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
沈规拖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挂件”, 费劲地打开家门。
他实在不懂,楼川虚弱到得靠着他走还非要回家,究竟是图什么。
这么想着,沈规也这么问了。
楼川的回答是:“金窝银窝, 不如自己的狗窝。”
他一瘸一拐地往房间走, 没进门就发现了不对劲。
咋回事?
他们走错门了?
看装修, 是他卧室没错, 但大红色床上四件套是怎么回事?
沈规也注意到了,一个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他缓缓回过头, 朝次卧房内看去。
楼川一齐回头,两道视线同时落在了次卧大床的红色真丝四件套上。
沈规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你既然到家了,我就先回去了。”
他刚转身,手腕随即被人拉住。
“去哪儿?”
“教师公寓。”
楼川不肯撒手, 当即解释:“是我想着你要搬回来了, 就让阿姨把家里打扫一遍。”
他是不爱洗衣服,又不是不爱干净,家里会请阿姨定期过来打扫。
沈规不语, 默默指着床上四件套,无声控诉:所以,为什么是大红色的?
楼川刚要辩解,突然有点心虚。给阿姨打电话时, 他说次卧要着重打扫。
“次卧?您要带朋友回来一起住吗?”
楼川买下这套房子后, 卫生都是同一个阿姨做的, 这些年算是处成熟人了, 阿姨是真心把楼川当晚辈的。偶尔上门清洁时,她还会带点家里土特产给楼川尝尝。
楼川当时想也不想地回答:“是啊!”
话筒里传出一声意味深长地感叹, 然后就……
楼川看着两间房内大红一片,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这套原本打算用来做新房,东西都是按结婚的规制准备,阿姨估计以为你是……你来都来了,别走了,反正睡觉不用睁眼,先凑合凑合!”
沈规盯着大红色床单,有点晃眼。
睡觉不用睁眼,但现在眼睛就挺疼的。
沈规闭眼缓了缓,忽然听到楼川在喊自己。
“沈规。”
他掀起眼帘寻找声源,见楼川扶着墙从卧室里走出,递来了一张卡。
“这是?”
楼川把储蓄卡往沈规面前又递了递,示意他拿着。发现他不动,楼川护着胸口微微躬身,拉起他的手,把卡放进了他的掌心。
“你的过去我帮不上忙,但从现在开始,你有保障了。”
沈规闻言怔住,冰凉的银行卡逐渐发烫,带着实打实的真心。
他是和楼川说过,在东南亚的时候,他和父亲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楼川听到后说的“知道了”,是这个意思?
沈规没有收,将卡推了回去,“不合适,而且我已经拿了你父亲的看。”
“不一样。”
楼川摁着沈规的手,坚决不收回。他的掌心感受到对方略低的体温,气血瞬间上涌,在脑子里化作一个念头——
他想给沈规足够的温暖和安全感。
沈规向来不愿欠人情,怕未来哪天自己出了意外,对方会有亏损。
他张了张嘴仍旧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忽的滞住,心底悄然萌发的枝丫化作藤蔓,操控着他的手臂,没再继续推脱的动作。
“我先替你保管,等你……”
沈规下意识为自己的“反常”找借口,抬眼对上楼川直白的视线后,忽然卡了壳。
他改口道:“等案子结束还你。”
楼川单挑眉梢,脸色更难看了。
这个理由,比说等他娶老婆时还他还要扎心!
楼川扣着沈规的手攥得更紧,追问:“所以案子结束后,你要离开江安?”
沈规唇线因抿紧而平齐,两人之间的空气因沉默而凝滞。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世界不再完全封闭,有了坦诚的欲望:“颂猜躲在暗处,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一个谢嵊,就能在江安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其他地方或许也不太平。”
而且,至今还有很多孩子流落在外,身处苦难。
他在东南亚待了这么多年,对那边的环境和人员关系更熟悉。等江安的案子解决,幸运的话,警方能抓到颂猜,他回到东南亚继续为父亲遗愿奔走,不幸的话,他将奉献终身,与罪犯不死不休。
“叮咚!”
“小楼,你在家吗?”
伴随门铃一同响起的,还有女人的问候。
过道里的两人对视一眼,瞬时明白门口的人是谁。
——人见人爱的袁金香女士。
“我去开门。”
沈规话声才落,攥着他手腕上的手猛地一拽,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楼川拉进房间。
“砰。”
房门关上的声音在耳边轻响,沈规眼前一片昏暗,整个人被楼川圈在门后。
似乎是顾及到他背后有伤,就算有心要限制空间,也留住了余地。
刚刚还病重无力的人,此时单手抵着门板,微俯下|身凝视着沈规。
“别走。”
楼川垂着眼睫,头缓缓低下,因失血而泛白的唇瓣紧抿着,像极了街头无处躲雨的大狗。
沈规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好声好气地解释:“我去给妈开门。”
楼川撑在门口的手一动不动,拆穿了沈规的回避,“沈规,你那么聪明,不会听不懂我是什么意思。”
他不想沈规离开江安、离开专案组……离开他的身边。
“我是你小叔。”
沈规收回轻搭在他臂弯的手,神色肉眼可见地冷沉,每个字都在告诉楼川,认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楼川不认,“我们不是亲叔侄。”
沈规的芥蒂没有因为这个理由平复,再问:“你让你爸和我妈怎么想?”
沈家欠了楼家太多,不能再让楼川误入歧途。
“别的交给我解决,你只要说你是怎么想的?”楼川说着缓缓靠近。
明明只是半步的距离,却莫名大大压缩了沈规的空间。
他侧过身回避楼川过于炙热的眼神,握住门把手说:“我先去开门,别让妈久等。”
楼川也不想拖着,动作轻柔地掰回沈规的肩膀,让他再次面向自己。同过去的无数纠结一样,沈规犹豫没关系,他做那个主动靠近的人。
“那我先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
沈规呼吸微滞,有意逃避的双腿躲不开心下渴盼,如灌铅般,顿在了原地。
“沈规,我喜欢你。”
楼川深吸了一口气,做下了郑重的决定:“我曾经幻想过自己未来的家庭,但那些都不重要了,不是现在才想通的,而是最近才想起的,在十二年三个月零六天前,答案就已经注定了。”
“至于你说我爸……”
楼川咬了咬后槽牙,脸颊微鼓,“我知道跨出这一步,老楼家得断子绝孙。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走一半路了。”
他这次伤得不算重,以往还有更严重的情况,但站了这么久,人还是有点晃的,撑在门口的手逐渐乏力,再控制不住颤抖前,默默放下,垂在身侧。
“沈规,我不想限制你的自由,但我也是真的不想你走。”
门口空间狭小,即使楼川声调压抑,沈规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他眸光微动,视线还是悄然落在眼前开合的唇瓣上,想验证自己是否听错,想记下楼川说的每一句话。
他竟有片刻的失神,直到被一只温热的掌心挡住所有视线。
当视觉能力被暂时剥夺,其他感观被放大。沈规听到了楼川的叹息。
“行行好,别这么盯着我。”
沈规眼睫轻颤,语气愈发凝重:“楼川,你该有个光明无量的人生。”
“我想有个有你在的人生。”
一句话带着十成的坚定,砸在沈规的心口,引起山洪海啸般的震荡。
“滴滴滴!”
敲门声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来电铃响,楼川拿出手机查看,屏幕上果然写着“袁女士”。
沈规看不见也猜到了,“我去开门,别让她等急了。”
他拉下遮挡在眼前的手,目光下一瞬凝在掌根的擦伤上,眉头微微蹙紧。
他瞒了那么久,就是为了护住身边的人,结果楼川还是受伤了。
“心疼我呀?”楼川躬身歪头,想亲眼看看沈规现在是什么表情。
沈规微微颔首。楼川不止受伤了,还伤得这么重。
“沈规?”
沈规循声抬头,面前的身影突然凑近,他愣神之间,鼻尖被灼热的气息扫过。
凝着沈规的双眼,楼川看到了诧异、困惑,却没有厌恶和抵触,微勾着嘴角,在沈规唇边落下一个轻浅的吻。
转瞬便离开,空气已然变得胶粘。
见沈规没有回神,怕他听不到,楼川探身靠在他的右耳,低声呢喃着问:“讨厌吗?”
湿热的气息轻拂颈侧,沈规怔怔地偏头缩了缩,无意对上楼川饱含期待的双眼。
他喉结滚了滚,刚要开口出声,焦渴的视线再次逼近,微张的唇瓣被柔软轻摩,将他所有未尽的话语尽数吞没。
“唔……”
沈规瞪目后仰,下一刻,后腰被一双大手托住,将他带离门后。
楼川把人往身前拉,接着换气的空档,压抑着喘息,轻声说:“注意后背的伤。”
“楼川……”
沈规双唇发酸,声音暗哑,如同枝头涩果,叫人想而生津,才缓一口气,眼前的身影再次覆上。
他总觉眼前天旋地转,如溺水濒死,攀着最近的倚仗,仍有残存的理智在负隅顽抗,驱着他的双手,试图推开身前逐渐散发危险气息的人。
可一个念头在沈规脑海中更加清晰:
不能推,楼川受伤了。
沈规的犹豫被楼川尽收眼底,轻握住抚在自己胸前的手,笑眼弯弯地松开轻含着的柔软,卷走沈规唇上的水渍,低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缱绻而珍视的一吻。
“走,我们去开门。”
楼川声音沙哑,带着极重的暧昧余韵。
==========作者有话说:==========
人见人爱袁女士:所以?不爱了是吗?
第82章
袁金香纳闷地转身要走, 身后原本紧闭的房门忽然从里打开。
“妈。”沈规喊人。
袁金香脚步顿住,腿边袋子跟着窸窣作响。
沈规连忙上前接过,不等她问,主动认错:“妈, 我们刚刚在整理东西, 没听到, 不好意思。”
都怪楼川。
袁金香双手空了出来, 摆摆手说:“也没等多久。”
她熟门熟路地换鞋,“我是听说小楼受伤了, 本来去医院探病的,结果到了才听说人已经回家了。”
大白天的,警匪在居民小区附近火并,消息哪儿捂得住?
她无聊的时候刷手机,一看是她的宝贝孙孙, 立马就打电话问候了。
结果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她就直接去医院了。
“儿子。”
袁金香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跟在沈规身后,上下打量着,“给妈妈看看, 你有没有受伤?”
沈规将袋子放在餐桌上,转过身说:“我没事。”
他的伤不严重,还是在背后,正常看不出来。
袁金香仔仔细细地检查, 确实看不出哪里受伤, 刚松了口气点头, 视线兀地锁定在他的嘴巴上, 关切地问:“儿子,你嘴怎么了?”
沈规抿了抿唇, 视线上抬,看向正一瘸一拐往这走的楼川,闷声说:“磕肿了。”
接受到他眼里的怨念,楼川手攥成拳掩唇低笑,扶着沙发靠背勉强站稳,“袁总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自打袁女士发展新板块,为了讨个好彩头,他和楼董自觉把称呼改成了“袁总”。
听起来就很事业成功。
他捂着胸口期期艾艾地走来,感叹道:“都是当老板的,袁总百忙之中亲自送温暖,楼董只会冷漠地给我打钱。”
楼川凑到袋子前闻了闻,“排骨汤?”
袁金香原本还担心孩子伤得不成人样了,听楼川小词一套一套的,舒心了不少。她拉开旁边的椅子,让楼川坐下说话,才去拆保温袋。
“是啊,放了点三七,压压惊。阿规,你也坐下喝点。”
袁金香招呼着沈规坐下,进厨房拿了碗给两个孩子分,时不时看一眼楼川,嘴里碎碎念叨着:“哎哟,怎么伤得这么重啊!”
瞧瞧这,听说肋骨都断了!
楼川却一脸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儿,两三天就好了。”
小时候被拐后回家,他才歇了没两天,楼董就把他塞进各种体适能武术班,练得那叫一个皮实。
见袁金香不放心,沈规难得开口附和:“妈,医生也说他没事,休息几天就好。”
他和高队刚出拘留所就接到刘警官的电话,说楼川想出院。
他特意征求了医生的意见,听到对方说楼川的各项指标都符合出院标准,才同意把人带回来。
况且眼下调查任务紧急,真让楼川待在医院,他也待不住。
“那成吧。”
袁金香拆开另一个袋子,“养伤吃不了太硬的东西吧?我做了点软乎的小面包,饿的时候垫垫,三餐我让家里阿姨过来给你做,钢筋打的身体也歇两天。”
楼川把碗里大部分肉挑给沈规,只留下几个小块的,边细细嚼着边说:“袁总就把心揣肚子里。等过两天扫墓,我都能背您上山了。”
袁金香又好笑又心疼,做了短美甲的手指小惩大诫地戳了戳楼川眉心,“像什么话!”
楼川煞有其事地“哎哟”吃痛了一声,过去这么多年,他还是会怀念自己的亲生母亲,但袁女士的“母爱”几乎美满了他的整个童年。
而这份爱护,本该属于沈规。
楼川神色深沉,眼底暗暗多了几分心疼。
留意到桌对面投来的目光,沈规回望了一眼,把碗里小块的肉拣给楼川,方便这个肋骨骨折的病人吃。
他不喜欢伤春悲秋地幻想一些“如果”,因为改变不了现状。
想到楼川和他母亲刚才的对话,沈规问:“扫墓?”
袁金香点了点头,温声试探他的想法:“后天就是楼爷爷的忌日,阿规想去吗?”
沈规没有犹豫,“好,应该去拜见的。”
不论是楼家对母亲的优待,还是楼爷爷对父亲的劝诫,他作为儿子,都理应亲自去拜祭。
“好。”袁金香笑得欣慰,想抱抱自己的亲生儿子,但一时间做不到和小楼相处时那样自然。
她自责地压低了眉头,主动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听小楼说,阿规喜欢吃甜食,妈妈下次来给你带小蛋糕好不好?”
沈规了然地压了压下巴。
就听对面的楼川问:“吃过的蛋糕里,你最喜欢哪个口味?”
喜欢从来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
这是袁女士教会他的,自然也要让沈规感受到。而且现在,沈规能收获两份“喜欢”的兑现。
在两道炽热的直视下,沈规很认真地回想,然后说:“巧克力。”
听他明确地、不绕任何弯子地说出自己的喜好,楼川和袁金香“计划通”地击了个掌。
亲眼盯着俩孩子把汤全喝完,袁金香看了眼时间,说:“行了,碗放着有阿姨收拾。你俩好好休息,我公司还有事得先走了。”
袁金香再三推脱,楼川还是把人送到了家门口,“袁总开车小心。”
“妈,慢走。”沈规淡淡跟了句,但在袁金香看来,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刚要踏进电梯,袁金香突然找回记忆,把脚收了回来,扭头问楼川:“小楼,你要是不方便,明晚的相亲我给你推了?”
楼川眨眨眼,目光下一刻看向身侧的沈规,眼里写满了:
你听我解释!
但沈规不看他,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微笑,看不出高兴,反倒凉飕飕的。
楼川缩着脖子,咽了口水,连忙问:“什么时候约的相亲啊,我不知道。”
刚表白就转头约别人相亲,这不是渣男吗?
这可不是他的主意!
请苍天,辨忠奸!
看出俩孩子有点反常,但看不出反常的原因,袁金香如实说:“半个月前啊,是你一直说没空,拖到现在。人家姑娘是看在你这张好皮相的份儿上,才等了你这么久。”
沈规眉梢轻挑,顺承说:“那不能让对方久等了。”
这话掺了点醋味,但楼川这会儿真高兴不起来,他是真信沈规是希望他去相亲的。
那更不行了!
他都准备出柜了,还去相亲像什么话?
楼川立马表诚心,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不少:“袁总,相亲我不去了,以后都不去了!”
袁金香“哟”了声,八卦地问:“真不去了?咋,有看对眼的了?”
“有!我一片赤子之心天地可鉴非他不要!”
楼川的回答爽快又坦荡,让旁边的沈规听得脸色一僵,生怕他下一句就是些有的没的。
“妈,你上班快迟到了吧?”沈规接过话头,眼神带着警告意味地瞥了眼楼川。
“没事,我是老板。”
想到沈规刚才难得有长辈的架势,袁金香也不着急上班了,折返回家门前,慈笑着问:“我们家阿规要不要也相一个看看,妈妈认识了不少的女孩儿,试着接触接触?”
沈规没想到相亲的事会转移到自己头上,声音哑然:“不……”
楼川一个闪身拦在两人中间,搀着袁金香往电梯走,“袁总,您作为老板要以身作则,一公司的员工都看着呢!要不我开车送您?”
袁金香忙摆手说:“算了吧,你回去躺着,我真走了。”
她扬了扬眉给楼川使眼色,意味深长地说:“你的事,过两天回家细说?”
楼川干脆地应下:“没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在说清楚前,他得找机会让楼董和袁总心里有个底。
——
太阳在新一天照常升起,却总有地方接收不到光亮的庇佑。
深山密林之中,鲜少有人走动,因此突然有枯枝断裂声响起,都会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有人靠近的声音,谢嵊警觉噤声,枪口对准了面前紧闭的木门。
琴莱摁着腰腹处不断流血的伤口,身体逐渐失去重心,几次跪倒在一地败叶中,咬牙强撑着站起,终于找到了深处一间放羊人歇脚的小屋。
“谢爷……阿爸……”
门外近乎咽气的声音在高度专注下尤为清晰,谢嵊松了口气,当即放下枪口出门,一眼就看到倒在门口的琴莱。
确认琴莱身后没人跟着,谢嵊连忙把他拖了进来。
意识游离之间,琴莱感觉到额头被温热轻抚,艰难地缓缓睁眼,看清身边的人后,才感觉疼痛地眼眶湿润,“谢爷,我……”
才说几个字,他没忍住轻咳了起来。即使那辆车减过速,他从车上跳下来,身体还是免不了遭受重创。
活着看到谢爷,是他坚持了一路的念想。
“不用说了,我都知道。孩子,辛苦了。”谢嵊满眼疼惜地看着他,如慈爱长辈一般,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头顶。
琴莱身上的伤被谢嵊简单包扎过,因为失血过多,呼吸微弱得随时要消失。
他摇了摇头,着急地说:“谢爷,阿渡……阿渡叛变了……是他害了我和……苗伦……”
谢嵊冷嗤一声,对此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眸色深重,牙关紧咬着说:“他逍遥不了多久了。”
现在专案组的人进了医院,要是协助调查的“顾问”再出了问题,他倒要看看警察怎么继续查下去。
——
城市一角,浑身狼狈的女孩从车流中踉跄经过,无视了路人的好心询问,直奔江安市公安局大门跑去。
为明星顾昊声讨的粉丝坚持不走,后排突然有人惊呼了一声,所有人齐齐回头看。
警卫连忙从人群中穿过,前去查看情况:“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女孩虚弱地倒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我……我是邱怡婷。”
第83章
夏日炎炎, 连风都是滚烫的。
沈规靠在阳台栏杆上,后背灼灼,面目却浸在阴影之下。他微微偏头,对话筒里的人问:“还没找到吗?”
“还在找, 已经派了无人机在山里热感应追踪。”
听到话筒里时不时响起的电话铃声, 沈规紧跟着问:“杨局, 海盛码头还是什么都没发现吗?”
杨局没有逃避责任, 实话实说:“是,我们把码头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确定没找到他们的出行痕迹。”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但话声才落,后头就是他沉沉地叹息。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早点抓到谢嵊那伙人,可他们实在狡猾,跟泥鳅似的。
沈规蹙眉:“不太对。”
难道他们遗漏了什么线索?
“我再想想, 有头绪了给您回电。”沈规在对方应声后挂断电话, 重新调出所有追查到的线索。
有关“海盛码头”的信息,是他将备份硬盘放在轧钢厂后,琴莱在警方追踪下最后消失的位置。
后来, 谢嵊发来消息,让他调走海盛码头7号口的人手,所以警方自然而然地觉得谢嵊一行人就藏在海盛码头。
当天行动是他和杨局临时决定的,琴莱不可能提前知晓, 逃跑是下意识举动, 路线应该没有问题。
可警方搜了几天, 到现在还是没有结果, 看来是他们的调查方向在哪个环节出了错。
但沈规相信谢嵊应该就藏在码头附近,否则不可能这么快确定当晚7号口的情况。
什么地方既能看到7号口的动静, 又符合琴莱的逃跑路线?
沈规在江安没待几年,对城乡道路不是很熟,但恰好的是,这间房子里有个人自称“江安市活地图”。
“码头?”
见沈规主动来敲他房门,楼川乐得咧嘴直笑,听到他是来问正事的,立马敛了不怎么正经的表情,歪头查看沈规手机屏幕上的路线图,问:“这路线是?”
“我们硬盘里装了定位,这是信号的移动路线,最后在海盛码头附近消失。”
楼川反复放大缩小屏幕,眼珠微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将屏幕稍微上滑,指着画面中的小点说:“之前查向律师落水点的时候,我们上附近转过。我记得大概在这个位置,有个灯塔。”
灯塔离码头有一小段距离,位置偏高,别说7号口,这里能俯瞰整个码头。
“灯塔?”沈规敛眸,低喃道,“为什么信号刚到码头就中断了?”
从码头到灯塔的这段距离,发生了什么?
“滴滴!”
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楼川单挑眉头,把手机还给沈规,“高队找你。”
沈规:“找我?”
他不解地默了默,接过手机摁下公放,“喂,高队。”
话筒中,传出高元民浑厚的声音:“沈顾问,邱怡婷出现了。”
“邱晨的女儿?”
“出现?”
沈规和楼川同时出声。
“楼川在你旁边?”高元民索性一起说了,“是,邱晨那个被苗伦他们带走的女儿,刚刚她自己跑来警局求救。”
楼川一头雾水:“自己跑来的?”
侦查队和图侦科这段时间到处找,愣是没发现邱怡婷一点踪迹。
现在她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出现了?
沈规问:“高队,邱怡婷现在在哪儿?”
“送到医院了,身上有不少淤青和擦挫伤。”
楼川纳闷:“难道是谢嵊他们只顾着逃跑,忘了把她带上?查过邱怡婷的行动路线吗?”
不太对劲。
基于犯罪心理,邱怡婷对谢嵊来说是个极好的把柄,既能让邱晨住嘴,又能在必要时用来威胁警方,不能这么轻易把人放走。
高元民不答反问:“沈顾问,你说杨局那边追到了海盛码头,一直没锁定嫌疑人下落?”
之前审问沈规时,他把杨局这段时间的行动计划复述了一遍。
由于这些事查证起来不难,所以当时他信了沈规说的话,后来也找杨局一一证实了。
沈规:“嗯。”
高元民接下来的话,给了屏幕前两人一记重击:“我们倒查了她的行动路线,人是在海盛码头附近打的车。”
海盛码头?
楼川偏头与沈规对视,好巧不巧,他们刚刚就在讨论这个地方。
沈规视线幽幽下移,落在屏幕上的灯塔定位,“我要去趟码头。”
太多问题没有解开,他需要亲自走一趟。
楼川附和:“我刚好休假,陪你一起去?”
沈规瞥了眼楼川胸前的固定带,“你在家待着。”
万一再出意外,他未必能顾得上楼川。
楼川人高马大的,收放自如地委屈瘪嘴,“我没事的。”
“咳咳。”高元民简直没耳听,咳嗽了一声打断楼川的造作,回应沈规刚才那句话,“也好,沈顾问,你暂时先别回警局。”
沈规:“嗯?”
高元民在他的衬托下,都显得话多了起来,“邱怡婷在上救护车前就醒了,警察问她遭遇了什么,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被人绑架,是偷偷跑出来的。”
旁边全是顾昊的粉丝和娱乐板块的记者,消息摁都摁不住。
“那和沈规有什么关系?”楼川问。
沈规眸色深沉,已有预感。
“邱怡婷说,她偷拍到了绑匪的照片,画面里有沈顾问。”
高队说着,照片同步发了过来。
画面中,琴莱和苗伦在内的几名打手半跪在地,等待上位者下发指令。而他们面前,站着两名西装革履的男人,其中一人是笑容和善的谢嵊。与谢嵊对峙的男人气质截然相反,他神色冷沉,单手插在口袋里,不正眼看任何一个人。
分明照片里人数不少,却属他最为惹眼。
警方也是一眼认出,这人是他们的沈顾问,沈规。
沈规坐在楼川床边的椅子上,状态轻松自如,仿佛和照片里的不是同一个人,可他没有否认:“照片不假,应该是在东南亚的时候被拍的。”
楼川皱眉,“但这也太刻意了。”
什么人被搬家后,还能正常使用手机?
邱怡婷是什么意思?
谢嵊他们想做什么?
高元民也是无奈,“沈顾问先从琴莱车上下来,又被拍到和犯罪嫌疑人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楼川,众口铄金。”
沈规明白高队的顾虑,应声:“高队,我知道了。”
——
车轮碾过碎石,在海岸边停下。
司机指着前路说:“再往前我不好掉头,你要不下车走一段?”
满载货车从窗外擦肩而过,地面随之震颤。
沈规付了钱推开车门,迎面就是一阵灼热咸湿的海风,远远就看见有人朝这边招手。
他认得,是杨局调过来巡逻的人。
“沈教授。”阿东大步跑了过来。
沈规上前打招呼:“你好。”
他环顾四周,询问:“定位信号是在附近消失的?”
阿东点头:“看样子是的。”
沈规同他往码头里走,这两天警方便衣跟着保安巡逻,和这里的工作人员差不多混熟了,一路上有人向他们打招呼。
不知道的,会以为阿东真在码头工作。
“进门后往前一直走就是堆场,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我们都找了个遍,没发现什么可疑人员。”阿东边走边说,偶尔用手挡挡阳光。
听到后头的脚步声突然停下了,他扭头往后看,发现沈教授正站在岔口前研究路牌。
沈规在牌子上看到了灯塔的指示,见阿东折返回来,他问:“灯塔那边查过吗?”
阿东朝他指示的方向看去,如实摇了摇头,“我现在就叫人过去看看。”
“嘟——”
海上猝然有汽笛声响起,沈规遥遥望去,见三层楼高的轮船停靠在岸边,不断有人登船。
“那是?”
阿东抬手挡在眼前,踮起脚眯眼仔细看,说:“这是往返周边小岛的,一天两班。”
江安市临海,海上有不少零散的小岛,住的大部分是渔民,靠海上捕捞和养殖为生,返回陆地就得做往返轮渡。
沈规领会地点头道谢:“谢谢。”
——
“叮铃铃——”
“滴滴滴!”
不断有电话打进办公室,吵得人心烦意乱,又不得不接。
“情况警方已经知晓,很快会给出公示。”
杨局一一回应后挂断电话,看向刚进门的楼川,收起笑容埋怨:“干嘛不在家里休息?这么热爱工作?”
楼川护着胸口慢慢地走,“我一向爱岗敬业,您不是知道吗?”
他慢慢挪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没有坐,先问:“沈规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杨局扬着一贯的微笑,反问:“我要是说不处理,你是不是得嘎嘣一下躺这儿?”
楼川不回答,默默把椅子挪开,方便他一会儿躺着舒服点。
“坐下!”杨局轻斥了声。
楼川撇了撇嘴,乖乖落座。
真担心杨局和调查组要弃车保帅,他张口就问:“沈世平是警方埋在金三角的卧底,对吗?”
有这层关系在,他不信杨局真就不管了。
杨局目光凝着楼川,面色立马严肃,问:“你怎么知道?”
楼川心道:果然。
“袁女士有一本日记,是沈规的成长记录。小时候,我经常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翻来覆去地看。她说,这是因为沈规的父亲经常出差,她不希望丈夫错过了孩子成长的点点滴滴,所以会用文字和照片记录下来。”
谈到这件事,楼川再没有平时的圆滑,每个字都带着极重的压力。
“杨局,前段时间我查了过去三十年里,金三角所有和国内相关的新闻。您说巧不巧,多起拐卖案的破获时间,和沈叔叔出差的时间有重叠。现在沈规成了罪犯的眼中钉,他父亲呢?”
沈规对他父亲的事三缄其口,楼川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第84章
杨局坐在窗帘前面, 光影在他沉静的面容上半明半昧,听到楼川的质问,他眼底划过一瞬赞赏,但很快就被叹惋取代。
想起很多年前, 他也只是基层警察时, 好友沈世平铿锵有力地宣誓:一定会在东南亚为祖国人民奋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谁也没想到, 这句话就是沈世平的命运。
“他在南阳路99号。”
即使楼川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听到局长说出这个地址后,还是不免屏息怔愣。
南阳路99号, 烈士陵园。
怪不得沈规对他父亲的事闭口不谈,原来……
楼川隐隐觉得心口被剜了一刀,每一次呼吸都会扯动伤口,疼得鼻尖发酸。他压抑着情绪问:“杨局,邱怡婷的事, 您听说了吗?”
杨局点头, 事实上,在楼川进门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楼川来找自己的目的。
“谢嵊做这些, 为的就是看到现在这个局面。”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沈规被针对?”
楼川上身前倾,急于讨要一个公道,“杨局,你知道的, 沈规是英烈的孩子, 更是个活生生的人。”
沈世平警官和沈规过去都经历了什么, 现在的他调查不到太多, 但从那些罪犯的手段来看,潜伏在金三角的每一位我方势力都顶着极大的压力, 甚至付出了自己的血肉。
沈规身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他不清楚,但杨局和调查组肯定知道,所以当初沈规刚加入专案组时,他质疑这个背景空白的顾问“来路不明”,杨局才会表现得那么反常。
楼川不忍深想,残忍的现实与悔恨交织,结成长满倒刺的荆棘,紧勒他的脖颈。
杨局从位置上站起,走到满脸痛苦的楼川身边,顾忌他身上有伤,力道放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在你来之前,小沈给我打过电话了。”
楼川眉头一紧,声音发闷:“沈规该不会又打算退出专案组吧?”
他好不容易才把人请回来。
杨局开怀地摇了摇头,感叹道:“这段时间,小沈的变化很大。”
在他看来,小楼和小沈的性格很互补,又有往事旧情作为羁绊,故而之前小沈暂退调查组、彻底转入专案组的事,有他在暗中助力。
小沈是个好孩子,也是世平在这世间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痕迹,他没理由不珍视。
楼川微惊,仰头盯着杨局老谋深算的眼睛眨眨眼。
“他一小时后回来。”杨局话声才落,刚刚坐在椅子上的楼川就蹿出去了几步远。
楼川忙刹住脚,回头对杨局鞠了一躬,乐呵呵地说:“改天等您有时间,我陪您钓鱼去。”
他将使出全部实力,保证不会空军。
杨局如慈悲弥勒一般眯着眼笑,好声叮嘱:“你个小兔崽子,动作慢点!”
瞧这小子着急的,昨天还浑身是血地被抬进医院,今天就生龙活虎了。万一哪天被什么神秘研究所带走研究,他都不稀奇。
楼川下楼的脚步匆匆,刘柱正好要出门,赶忙来拦人:“楼哥,您悠着点啊喂!”
生怕这位哥一个趔趄就摔了,他伸着双手快步走来护着。
“柱子。”
楼川脚步稳健地走近,朝楼下会议室望去,拍了拍刘柱的胳膊,“你帮我通知专案组其他人,一个小时后,集中开会!”
刘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留意到楼哥是从楼上下来的,领会地点头:“好!”
——
“东哥!”
钢引桥上,一名身穿保安服的人快步跑着,脚步发出“咚咚咚”的响声。
沈规右手揣在口袋里,神色平静地走在轮渡船舱内。这艘船排量不小,一层不设座椅,单看有序停放的电动车、推车、板车,也能明白这一层的用途,乘客大多坐在二三层,除了日常生活在海岛的住民,也有过去旅游的。
他踩着船舱的地面,试探着承受能力,对船上的渡工问:“请问,汽车能上来吗?”
渡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黝黑的脸笑出了好几道褶子,“当然能啊,别看对面是个岛,从一头到另一头也费劲儿,总不能纯靠11路和电动车吧。”
说着,他上下打量面前的乘客,问:“你是想把车开上来?这会儿不成,得提前申请,拿着单子开车上船。”
“申请?”沈规敛眸,略微思索后又问,“请问,要在哪里提交申请?”
渡工指了指码头,“办公室啊!”
沈规朝身边的阿东递了个眼色,余光扫见有人朝他们跑来,转身面向来人。
“冬哥!”警员看他们聊得差不多了,出声插嘴。
阿东介绍道:“小崔,这位是沈教授。”
因为杨局提前打过招呼,小崔当即眼前一亮,礼貌问好:“沈教授好!”
沈规颔首回应,语气是一贯的冷肃,却不叫人觉得刻薄,问:“是灯塔有发现吗?”
小崔点头:“灯塔内没什么问题,但我们在附近的储物集装箱周围发现了脚印痕迹,确实有人出入。”
沈规眉心缓缓舒展,“通知局里来几个人,采一下DNA。”
“明白!”小崔照办。
沈规转头,“阿东警官。”
阿东往前一步应道:“教授您说。”
“得麻烦你替我去办公室跑一趟,另外,再帮我去对岸核查一些情况。”沈规低眸查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他和杨局说好了,一小时后回去,码头和警局有段距离,他现在就得出发了。
“没问题!”
阿东咧嘴笑着,和渡工同款的黝黑皮肤中,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
冷白灯光让室内事物都带上了一层漠色滤镜,伴随着女孩凄厉的尖叫声,令人心生触动。
处理过无数病患的医护人员温声宽慰,可只要有人靠近,病床上的人就应激地大喊大叫。
医生为难地转头对警察请示:“高警官,她现在这个状态,我们没法查体。您看是她冷静一些,还是打一针?”
目前看来,病人的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不用紧急抢救。
他们只是医务工作者,不清楚这位病人对警察来说是什么定位,不好立马作出决定。
高元民板正地站在床尾,俯视着送医后突然精神紧绷的女孩,拿出自己的证件说:“邱怡婷,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队长高元民。你现在安全了,有什么困难可以说。”
听他这么一说,邱怡婷尖叫时的声调拔得更高,双手抱头埋在膝盖间,整个人蜷缩着不让任何人碰自己。
“别碰我!”
高元民走近想确认情况,便见邱怡婷惊恐地不断后退,立马顿足举手,示意自己不会再往前走。
倏地,他感觉衣角被人扯了扯,扭头见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是方皎。
“怎么了?”
方皎仔细观察着邱怡婷的反应,压低声音在高队耳边说:“她好像格外排斥男性,高队,你们要不要先出去,我试着和她聊聊?”
高元民含了含下巴,眼神示意医护和其他警员先出去,留下方皎独自谈话。出门前,他冲方皎默默指了指手机。
方皎意会,拨通高队的电话后,一直保持通话状态。
人一散,病房迅速沉寂了下来,只有女孩低低的啜泣声。
似乎觉察到周遭的压力不再,邱怡婷微微抬起头,窥探着房间里的情况,发现床边还有人站着,吓得脸色更加惨白,往病床一角缩得更紧。
方皎摊开双手以表诚意,温柔地笑着说:“妹妹你看,我不是医生,手里什么都没有哦!”
邱怡婷确认的目光在她双手上流连,憋在心口的闷气同泪水一道宣泄,哽咽着哭诉:“我好害怕!”
“不怕了,我们会保护你的。”方皎轻步靠近,时刻注意着邱怡婷的反应,确认她对自己并不排斥,慢慢走近宽慰。
她在病床边坐下,轻拍着女孩的后背,没有着急询问,等对方自己哭过劲。
在调查邱晨及其名下的“逍遥宫”会所时,警方也整理过邱怡婷的资料。她今年刚要成年,从小就不爱学习,中考成绩只够上职业学院,家里砸钱让她去了私立高中,但她三天两头旷课,连高考都不去。她白天和小姐妹逛街消费,晚上在自家会所里开趴,经济来源一直是她的父亲邱晨。
从邱晨的态度来看,他对自己这个女儿也是极度宠爱的。
大概是经历过连日的精神折磨,邱怡婷再多委屈,也很快就哭累了,抽咽着小声呢喃:“姐姐,我有点饿了。”
方皎连忙道:“我有吃的。”
她从口袋里掏掏掏,把随身带的零食全给了邱怡婷,就是不提离开病房去拿吃的。
邱怡婷唇瓣微抿,拿了袋饼干小口小口啃着。
“妹妹,你几天没吃饭了?”方皎试探着和受害人建立沟通关系。
邱怡婷:“不记得了,被他们带走后,一直没有东西吃。”
方皎顺势问:“除了不给吃的,他们还有欺负你吗?”
邱怡婷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惨白,噤声拒绝回答。
见她表现出了抵触情绪,方皎的态度更加小心谨慎,偏着头微微俯身,边顺着她的后背边给予夸奖:“妹妹真的很勇敢,一个人从绑匪手里逃出来。可以和姐姐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吗?”
闻言,邱怡婷幽幽抬眸凝视着床边的女警,似乎在刚才的一瞬间,想起了什么可怕的遭遇。她将手里的饼干往床上一丢,躲避地缩回了床角,双手紧抱着自己的头,不管女警再问什么,她都没给任何回应。
方皎收声朝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高元民面色凝重,打手势示意方皎,让邱怡婷自己缓一缓。旋即,他扭头看向突然出现在医院的楼川,问:“你怎么看?”
楼川举着手,隔着玻璃上下比划了一阵,摇头撇了撇嘴。
高元民挑眉:“没看出来?”
“她状态不对。”
楼川再次举着的手上下比对,犹疑地说出自己的看法,“看着很慌很害怕,但她的表情集中在下半张脸,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观察饺子,好像很在意倾听者的反应。”
都是审讯老手,高元民一听也明白了,楼川的意思和他想的差不多。
——邱怡婷在说谎。
楼川瞧了眼时间,动作干脆地转身往外走。
高元民疑问:“你不是刚来吗?”
他看楼川这灵活的步伐,哪有半点伤患该有的样子。
“回去开会。”想到沈规的事能解决,楼川的笑容轻松。
虽然只有一个小时,他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索性溜达到医院看看突然出现的邱怡婷。
高元民更加不解,开什么会,用得着这么高兴?
第85章
“你们不是警察吗?为什么要包庇罪犯!”
“不止包庇, 还支持境外势力加入专案组调查!”
“警局不是主持正义的地方吗?那个叫沈规的间谍不滚,凭什么让我们走?”
“就是啊,凭什么!”
警局大门外,嘈杂声阵阵, 其中不乏尖利的咒骂。
桌上的手机不断弹出热搜消息, 一行行醒目的大字让人无法忽视。
#江安市局外聘顾问沈规#
#市局顾问疑似境外势力伪装#
#间谍?叛徒?#
#江安市频发凶案, 疑有境外势力渗透#
#沈姓顾问身份有假, 原为金三角园区□□太子爷#
#阿渡#
热搜底下,有热心网友整理了时间线, 将江安市近期发生的所有案件串联,矛头直指这位“沈姓顾问”。
评论区骂声一片,有说“沈姓顾问”里应外合的,有说警察都瞎了眼,居然不核验身份的。
很快就有营销号带着“知情人士爆料”, 贴出了现在警局里的“沈规”, 其实是境外犯罪园区头目养子“阿规”的证据。
十几张照片中都出现了同一个人,因为长相十分出众惹眼,就算不关注这件事的路人也被吸引了注意。
照片画面中, 无一例外都是这名男子带着一帮打手进出各个场合,甚至有几张动了刀见了血。
屏幕前楼川一张张仔细端详,明明都是偷拍角度,拍摄的位置也很刁钻, 但沈规这张脸是真好看啊!
他探究的视线在屏幕上和沈规脸上来回扫视,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规了然地叹了声, 坦诚:“不是原装的。”
毕竟颂猜要带着他走动, 所以他烧伤修复的时候,颂猜请来了最好的整形团队。
楼川竖起大拇指, 给出极高的评价:“医生审美不错!”
会议室内气氛凝滞,听他这么夸,其他警员难得没有附和,面露难色地看向沈顾问。
却见他十分认同地点头道:“确实。”
楼川半靠在椅子上,继续翻看照片,不同于评论区的风向,他有不懂的,直接扭头问主人公:“这张,怎么剁人手指?”
瞧这血刺呼啦的!
沈规:“他是赌徒,输光了筹码,想继续借钱,房车已经抵了,想再算上老婆孩子。我不同意,把他手剁了。”
他端坐在椅子上,单手撑着扶手,一袭素色衬衫褶皱流畅,谈吐沉稳平静,气势波澜不惊,举手投足尽是上位者的矜贵。
楼川滑到下一张,接着又问:“那这张举枪对着人家小姑娘是?”
沈规微微侧身,看了眼照片,眼神犹疑地看向楼川,似乎在确认什么。
是柱子实在看不下去,小声嘀咕了句:“应该是戴着假发的伪娘吧?”
沈规轻应一声,“前几年街头很常见的套路,伪装成弱者,利用女性同情心,把人骗到角落带走。这人是另一波势力的,来抢生意,我去清场。”
楼川:“生意?”
这个问题,沈规之前就和他坦白过,之所以又问,是给他一个向其他人解释的机会。
沈规明白他的用意,和杨局会回警局,就没打算瞒下所有,于是淡淡道:“嗯,我在金三角待的那个园区说的就是人口生意。”
闻言,来参会的警员不约而同地倒吸了口凉气。
网络上天天流传风言风语,他们不相信是真的,可沈顾问……不,是沈规……也不对,是阿渡?
反正听他这么说,好像网上的消息不全是假的。
可他们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眼见为实,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们不认为沈顾问是坏人,只是他做的一些事……匪夷所思。
忽然有人轻嘶了一声,把手机给旁边的人看。
楼川刚要问他发生了什么,眼尖看到热搜榜上又弹出了一条消息,是江安大学的公告:
【经江安大学教务处调查决定,暂时停止本学期我校人类学犯罪行为选修公开课。】
“学校找过你?”楼川朝沈规身边靠去,低声问。
沈规颔首:“问过,我没解释。而且我在分校挂的名字是沈渡,他们有顾虑很正常。”
楼川饶有兴味地摩挲下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既然如此,那你这学期不就能一直待在专案组了?”
沈规反问:“楼副队得花一整个学期来查这个案子吗?”
看他有心情调侃,楼川心里跟着有底,撇嘴纠正:“那不用,真等半年,颂猜他们的园区就要在国内敲钟上市了。”
柱子看着他俩张着嘴,很想说一句:
二位爷,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他没憋住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楼哥,小声说:“哥,那沈顾问接下来怎么办啊?网上、还有门口那些人……”
说着,他又朝会议室扫视一圈,“总得有个交代吧!”
楼川张口刚要出声,感觉到手背被人轻拍了拍,顺势抬眸,入眼的是沈规投来的沉静双眸。
他仿佛在说:别担心。
沈规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撑着桌沿站起身,说话时仍旧往日的镇定从容:“向各位再次自我介绍,我叫沈规,从始至终,我都是沈规。”
“父母在我4岁时离婚,我选择了我父亲,同他一起前往东南亚。8岁时,我亲眼看到父亲被人追杀,出卖他的是他从前的小弟,叫谢嵊。按照父亲的遗言,我找到他偷藏起来的证据,并交给了接头警察,也因此初步了解到了父亲这些年的‘工作内容’。”
“我想完成他的遗志,于是选择留在东南亚。为了接近谢嵊,并深入犯罪集团,我隐藏了自己知情的真相,在他周围潜伏多年,逐渐获得对方信任。17岁,我假意断后,被警方逮捕入狱,实则与接头警察重新获得联系。”
“经过3年筹备,国内警方联合开展围剿行动,代号‘红伞’,任务内容是联动解救多处棚户区受困的女性和孩童,幸运的是,任务成功了。”
这起行动在场的大多数警察都是听说过的,当年有上百名国内外受害人得救。
红伞行动真正出名的不止于此,还有两国警方联合行动时的默契和打击面之广。
听到沈顾问突然提起这件事,警员们面面相觑,心中早已震撼不已。
楼川面色凝重地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那,不幸呢?”
他声音压抑到隐隐沙哑,连呼吸都无比沉重。
沈规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开袖口,露出手臂上狰狞的旧疤,对此只是一句带过。
“他们很快发现,传递消息的人是我。”
他默了默,续说时,提到了热搜上的那个名字。
“当时负责审讯我的,是犯罪头目颂猜的养子阿渡。我父亲曾调查过,颂猜之所以收养这个孩子,是因为移植了他母亲的心脏。起初我父亲以为颂猜是出于愧疚,但阿渡的心脏配型报告是和颂猜的医疗档案放在一起的。”
楼川仍有些不解,所以沈规和阿渡的身份为什么会混淆?
他脑海中闪过几瞬画面,是沈规后背的烧伤疤痕。
恍惚间想通了一切,他难以置信地瞪目注视着沈规。
可沈规的神色依旧平淡,仿佛说的都是别人的经历。
“我把这件事提前透露给了阿渡,并在审讯时表明身份,这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
楼川只觉有团无名火在胸腔内越聚越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燥意问:“万一阿渡没听你的呢?”
知道楼川这是在关心自己,沈规嘴角勉强地勾起,却夹着无法忽视的苦涩。
他确实在赌,赌他们都是想回家的人。
“阿渡的母亲被颂猜带走后,进行了活体移植。他的父亲得知老婆孩子被拐后,在国内寻找多年,最终散尽家财,死在了雪夜的桥洞底下。有谢嵊争权,阿渡在颂猜手下并不好过,但多少有自己的势力,我把名字时间地点透露给他,其他消息不难查。”
沈规垂眸凝视着热搜上的名字,周永安才是阿渡真正的姓名,却再也回不去了。
他知道阿渡在查清真相后,一定会自己去报仇,但人人口中的“□□太子爷”手里真正能调用的势力不多,还需要避开颂猜和谢嵊的监视,这对他来说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
阿渡和他对峙时,曾逼问过他如何与警方接头。但即使知道阿渡的身世,警方也不可能轻易相信他的立场,这一点阿渡很快也想通了。
那场大火,是作为“周永安”的阿渡亲手放的。
“替我离开这里,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带着我的心脏继续跳动,成为我的刀,杀了他!”
阿渡临终时的嘱托尤在耳畔,沈规清明的双目中隐隐有火光暗生,从20岁,烧到了现在。
沈规沉声接着说:“为了复仇,阿渡遣散了其他手下,在仓库里放了把火。为了调换身份,我们……”
他顿了顿,让即将说出口的话听起来更能入耳,“亲手毁掉了一些辨认特征。”
比如他们的指纹,和脸。
这些话即使经过修饰,也足够残忍。
会议室内,无一人出声,落针可闻,却早已有人红了眼眶。
“从火场出来后,我被送去了医院,由于面目全非,颂猜做过身份比对。警方一直在调查当地的黑诊所,当年收诊我的医院就在调查名单,潜伏的线人调换了我的报告。从此,我就成了阿渡。”
“之后的五年,我基本都在复健,然后进入江安分校学习深造,重新和谢嵊争权。”
他不了解园区牵扯的各方势力,但了解谢嵊。通过打压这位“多年好友”,他抢了不少地盘。
沈规说着,视线落在了楼川电脑屏幕上,这些照片应当就是那几年拍的。
“成为阿渡的我,暗中和警方恢复了联络,着手筹备下一次行动。具体内容暂时不方便透露,能告诉你们的是,那次行动失败了,园区提前收到消息,头目几人逃离了警方控制。之后的几年,我们一直在金三角追捕,直到前段时间打听到他们在国内活动的消息。”
“我一直和警方保持联系,DNA鉴定结果能证明我的身份,这些年提供的线索确保了我的立场。”
许多人在网上宣泄着自己的情绪,认为是警方在包庇他。
撤退时事态紧急,颂猜看他拿出“沈规的遗物”,让他自求多福。
可公安系统不是傻子,不会听风就是雨。
回国的这条路,他从8岁开始,带着父亲的遗志走了整整26年。
“各位,我身无一物,只能用自己的性命作为担保,站在这里和你们说话的,的确是沈规,我没有背叛过自己的祖国。”
末了,他猝然一僵,垂头看向自己被人握住的手。
楼川单手握住沈规,另一只手动作极轻柔地将他捋起的长袖重新放下。
“谁说你身无一物了,还有我呢。”
第86章
赶在出门前吃了桶泡面, 小张嘴里咸得很,顺了根碎冰冰在嘴里含着,跑停车场开门,见今天开车的是刘柱, 给他递去半根。
“柱子哥, 吃吗?”
刘柱摆了摆手, “要开车。”
说完, 他踩下油门准备出发。
小张连忙系上安全带,问:“楼哥不和我们一起吗?”
刘柱确认了眼后视镜位置, “楼哥休假呢。”
“他不是……”小张左右手各拿半根碎冰冰,朝楼上瞧了眼。
刘柱挑眉,“那你敢把肋骨断三根的人喊下来,一起出外勤吗?”
小张沉默了。
不是他不敢叫,而是真上楼喊人, 楼哥八成会跟着他们一起去。
大门外人头攒动, 密集程度不亚于某派出所网红打卡点,不少人手里举着明星应援牌,整齐地高喊着口号, 惹得路过行人频频转头。
警车是打着灯驶出的,沿路有不少手机、相机冲过警戒线,贴着车窗往里拍,负责疏散人群的警员拦都拦不住。
小张看这架势, 不免压力倍增, 憋不住地扭头问:“柱子哥, 你说局长那个通告是啥意思啊!”
前脚沈顾问和他们开完会, 后脚杨局就发了通知:考虑到群众情绪激动,警局暂时解除与江安大学人类学沈姓教授的合作。
这篇通知随后被编辑成正文, 由市局官媒发布,评论区底下的批判声更加肆无忌惮,很快就有网友发现这条通告的评论区被关闭,于是转战到营|销号底下大谈阴谋论。
刘柱朝后视镜斜觑一眼,警局大门逐渐消失在视野中。他淡笑了声,“大人物有大人物的视角,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看法。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该做的做好。”
沈顾问的遭遇令专案组所有人唏嘘和敬佩,网络上的声讨声中八成有人在故意煽动情绪,但大部分人的确是不知情的。
小张点头应是。虽然他挺心疼沈顾问的,但局长的通知发下来后,压根没来赶人,沈顾问现在还在会议室里待着呢。
上头什么意思这不显而易见吗?
——
专案组会议室,不断有警员抱着材料进进出出,彼此心照不宣地没往角落坐着的两人那儿看去。
楼川看他们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默默点了几份外卖,给在忙的兄弟姐妹们备着。
还有他们沈顾问的口粮。
杨局取消的是和江安大学的沈姓教授的合作,大学挂的名字是沈渡,关沈规什么事?
“咔哒。”
听沈规再次摁下暂停键,楼川放下手机转头,熟练地截屏放大,检索屏幕上的人脸信息。
他们在看的是邱晨藏在会所女厕里的偷拍视频。
从作为会所负责人的邱晨接应苗伦送来的“客户”,亲自为其领路,到线下聚会结束,逐一带着他们离开,都有画面留存。
全程看下来,参与聚会的“客户”有20人,通过截取正脸进行检索,基本可以确定他们的身份信息。
楼川将截图和信息整理打包,发给技侦小刘:
【刘哥,抽空帮我核验一下呗。】
小刘立马回了个瑟瑟发抖表情包,配文:【好好说话,您还是我的好哥哥!】
楼川:【有几个人脸扫出来不太准,你们帮忙比对一下主板机留存的用户信息,给我一份更精确的名单,我通知下去准备抓人。】
小刘:【收到!】
“咔哒!”
楼川刚发完消息,闻声掀眸,见沈规盯着电脑反复播放倒退,没有出声打扰,静默地斜靠在椅子上,陪他一起又看了几遍。
沈规微微偏头,“有看出什么吗?”
楼川紧凝着屏幕,眉头压低,重新播放视频,手疾眼快地在一秒停下。他指着人群中的其中三人,说:“这个角度拍不到门口,但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正对着房门的这几个同时抬头了。”
沈规颔首附和:“没录到门外的声音,也没拍到有人进门,当时这栋别墅里应该还有其他人。”
根据警方收集到的线索,苗伦和琴莱带着他们的打手在别墅附近看守,但不能排除他们安排了人手在内部巡逻。
楼川单臂支在沈规椅子的扶手上,相当霸道地不给他挪走的机会。
像是看穿了沈规的疑虑,楼川轻敲着指尖,思索着说:“如果门口真发生了什么,那应该对他们来说不具有威胁性。”
抬头的人只看一眼,就移开视线了,仿佛对门外发生的事并不在乎。
摄像头是邱晨偷安的,拍摄角度受限,看不到同一时间内别墅其他区域的情况,他们不好下结论。
见楼川接了电话后突然出门,没过多久就拎着几大袋子回来,坐回角落时往他面前放了块熔岩巧克力,沈规盯着甜品眨了眨眼,笑着看向楼川,说出一直很想问的问题:“你怎么不回家休息?”
“待不住,太无聊了。”楼川没把话说全。
虽然知道沈规不会受到刁难,但他就是想留在他身边,而且专案组的人都在忙,他又不是下不了地,一直闲着心里发虚。
沈规没再劝,歪头望了眼门口,问:“刘警官刚才说,他们要去找邱怡婷的朋友?”
楼川点头:“我们咨询了邱怡婷的老师,她说邱怡婷转学后,就没去过几次学校。她和学生家长反映过,但家长很溺爱自己的女儿,觉得上不上学无所谓,老师就没再管了。然后,我们又找了邱怡婷之前的初中班主任,是他说邱怡婷在校期间有个不错的朋友,是同班的女同学,两人形影不离。”
他调出“女同学”的个人资料,续说:“这名叫晓珊的学生一开始学习还不错,和邱怡婷交好后,成绩直线下滑,也没考上高中,目前在一所职校学习,但也不怎么去学校。”
——
“晓珊同学是吗?”
刘柱向面前的女学生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指了指商场的扶梯说:“这里说话不方便,可以和我们上车谈谈吗?”
晓珊犹疑地打量着面前自称警察的人,猜想不可能有人在公众场合冒充身份,勉强地点了点头。
看到路边停的真是警车,她暗暗松了口气,但听警察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请问你认识邱怡婷吗”,她脸色顿时阴沉。
“干嘛?”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恶劣。
刘柱没透露太多:“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晓珊冷声呵笑:“我听说了,她被人绑架又自己逃回来了,但这事和我可没关系。”
学校老师说邱怡婷和这名叫晓珊的女同学是最要好的朋友,可这么看起来,她们的关系比普通人还僵?
这么想的,刘柱也这么问了,“找你,是因为你们初中班主任说你们是好朋友。邱怡婷失联前,你和她联系过吗?”
晓珊敷衍地应了一声:“她是很经常带着我玩,一开始我也以为我们是好朋友。直到有天,她用玩笑的语气说,美女需要我这种绿叶做衬托,才把我带在身边,不管她是不是有意的,反正我听着都很不舒服。”
刘柱:“你们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晓珊撇了撇嘴,目光抬了一瞬又低下,往角落扫,含糊地给了个时间:“一两个月前吧。”
刘柱追问:“所以说,邱怡婷失踪前,你们还有联系?”
他们在调查性|虐案事发别墅时,在二楼找到了囚禁邱怡婷的房间,对比连接床头栏杆的手铐上的DNA,确认是邱怡婷的。
其他受害人被关在花房中,而邱怡婷被单独关着,当时他们猜想,邱怡婷被“特殊照顾”或许是因为邱晨的缘故。
邱怡婷被苗伦他们带走,溺爱女儿的邱晨却十分抗拒提供线索,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晓珊:“嗯。”
她不耐烦地抖着腿,散落的裙摆和脚边的咖啡纸袋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刘柱接着问:“邱怡婷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晓珊冷笑讥讽:“她一直都不正常。”
她不耐地啧了一声,还是说了实话:“要说特别不对劲的事,真有一件。她前段时间好像谈了个对象……”
说着,她摇了摇头,改口:“也不算。反正我们每次出门吃饭,她拍了照第一时间给人报备,我偷瞄了一眼还是置顶联系人,备注了两颗爱心。她又是发照片又是发语音的,说话还特腻乎,但对面几乎不怎么理她。”
“你说的前段时间,能再仔细想想大概是什么时间范围吗?”
听警察这么问,晓珊认真地回想,还翻看了她们的聊天记录,好一阵才说:“今年年后吧?我们以前都会用闺蜜头像的,那段时间她突然说不用了。”
她俩的关系听起来是比较炸裂,但也很正常啊!邱怡婷需要陪衬,但至少是给她花了钱的,她得到了实际利益,配合配合怎么了?
反正刘柱确实是不太懂女孩子之间的关系,他平时看饺子和安安俩姐妹整天乐乐呵呵的。
大概每个人的相处模式都不一样吧!
他嘱咐晓珊之后保持通话畅通,警方可能还会再联系,立马把“邱怡婷似乎有个恋人”的消息,发给队里其他人。
——
“嗡嗡!”
听到新消息的震动声,楼川翻开盖在桌上的手机看了眼,继续看向单向镜后的审讯室。
他们根据CU后台的用户名单,锁定参与线下性|虐聚会的加害人。他们当中,多数人有着光彩的职业、羡煞旁人的家底,其中不乏因为事业成功上过当地新闻的社会名流。
在面对警察的审问时,这些男性不约而同地为自己辩驳:
“我花了钱,合理体验付费内容,人又不是我杀的,你们警察凭什么抓我?”
直到警察把充值记录、软件用户信息截图、简丹丹向阳两人收集到的群聊录屏,加上监控拍到的犯罪过程,一条条线索全部摆在他们面前,这些社会精英才露出惊慌的神色。
他们极聪明地立马转换了态度,表现得无比沉痛,泪如雨下地诉说着自己的悔意,可话里话外全是在为自己开脱:
“都是这个软件的管理员撺掇我的,我可以协助你们调查,能不能争取宽大处理?”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被骗去的,我要申请律师援助!”
“我不知道她们会真的出事,当时我只是稍微用了点力……我只是玩玩。”
楼川冷着脸偏头,对观察室内的警员说:“把他们的话全记下来,连同他们的社会信息一起交给法院。”
围在警局外的媒体不是缺新闻报道吗?
看看这些“成功人士”的嘴脸呢?
第87章
“滴滴!”
听到桌上的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 沈规的注意力从邱晨安装的针孔摄像头拍摄记录上移开,看清短信内容后,神色一凛。
阿东:【沈教授,这是近一年申请登船的车辆名单。】
沈规回了句感谢, 打开文件, 熟练地检索琴莱那辆套|牌车的号码。
——江C·42S5L
屏幕立即弹出两行申请记录。
从时间来看, 登船日期就是琴莱从轧钢厂开车逃走的那天。
沈规视线下移, 在离岛日期上停留的时间久一些。
大前天,相当于顾昊出事后不久, 琴莱他们的车就已经准备埋伏楼川了?
沈规将消息同步给阿东和指挥中心,申请调看该车|牌的所有行动路线。
“好香!”
警员双手抱着材料,还没进办公室,就闻到食物的芬芳,熟稔地从门口的桌上拿了个三明治, 朝角落笑着说了声, “沈……沈哥,替我谢谢楼副!”
沈规侧眸淡淡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坐在椅子上面向墙上的江安市地图。
根据几起案件的事发地点,谢嵊等人的活动范围很散,但大部分都在北区,符合他们意图北逃的计划。
那么, 从顾昊所在剧组的拍摄地点离开后, 苗伦会把装着蒋中诚的道具箱带去哪里?
海盛码头?
应该不会, 携带那么大个道具箱登船, 工作人员必定会检查。
楼川的意思是,江安市北区部分面积虽大, 但能弃置道具箱的地方不多,河道、桥底等地是主要排查区域。
距离顾昊死亡案过去快一周,蒋中诚至今下落不明,大概率已经遭遇不测。像邱怡婷这样,自己从歹徒手里逃脱的,属于个例。
那么回到最根本的问题,如果谢嵊计划走山路脱身,那么他们之前待在海盛码头附近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利用巡逻路线,确认“阿渡”的立场?
沈规不认为像谢嵊那样的利己主义者会拿自己的命,来验证他的立场。
所以谢嵊他们去海盛码头,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沈规抬起手,指尖点在灯塔的位置,这里除了能观察到海盛码头的情况,还能……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海面,在周边几座散落的小岛上画圈。
“滴!”
沈规循声转头,再次拿起桌上的手机,是阿东发来的几段视频。
阿东:【沈教授,这个车|牌的登船下船监控记录都找到了,但是有点问题。】
有明确的时间和车|牌号,他找起来没什么难度。
但查看录像时,沈规还是提出了疑问:【为什么是花屏?】
画面太模糊,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阿东:【不清楚原因,我看过其他时间段的画面,没有这个问题,应该不是摄像头的毛病。】
阿东:【会不会是信号屏蔽器?】
沈规赞同他这个观点,如此一来,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们偷装在硬盘里的定位会失灵。
可新的问题也出现了。
其他路段画面都是完好的,为什么进入海盛码头后,会受到干扰?
因为社会面监控的抗干扰能力更强?沈规觉得没这么简单。
指挥中心发来的监控记录也印证了沈规的猜测,信号干扰就是在海盛码头出现的。
沈规见江C·42S5L驶离主路后,进入前往海盛码头的支路,驶入码头,通过安检后登船,乘坐轮渡抵达海岛,下船驶离港口的全过程被分屏播放,他不厌其烦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倏地,他摁下暂停键,不断放大监控画面。
车辆驶出海岛港口的短暂画面里,后视镜里倒映着的人,身形和琴莱很像,也戴着一副黑色口罩,但眉骨与耳骨的形状,和琴莱不一样。
沈规暗想着,从打印机里抽出几张A4纸,快速定点描线,旋即,他又点开简丹丹之前租住民房里的监控记录。
——这是琴莱为数不多在监控底下出现的画面。
沈规神色专注地在另一张A4纸上定点,眉头舒而又紧。
点位不对,大概率不是同一个人,那开车登岛的人是谁?
沈规将电脑屏幕的画面切回路面监控。车驶入海岛后,没有上主路,一直沿着海岸线开,经过一段砂石区后失去了踪迹。直到审批记录中的离岛日,它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
一同出现的,还有和之前一样的信号干扰情况。
江C·42S5L离开海盛码头,行动路线十分明确地朝蒋中诚的小区赶去。
码头的监控功能正常,也应该不是车的缘故,那是什么原因?
干想是没有结果的,沈规将指挥中心调取的监控画面发给阿东,让他的人在砂石区附近多找找。
阿东:【好,我们马上去。】
沈规眼帘微敛,仍在思索信号受到干扰的原因,猝然觉察口袋里的另一部手机刚才震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查看,顿时眸色深沉。
杨:【苗伦醒了。】
——
病房内灯光大亮,床上刚醒的人却是满脸阴翳,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被铐在床栏上,用劲挣了挣,金属相碰,发出刺耳的刮蹭声。
高元民没有阻止苗伦无谓的挣扎,拉了张凳子在床尾坐下。
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证件,向对方展示,“苗伦是吗?我是江安市局刑侦支队队长高元民,警方怀疑你参与几起性质恶劣的凶杀案件,现对你进行讯问,请配合调查。”
苗伦默然不语,死死盯着面前的警察。如果不是被手铐限制了行动,他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掐死所有碍眼碍事的条子。
不管他是否回应,高元民都会继续,“警方在调查753号大棚时,在现场找到了你的DNA,对此你如何解释?”
见苗伦撇开头拒绝配合,高元民不给任何转圜余地,直言:“苗伦,我知道你听得懂中文,沉默对现在的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他继续问:“9月3日那天,你在哪儿?”
苗伦依旧不语。
高元民:“9月22日,警方发现一名女子被抛尸海中,调查发现你曾于9月3日出现在受害人所住小区,并实施跟踪尾随。受害人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或许是想到警察说的是哪个人,苗伦公然嗤笑了一声,态度十分嚣张。
高元民面色冷肃,继续拿着线索与嫌犯对峙:“这个人是你吗?”
他手上拿着的,是专案组调查出租屋房东遇害案时,在现场找到的监控,里面明确拍到了苗伦和琴莱出现的画面。
那名房东死状凄惨,何其无辜,可面前的嫌疑人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模样。
高元民牙关紧咬了咬,深吸一口气快速平复情绪,滑动手机屏幕,指着画面里拖动道具箱离开的工作人员,对苗伦质问:“那这个人呢,你有印象吗?”
作为从业多年的老刑警,高元民自认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又划了下屏幕,指着左下角照片上的人,双目紧盯着苗伦,用一句句讯问在气势上步步紧逼。
“照片里的这个人,是你吧!”
照片是邱怡婷逃到警局门口求助,指认绑匪时提供的证据。一个刚逃出生天的人,没来得及表露个人情绪,先检举绑架自己的歹徒。
他该夸邱怡婷理性呢,还是追究她的另外目的?
但为了扯上沈规,照片里同时出现了警方正在通缉的苗伦和琴莱。
警察的质问一道道迎头砸过来,苗伦眉心越皱越紧,嵌满了焦躁不耐,凶恶地咬牙转头怒瞪,到嘴边的脏话在看到照片后突然卡壳,随即奋劲地冲着病房里的警察破口大骂。
生涩的中文混杂着柬埔寨方言,即使无法全听懂,高元民也猜到苗伦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叩叩。”
高元民闻声转头,见门上玻璃窗映着的面容熟悉,招手示意门外的沈规进来。
当地热搜上挂了好几条,甚至全国热搜也有他的名字,沈规出门时故意戴了口罩,直到走进病房才摘下,神色坦然地凝视着病床上的苗伦。
他静默无言,平淡无波的眼底盛满了对苗伦的不屑。
“叛徒!”苗伦狠厉怒声叫骂。
沈规毫不怀疑,一旦解开禁锢,苗伦就会像只疯狗一样,扑过来咬烂他的脖子。
和高队打了声招呼,他目光幽幽落在高队手里的证据上,他们刚才的对话他听了个大概,据他对苗伦的了解,这么文明地聊,是问不出来什么的。
沈规在不间断的污言恶语中从容落座,他的父母早就离婚了,现在的他和阿渡一样,没有家人能被苗伦的咒骂针对。
接过递到手边的调查记录,他向高队道了声谢,即使之前已经看过很多遍,在苗伦面前,他还是作出了一副极为认真的模样,并很客观地给出了一个评价:
“除了简丹丹这个意外,好像大部分都是你负责动手。”
沈规轻啧一声,冷声奚落:“活还是这么糙。这里不是你们为所欲为的金三角,没人给你兜底。”
他细长的双腿交叠着,厚厚的记录置于腿面,每翻动一页,白纸反射的微光便会在他深邃的眼底一晃而过,愈发叫人琢磨不透。
既然那张照片已经到警察手里了,阿渡为什么还能正常走动?条子都是干什么吃的!
“你这个狗东西!”
苗伦看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更觉恼火,“你以为傍上警察,就能把自己摘出去了?阿渡,你洗不白的!”
“可我不是阿渡。”
沈规掀眸,重新站起身,缓步走到病床前站定。
高元民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带着阻止意味地喊了一声:“沈顾问,别冲动!”
第88章
语言的阻拦, 没能制住沈规的行动。
只见沈规一个身形单薄的人,轻而易举地单手抓起壮硕的苗伦,指尖死死扣紧他的头皮,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扯得苗伦眼睛都眨不了, 被迫注视着逐渐靠近的冷脸。
“当年, 我落到你们手里时, 你就是这么抓着我的。”
沈规在床头监护仪的嗡鸣声中俯身,目光森幽地对上那双惊慌的绿眸, 说出口的字字句句宛如冷刀。
当年?
苗伦脸上浮现片刻茫然。
知道他蠢,沈规说话也不绕弯子,直言:“我是沈规,沈世平的儿子。”
苗伦难以置信,眼睛瞪得更大,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话说出口, 即使他再笨,也想明白了一件极不可能发生的事,“所以死在仓库里的人, 是阿渡?”
阿渡怎么可能愿意这么做?
颂猜先生为什么没发现?
这个人又是怎么瞒着所有人这么多年的?
苗伦厉声否认:“这不可能!”
他一连又说了好几遍“不可能”,盯着自称是“沈规”的人,又看向旁边的警察,了然地揭穿这场把戏:“阿渡, 我知道你是想把我们都卖了, 换自己的生路。”
“你刚才说你是警察队长是吧!”
苗伦看向床尾的高元民, 毫不犹豫地出卖揪着自己的人, “园区被围剿的时候,这家伙拿着沈家父子的信物投奔警察, 后面一边帮警察救人,一边偷偷给我们留信息通风报信!”
高元民移目瞥向沈规,冷声问:“真的?”
沈规坦然点头。
高元民:“为什么?”
沈规:“颂猜逃走后,立即切断了所有联络方式,我们找不到他。所以调查组一致决定,由我暗中留下线索,想引导他露头,但抓到的基本是他的小弟。”
或买通成为线人,或接管对方的通讯设备,警方再通过这些小弟向上级传递情报,然后在暗中跟踪监视,想借此找到颂猜等人的踪迹。
但协助颂猜逃离的人是谢嵊,这人极度阴险狡猾,即使是相识多年的沈规,也无法全然掌握他潜逃的路数。
所以调查组同时准备好了Plan B,让他继续扮演好“阿渡”的身份,等待颂猜主动联系。
他的手机在园区时就被转了定位,后来一直在被调查组监视。不久前,谢嵊用空白号码联系了他,调查组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高元民见苗伦伤口被扯开,正不断往外渗血,总算挪步过来拦了拦,“沈顾问,差不多了。”
苗伦的犯罪证据确凿,会得到应有的审判,但沈规要是在医院里动真格的,就算杨局来了也不好收场。
沈规理解高队的好意,颔首应声后,嫌恶地松开苗伦,走到床尾摁了几泵酒精洗手液,仔仔细细给手消了几遍毒。
看他这副仿佛碰过脏东西的模样,苗伦气愤地又挣了挣,桎梏着他的手铐猛地与栏杆碰撞,发出阵阵巨响。
不过是一步的距离,沈规淡漠得仿佛与苗伦置身于两个世界。他轻掀眼帘,抬眸扫了眼,不咸不淡地说:“苗伦,你有没有想过,虽然动手的人都是你,但之前谢嵊会让琴莱在暗中盯着,可是处理蒋中诚的时候,他却让你单独行动,是为了什么?”
以前在园区打下手时,琴莱和苗伦就形影不离,不是因为他们的关系好,而是谢嵊不放心苗伦这个莽夫一个人出门。
苗伦死死咬着牙关,眼中满是恨意,恨不得咬掉沈规的血肉。
沈规本来也没想得到他的回答,重新拿起调查记录,在手里掸了掸,“谢嵊拿你当调虎离山的工具,你这时候还在为他着想,值得吗?”
现在看来,谢嵊是一直躲在灯塔附近躲避追捕,等苗伦那边动手,用“专案组组长遭通缉犯反扑”的新闻引开大部分视线,然后自己悄悄转移。
苗伦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反讥了回去:“为了给这帮条子做事,被活生生烧掉一层皮,管颂猜先生喊了几年的干爹,你觉得值吗?”
“值。”
沈规眼神平静无波,回答得毫不犹豫,“但有一点要纠正,我不是为了给警察做事,而是想送该回家的人回家。”
他不是警察,不懂什么职业责任。
他只知道自己想回家,也想送父亲光明正大地回到祖国。
沈规定定地望着苗伦,想起对方在看到高队最后展示的那张照片时,表露出的片刻异样,一抹不好的猜想在心底流过。
那张他们几个同时出现的照片,哪里值得苗伦激动?不会是照片里的人,那就是……
提供照片的人,或者照片背后的意义。
谢嵊放出这张照片,为的就是拖他下水。苗伦巴不得看到他成为众矢之的,不会露出那种略带慌张的神情。
难道说……
沈规垂着的眼眸眯了眯,状若无意地说:“你不愿意配合就算了,我还有另一名证人要问。”
话罢,他看向高队,“邱怡婷在几楼?”
高元民张了张嘴,余光扫了眼床上的苗伦,没有出声,伸出手臂为他引路,“我带你去吧。”
两人脚步干脆地转身离开,走出病房后没几步便停下了。
高元民拧眉:“苗伦刚刚是看着我们离开的。”
之前他也注意到了苗伦的反常,看来问题出在邱怡婷。
可苗伦不是绑匪吗?他高度关注邱怡婷的目的是什么?
沈规点头,表示他也看到了,“邱怡婷现在情况怎么样,还是不愿意配合调查?”
高元民抿唇噤声,犹豫了几秒,还是选择开口解释:“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这件事我们会想办法继续和她沟通。但你身份特殊,有关邱怡婷的信息,我不方便和你透露。”
就算警方真的掌握了充足证据,法律依旧要保障邱怡婷的人权,何况她现在是受害者。
沈规理解他的意思,没有钻牛角尖的打算。他的视线落回苗伦的病房,沉声说:“苗伦原本是卖命的混混,跟了谢嵊后,得了很多好处。他这人认死理,否则之前不会想用自尽封口,所以你们想从他嘴里套消息,不能走寻常路。”
听他这么说,高元民眉心渐松,明白他话里的暗示,默默点了点头。
医院里人多眼杂,沈规戒备地重新戴上口罩,转身没入人群之中。
*
沈规才出一楼大厅,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来电信息后,找了个偏僻角落接听。
“阿东警官。”
电话那头传来阿东的声音:“沈教授,我们还真在砂石区附近找到了线索。是间对外出租的民宿,老板说见过邱怡婷,她在民宿住了快半个月。”
沈规暗暗算了算,差不多就是她被琴莱的苗伦带走的时间。
他问:“民宿老板还说什么了吗?”
阿东:“我问过了,老板说邱怡婷自称得了抑郁症来海岛散心,但没钱租不起民宿,想找地方随便凑合睡几天。老板看她一个小姑娘不容易,正好那段时间民宿里没客人,就低价让她住在客房里。我们现在已经把客房围了起来,等队里来人取样,监控也在调了。”
“辛苦了。”沈规第一时间表示感谢。
他也忘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十分认可楼川的处事观点。
大抵是凑巧,或者心想事成,沈规刚挂了阿东的电话,屏幕上就弹出楼川发来的消息。
楼川:【结束了?】
沈规一怔,敲字问:【你来了?】
楼川:【转头。】
沈规照做转过身,一辆布加迪不知何时停在了不远处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后座男人含笑的面容。夏日阳光烂漫,映在他眼中,仿佛秋波粼光。
楼川朝愣在原地的沈规招了招手:“医院附近不能久停,上车吧。”
如果身体条件允许,他肯定要下车帮忙开门迎接,但昨天在警局转了一天,又听了一晚上的审讯,确实有那么点属于病人的精力萎靡了。
所以他今天来医院,都是提前叫了家里的司机帮忙开车。
沈规敏锐觉察到了他的不对劲,快步上车后,视线定在楼川的前胸,问:“伤口疼了?”
为了遮住身上的绷带和肋骨固定带,楼川今天特意穿了件宽松卫衣,考虑到等会要去的场合,挑的是纯黑的,显得比平时要沉稳许多。
他摇了摇头,向沈规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你楼大少只是昨天一个晚上没睡,困的。”
他这话才说完,明显感觉到坐在另一侧的人往自己身边挪了几寸。他只要身体稍微斜一点,就能倚靠在沈规的肩膀上。
沈规:“到之前要不要睡会儿?”
他记得母亲之前提过,今天是楼爷爷的忌日,他们的车现在应该是往墓园去的。
见沈规知道他们要去哪儿,楼川顺坡虚弱地咳了咳,有气无力地说:“没事的,就是等会可能要麻烦小叔扶着我点。”
小叔?
听到久违的称呼,沈规突然有点恍惚,重新挪回另一侧,闷声拆穿他:“你是装的吧。”
一只手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他瞧了眼开车的司机,看都不看楼川,试图把手抽回来。
楼川借力自己贴了过去,笑盈盈地低声说:“不高兴了?我就是怕一年一度祭拜,直接和我爷说他孙子出柜的事,他保不齐今晚得亲自站我俩床头要个解释。”
倒也不是不行……
但他想把活人那关过了,再找个机会正式和爷爷说这事。
因为他希望沈规接下来的人生,无需借用甜食,就能收获善意和祝福带来的快乐。
司机倒吸一口气,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八卦,作为一名专业司机,他非常有眼力劲地抬起了前后之间的隔板。
沈规仍旧紧抿着唇,嘴角却微不可查地弯了点弧度。
细小的差别也被楼川即刻捕捉,他憋着笑,故作委屈地说:“你知道的,我才是最不想喊小叔的那个。”
他知道沈规最吃他卖惨这套了。
“滴!”
突然响起的短信提示音,打断了后车厢好不容易产生的暧昧气氛。楼川不耐地啧了声,知道大概是队里发来的消息,没耽搁地拿出手机查看。
他眉头轻挑,“高队?”
高队:【楼川,邱怡婷还是很排斥其他人靠近,防备心理异常严重。】
楼川看消息时没背着沈规,凝眸沉思着,没留意到身旁的沈规看到短信后,了然地无声笑了笑。
楼川手指轻敲了敲膝盖,旋即编辑短信:【高队,你觉得是否有必要让邱怡婷和她父亲见一面?】
屏幕出现一段时间的沉寂,才弹出高队的回复:
【好。】
第89章
盛阳将掉落的树叶烤得酥脆, 踩在上面发出窸窣响声。
沈规脚步放得极慢,轻踩着地上的枯叶,悄然将注意力放在身边不远处的楼川身上。
他知道楼川刚才有故意卖惨的成分,也知道身体底子再好, 受了重伤肯定也是会难受的。
想着, 他将步子放得更慢。
楼川弯弯的眉眼含着笑意, 配合地也放缓步子, 歪着头看沈规踩树叶玩的动作。
一身挺括的衬衫西裤,干净整洁得好似橱窗里的模特, 这会儿正微弯着腰,小步小步地踏着地,树影光斑洒在他未刻意打理的乌黑头发上,漾着细细闪光,乍一看真像只找到趣味的猫。
“你等会儿!”
袁金香一把拦住要喊人的楼定明, 把楼董拽了个趔趄。
楼董困惑地眨了眨眼, 只见袁金香笑盈盈地望着前头的两个孩子,默默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俩孩子真养眼啊!”
虽然不是一个妈生的,但怎么说呢, 就很……
契合?
她该不会和已故的楼太太是失散多年的姐妹吧!
楼定明:……
他俩腿白长这么长,就这么几十米的距离,挪半天。
楼川和沈规没走多远就有所察觉,都有着视线极敏锐的警觉, 同时转头向后看, 发现跟在他们身后的是袁总和楼董。
“呀, 这不是咱家光宗耀祖的两位老板吗!”
古有望子成龙, 他们家老辈子加油奋进再干五十年!
楼定明斜觑了儿子一眼,总觉得这小子的笑容贱嗖嗖的, 皱眉沉声说:“受伤了?”
楼川立马抬手拦住,“我知道!你接下来肯定要说,回家里上班就不会受伤。”
他重重拍了拍老爹的肩膀,“楼董啊,当初你把我送进体校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当时,他敬爱的父亲说的可是:“受伤?大老爷们儿受的伤,都叫勋章!”
楼川毫不怀疑,那时的楼董要是知道他儿子从此对“勋章”有了收集癖,一定会狠狠打醒自己。
袁金香看俩父子又开始了,从他俩中间穿过,凑到沈规旁边,主动挽着自家儿子的手,“哎呀,我儿子顺毛真好看!”
她平时看到的沈顾问沈教授都是社会精英范儿,就算在家头发也是往后捋,帅肯定帅的。
但她的私心还想多看看儿子的其他模样。
“他们……”沈规转头又看了正在拌嘴的楼家父子一眼。
袁金香摆摆手,“楼董就是工作压力太大,耍耍嘴皮子,不会真干嘛的。”
沈规:“哦。”
他回神低头,凝着母亲挽着自己的手,抿着唇有话想说,又纠结该从哪里说起。
“微博热搜我看到了。”是袁金香先开了口。
沈规面色一僵,启唇要解释:“我是……”
袁金香突然停下脚步,后面你一言我一语斗嘴的两父子跟没看见似的,继续往前走,默契地把说话空间留了出来。
“我知道。”
一位母亲转身面向自己多年未见的儿子,伸手轻抚上他的面庞,眼中满是慈爱与怜惜,声音饱含温柔:“妈妈第一眼就发现,你和小时候长得不一样了。”
“妈。”沈规垂着头,声音隐隐发颤。
他愿意和楼川说出自己的灰暗遭遇,可以向专案组表明自己的立场,但同样的话在面对自己的母亲时,连发出一个音节都难如登天。
感觉到抚在他脸侧的手离开,沈规呼吸一沉,下一秒,一个温暖的怀抱将他紧紧包围。
明明母亲的身量不高,却带着顷刻间安抚所有躁郁的强大力量。
像是多年前抱着小小的襁褓一样,袁金香一下一下轻拍着沈规的后背,温柔又坚定地说:“可我是妈妈啊。我们曾经只靠着一根脐带连接,共享骨血和呼吸,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妈妈都认得出来,你就是妈妈的孩子。”
是她过去无数个日夜的思念。
沈规低埋着头,垂眸掩饰眼底的湿润,生涩又随心地缓缓回应母亲的拥抱,感受着熨帖的亲人温暖。
“所以你后背受伤了?”袁金香摸到了绷带的痕迹。
沈规身形僵住,在无措下选择撒谎:“就……磕了一下。”
看儿子略显慌张的表情,袁金香没忍住噗嗤一笑,埋怨地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教训道:“看你刚回来没多久就放过你,以后不许骗你妈!”
“知道了。”沈规语气诚恳,泛红的双眼难藏笑意。
楼定明回头望了一眼,幽幽看向身边的楼川。
都是儿子,人家的氛围怎么那么和谐温馨呢?
楼川双手插着兜继续往前走,“干嘛,还想跟你受重伤的儿子动手啊?”
楼定明:……
怎么办,好想换个儿子。
楼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用手肘戳了戳他,低声问:“让沈规当你儿子怎么样?”
楼定明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自己的不孝子,沉声:“你想干嘛,和小沈互换身份,以后你喊我哥?”
“啥玩意儿?”
楼川一愣,想明白楼董的脑回路,连忙说,“只有别人喊我楼哥的份儿!老楼,我认真的,你觉得沈规怎么样?”
叱咤商场多年,什么样的老狐狸合作方没见过,楼定明很快有了思路,又回头瞧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警告道:“今天是来看望你爷爷的,别乱说话!”
“哈?”
楼川满头问号,对上楼董的脑电波后,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亲爹一拳头,“想什么呢?”
挨了一拳的楼定明:?
“你俩该不会真要打起来吧?”袁金香挽着沈规路过,没有要动手阻止的意思。
没事的,父子嘛,反正也不会动真格。
看得出来,楼董最近的工作压力是挺大的。
想到刚才讨论的话题,楼家两父子顿时心虚地互相干瞪眼,都在用眼神警告对方不要乱说话,一路视线火花带闪电地往墓地走,来到楼爷爷墓碑前才老实了。
袁金香从楼董手里接过篮子,擦拭墓碑、摆上果盘、放上一朵今早刚采的鲜花。
因为老爷子生前最喜欢绣球花,所以每年来祭拜,他们带的都不是菊花,而是最新鲜的绣球花。
这件事在车上时,楼川就和沈规说了,沈规原本是要临时下车买的,楼川拉住他,说后备箱给他准备好了。
放下手中的绣球花,沈规面向墓碑恭敬地深鞠三躬,虽然无言,心中尽是感激……
谢谢楼爷爷拯救了迷途的父亲,他带着您的教诲,为很多人找到了回家的路。
也谢谢您和楼家,替一个自私的儿子照顾了他的母亲,给了她一个安定的居所。
很惭愧,我没能当面和您表示感谢。因为有您,才有了楼川,他是个很好很温暖的人。
我以为冬夜很漫长,直到他带着盛夏的光朝我走来。
我钟爱着这束光,更感激那个和光同行的人。
我确实是个卑劣自私的人,无法奢求您的祝愿,如有怪罪加身,请降临于我一个人吧。
……
“你和我爷有这么多话要说?”楼川站在沈规斜后方,背着手躬身歪头,好奇地打量着一直闭着眼的沈规,挑眉打趣道,“咋了,你俩还能有小秘密啊?”
沈规怎么不和他说这么久的话?
他不比碑上的好聊?
原本还有些情绪低落,听到楼川的话,沈规实在做不到继续冷脸,故意点头:“嗯,大概因为我学的是人类学,有感应。”
楼川眼睛瞪得像铜铃,竖着大拇指说:“这事儿你要是让邹主任知道,别说拜把子,他是真会跟你手牵手至死不渝。”
那不成,他还没和沈规怎么样呢!
沈规自己都觉得这话假,看楼川还一脸认真的模样,嘴角没忍住扬起了些弧度,说话时胸腔跟着微颤,“我就是说了些感谢。”
“这样啊,真替邹主任惋惜!”楼川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因为肋骨骨折,暂时演不了捶胸顿足的戏码。
他偏头见袁总和楼董都在祭拜,他刚刚也是拜过了的,这会儿闲下来向沈规递了个眼神,转头朝墓园的另一条小路望去,低声问:“要顺路一起去探望吗?”
顺着这条路继续走,后面就是烈士陵园,听杨局说,沈规的父亲沈世平就葬在这里。
来都来了,万一沈规想起看看,不好意思开口呢?
沈规听得懂楼川的言外之意,微笑着摇了摇头,“暂时不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楼川领会点头,尊重当事人意愿地没再多嘴。
“俩孩子聊什么呢?”
袁金香收拾好东西走过来,其实只是客套,没想探究他俩的聊天内容,随即又问,“晚上有空吗,回家吃饭?”
楼川休的是病假,当然有空,沈规现在情况特殊,也不用待在专案组,都是有时间的,所以两人都点头同意了。
沈规没挪步,乖乖站在原地等母亲过来挽他手臂。
楼川不服输地挽起袁女士另一边手臂,嘴甜地讨好道:“美丽大方、心地善良的袁总,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
“还有咸蛋黄鸡翅!”
“好!”
“沈规喜欢吃甜口的番茄炒蛋。”
“好,都做!”
后面负责提篮子的楼定明:……
今天负责给楼川开车的司机本来就是从楼家调过来的,回去的时候直接跟着楼董的车,一前一后驶入华檀锦墅。
袁金香平时住自己的房子,但逢年过节还是会回楼家住,一进家门就熟门熟路地拉上住家阿姨往厨房去。
楼董的电话一直没停,打了声招呼就上楼工作去了。
沈规刚要下车,某骨折病人行动比他还利索地下车过来开门。
“虽然这不是你第一次回楼家,但是。”
楼川向车里的沈规伸出手邀请,“沈规,我们一起回家。”
那年他被拐后迷失雨林,沈规送他回家。
今天,他们一起回家。
==========作者有话说:==========
我爱世界上最好的袁女士!
接下来走几章感情线。
今天是七夕乞巧节,祝愿所有女孩:学业有成、事业顺心、身体健康、聪明果敢!我想用世间一切美好的词汇来祝福,因为你们拥有无限的可能!
第90章
住家阿姨瞧了眼客厅, 乐呵地对在旁边摘菜的袁金香说:“袁姐真的是好福气,两孩子都是拔尖的。”
袁金香毫不掩饰自己的小得意:“我也是这么想的!”
“哎哟,真夸着呢,要不我这个当事人先回避一下, 怪不好意思的!”
楼川从厨房门外探头进来, 说是这么说, 但手已经自觉去拿墙上的围裙了, 自然而然地接下洗菜的活。
见楼川就站在旁边,袁金香揪着手里的菜心, 点了点他的手臂,小声打听:“上次你说有对象了,是怎么回事?”
“就是……”
楼川理了理措辞,手上洗菜的动作没停,一一码到切菜板上, 有条不紊地开始切, 心思却是活络的。他突然转移话题问:“对了袁姨,你和沈叔当初为什么会走到一起?”
袁金香闻言挑眉,她在楼家的称呼有很多, 喊她“袁太太”、“袁女士”、“袁总”的都有,大多都是出自楼川这个调皮可爱鬼,可楼川一旦喊她“袁姨”,一般聊得都是正经事。
她端正了态度, 像是回忆当初, 又像是在给一个从小家庭不完整的孩子上课, “因为你沈叔是个……”
她很想好好回答这个问题, 但一时间没有什么头绪,选择用最通俗的办法描述:“我想不到用什么具体词汇来形容他。还记得有天我下了夜班, 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我转了好几圈,发现真的有流氓,是你沈叔流里流气地过来,把那人打跑。”
这个故事楼川听过,一如往常地给出评价:“我沈叔侠义!”
忽略到某些细节的话。
袁金香是忽略不掉的,噗嗤一笑,道:“你忘了,他找我要了一块钱保护费。但从那天起,我再走那条夜路,在后面跟着我的就是他了。他不远不近地跟着,时不时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我不知道似的,又像是在告诉我,他一直在我身后。有天我下班晚了,发现他不止送一个人回家,男女老少,那片的老巷子里,只要有人需要,他都会帮忙捎一捎。”
楼川憋着笑,“咋不提一开始欺负你的流氓也是他的人呢?”
袁金香哼哼,“那你怎么不说他用骗来的钱资助福利院呢?”
楼川:“所以你就因为这个选择了沈叔?”
袁金香当即否认:“哪儿能啊,我眼光可高了!”
她又说:“是后来大裁员,解聘的工人来厂子里闹,到处打砸抢烧,我被撞倒的机器砸到。你沈叔不知道哪儿听到的消息,冲进人群里找我,把我送去了医院,又是找医生又是照顾我,前前后后在医院里待了半个月。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收了我的保护费,就是要照顾我的。”
楼川意味深长地挑眉:“哦——”
“哦什么哦,你沈叔是一根筋,我看得出他当时真是因为保护费照顾我的,可是他做事真的很细心很体贴。”
楼川再次应声:“哦——”
袁金香憋不住了,松口:“对!是我先看上他的,后来我每次放假都去福利院帮忙,一来二去的,我们就走到一起了。但你问这个干嘛?”
楼川将切好的菜一一码进盘子后,歪头问:“那你和沈叔在一起,是为了报恩,还是真的喜欢?”
“始于报恩,忠于喜欢,没办法,你沈叔又高又帅又老实,我就好这口。”
袁金香是半点不掩饰自己的喜好。
这有什么好藏的?
她前夫要颜值有颜值,要努力有努力,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有婆媳矛盾的顾虑,就是工作太差,得跑国外赚钱,别的没啥好挑的。
楼川为她的坦率竖起大拇指,眼珠子一转,顺势说:“我喜欢的人差不多也是沈叔这个类型。”
可不是吗,沈叔之子。
“哈?”
袁金香一双好看的秀眉这会因为困惑,显得一高一低,“模特啊?家里之前不是给你介绍过这款,你说不太合适。”
“不是模特。”楼川一口否认,“他的职业……跟我很聊得来。”
袁金香眼前一亮,“又高又帅,姬圈天菜啊!那感情好,你知道的,袁姨颜狗。”
楼川心虚地蹭了蹭鼻尖,声音越说越小:“您懂得还挺多。但我喜欢的人,不是这个类型。”
袁金香忽然沉默,正在处理鸡翅的手顿住,转头再次看向楼川。
喜欢的人不是女的?
怪不得介绍了那么多女孩子,没一个看得上的。
“哦——”
袁金香指了指楼上,问,“这事你爸知道吗?”
楼川抿了抿唇,把话说得再明显了些:“他……暂时不重要,我想先征求一下您的意见。”
“哦——”
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袁金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怪不得这小子没头没脑地提起沈世平!
怪不得她上次提起给阿规相亲的时候,这小子反应那么大,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袁金香不发一言地转头往外看,见她家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儿子一直盯着厨房,对上她的眼神后,目光有些闪躲地移开,又直视着她点了点头。
“袁姨?”
楼川试探地轻喊了声,看她不回应,又追着喊:“心地善良的袁女士,美丽端方的袁总,理理我,咱还是有深厚情谊在的对吧!”
袁金香没再理他,上桌吃饭了也没再说一个字。
楼川殷勤地给坐在左边的袁金香夹块肉,又关切地给右边的沈规剥好虾,一顿饭下来忙得不可开交。
坐在对面的楼董:?
袁金香实在是吃不下了,拒绝了楼川用公筷夹来的红烧肉,视线始终在自家儿子身上,“今天太晚了,在家里住一晚?”
看得出母亲有话想说,沈规抿唇点了点头。
楼董忙得饭没吃完就上楼开会。
袁金香朝沈规递了个眼色,带他上后院浇花去了。
楼川本来想跟着,收到了来自袁女士的眼神警告,只好留下来帮着阿姨收拾餐具。
“小楼和我说了。”
闻言,沈规拧水龙头的动作一卡,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母亲。
袁金香继续道:“妈妈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选择回家吃饭的时候,沈规就预想到了眼下的情况。他深吸一口气,卷着胸腔内最后一丝犹疑吐出,郑重地说:“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更好的人,但楼川只有一个。妈,对不起。”
袁金香微蹲在花盆前,剪下杂叶,转头笑问:“对不起我什么?”
她将枝叶埋进土里当肥料,起身走向沈规,眉眼间的笑意更浓,语气尽是洒脱:“孩子,我是你妈,你因我而生,但你的人生却不是我的,能明白吗?”
沈规微垂着眼帘点头:“嗯。”
看他还是没什么底气的样子,袁金香轻揉了揉儿子的头,温柔道:“你是个在爱意中诞生的孩子,妈妈和爸爸对你的唯一期望是开心。”
必须要取得什么成就吗?赚多少钱孝敬父母吗?
在怀沈规的时候,袁金香就和丈夫讨论过,既然她们每天都在期待孩子的降临,那究竟是在期待什么呢?
无关物质汲取,无关精神掠夺,是期待这个家里能多一名成员收获和分享爱意,仅此而已。
“妈。”沈规紧紧注视着面前的母亲,在直接又热忱的爱意下蜷了蜷手指。
他的细微动作被袁金香尽收眼底,她再次展开手臂环抱住自己的儿子,安抚道:“不着急,妈妈相信总有一天,你能毫无顾忌地释放自己的喜欢。”
袁金香始终不认同“养儿防老”这个观点,所以当初帮着照顾楼川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得到什么。
直到刚刚,她亲耳听到自己的儿子说出“世界上只有一个楼川”时,她想,什么都是值得的。
“走了,和妈妈一起浇花。”
“好。”
——
“叩叩。”
“进。”
书房的门被打开一条缝,楼川从外头探头进来,笑嘻嘻地问:“尊敬的楼董,有空吗?”
楼定明刚结束一场跨国会议,肃着张脸还没缓解,看到儿子这幅表情,预感顿时不妙,沉声问:“怎么了?”
楼川长腿一跨进了门,“那我长话短说?”
楼定明:“嗯。”
因为在家里,楼定明换了身舒服一点的家居服,为了开会临时套上一件西装外套,这会儿慢条斯理地脱下,搭在身后的椅背上,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严肃古板了。
楼川旧事重提:“早上和你说过的,我和沈规一起当你儿子,你觉得怎么样?”
担心楼董又要说些有的没的,他立马抬手补充:“你和袁女士的关系不变,我爱我妈,也尊重袁女士。”
有了前置条件,楼定明回应得也干脆:“挺好的。”
楼川恭恭敬敬地给楼董的茶杯续上水,顺势循循善诱:“那以后我不找对象了,和沈规一起给你俩养老,怎么样?”
楼定明幽幽注视着他,声音如在深谷回荡:“我想熬到孙子长大就退休的。”
楼川干笑:“那没辙,您这辈子都退不了了。”
既然做下这个决定,他就默认放弃了自己的生育能力。
楼定明沉重地叹了口气,面向电脑屏幕敲击键盘,“我查查收养是什么流程。”
楼川一愣,诧异:“您这就同意了?”
楼定明掀眸看向他,凉凉问:“我说不同意,你会妥协吗?”
臭小子要是这么听话,就不会叛逆地从警了。
不出所料,楼川的回答很肯定:“不会。”
“嗯。”
经历了这么多年商场的风风雨雨,楼定明的心态掀不起多少风浪了。
他不懂儿子到底为什么作出这样的选择,但遵照当年和妻子的约定,一切都以儿子的心愿为先。
而且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确实比交到楼川手里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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