, 死活要守着祖坟不肯走。”年轻将领冷笑,“为了这三百人, 让十万大军束手缚脚,皇上圣裁!”


    林言气得浑身发抖:“百姓乃国之根本,若见死不救, 大周军魂何在?”


    “够了!”亘安重重一拍案几,“设法将主战场引离霄饶镇,撤离之事,由林言将军负责。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给朕护送出去!”


    众将领命,林言派系的军官总算松了口气。然而,那群年轻激进的将领退出大帐后,却在暗影中发出了不屑的嗤笑。


    “呵,果然是没见过血的温室皇帝。区区三百个平民也值得他费这般心思?等匈奴人真的里应外合杀进来,本将军就看林言那老家伙怎么哭。”


    “就是,要我说,还得是太上皇。当年太上皇在位时,一声令下敌军人仰马翻,哪像这位,光会耍嘴皮子,真打起来优柔寡断。”


    “没办法,谁让咱们这位皇上登基时就赶上了盛世,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若没这次匈奴入侵,他怕是一辈子都想活在歌舞升平里呢。”


    不远处,立于阴影中的宁梓韵冷冷地听着这些议论。她原本是来送伤药给将士的,却没成想,听到了这些足以动摇军心的诛心之论。


    她看着那些年轻将领离去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亘安,这就是你一直想要证明的“圣明”?这便是你亲手提拔的“新将”?


    *


    与此同时,霄饶镇内,那座被匈奴占据的最大的酒楼——醉仙居。


    这里已不再有酒香,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呕的膻味和女子的哭喊。匈奴的先锋营将这里改造成了临时指挥所,原本的桌椅被砍烂用来烧火,华贵的丝绸被随意踩在泥水里。


    “单于陛下,方才在门外发现一封密信,指名请您亲阅。”


    一个匈奴兵躬身呈上一封用红色蜡封封口的信笺。


    “嗯,拿来让孤看看。”


    匈奴王坐在最宽敞的胡床上,他不像其他将领那般满脸胡渣、野蛮横冲,相反,他穿了一身并不太合身的大周丝绸袍服,洗得干净的面孔上甚至透着几分温文尔雅的假象。


    可在这军营里,谁都知道这位单于才是真正的食人恶狼。


    匈奴王接受过大周的文化传输,一目十行,很快便将信上的内容阅览完毕。他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顺手将信纸扔进了桌上吃剩的残羹里,浸透,然后慢条斯理地撕成粉碎。


    信中的内容极其诱人:开价三万两黄金,外加一叠大周官库的宝钞。而对方的要求只有一个——协助策动一场宫变。


    最令他感兴趣的是信末的一行字。信中指名道姓要他生擒大周的一位“香勃勃”的女子。那女子身上带有一种奇特的药香,是由于长期服用某种秘药所致,只要能将她带去北地,那人愿意再付一万金。


    “有趣,有趣至极。大周人最爱内斗,连这种时候,都不忘在背后捅自己人的刀子。”


    匈奴王自幼丧父,全靠在那场大周与匈奴的旧战余烬中死里逃生,才有了今天的部落光景。他比任何人都更懂什么是仇恨,也比任何人都更懂什么是欲望。


    他愉快地随手撒出一把碎银,赏给身边的几个匈奴女子,顺势将其中一个搂入怀中,大口饮酒。


    “谢谢陛下~”女子娇笑着贴近。


    酒过三巡,前锋将领刘章快步入内请示:“单于,距离大周军的主营仅剩十里。咱们是直接用火炮轰开南门,还是按原计划围点打援?”


    匈奴王摆摆手,指尖在那女子的背部游移,神色慵懒:“别急,猫抓老鼠,最忌讳的一口气咬死。先让孤喝个痛快。让那群大周士兵先饿上两天,心气儿自然就散了。”


    话音刚落,一名满面尘土的探子冲入酒楼:“报!大周朝廷又召集了十万援军,先头部队已经抵达霄饶镇五里外!”


    匈奴王听闻,手中的酒杯微顿。他缓缓抽出那只在女子衣襟里摸索的手,将指尖沾染的情欲水渍在一旁的锦缎上仔细擦净。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阴冷可怖,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嗜血。


    “大周派兵了?好,孤也想看看,当年那个在襁褓里哭的小娃娃,如今当了皇帝,到底配不配做孤的对手。”


    他伸手摸向颈间的一枚吊坠。吊坠的背面,刻着上任单于的画像。他永远记得当年,他的父王被那个名叫“亘泽”的大周战神逼入绝境的惨状。虽然那是上一辈的恩怨,但他要让这一辈的亘安来还。


    酒楼外的匈奴军团开始集结,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一个时辰后。


    匈奴王立于霄饶镇最高的阁楼之上,远眺三里外的大周军营。他看见了立于城楼之上的亘安,也看见了那面在风中颤抖的凤旗。


    他突然放声狂笑,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得很远:“大周皇帝!若孤没记错,咱们十几年前也算见过。那时候你还在襁褓里被你那贪生怕死的父王抱着逃命,现在竟然也穿上铠甲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咱们既然这么有缘,孤今天就送你一份大礼!”


    城楼上,亘安面色铁青。他看着脚下那片曾经繁华的镇子,看着满地的尸骸,胸中怒火几欲喷薄。


    “休要口出狂言!朕今日若不将你的人头挂在城门,朕便不配为人君!”


    匈奴王对此嗤之以鼻,他扫视四方,看着大周军队那貌似威严实则混乱的布阵,嘲讽地勾起唇角。大周的军队如果不靠那个曾经的“太上皇”,在真正的铁血面前,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行了,收起你的豪言壮语。”匈奴王扬起马鞭,指向城楼,“孤之前传的话,你想好了吗?割让十城,或者……献出你宮中的美人。”


    “让孤那个‘香勃勃’的美人儿出来,孤或许能饶你那三百个百姓一命。否则,孤的铁骑踏平霄饶之日,就是你大周江山崩塌之时!”


    战鼓如雷鸣般再次炸响。


    亘安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脆的长吟。


    可惜,这场战争的结局早已注定,匈奴王对此提不起兴趣。


    霄饶镇的城楼之上,寒风如刀,卷着浓重的血腥气在旗帜间横冲直撞。


    亘安死死握着佩剑,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眼底的一抹猩红在剧烈颤抖,胸腔内的怒火正欲化作穿云裂石的咆哮,却被一声凄厉的哭喊生生切断。


    “皇上,您快救救臣妾,臣妾还不想死啊……皇上!”


    淑妃李思然那张原本清丽绝伦的小脸此刻已然花容失色,发髻散乱,泪水在那张惨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湿漉漉的痕迹。她的脖颈边横着一柄冷森森的匈奴弯刀,刀锋微颤,已然在她娇嫩的肌肤上压出了一道浅红的血印。


    而在她身侧,宁梓韵同样被匈奴兵紧紧攫住。


    明明是身陷绝境,这位大周的皇后却显得出奇地安静。她甚至连挣扎都未曾有过,一袭暗紫色的宫装在风中猎猎作响,面纱遮住了她那张过早衰老的脸,唯有一双清亮得近乎通透的狐狸眼,正隔着数丈远的距离,静静地望着那个立于城头的男人。


    亘安的手僵在半空,原本准备下令冲锋的手势凝固成了一个滑稽的弧度。


    他望向护卫一侧的禁卫军,眼神阴鸷如万年不化的坚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亲点的精兵,竟然护不住朕的女人?让匈奴人如入无人之境,尔等该死!”


    禁卫军统领“噗通”一声跪倒,重重叩首。


    他们也想不通,为何这群原本被围困的匈奴人,竟然能精准地摸到两位娘娘安置的偏帐,甚至在数千精兵的眼皮子底下,将人一路劫持到了城墙之上。


    “皇帝陛下,孤送的这份大礼,您可还满意?”


    匈奴王放肆的大笑声在旷野中回荡。他跨坐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仰着头,手中的马鞭遥指着城楼上的两抹倩影,眼神中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孤的要求向来不高。要么,大周割让霄饶十城,签下百年的岁贡契;要么,就送一个绝色佳人来和亲,好叫孤在那凄冷的塞外,也能尽享大周的风情。”


    匈奴王嗤笑一声,嗓音粗哑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轻佻:“听闻大周的美人如云,想必这种事,对于家大业大的皇帝陛下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一心系着这三百个贱民的性命,肯定会答应孤的要求,对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一挥,下方的匈奴骑兵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几名霄饶镇的百姓拖到阵前,弯刀落下,血光迸溅。


    城中百姓的哭喊声与风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磨着亘安的心。


    “朕答应和亲。”亘安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他闭了闭眼,强忍着屈辱,“朕会将大周朝最美丽的郡主册封为公主,赐下万金嫁妆,嫁予你为妻。”


    “郡主?”匈奴王听见答复,不仅没有收敛,反而爆发出一阵更为狂妄的嘲笑,“皇帝陛下是当我们匈奴人没念过书吗?你们大周那些所谓的郡主,无非是从哪个高官府上随手拎出一个给个虚名,孤才不要这种鱼目混珠的货色。”


    匈奴王挑衅般扬起下巴,目光如毒蛇般缠绕在淑妃和宁梓韵身上:“孤既然开了口,就要最好的。听闻皇帝陛下深情,连出征也不离美人相伴。孤这人一向大度,不介意这美人是否是旧人。只要皇帝陛下舍得给,孤便愿意退兵,如何?”


    “你别得寸进尺!”


    亘安怒喝一声,猛地夺过身侧侍卫的长弓,张弓搭箭,一气呵成。


    “嗖——!”


    利箭化作一道银芒破空而出,精准地擦着匈奴王的耳际飞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直直没入后方的帅旗杆中,箭尾犹在剧烈颤抖。


    这一箭准得惊人,大周军士气瞬间大振,爆发出阵阵喝彩。


    匈奴王感受着耳际传来的刺痛,指腹轻轻抹过那道血痕,看着指尖那点鲜红,眼神中的嗜血与狂热更甚:“皇帝陛下果真疼惜美人,怪不得人人皆向往大周皇宫。既然你不肯答应孤的‘愿望’,那孤也只能先在这霄饶镇杀个痛快了!”


    他一扬手,一枚响箭升空炸裂。


    霎时间,原本看似平静的霄饶镇街道中,竟窜出数百名乔装潜伏的匈奴死士。他们手持弯刀,见人便砍,原本躲在角落的百姓瞬间成了刀下亡魂。


    禁卫军虽然奋力迎敌,却因为要顾及城楼上的局势而显得捉襟见肘。


    “皇上……救我……臣妾好怕……”淑妃李思然的哭喊声在亘安耳边不断回旋,像是一根根乱麻。


    亘安眉头紧蹙,正与身旁的将军林言急促商议。然对方是有备而来,手中握着两位贵人作为挡箭牌,大周的重型军械根本不敢发动。


    匈奴大军已然逼近城下,匈奴王仰头狂笑:“大周皇帝,看看这些流血的贱民!你就为了一个女人,要让这整座城池为你陪葬吗?你与你那位百战百胜的战神父皇相比,可真是差得太远了!”


    提到“太上皇”,亘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那是他一生都无法逾越的阴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胶着中,一直沉静如水的宁梓韵忽然开了口。


    “本宫愿意与匈奴王交好,不知单于陛下……意下如何?”


    她的声音清透而坚韧,透过重重喧嚣,清晰地落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匈奴王停下了狂笑,他饶有兴致地眯起眼,望着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子。


    那双狐狸眼中的清冷与高傲,竟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征服欲。


    和信中描述的一样,这股子清冷劲儿,确实比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宠妃强出百倍。


    “哈哈!果然是大周的皇后识时务。”匈奴王看向亘安,眼神里满是嘲弄,“美人自愿,孤自然不会辜负。放了她,让她过来!”


    禁锢宁梓韵的士兵松开了手,宁梓韵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揉皱的衣袖,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宫廷晚宴。


    “宁梓韵!你疯了不成!”亘安大步上前,想要冲过那道封锁线,却被林言死死拉住。


    “臣妾没疯。”宁梓韵回头,隔着薄薄的面纱,她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皇上不是一向觉得本宫碍眼吗?如今能用本宫的一条命换这霄饶镇百姓的平安,也算是全了本宫身为国母的最后一点体面。”


    “你是朕的皇后!朕的大周,还轮不到让一个女人去和亲来求和!”亘安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他想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可看着下方源源不断倒下的百姓,他的那句“保你无虞”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保不住皇后的男人,算什么皇帝。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明确地承认她的身份。


    宁梓韵心中泛起一阵细碎的悲哀。


    若这话是在三年前,哪怕是三个月前,在她还没对自己这张残缺的脸彻底绝望之前,她或许会感动得落泪。


    可现在,太迟了。


    “皇上是想让淑妃去?”宁梓韵歪着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匈奴王只要一个。若本宫不去,那就得让您的美人去受那塞外的风霜苦楚。您……舍得吗?”


    亘安的话音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哭得快要断气的李思然,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烙红的铁。


    “朕……”


    见他犹豫,宁梓韵突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荒唐。


    “既做不到,又何必多言。”她目光如利剑,直直刺入亘安的眼底,“亘安,你说我是你的皇后。可你扪心自问,这三年来,你何曾真正把我当成过你的妻子?你又何曾真正把我……当成过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看待?”


    这不仅是这一次的控诉,更是压抑了至今所有屈辱的爆发。


    这一声久违的“亘安”,让亘安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宁梓韵不再看他,而是跨出了一步,站到了城墙最边缘的栏杆之上。


    下方,是盛开得如火如荼的芍药花田。那原本是霄饶镇为了献礼而种植的,此刻却在昏暗的暮色中,红得惊心动魄,像是一汪缓缓流动的鲜血。


    宁梓韵低头看着那些花,心中生出一丝奇妙的宁静。


    “美人儿,你是要自己跳下来投进孤的怀抱,还是让孤亲自上去接你?”匈奴王在城下张开双臂,眼神中满是贪婪。


    宁梓韵轻笑:“本宫自愿奉献。但不知单于想要的是活的本宫,还是……死的呢?”


    “宁梓韵!你给朕回来!”


    亘安终于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他发了疯似地甩开将领的阻拦,想要冲上前。然而,就在他迈出那一步的刹那,淑妃李思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倒在地上,死死拽住了他的脚踝。


    “皇上……臣妾好怕……您别走……他们会杀了臣妾的……”


    亘安的步伐硬生生地止住了。在那万分之一秒的迟疑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抱住他腿部的淑妃。


    也就是这一眼,让他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宁梓韵站在高耸的城墙上,看着那个被牵绊住的男人。她眉眼弯弯,对着亘安露出了这辈子最灿烂、也最明艳的笑容。


    “亘安,再见。”


    她的声音随风飘散,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我们……再也不见。”


    语毕,她纵身一跃。


    那一瞬间,天地万物仿佛都静止了。


    众人惊骇地仰起头,只见那个紫色的身影在半空中急速坠落。那覆在她脸上的面纱被狂风掀去,原本满是皱痕、枯槁如老妪的肌肤,在急速的下降中,竟然像神迹一般一点点褪去。


    白皙、细腻、红润。


    她那满头的银丝,也在那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回了如墨般的乌发,在风中张扬地铺散开来,美得如梦似幻。


    城墙上的亘安目眦欲裂。他一手揽着死活不放手的淑妃,另一只手却死死掩住了淑妃的面门,不敢让淑妃去看那惨烈的一幕。


    宁梓韵闭上眼,泪光一闪而逝。


    “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


    那一望无际的芍药花田,瞬间被鲜血染成了一种近乎妖异的暗红。


    宁梓韵倒卧在花丛中心,衣袂翻飞,那双恢复了清明神采的眼眸最后一次凝望向城头,随后,在那漫天的红霞中,渐渐涣散。


    所有的重担,所有的爱恨,都在这一跳之中,彻底解脱了。


    远方似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宁宁——!”


    那声音不像是亘安的。


    *


    宁梓韵之死,成了压垮大周士兵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还有些畏缩的兵士们,看着他们的皇后以如此决绝的方式殉国,体内的血性被瞬间点燃。


    “为娘娘报仇!杀尽匈奴!”


    林言老将军率先拔剑冲锋,原本落于下风的大周军队像疯了一样反扑。匈奴兵从未见过如此拼命的战法,在那股近乎自杀式的冲击下,阵型瞬间崩溃,只能狼狈撤退。


    匈奴王勒住马绳,看着远处那片被鲜血浸透的芍药田,脸色阴沉如水。


    他没料到大周的皇后性子竟然刚烈至此,宁愿粉身碎骨也不肯受辱。


    “撤!”他狠狠啐了一口,临走前回头看向城楼上那个失了魂魄的帝王,扬声挑衅,“亘安,这次孤放你一马!你也别太得意,一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男人,也配称帝?真是不如那死去的美人分毫!”


    “孤提醒你一句,别把什么石头都当成宝。小心被你怀里那条会哭的毒蛇,反咬一口连骨头都不剩!”


    匈奴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躲在亘安身后的淑妃,嗤笑一声,带着残兵败将绝尘而去。


    硝烟渐散。


    百姓保住了,城池保住了。可那种胜利的喜悦,却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脸上。


    青芜是第一个冲到花田里的。她不顾那些尚未撤走的匈奴游骑,发疯似地跑到宁梓韵身边。


    “娘娘……娘娘您醒醒啊……”


    她抱着宁梓韵那具已经冰凉、却美得惊心动魄的尸身,哭得肝肠寸断。这种哀恸的情绪渲染了整片花田,无数士兵在这一刻默默放下了兵器,在夕阳下低下了头。


    而在城墙之上,劫后余生的淑妃还在瑟瑟发抖。她试图挽住亘安的手臂,语气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皇上……多亏了您,臣妾就知道没有皇上打不赢的仗……”


    换做往日,亘安或许会因为这几句温软的话而心软。可此刻,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冷如玄冰。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淑妃。


    那一记眼神,像是隔着生死的审判。


    淑妃被这眼神吓得心惊胆颤,她脚下一滑,原本就因为逃命而酸软的双腿经不住帝王的威压,直接扭伤在地。


    “皇上……臣妾好疼……”


    亘安没有扶她。他缓缓俯身,修长的手指轻轻覆在淑妃纤细的颈项上。那动作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足以致命的杀机。


    “李思然,朕想听你解释一下,方才匈奴王说的那句‘反咬一口’,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方才梓韵要跳下去的时候……你死命讓朕捂着你的眼,又是为了什么?”


    “皇……皇上……您听臣妾解释……”


    淑妃感受着颈间逐渐收紧的力道,第一次在这个宠爱了她三年的男人眼中,看到了真正的恐惧。


    那个总是如清泉般温和的男人,此刻,已然化作了修罗。


    *


    霄饶镇外的军营,此刻沉浸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曾独占圣宠三年的淑妃李思然,不知究竟触怒了亘安哪根逆鳞,自那日城楼之变后,便被禁卫军粗暴地拖入了营地最偏僻的柴房。


    除了一日两餐馊冷残羹,再不得出入。昔日的锦衣玉食化作了枯草泥尘,吃穿用度皆比照最下等的军中卒子。在那阴暗潮湿的方寸之地,再无一丝一毫的妃嫔尊荣,唯余绝望的哭嚎。


    军营里的将士们私下里交头接耳,原本刚因胜仗而振奋的情绪,在接连不断的异事面前化作了心惊胆战。两位嫔妃,一位在众目睽睽之下决然跳楼,尸骨无存;另一位深受圣宠却在一夜之间跌落云端。


    “是不是这霄饶镇盘踞着什么不祥之物?”


    “连皇后娘娘那样的人都……唉,这战事虽然退了,可这心里总觉得毛刺刺的。”


    然而,最骇人听闻的,才刚刚开始。


    “皇上……皇……皇后娘娘不见了!”


    御帐内,一名侍卫硬着头皮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抖得如筛糠一般。若非方才在火堆旁赌输了点数,这掉脑袋的苦差事打死他也不愿领。


    自宁梓韵坠楼后的这三日,亘安亘安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悲痛欲绝,继而转为连日的震怒。那日未能及时阻挡匈奴、致使皇后被掳的将领们,被他重罚了一遍又一遍。


    血洗军营,并非虚言。纵然事后已经过大肆清理,可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仍像毒蛇般挥之不去。林间的野兽闻味而至,日夜在营外咆哮。


    奴才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掌心,等待着帝王那即将落下的雷霆之怒。可御案后久久未见回应,唯有一股刺鼻的酒气在空气中蔓延。


    “砰!”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昂贵的金胎青瓷酒杯应声而碎,瓷片飞溅,划破了跪地侍卫的侧脸。


    亘安的怒意终于如山洪暴发。


    这些日子他以酒浇愁,本想在沉醉中求得片刻安宁,谁知越饮越清醒。那双原本深邃的眸子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猩红,脸色青白,神态癫狂。


    “一群人守着,活的守不住,死的也看不住——朕养你们有何用!全是一群废物!酒囊饭袋!”


    亘安猛地跨出一步,如野兽般扑向那侍卫,双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颈。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指尖深陷入肉。侍卫的双脚在空中徒劳地踢蹬,脸色由红转紫,双眼由于窒息而向外凸起。


    “皇……上……息怒……饶……饶命……”


    如果李鹤在这里,尚且能出声劝解几分。可这几日亘安全然不理朝政,身为大太监的李鹤只能在前线代行军令,甚至亲自去督办安抚百姓的事宜。


    如今帝王彻底失控,满账的近卫竟然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在窒息的眩晕中,亘安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出宁梓韵的身影。幼时进宫当伴读时,她总是躲在那株芍药后偷看他;入宫后,她却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像一尊守礼的瓷娃娃。


    那是他亲手打碎的。


    他用仇恨遮住了眼,用那些恶劣的行径,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她满腔的爱意。


    三年了,他究竟做了什么?竟让一个那么爱他的人,最后连一丝念想都不留给他,微笑着说出那句“再也不见”。


    胸口传来的剧痛如同千万根钢针乱扎,亘安猛地松开了手。


    侍卫重重跌落在地,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整个人缩成一团。


    “奴……奴才谢皇上不杀之恩……”侍卫咳嗽了几声,想起外头的喧闹,战战兢兢地补了一句,“还有一事……皇后娘娘的掌事姑姑青芜,正在灵堂外头闹腾,说非要见您……您看……”


    听到“掌事姑姑”四个字,亘安的神色剧烈震颤了一下。他甚至没来得及穿上外袍,仅着一身凌乱的中衣,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如狂风般冲出了大帐。


    *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宁梓韵坠楼已过三日,军营一角搭建的简陋灵堂此刻却成了风暴中心。


    “在灵堂里的皇后娘娘都不见了!你们这群没良心的还拦着我不让进去禀报,到底有何居心!”


    “快放开我!我可是姑娘从尚书府带入宫的!我自幼伺候姑娘,你们谁敢动我!”


    青芜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嗓音早已哭哑了,听起来支离破碎。


    看着那些拦路的长戟,青芜的脑海里全是从前在尚书府的日子。那时候亘安还是风华正茂的太子,经常去府上做客,姑娘总是笑着闹着,眼里有光。那是宁梓韵这一生中唯一的色彩。


    她不愿意喊“娘娘”,在这冰冷的、刚烈如死的最后一刻,她只想喊一声“姑娘”。那是把宁梓韵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囚于宫闱名分中的一件祭品。


    亘安走出营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青芜满身狼狈,发髻散乱,被两名魁梧的守卫死死架着。她甚至像发了疯的野猫一样,狠狠咬伤了一名守卫的手臂。可那些在刀口舔血的士兵,哪会被这点痛楚撼动?


    “姑娘……您怎么能丢下奴婢一个人啊……”


    “您将奴婢带进那吃人的皇宫,如今您自己走了,奴婢该怎么办?您回头看看奴婢啊……”


    青芜哭得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亘安的脸上。


    “您的命本就苦……怎地到了最后,连死了,都要被人算计,连个全尸都留不住……”


    青芜低声呢喃着,忽然感觉到头顶的阳光被一道阴影遮住。她缓缓抬起头,看见了那个曾经在宁梓韵心中重若千钧、却也毁了她一辈子的男人。


    青芜笑了,笑得癫狂,嘴角还挂着挣扎时留下的血丝。


    “哈哈哈哈……原来是皇上啊。奴婢给皇上请安了。”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不顾尊卑,竟踉跄着步步靠近。她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直勾勾地端详着亘安。


    亘安三日未修边幅,胡茬凌乱,双眼布满猩红,早没了往日睥睨天下的威仪,像个被抽干了魂魄的躯壳。


    “皇上这副模样……是在为我家姑娘悲痛吗?”


    青芜自问自答,声音里充满了尖锐的嘲弄:“不对啊……皇上您怎么会难过呢?姑娘在宫里等您的时候,您在庆和宫温香软玉;姑娘为了救您受罪的时候,您嫌弃她貌丑貌老。如今她真的死了,化成灰了,您又在这儿装给谁看?”


    “放肆!你这疯丫头,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一声尖细的厉喝。是李鹤。


    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紧赶慢赶,终于是从京城经水路追到了军营。一进营门就听说皇后殉难,李鹤当时便觉得天旋地转,但他身为奴才,只能强忍悲痛先来安抚皇帝。


    可这声训斥,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青芜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李鹤。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所有的委屈、愤怒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李鹤!你少在那儿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你也是害死我家姑娘的凶手之一!”


    “当初若不是你拦在朝阳殿门口不让奴婢进去,姑娘又怎会孤注一掷,甘愿替皇上承受那该死的蛊毒之苦!”


    此言一出,周围静得连风声都停了。


    亘安如遭雷击,他的手微微颤抖:“你说……什么?”


    青芜哭得撕心裂肺,几欲断气:“我家姑娘那张脸,原本是大周最好看的!就因为那该死的蛊虫,毒气攻心,皱纹才一道道爬上她的下巴!她戴着面纱,不是为了扮清高,她是怕啊!她怕皇上您发现她是怪物,怕您嫌弃她!”


    “还有……你们谁知道?除了脸,连她的发梢都白了!她每天清晨坐在铜镜前,在那儿拿着剪刀,一刀一刀把自己变白的头发剪掉……她不敢让皇上看见,也不敢哭,她什么都默默忍着,你们知道吗?不!你们不知道!”


    “姑娘什么都默默忍着,你们这群人却只觉得她脾气古怪,整天摆出一副死鱼脸!可你们想过吗?一个女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变老变丑,却连个理由都不能跟最心爱的男人说,那该多疼啊!”


    青芜崩溃地大哭着,指着亘安的鼻子,嗓音由于用力而变得扭曲:“是你!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亲手把她逼死的!”


    “她为了救你,以身试毒。可你口口声声说忠心,说效命,却亲手打了她一个巴掌,我家姑娘啊……你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这一字一句,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刃,直接刺入了亘安的心窝。


    他眼前一黑,胸口剧烈起伏。


    “她说的……都是真的?”亘安颤抖着看向李鹤,眼里的期盼卑微得令人心碎。


    李鹤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泥地上,老泪横流,不断叩首:“皇上……当时您昏迷不醒,国师说若无人承接,蛊毒便会入脑。奴才当时真的想替您……可那蛊虫像是认准了血脉一般,只愿进娘娘的体。娘娘她……她下死命令不让奴才说啊!”


    “所以你们……全都知道。唯独朕,被你们当成傻子,被蒙在鼓里,是吗?”


    亘安强忍着喉间的腥辣,猛然间,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胸前洁白的中衣。


    “皇上!快传太医!”


    场面乱作一团,奴才们手忙脚乱地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帝。


    青芜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场名为后悔的独角戏。她知道,一切都太晚了。


    她看向一旁守卫腰间闪着的匕首,那寒光在残阳下是如此耀眼,仿佛在呼唤着她。


    青芜忽然诡异地笑了笑,轻声道:“姑娘……奴婢来陪您了。咱们回尚书府吧,再也不来这吃人的皇宫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冲出,身体狠狠撞上了守卫拔出一半的利刃。


    噗嗤——


    鲜血如怒放的红芍药,瞬间染红了青芜的衣裙。


    她没有喊痛,只是睁大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亘安消失的方向,随后缓缓倒下。


    那一刻,原本闷热得像火炉一般的大暑时节,天空竟然诡异地飘落下一片片洁白的晶莹。


    天,竟然下雪了。


    *


    大雪飞扬中,亘泽与蓝渺渺赶到了。


    亘安已经失魂落魄地在帐中坐了两日。他手中始终握着酒杯,即便酒液洒了一地也毫无察觉。


    蓝渺渺一进帐,便被那股浓烈的死气震慑住了。


    “皇上。”她强压下心头的哀恸,轻声呼唤,“大周万民还在等着你回京。梓韵若是还活着,也不愿见你这般自毁。”


    听到“梓韵”两个字,亘安终于有了反应。他那双灰败的眼动了动,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望向蓝渺渺:“母后……您一向最疼她。您一定把她藏起来了对不对?她只是在生我的气,她没死……”


    蓝渺渺紧抿双唇,眼眶泛红。她看着这个亲手养大的孩子,半晌才吐出一句:“梓韵已经走了,尸首也……你要认清现实。”


    这句话,彻底撕开了亘安最后的一层伪装。


    “假惺惺!”亘安突然狂笑起来,指着蓝渺渺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少在这儿装什么圣母!你当初让梓韵入宫,不就是为了让宁家继续支持你吗?你把皇位传给朕,也不过是因为你膝下无子,想要弥补当年杀了我父王的愧疚!”


    “够了!”亘泽踏前一步,一声怒喝,震得帐帘剧烈晃动,“放肆!你竟敢对你母后如此说话!”


    亘安冷笑:“朕的母后早就死了。蓝渺渺,你害得我父王被五马分尸,害得我母亲惨死,你以为你瞒得很好吗?朕早就查清楚了!”


    蓝渺渺如遭雷击。她看着满目怨毒的亘安,心口一阵阵绞痛。为了护住这个孩子,她舍弃了多少?忍受了多少?却没想到,他心中竟然埋着这样一根毒刺。


    “原来……你竟是这样想我的。”蓝渺渺轻声呢喃,她缓缓蹲下身,在满地的碎瓷片中,用手指蘸着酒液,在黄土地上画了起来。


    一朵芍药。


    “你父王当年确实死于非命,但那是他自己贪权篡位。我与太上皇曾三番五次救他,可他却要致我们于死地。”


    蓝渺渺一边画,一边流泪,“我错的,不是抚养你。我错的,是不该心软,不该明知道你会因为偏见毁了她,却还是答应让梓韵入宫。”


    一幅画成,花与火纠缠。


    “她像芍药,热烈无私。你像火苗,却只懂得毁灭。你们相遇,注定焚尽一切。”


    蓝渺渺起身,蹒跚着走出帐外。


    亘泽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颓然的“皇帝”,猛地甩手,一个响亮的耳光将亘安扇倒在地。


    “你这蠢货。”亘泽的声音冷冽如冰,“你以为她不孕是为了谁?是为了护住你这个太子的地位!当初是我不想要那些狼子野心的孽种,也是她求我,说你是个孤儿,若有了嫡子,你便活不成了。”


    “你口中那些所谓的真相,是有人在故意诱导你。可笑你读了那么多年帝王术,竟然连这些鬼话都分不清。”


    这一记耳光,彻底扇碎了亘安所有的支撑。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副被泪水模糊的芍药图,看着那象征毁灭的火苗。


    他终于明白,他这一生最恨的人,其实自始至终,都在拼了命地爱他。而那个最爱他的人,却被他亲手推向了地狱。


    “梓韵……我知错了……”


    “你回来……哪怕只是一眼……”


    亘安嘶吼着,哭声在风雨交加的霄饶镇上空回荡。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写到重生后了明天开始恢复晚上九点左右更新。我用一句话形容底下预收,小天使们赶紧收藏呀!拜托拜托《春娇百媚(重生)》女人,你完蛋了。《沈沈不念(重生)》原来表哥这么喜欢我啊……《墨染东宫》太子竟然是这样子的人!《迷恋成瘾》刚写完,现代小甜文。


    第17章


    宁梓韵觉得头昏脑胀, 彷佛做了一场极长的梦。她想睁眼,却费尽力气也无法睁开。


    在梦里,她看见自己静静地躺在一片残破的芍药花田中,长发如墨般散落在身后的泥泞里, 鲜血自额头蜿蜒而下, 滴落在鲜红的花瓣上, 分不清哪里是血, 哪里是花, 那画面怵目惊心。


    “我……已经死了?”


    记忆如潮水般疯狂涌来,宁梓韵终于想起自己跃下城楼的最后一幕。画面定格在亘安伸手遮住淑妃双眼的瞬间——他眼底平静无波, 那是一个男人在危急时刻对心爱之人本能的呵护,理所当然得让她心碎。


    宁梓韵在黑暗中轻轻眨了眨眼睫, 忽然失笑:”他果然很爱她, 爱到舍不得让她看见哪怕一点点这令人唾弃的血腥景象。”


    她下意识地想揉一揉有些发闷的胸口,却在那股窒息感过后,如释重负地低笑出声:”还好,我早已在那一跃中, 收回了那颗痴缠了十几年的爱慕之心。如今再看这些,心里竟也没那么难受了。”


    梦境的画面仍未停止, 它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纷乱地拼凑着她死后的余波——她看见匈奴大军在慌乱中退去, 看见一向温厚的太上皇铁青着脸, 狠狠一巴掌甩在亘安脸上。太后蓝渺渺含泪转身,走得决绝。而那个高高在上的亘安, 最后竟瘫坐在地,掩面无声地落泪。


    那张平日里冷峻无情、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她的脸,此刻写满了让人心惊的哀恸。若非亲眼看见那泪水从指缝中滑落, 宁梓韵绝不会相信,在她面前一向铁石心肠的帝王,竟然也会流泪。


    “难道……他是为我哭的?”她轻声自语,随即发出一声自嘲的哂笑,”倒是我痴人说梦了。他哭的,或许是那三百百姓,或许是失守的尊严,唯独不会是我。”


    她试图听清太上皇在教训什么,但画面却在此刻变得纷乱不已。接着,地面忽然剧烈晃动,宁梓韵跌倒在地,掌心触碰到冰冷的青砖,寒意渗骨。


    “这会儿应该还是大暑吧,温度怎么这么凉……”


    她一脸困惑,正欲瞧清周遭的景象,一声熟悉的嗓音却快一步窜入耳中,带着毁灭般的决绝——


    “姑娘,奴婢来陪您了!”


    画面一转,她看见青芜歇斯底里地对着亘安怒吼,将那些深埋的真相一件件撕开。看着亘安在听闻真相后摇摇欲坠的模样,再到最后,青芜毅然决然地冲向卫兵,任由那闪着寒光的弯刀插入腹部。


    那一双至死都不肯阖上的、盛满了不甘与怨怼的眼,深深刺痛了宁梓韵的魂魄。


    “怎么这么傻……青芜,你怎么这么傻……”她泪如雨下,心如刀割。


    最终,画面停留在一个简陋而冷清的灵堂内。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轻手轻脚地将她的尸身抱起,那人穿着象牙色的衣袍,戴着精致的发冠,背影熟悉得令她鼻酸,却始终想不起名讳。


    “宁宁,你不要怕,我带你离开这座冰冷的牢笼。”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疯狂。宁梓韵想回头看清他的脸,可黑暗再次袭来。她下意识地闭上双眼,随即感到脸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耳畔。宁梓韵猛地睁开眼,对上的是亘安那双写满了惊愕、愤怒与某种复杂情绪的眼。他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宁梓韵的头偏向一旁,嘴角沁出了一丝猩红。


    这痛感太过真实。


    与方才如旁观者般飘渺的梦境截然不同。此刻,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那是血液与药味混合在一起的庆和宫的味道。


    莫非……


    她还未从重生的震撼中理清头绪,腿上便传来一阵湿漉漉的触感,伴随着卑微的攀爬与哭喊。


    “娘娘,皇后娘娘!求您救救奴婢啊!您当初指使奴婢在酸梅汤里下药时,明明向奴婢保证过,只要事成了,您一定会保奴婢一命,还会照顾奴婢家人的性命……您不能过河拆桥啊!”


    宁梓韵缓缓转过头,低头望向那个正死死抱着她小腿的宫女。


    柳叶。


    凤仪宫那个名不经传的洒扫丫头,此时正满脸泪痕,哭得肝肠寸断,却在说着能置她于死地的谎言。


    周遭的一切都在疯狂地重迭。这金碧辉煌却冷冰冰的宫殿,这跪了一地、神色各异的宫人,还有上首坐着的、正用那种厌恶眼神盯着她的帝王。


    怪力乱神之事,宁梓韵从前是不屑一顾的。可此刻,掌心的温热与脸上的灼痛无一不在提醒她——


    她真的活过来了。


    回到了这场前世将她推入万丈深渊、被诬陷害人流产的风波之中。


    思绪如电,宁梓韵在额前乱发的遮掩下,双眼中一闪而过一道决绝的异光。若苍天垂怜,真能让她重活一回,那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青芜那傻丫头为她殉命,也绝不会再让这群人将她宁梓韵当作任意踩踏的垫脚石。


    既然注定得不到那人的爱,那这一世,她便要活得比谁都清醒,比谁都自在。


    见宁梓韵沉默许久,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柳叶,眼中既无预料中的惊惶,也无半分哀求,反而是一片如古井般的幽冷,亘安亘安的心头莫名跳了一跳。


    他看着宁梓韵那张依旧白皙、甚至尚未完全老去的脸庞,那巴掌的余温还留在他的掌心,却莫名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柳叶以为抓到了宁梓韵的破绽,愈发大声地哭喊起来。


    宁梓韵忽然红唇轻启,声音冷得如冰封的湖面:”救你?柳叶,本宫为人向来坦荡,承蒙太后恩惠替她分忧操办后宫,整整三载,本宫在内务府的帐上即便是一斗米、一斛水也未曾贪墨过半分。如今,你一个小小的洒扫宫女,竟敢信口雌黄地栽赃本宫害人,这大周的律法在你眼里,莫非只是儿戏?”


    宁梓韵微微挺直了背脊,她拂开柳叶的手,语气平静地转向亘安,甚至还带着几分疏离的得体:”皇上,臣妾知晓您疼惜淑妃妹妹。但皇家血脉事大,流产一事疑点重重。若仅凭一个心怀鬼胎的奴婢几句疯话便草率定罪,未免有失公允。好在……”


    宁梓韵顿了顿,目光在殿内环视一周,带上了一丝凌厉,”臣妾这几日觉着有人不安分,特意命凤仪宫的小德子盯着庆和宫的膳食,果然,这当中有些有趣的东西,不知皇上可愿听臣妾一辩?”


    亘安坐在上首,双手紧紧握着龙椅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因极度的压抑而暴起。他那双晦暗不明的眼死死锁在宁梓韵身上,良久,才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说。”


    听见应允,宁梓韵缓缓抬起头。


    因那一巴掌,她的面纱已然滑落,露出了一张足以令整座庆和宫失色的容颜。由于此时尚未被蛊毒全面侵蚀,除了下颚处那几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纹痕,她的皮肤依旧洁白如瓷,狐狸眼清冷而孤傲。


    李鹤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这皇后娘娘,今日的气场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


    宁梓韵无暇理会众人的惊愕,她缓步走到殿中央,声音清冷:”臣妾发现,妹妹她近日特别喜好酸梅汤。按理说,有孕之人嗜酸乃是常态,可一般人却尝不出,若是有人将山楂熬得极浓,混入酸梅汤中,那便是最好的落胎药。”


    “更何恶毒一点的做法,是事先查阅太医院开出的温补药方,寻找与之药性相冲之物,再不着痕迹地送入这庆和宫。淑妃妹妹身边侍候的人手众多,想要在进口的东西里加点佐料,简直轻而易举。”


    亘安未发一言,目光冷冷地扫向一侧。李鹤立刻领命,转身去唤庆和宫的宫人。


    唯独跪在地上的柳叶,此刻不断绞着手指,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粒尘土,那股做贼心虚的惶恐已然写在了脸上。


    宁梓韵此刻心如明镜。死过一次的人,最是知道什么叫”不争”。


    既然亘安不喜她,那她无论做什么都是错。既然如此,她便索性不再求那虚妄的宠爱,她要抓出真凶,保住凤仪宫的尊严,然后,安安稳稳地过她这一世的悠闲日子。


    片刻后,淑妃的大宫女小娟与芬儿被带入大殿。两人神色惶急,脸上赫然印着清晰的巴掌痕,显然是方才已经被暴怒中的淑妃摧残了一通。


    “本宫若没记错,你们二人是庆和宫最亲近的人,对吧?”宁梓韵开口。


    “是。”两人齐声应道,战战兢兢。


    “这些日子淑妃食欲不振,你们都是如何伺候的?”宁梓韵循循善诱,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小娟与芬儿对视一眼,最后由小娟怯生生地答道:”回娘娘,淑妃娘娘没胃口时,总爱让御膳房煮酸梅汤,一天下来,总要喝上个两三碗……”


    “哦?本宫记得去年宫宴上,淑妃最是不喜酸涩之物,怎么怀了身孕,口味竟变动得如此之大?”


    “奴婢也曾困惑过,也询问过太医,太医说……怀胎之人改变口味是正常现象。”小娟垂下头,据实以告。


    “所以,她这几日几乎没怎么正常用膳,只是一味地喝这酸梅汤?”宁梓韵追问,语气温和,却让小娟感到了莫名的压力。


    “正是。”


    宁梓韵点了点头,目光忽然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芬儿。她记得,前世这个芬儿是淑妃最信任的亲信,可此时,芬儿那双低垂的眼中,竟藏着一抹令人心惊的灰死之色。


    “芬儿,本宫记得你是淑妃从府中带进宫的家生子。她对你一向看重,可本宫却见妳这几日出入庆和宫时,步伐沉重,眉宇间尽是不甘……你这大宫女当得,似乎并不快活?”


    小娟一惊,有些惶恐地退了一步。


    “人已经走了,说实话吧。”


    宁梓韵走上前,指尖轻轻捏住芬儿的下颚,迫使她抬头。此时的宁梓韵,眸底没有半分情意,清冷得让芬儿浑身发颤。


    芬儿没有挣扎,她那双原本枯竭的眼中忽然涌出了两行热泪。


    “皇后娘娘聪颖……既然您已猜到了,奴婢便不再辩解。”芬儿的声音沙哑,透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是奴婢做的。在那酸梅汤里加了重剂量的山楂干,也是奴婢故意引诱娘娘多喝的。”


    “动机?”亘安冷声问。


    芬儿惨然一笑,猛地卷起袖口。那一条条深浅不一、被掐出的青紫红痕触目惊心,有些甚至已经腐烂,那是经年累月受虐的痕迹。


    “淑妃……她根本不是什么病娇美人。她心情不好时,便会拿奴婢泄愤。她要挟奴婢的家人,拿着赏赐逼奴婢去京城的当铺洗钱。我娘亲生了重病需要钱医治,她虽然给了钱,却暗中勾结庸医调换了药,让我娘亲就那样不明不白地走了……”


    芬儿边哭边笑,神情癫狂:”她害死了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却还要我对她感恩戴德!这孩子……生下来也不过是另一个邪物。既然如此,不如在那之前,就让它毁了干净!”


    真相大白,殿内一片死寂。


    宁梓韵转向亘安,神色依旧平静,彷佛方才那场足以倾覆后宫的辩白与她毫不相干。


    “臣妾已洗清冤屈,也为皇上找出了真凶。不知现在……臣妾可否回凤仪宫歇息了?”


    她那双狐狸眼里,再也没有了曾经那种追随他的、灼热的爱慕。


    亘安亘安看着她,心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天知道,自从他在那一巴掌后”回过神来”,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近乎崩溃的狂喜与愧疚中。


    他重生了,回到了他尚未将她彻底推远的时候。


    他抬起手,想要触摸她红肿的脸颊,想要说一声对不起。


    可宁梓韵却在他手伸过来的一瞬间,如避蛇蝎般侧开了身,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施舍。


    “梓……”


    “你这贱人!你竟敢串通奴才害我!看我不弄死你!”


    刚从昏厥中醒来的淑妃李思然,像个疯妇一般冲入正殿。她蓬头垢面,抓起桌上的茶盏便朝宁梓韵砸去。


    混乱中,茶盏在空中旋转,热水四溅。


    宁梓韵本能地想要格挡,下一瞬,腰间却传来一阵极强的力道。她落入了一个熟悉而宽阔的怀抱,耳畔传来茶盏碎裂的清脆响声。


    她一愣,抬眼撞进了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中。


    是亘安。


    可这一次,宁梓韵的心却再也没有为他跳动半分。她只是平淡地推开他的手,嗓音如烟。


    “皇上,臣妾累了。淑妃妹妹的身子……您还是自己哄着吧。”


    说罢,她扶着惊魂未定的青芜,转身走向那漫天霞光之中,留给帝王一个决绝而优雅的背影。


    这一次,她不想再淌这浑水了。


    作者有话说:


    太高看我自己了,日六应该是没办法,还是维持日三吧呜呜这几天赶日九,都快枯了。


    第18章


    窗外百花争妍, 清脆的鸟鸣穿过层层纱幔,伴随着花丛间蝴蝶翩跹的双影。殿内忙碌的宫女们无暇欣赏这满园春色,因天色微亮,她们正轻手轻脚地穿梭, 准备服侍寝殿内的主子。


    与外头的富丽堂皇不同, 内殿的陈设透着几分异域气息, 角落里摆放着精致华美的舶来珍品。可惜, 这寝殿的主人对这些奇珍异宝向来兴致缺缺, 往往只是漠然扫过一眼便移开视线。


    榻上的男人面容俊朗,虽轮廓透着几分凌厉, 但闭目时却自带一种温润如玉的儒雅气。在秦国都城,这位温文尔雅的摄政王是无数未嫁闺秀心中的理想良人——虽然也有不少人因他那双残疾的双腿而望而却步, 但仍有女子不畏风雨试图靠近, 直到他搬入深宫,这股热潮才渐渐冷却。


    “爷,该起身了。”


    阿元掐着时辰入内唤禾凛。往常这个时候,禾凛早已清醒, 今日却沉睡得出奇,眉心还微微蹙着。


    禾凛睁眼的瞬间, 并未如往常般清明, 而是先惊疑地扫视周遭环境。他眼中浮现出难掩的震动, 视线最终定格在阿元身上, 久久不能移开。方才脑中闪过的画面太过真实血腥,让他一时分不清究竟何为虚, 何为实。


    “爷?”见禾凛脸色凝重得出奇,阿元屏息小心问道,“可是身子不适?还是腿又疼了?”


    禾凛依旧一语不发, 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阿元的腹部,盯得后者满头冷汗,心下忐忑——难道是昨日偷吃点心的事被发现了?


    “今年是封元多少年。”禾凛的嗓音略显沙哑。


    “今年是封元十七年,清明刚过。”阿元一脸困惑,这等常识,主子怎会突然发问?


    禾凛眼中掠过一丝愕然,挥手示意阿元退下。


    他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低声喃喃:“竟然……回到了封元十七年……”


    前世的画面走马灯一般涌来。他拚命想救她,却眼睁睁看着她从城楼纵身跃下。后来他在暗卫层层掩护下,带着她的遗体连夜穿越封锁,将她安葬在秦国的一片芍药花田中——那是他曾为她预留的归宿。


    再后来,他举兵犯周,剜了亘安的双眼,亲手终结了那个负心人的性命,最后,他在那片芍药花田中,随她而去。


    “这还是头一次,觉得老天没有偏心。”


    他的声音很轻,说给这间无人的屋子听。


    禾凛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被褥上的那双手。那双手还在,十根手指都还在,腕间的脉搏一跳一跳地传来,沉甸甸的,真实得令人鼻酸。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长时间,直到掌心被那股温热的跳动慢慢烘热。


    嘴角在不知不觉间弯了起来。那神情如情窦初开的少年般雀跃,哪还有往日冷静克制的模样。


    阿元在外头等了许久,迟迟不见动静,正要再度叩门,门却从里头打开了。禾凛已经坐起身,神色已然回了几分往常的沉稳,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着一丝肉眼可见的轻快,与他素日的气场格格不入,把阿元看得一愣一愣的。


    “备水。”禾凛淡声吩咐,“今日本王有事要办。”


    *


    大周皇宫内,另一场算计正悄然落幕。


    导致淑妃小产的“真凶”已传遍宫闱。淑妃将满腔失子之痛与滔天怒火尽数发泄在芬儿身上。她跪在乾坤殿前,恳求皇上将处置权交予她手,亘安竟也毫无异议地应允了。


    自此,每逢深夜,庆和宫的方向总会传来刺耳的哀号,间或夹杂着癫狂而凄厉的笑声。路过的宫人皆低头疾走,不敢多看一眼,唯恐惹祸上身。


    “娘娘,幸好这回抓到了芬儿,否则您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青芜一边替宁梓韵布菜,一边心有余悸地感叹。


    御厨为了取悦如今重拾体面的皇后,日日变着花样送来精致膳食,然宁梓韵看着眼前的佳肴,却难有食欲。听青芜提起淑妃,她的神色愈发沉静。


    “嗯,幸好本宫留了心眼让小德子守着,否则今日怕是真的要被打入冷宫了。”


    “呸呸呸,娘娘别胡说,皇上就算再糊涂,看在太后娘娘的份上,也不至于如此待您。”青芜赶忙宽慰。


    宁梓韵夹起一片鱼肉,淡淡的桂花清香掠过鼻尖,却化不开她眼底的冰霜:“怎么不可能?别忘了,皇上可是一向厌我入骨的。”


    提到太后,宁梓韵口中的鱼肉便如嚼蜡。她不知太后若知晓前世那一跃,会是何等反应。太后待她极好,是这宫中除了青芜外,她唯一的牵挂。


    太后一生被太上皇捧在掌心,始终保有一颗仁厚之心——宁梓韵曾经无比羡慕这份感情,只是进宫以后,亘安那近乎赤裸的厌恶,早已浇熄了她所有的期待。


    “娘娘,李公公在外求见。”


    出乎意料的人出现在凤仪宫门口,宁梓韵挑眉,淡声道:“让他进来。”


    青芜麻利地收起残羹。李鹤随即带着一众小太监进了殿,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只镂空雕花的精致木盒。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免礼。”


    宁梓韵斜倚在贵妃榻上,一手撑着头,轻揉着太阳穴。自淑妃流产风波后,她周身的气场已与往日截然不同,即便是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李鹤不敢抬头直视,打了个手势,小太监们将木盒一字排开摆在案几上,随即悄然退去。


    “这是何意?”宁梓韵扫了一眼那堆漆金盒子,反应平淡。


    李鹤一一打开盒锁,内里尽是色泽晶莹的珍果、价值连城的珠宝,以及各类奇珍古玩。“皇上自知当日误解了娘娘,心中愧怍,便吩咐奴才送这些东西过来,盼娘娘息怒,莫要与皇上计较。”


    宁梓韵微微一愣,随即发出一声极淡的冷笑:“皇上有心了。但本宫从未与皇上计较,不知公公这话从何说起?”


    李鹤被问得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是……是皇上察觉的。近来内务府添置食材,娘娘皆原封不动退回;前些时日的家宴,娘娘也未出席……”


    “内务府之事,本宫早已交代过——后宫提倡节俭,凤仪宫人手不多,食材够用即可。至于家宴……”宁梓韵目光幽深,笑意却不达眼底,“皇上先前不是说过吗?那不过是请人过来走个过场,原本就没打算让本宫出席。本宫记得,当时李公公也在场,难不成公公贵人多忘事?”


    李鹤脸色一白,冷汗涔涔:“奴才死罪……只是,娘娘若什么都不收,奴才实在难以回禀皇上啊……”


    宁梓韵冷眼看着。亘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一时看不透。曾经那个视她如蛇蝎、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人,如今忽而转性,若说没有猫腻,她断然不信。


    “罢了,东西放下吧。这是头一遭,下不为例。”


    她随意摆手,示意青芜将礼物收入库房,随后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中,衬得她容颜如画,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李鹤一时看呆了,心中暗自犯嘀咕:奇怪,明明还是这副五官,怎么才几日功夫,皇后娘娘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他记得,先前娘娘下颌处分明有细微的皱痕,如今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皮肤白皙得像是会发光。


    “公公还有事?”宁梓韵见他发愣,冷声提醒。


    李鹤猛然惊醒:“是,还有一事。淑妃娘娘昨日求了皇上,愿将几日后的生辰宴交由皇后娘娘全权操办。”


    “所以?”


    “皇上的意思是,全凭娘娘意愿。若娘娘不愿也无妨,还请娘娘给奴才一个准信。”


    果然,非奸即盗。淑妃自小产后性情愈发乖戾,唯独在亘安面前还维持着那份楚楚可怜的娇柔。


    前世,宁梓韵因被禁足,并未经历过操办生辰宴这一段。命运的轨迹显然已在某些选择中产生了偏差。她拧着眉,正欲思量,脑中忽然闪过前世霄饶镇被围的血色景象。


    “近日边境不是不太安份吗?宫中此时大办宴席,合适吗?”


    李鹤如实答道:“边境情势皇上已有所掌握,目前尚能控制,暂无大碍。您不用担心,尽管放手去办。”


    宁梓韵听罢,眉心锁得更深。事情正悄然偏离原定的轨道——是因为她当众揭穿了芬儿,所以连命运也跟着改变了吗?


    她指甲无意识地陷入掌心,压出一道深深的月牙痕。


    如何在这一世占尽先机,保住性命与身边之人,她一时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沉默片刻,她放下了那只茶盏,视线落在窗外那株芍药上。枝头开着两三朵,风一过,花瓣微微颤着,却没有落。


    “就这样吧,本宫接了。”她开口,声音很平,“叫李公公先回去复命。”


    青芜愣了一下,随即上前送客。


    殿门合上之后,宁梓韵没有动,只是继续看着那株芍药。


    她知道,路已经开始变了,她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看清楚下一个岔口为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最终, 在李鹤那近乎恳求的热切目光中,宁梓韵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应下了承办淑妃生辰宴的差事。


    “娘娘,淑妃前阵子才那般处心积虑地诬陷您, 害得凤仪宫上下鸡犬不宁, 您倒好, 不但不记恨, 竟然还答应帮她操办生辰宴?这不是正中她的下怀吗?她现在肯定躲在庆和宫里偷笑呢!”


    青芜一边替宁梓韵整理着案几上的卷宗, 一边气鼓鼓地抱怨着,双颊微鼓, 满脸都是为自家主子不平的愤懔。


    宁梓韵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青芜。


    在那些纷乱的梦境与前世的记忆中, 她清晰地记得, 这个傻丫头曾为了护她,不惜冲到亘安面前大声理论;更记得在最后的时刻,青芜为了表忠与清白,决绝地撞向卫兵的刀刃。


    宁梓韵忽然觉得, 自己何德何能,在这一座冰冷的深宫里, 竟然还能拥有这样一位赤诚相待、以命相许的宫女。


    鬼使神差地, 她伸出手, 轻轻拍了拍青芜的头顶, 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一朵娇嫩的花。


    “娘娘?”青芜一愣,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放心, 这次本宫会护你周全。”


    宁梓韵语气清淡,眼神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青芜怔怔地望着她,还来不及细问这话背后的深意, 宁梓韵便已恢复了往常那副疏离且优雅的神色,彷佛方才那一抹真情流露只是青芜眼花的错觉。


    “既然答应了,自然得办得尽善尽美。等会你替本宫走一趟庆和宫,问问淑妃欲邀哪些宾客。本宫记得她每年都会请些京中的高官夫人,你先列个单子,再让她查漏补缺地添上。”


    “是。”


    虽然心里仍盘旋着疑虑,青芜还是乖巧地领命而去。


    宁梓韵并未将自己真正的打算告诉青芜。她深知后宫之中隔墙有耳,更担心若计划稍有闪失,反会牵累青芜的性命。这局棋,她必须独自走得谨慎。


    为了筹备这场号称”三载最盛”的生辰宴,宫里几乎所有的奴才都被调派支持,连一些位阶较低的嫔妃也被召来分担琐务。据说淑妃为了彰显圣宠,坚持所有的吃穿用度、装饰摆设皆须经过三次检验方可安心。


    如此苛刻且招人怨的要求,后宫之中也唯有她李思然敢理直气壮地提。


    宁梓韵听闻后只是淡然一笑,并未正面反驳淑妃的无理,而是私下拨了些凤仪宫的份例与赏赐,安抚了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嫔妃,才算在暗流涌动中平息了一场潜在的闹剧。


    这日,宁梓韵正细细审阅内务府送来的账册,每翻一页,眉头便紧蹙一分。


    淑妃平素喜好莲花,眼下正值盛夏,御花园的莲花池本就是现成的观赏之地,可淑妃非得让人将宫中其他偏僻冷宫处的莲花悉数搬运过来,甚至还执意从盛产名种的莲心镇快马加船地订购了数百盆珍稀睡莲。


    如此舟车劳顿、劳民伤财,只为了一夜的荣宠景象。


    “还真是会享受。”宁梓韵摇头轻叹,指尖捻起玉笔蘸了红墨,在莲花开支那一栏重重地圈了一笔。


    她一手支着下颚,一手从容地改写账目,侧影在斜阳下显得慵懒而优雅,宛若一幅从仕女画中走出的墨迹,沉静得让人不敢轻易打扰。


    亘安踏入殿中时,正巧瞧见了这一幕。


    自重生以来,宁梓韵的脸庞似乎比记忆中更显精致。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鼻梁挺拔,樱唇微翘,无一处不透着一种冷玉般的质感,合在一起,更是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丽。


    从前,当她望向他时,眼底总闪烁着卑微而隐忍的光,虽然转瞬即逝,却总是在试图向他讨要一点温暖。


    可现在,那双狐狸眼里只剩下恰到好处的礼数与疏离,不温不火,客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宾客。


    亘安站在殿门口,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同样的人事与时空,为何她的眼神与态度,竟能转变得如此彻底?


    他曾怀疑宁梓韵是否也如他这般重活了一世,但每当想到她跃下城楼时那抹含泪的笑,他心口便如刀绞般。


    在那样极致的绝望后,她恨他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还会对他有好脸色?


    他就那样站着,凝视着她。似是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宁梓韵轻抚了一下鬓角,转头看来。


    “皇上?”


    三载入宫,亘安私下踏足凤仪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宁梓韵一时有些怔忡,笔尖的墨水悄然滴落在账册上,洇开一团漆黑,她才猛然回神。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免礼。”


    宁梓韵起身行礼,低垂的眉眼却未曾与他直视:”皇上是为了淑妃生辰宴的事特地过来的?”


    其实亘安此行只是心血来潮的挂念,并无明确目的,被她一问,便只能顺着话头点了点头:”嗯,过来瞧瞧进度。”


    “臣妾正好在审帐,不如请皇上亲自过目,看看是否有不妥之处。”


    亘安已走至她身侧坐下,两人的距离悄然拉近。宁梓韵翻到莲花开销的那一页指给他看。那种清淡的墨香与她身上特有的草木香气交织在一起,让亘安有一瞬的神往,他下意识地靠近了些。


    然而,宁梓韵却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这微小的避让动作落在亘安眼中,比任何指责都令他难受。


    “皇上,您有听见臣妾方才说的吗?”见亘安直勾勾地盯着账本发愣,宁梓韵只能耐着性子又问了一次。


    “嗯……就按淑妃的意思办吧。至于那几百盆莲花,放进御花园也无妨。”


    “可是这笔费用,内务府恐怕有些吃紧……”


    “无须担心费用,这些钱宫里还出得起。”亘安忽然望向她,语气带着一丝讨好的试探,”待到你的生辰宴时,若你想将整座京城的芍药都运入宫中,朕亦会应允。”


    提及“生辰宴”,殿内的气氛骤然凝滞。


    入宫这三年,除了第一年,宁梓韵的生辰皆是草草略过,甚至无人问津。第一年,亘安原本答应过会出席丽华宫的小宴,却在当夜临时留宿庆和宫,放了她整整一夜的鸽子。


    自此,她”徒有虚名、不受帝心”的传言便传遍了深宫。


    亘安记起往事,面露愧色,张口欲解释:”梓韵,当年朕……”


    他试图伸手去握住她搁在账本上的手,却被宁梓韵巧妙且自然地避开了。


    “原来皇上还记得臣妾喜欢芍药啊。”宁梓韵轻笑出声,眉眼依旧温柔,却不再是往日那副百依百顺的模样,”可惜,人的喜好都是会变的。芍药……臣妾如今已经不喜欢了。”


    “那种太过矜贵又容易凋零的花,确实不适合臣妾。”


    言词之间,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亘安听得胸口发闷。那抹笑容如同一盏残烛,在他眼前晃动,却毫无温度。


    “梓韵……”


    这声低唤让宁梓韵的心尖泛起一丝波澜,却很快归于死寂。她背过身去,淡淡下逐客令:”臣妾乏了,想歇一会,皇上请回吧。生辰宴的邀请名单一旦拟妥,臣妾会让人送去朝阳殿。皇上若觉不妥,臣妾再做调整。”


    亘安在凤仪宫吃了一鼻子灰,失神地回到朝阳殿坐了整个下午。直到李鹤进来询问是否传晚膳,他才回过神。


    “等等。”亘安停下脚步,”李鹤,朕问你,朕从前对皇后的态度……真的很差吗?”


    李鹤愣在原地,心想这何止是差?简直是冷酷到了极点。但他身为奴才,只能委婉地说:”皇上从前专宠淑妃,难免对旁人疏忽了些。”


    “那你说,为何她现在连朕送的芍药都不要了?”


    李鹤在心底叹了口气:从前不把人家当回事,现在人家心死了,您倒开始急了。


    “许是……娘娘还在矜持吧?皇上从前从不踏足凤仪宫,如今突然频繁走动,娘娘难免惊讶。”


    “从不踏足”这四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亘安脸上。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宫中对她的风评会恶劣至此。


    *


    生辰宴当日。


    这场宴会依淑妃所愿,办得空前盛大。宴席分为内外两侧,外宾与朝臣由亘安在清暑殿设宴款待,女眷与命妇则由宁梓韵在御花园水榭主持。


    宫中丝竹声不绝于耳,繁花簇拥。


    宁梓韵身为皇后,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错处,然而她对那满园喧嚣并无兴趣。趁着歌舞交替的空档,她避开了那些攀附讨好的命妇,带着青芜独自走向了一处僻静的回廊。


    回廊绕过假山,那里有一处偏僻的小亭,正对着波光粼粼的内湖。


    就在宁梓韵步入回廊转角时,一阵细微的、车轮碾过石砖的声音传入耳中。


    她停下脚步,越过低垂的柳枝望去。


    月影之下,一名男子正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他穿了一身玄色的窄袖长袍,领口银丝勾勒出低调的云纹,那一双原本在传闻中“废掉”的腿,此时覆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似是察觉到了脚步声,那男子缓缓转过头来。


    清冷如玉的容颜在灯火下显得愈发俊逸,他的眼神不再是当初在冷宫墙后的孤寂与阴郁,而是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温润与从容。


    宁梓韵呼吸微滞,怔怔地望着眼前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眼前的男子, 与当初离别时相比,容貌并无太多改变,唯有那份浑然天成的帝王气场,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让人不敢轻易逼视。


    今日赴宴者, 多为大周重臣与各国使节, 亦有几位邻邦君主亲至。宁梓韵一时难以分辨, 眼前的禾凛, 究竟是以大秦摄政王的身分,还是以某种更具野心的姿态现身于此。


    自重生以来, 宁梓韵早已将对亘安的那份旧情深埋于心底枯井,心境愈加澄澈安然。即便此刻置身于繁华喧嚣的后宫, 见惯了那些勾心斗角, 她也能一笑置之,云淡风轻。


    可唯独与禾凛重逢,她那死水般的心底竟泛起了细碎的波澜。万千言语涌上心头,却又生生止于唇齿。如今她的身分与地位, 皆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断不容许她与外臣私下过多言语。


    她朝他嫣然一笑, 权当是久别重逢的寒暄, 旋即微微颔首, 转身欲离。


    方才迈步, 手腕忽然被一股温热而有力的力道稳稳挽住。


    “宁宁。”


    那声音极轻,却重重撞在她耳膜上。或许是察觉到动作唐突, 那股力道很快便松了几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留住了人, 又未在她娇嫩的腕上留下红痕。


    “宁宁,见了本王,竟连声招呼也不打就想走?”


    宁梓韵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神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疏离:“不知如今,该如何称呼三爷才好?”


    那一声“三爷”,温婉柔和,像极了禾凛梦中夜夜萦绕的呼唤。他神色微微一顿,抬手掩唇轻咳一声,掩去眼底的波动:“你想怎么唤都成。”


    “那怎么行?”宁梓韵警觉地左顾右盼,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灵动的机敏,“若被旁人听了去,只怕皇上要起疑。到那时,我助你脱身大周之事便再难掩饰了。”


    禾凛忍住笑意,低声揶揄道:“那时你信心满满,誓言必能助本王脱困,怎的如今倒开始后怕了?我还当你是胸有成竹,原来……竟是仗着一腔孤勇的“有勇无谋”?”


    “你还有脸说!”宁梓韵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嗔怪道,“亏我方才一眼便认出你,你倒好,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地逗我。若换做旁人,早被三爷这摄政王的威仪吓跑了。”


    两人四目相对,那份积压数年的生疏感在这一瞬烟消云散,最终皆忍俊不禁,噗嗤一笑。


    当年相识,如旧友相逢,言谈投契,心意相通。虽相处时日不多,却总能畅谈无碍。如今分属两国,得此片刻之见,更显弥足珍贵。


    “先前故作不识,是怕为你惹来非议。此乃大周,非我大秦。纵使本王有所布置,亦难保证万全。”禾凛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诚恳,“若让宁宁误会了,本王在此向你赔个不是。”


    语毕,他双手撑着轮椅扶手,作势要起身。这一用力,额际立时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白了几分,显见极力吃力。


    “你做什么!快坐下!”宁梓韵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搀扶,语气中满是掩不住的焦虑,“我又没真的责怪你,平白道什么歉?”


    躲在远处朱红廊柱后的阿元,正贼头贼脑地偷窥这一幕。见自家爷那副“温润体贴、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忍不住抹了把脸——辣眼睛,实在太辣眼睛了。


    啧,爷要是对别的姑娘也能使出这万分之一的“苦肉计”,摄政王府的小主子怕是都能满地跑了吧?


    阿元也是近日才知晓,当年在冷宫雪地里、在火光中协助他们逃离大周的奇女子,竟是如今的皇后。再观自家爷那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的目光,阿元哪能不明白?


    只是……如今她已是人妻,难不成爷真打算顶着一身骂名去撬大周皇帝的墙角?这惊人的念头让阿元倒抽一口气,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那一触即离的指尖,冰凉而细腻。禾凛心头微微一颤,悸动难抑,但他强自压下眼底的滚烫,依旧维持着风度翩翩的姿态:“本王无用,这双腿调养多年,仍是未见起色。”


    他脸不红心不喘地说着,余光瞥见宁梓韵嘴角微抿,眼底尽是实打实的担忧,到底不忍让她太难过,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当年送来的那本医书,太医说对我这腿伤极有助益。如今阿元每日依着书上的法子推拿,已能感受到些微知觉了。”


    “真的?”宁梓韵眼眸一亮,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意,整个人如枯木逢春般焕发出光彩。


    她一直觉得,像禾凛这样清朗如玉的人,不该一辈子困在那方轮椅之中。


    “希望三爷能赶紧好起来。到那时,当初那些落井下石的官家千金,定会悔青了肠子。”宁梓韵狡黠地笑着。她记得清楚,当年禾凛尚未致残时,京中名媛人人向往。可当他成了质子、双腿废掉的消息传出后,那些曾口口声声说爱慕他的人,个个避如蛇蝎。


    想到此处,她眼里的笑意又渐渐沉了下去,化作一抹深重的愧疚:“若我当初进宫后能早些打探你的下落,也不会让你在冷宫待了那么久,平白受了那么多折磨……”


    禾凛看着她垂下的眼睫,指尖微微蜷缩,想伸手拉住那纤细的手腕,想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那些苦,他从未怨过。


    但如今的身分,终究不合时宜。


    他将情绪深藏在衣袖之下紧握的拳中,吐出的话语却依旧温柔如水:“这是本王该历的劫,宁宁能在那时舍命相救,本王已是感激不尽。别总把事情往自己头上揽,这爱钻牛角尖的性子,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变?”


    宁梓韵一时间有些恍神。尚未入宫前,他也曾这般温言劝慰她。在这宫里,人人都要她端着皇后的仪态,守着宁家的门楣,唯有禾凛会告诉她——想要别人高兴,你得先让自己高兴。


    眼眶里不知不觉氤氲起一团水色,宁梓韵吸了吸鼻子,扬起头朝他灿然一笑:“三爷……”


    “布咕——”


    远处突然响起阿元特有的信号声,禾凛神色微变。还未等两人反应过来,一道冰冷且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便从回廊尽头传来:


    “皇后在这里做什么?”


    宁梓韵心尖一颤,下意识望向禾凛。禾凛用眼神示意她无须惊慌,神情瞬间恢复了冷静自若。


    “臣妾给皇上请安。”宁梓韵低头行礼。


    “朕不是说过了吗?在朕面前,不必拘泥那些虚礼。”话音未落,亘安已快步走上前,霸道地伸手将宁梓韵拉至自己身后,那挺拔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与禾凛交汇的视线。


    禾凛看着宁梓韵微微皱眉,正用另一只手轻揉方才被狠抓过的地方,目光瞬间一凛。


    拉疼她了。


    禾凛眸色转沉,却依旧维持着云淡风轻的姿态,嗓音清冷:“许久不见,皇帝陛下。”


    即使坐在轮椅上,他的气势竟也不输分毫。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仿佛带着无声的火花,谁也不愿退让半步。


    “确实许久不见,秦国的——摄政王。”亘安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回了大秦,摄政王果然精神了不少。当初也不知是哪个不识好歹的东西,竟然擅自将你送了回去,坏了朕想留你叙旧的雅兴。”


    宁梓韵听得脊背一僵,指尖紧紧绞着衣角,唯恐泄露了半点当年的秘密。


    “不过也罢,今日既然摄政王赏脸赴宴,朕与皇后自当尽心款待,绝不让你空手而归。”亘安冷哼一声,挥手示意一旁的李鹤,“领王爷去席间入座。”


    禾凛淡淡一笑,朝宁梓韵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之离去。


    回廊之上,只剩亘安与宁梓韵二人。宁梓韵早已转过身去,假装在摆弄身旁开得正盛的铃兰草。


    她正要触碰那一串洁白的花苞,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住,随即被拉到面前细细擦拭。


    “铃兰草全株有毒,只可远观不可近碰,这你都不知道?”亘安眉心微蹙,语气虽是责备,动作却温柔得过分。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宁梓韵感到极为不适。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用力地攥紧。


    “别乱动。一会儿让李鹤打盆清水来洗洗,别再乱摸,更别揉眼睛。”


    宁梓韵抿唇不语,神色有些怔忪。


    “怎么了?是朕弄疼你了?”亘安低下头,瞧见她手腕上那一圈由于他刚才冲动拉扯留下的粉红痕迹,眼中闪过一抹懊悔,“朕……朕不是故意的。朕知道你与他是旧识,难免多说几句,可朕就是……忍不住。”


    看着你对他笑得那么灿烂,朕心里就像被火烧一样。你从未这样对朕笑过。


    “没事,臣妾皮肤本就容易泛红,不疼的。”宁梓韵平静地抽出手,转过身去,“宴席快开始了,走吧。”


    掌心蓦然落空,亘安心中一阵怅然。他看着宁梓韵今日为了宴席特意换上的粉嫩宫装,裙摆如春日海棠轻曳,发间的蝴蝶簪子随步生姿。额前那一枚红宝石垂珠,衬得她本就清丽的容貌多了一丝勾人的妩媚。


    他怔在原地。从前,他从未认真看过她吗?他竟不知,她的美竟这般惊心动魄。不似后宫佳丽那般刻意雕琢,而是一种即便冷若冰霜也让人想奋不顾身靠近的纯粹。


    她美得这般动人,竟让他心底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阴暗执念——想把她藏进深宫的最深处,只留给自己一个人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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