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别这么戒备嘛!小叔, 一看你就是没有逢年过节被晚辈借手机玩的经历吧,我给你补一段。”


    沈规:“谢谢,不需要。”


    楼川跟端午节吃粽子时撕开的粽叶一样,黏了上来, “就借一会儿, 不放心的话, 你看着我操作。”


    他半靠在沈规的椅子扶手上, 身强力壮的一个人压下来,沈规感觉身体也跟着往旁边一斜。


    沈规嘴角轻抽, 余光刮过门口,解锁手机后交到楼川手中。


    他微侧过头,静默旁观着楼川在他手机里下了个微|信,输入一串号码后,登录、扫码、添加。


    楼川:“给你一个我的备用号, 置顶联系人是我。”


    他把手机还给沈规, 指着下面的群聊接着说:“这个叫‘袁女士后援粉丝会’的群,除了袁女士自己,我和我爸也在里面。”


    刚加群不到一分钟, 群聊就有消息提示。


    【人见人爱袁女士:儿砸~】


    【人见人爱袁女士:下次什么时候回家吃饭~爱吃什么提前和妈妈说哦~】


    【人见人爱袁女士:儿砸儿砸~】


    【楼:专属红包】


    楼川无语撇嘴:“楼董还是这么爱爆金币。”


    他不干涉沈规接下来怎么交流,拿着自己的手机在群里发了句:


    【忠实的人民公仆:欢迎小叔。】


    沈规盯着屏幕界面,一时没有动作,但清晰感觉到了楼川的好意。


    他说:“谢谢。”


    楼川满不在意地摆手:“多大点事儿。”


    接着问:“准备在这儿待一晚上?”


    会议室的大方桌上堆满了文件, 晚上把椅子拼一拼也不是不能睡。


    沈规想了想, 点头:“等你们的比对结果。”


    窗外, 偶尔响起学生放学的打闹声, 万家灯火亮起,等待着归家的人。


    楼川起身, 朝门口歪了歪头,“沈顾问赏个脸,跟我走?”


    沈规问:“外勤?”


    “跟我来了就知道。”楼川没着急解释,领着沈规直接下楼。


    发现楼川没有开警车,而是坐上私家车时,沈规就觉察到了不对劲,默默又看了眼手机的聊天界面,还是跟着上了车。


    驱车开出警局,过了一条街,转个弯,楼川直接开向一座小区。


    眼见熟悉的小区门头越来越近,沈规面色一僵,如果记得没错,他不久前来过这里。


    喝醉后的那晚。


    所以,楼川又把他带回家了?


    沈规默默撇过脸,刚要问楼川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话到嘴边一哽,因为,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了警局大门。


    所以,开车的意义是?


    楼川注意到了他的困惑,憋着笑说:“不是你要保持神秘的吗?”


    他指了指小区内的摄像头和门岗保安,“这座小区安保很严的,24小时有人巡逻,我找物业开了亲属卡,以后你持卡进出,不用扫脸。”


    说着,他拿了车钥匙下车,边带路边说:“原本是为了方便通勤才买这儿的,结果平常压根没时间回来,要么睡警局,要么睡车里。”


    沈规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我也可以住警局。”


    他对居住条件没要求,再差的环境也待过。


    回国后的安稳,已经很难得。


    楼川还是把人往家里带,独门独户的电梯来得很快,进电梯前,他无奈地说:“承蒙沈顾问不嫌弃,我身上快臭了,再不回来换衣服,明天卫生阿姨可能会把我当垃圾一起丢掉。”


    他单手拦着电梯门,“顺道,带你正式认个路。万一哪天想有地方住,我这儿随时欢迎你。”


    他故意没有正面提起之前的事,但“正式认路”这四个字一出来,作为当事人的沈规怎么可能听不懂。


    沈规站在电梯门前,目光定定地望着楼川。


    这个人好像总这样,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意,又坦率明确地表示自己只是给出可以选择的余地。


    明明他的拒绝那么不近人情,稍微不耐烦一些的,早就嫌恶地离他远远的。


    可,眼前的人依旧保持着真诚,主动朝他走来,一次又一次。


    沈规:“我这个人很麻烦的。”


    楼川仿佛听不出来他的言外之意,眉眼弯弯地说:“那太巧了,我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命硬。”


    听到他这句话时,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沈规唇角微不可查地扬起弧度,认同地点了点头。


    亲眼看着沈规走向自己,进入电梯,楼川脸上的笑容更收不住。


    “滴滴。”


    楼川进门第一时间,是从玄关柜上翻出备用钥匙交到沈规手里。


    “指纹我就不录了,密码回头发给你。”


    他不确定沈规要保密到什么程度,但想到对方隐秘了所有资料,连国内账号都忌讳地没有开通,想来是暴露的信息越少越好。


    所以实体门卡和钥匙,能有效避免人脸和指纹的使用。


    全屋智能被唤醒,暖色灯光渲染着“家”的温馨,开阔的落地窗将江安夜景尽收眼底。


    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如银河坠落,又如血脉涌向城市各处。


    沈规上次溜得匆忙,光顾着找门,没留意其他。他简单环视一圈,房间里的装修和楼川这个人一样,干净纯粹,可细看之下,没有半点敷衍。


    他回头时,视线定住,发现楼大少爷蹲在门口,正神情专注地拆快递。


    沈规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但楼川十分大方地把快递全拆了丢沙发上,他的余光难免会瞥见。


    一件和楼川身上一模一样的黑色棉质T恤。


    两件T恤、三件、四件……


    十四件?


    沈规没忍住问:“你搞批发?”


    疑似兼职批发商的楼警官抱着他pxx下单的19.9大T恤说:“懒得洗,穿馊了直接丢。”


    眼见沈规嫌弃地抿了抿唇,楼川立马解释:“我很爱干净的,就算没回家,每天也会在宿舍洗澡!主要是夏天太热,在太阳底下跑,有点味儿不是很正常吗?”


    他揪领子低头闻了闻,昨天那股排水沟的味儿早散了。


    “之前也会洗衣服,中途接了个电话出门,等我再回家的时候,衣服在洗衣机里都发霉了。”


    或许再迟点回家,生化危机可能得从他家开始拍。


    楼川哀怨地把T恤整理好,准备等会走的时候,丢车上去备着。


    “小叔,你不懂。在国内,刑警队的警犬都比单身狗的地位高。”


    没有他们这些单身狗任劳任怨地补班,如何成就同事和家人的团圆呢?


    楼川说着,去了趟厨房,拿了两瓶矿泉水,其中一瓶给他,领人往客卧走。


    怨男感叹:“如果可以,我希望有个心软的老婆。”


    沈规眉头微蹙,不解:“让她帮你洗衣服?”


    “那肯定不是。”


    楼川推开客卧门,“重点在,知道家里有人等我,我肯定会积极回家,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捏肩捶腿。”


    “枕头床单被子都在柜子里,给你两件T恤当睡衣。”


    他说着,把19.9X2塞给沈规。沈规比他矮点瘦点,面对面地俯看时,一张俊秀斯文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底,甚至是苍白脖颈的起伏滑动也无处遁形。


    衣服大是大了点,但肯定能穿。


    沈规移开注视楼川嘴唇的视线,低头看向怀里的衣服,呵笑了声说:“重点在,把衣服穿馊了不洗澡的人,很难有老婆。”


    “刚才不是说了,我天天洗澡!”


    楼川的话酷似狡辩,在过道里回荡开来。沈规莫名觉得,眼前这个原本陌生的房间似乎被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充满。


    他习惯观察细微事物,可眼下,突然间描述不出那种感觉是什么。


    因为把房间给了沈规,楼川站在门口没再进去,抱臂靠在门框上,微笑着看沈规打开衣柜,将衣服挂在柜子里,又抱出三件套动作利落地开始铺床。


    关于袁女士的前夫,他了解的不多,只知道在金三角做餐饮生意,据说在当地有点名头。


    单看沈规的气质,确实像个矜贵少爷,但真的是这样吗?


    楼川总能在他身上捕捉到一些有趣的小习惯和爱好,就像……躲藏在这具躯体里的第二人格露出马脚。


    挺有意思的。


    “小叔还挺贤惠。”


    这铺床单的速度,楼川默默竖大拇指。


    沈规抿唇,咽下了一些不太合适的话,开口问:“邹主任说,你一年相亲不下三十次,但至今没有结婚?”


    “他怎么什么都和你说。”楼川不满地啧了声,耸肩说,“要么因为我太忙没去,要么对方嫌弃我太忙了不想继续发展。”


    其实,他想过找同职业的,但大家平时忙起来不修边幅,别说心动了,遇到线索断了,差点心梗的都有。


    沈规觉得言之有理,点头:“哦,确实。”


    确实什么?


    他确实会单身是吗?


    楼川磨了磨虎牙,挑眉问:“怎么着,照你这么说,其实我有小婶了?”


    有老婆还对他动手动脚,他这小叔对劲吗?


    沈规套好枕头,抹平褶皱,摇头:“我对给人捏肩捶腿的期待值较低。”


    楼川怎么会听不出他在暗讽,反倒乐呵呵地回了趟自己的卧室,又回来。


    “这些洗漱的,全是新的。还有什么缺的,楼下有小超市可以买。”


    “哦对。”


    说到这个,楼川就想起来了,从口袋里掏出沈规昨天塞给他的长辈红包。


    把里头的纸币抽出来,放在毛巾旁边。


    他晃了晃红包袋子,说:“红包我收着,钱就免了。真收了你的钱,下次见面,大概是家里后院红山茶开花的时候。”


    沈规:“嗯?”


    楼川:“尊敬的楼董会把我埋到树下当肥料。”


    沈规更不明白了,“楼大哥人挺好的。”


    他突然回国,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那天回家吃饭时,楼家人都挺好相处的。


    是他没融入。


    楼川闻言,嘴角一抽。虽然不想挑拨小叔和他爸之间的关系,但沈规说的这人是他爸?


    沈规:“怎么了?”


    叛逆的楼大少:“我拒绝从商,非要考警校。至今,楼董在工作上受一点气,都要发语音骂我,条条六十秒。”


    “所以,你为什么当警察?”沈规问。


    楼川:“帅!”


    沈规:……


    看他这副被自己无语住了的表情,楼川欠欠地开怀大笑,拿出手机给沈规发消息。


    “开门的密码,还有我家地址发你手机上了,要是买快递,直接填我名字和手机号就行。”


    沈规颔首:“谢谢。”


    楼川顺带留意了时间,没再耽搁,“那你休息吧,有事保持联系。我等会就走了。”


    十六条人命压在头上,专案组所有人都没有太多的休息时间。


    简单洗漱后,楼川头发都懒得吹,立马赶回警局。


    “滴、滴。”


    沈规刚从浴室出来,就听到消息提醒。


    【楼川:半小时后开门,给你点了外卖。】


    【楼川:比对人脸中,好像有点搞头。】


    沈规想了想,回:【好,我休整后归队。】


    现在这个关头,就算面对着刚铺好的床,他也没有半点睡意。


    十六个人接连遇害,她们之间到底存在着什么联系?


    会是什么样的人,能同时找上她们?并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将她们杀害,并分尸掩埋?


    CU、海外账户、色|情|淫|秽、人口买卖……躲在代码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转移死者的人想表达什么意思?


    警方的调查到底少了什么呢?


    沈规慢步走到窗前,再看不进璀璨夜景。一层玻璃将屋内的暖黄与暗夜隔离,勾勒着他侧脸瘦削的轮廓。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交织成网,笼在身上,挣脱不开,无法行动。


    强压下面对迷局的烦躁,他重新凝聚精力,试图从网格的缝隙向外窥探。


    他看见了各有颜色的鲜花。


    看见它们被突如其来的黑雾吞没。


    看见无序堆叠的骸骨,和寻不见归处的魂灵。


    十六具尸体的画面如幻灯片般,在脑海中闪过。沈规仿佛置身于放映机前,不厌其烦地回放着尸检细节。


    骨骼、缺失的血肉、切割痕迹……


    蓦地,零散的痕迹好像能拼成什么?


    他呼吸一滞,再睁开眼时,眉头紧锁着,换了身衣服,快步往外走。


    到底是他们遗漏了线索,还是他的记忆出现了错乱,必须立刻去求证。


    临出门前,沈规顺手取下玄关柜上的黑色棒球帽戴上,拎上门口的外卖,低着头,孤身潜入渐暗的天色。


    和警局只隔了一条街,几分钟的步行距离。


    经过一处岔口时,沈规脚步未停,却悄然往拐角后扫了眼,视若无睹地继续前行。


    紧盯着他的那道视线如鬼魅一般纠缠着。


    只等他回头,便要将他重新拽入深渊。


    “沈顾问!”


    红蓝警灯频闪着靠近,副驾驶上的人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他的发丝被晚风拨至脑后,澄澈眼眸里映着星点,随着警车缓缓路过,携来一阵清爽的风。


    楼川:“我们出去一趟,有事联系。”


    他咧着嘴指了指手机,“没事也欢迎骚|扰。”


    柱子调侃:“哥,要不我停下来你们再聊会儿?”


    楼川白了他一眼,“正事要紧,继续开。”


    这么说着,他的手还是伸出车窗,朝逐渐远去的沈规挥手告别。


    沈规没有出声应答,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觉察暗处的人影似乎已经离开,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些许弧度。


    夜晚的警局依旧灯火通明,尤其是法医科的灯,格外亮堂。


    听到走廊里突然响起脚步声,贴着一排钟馗小手办的电脑屏幕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看清进门的人是谁后,贺安安一愣。


    “沈顾问?你怎么回来了?”


    她指了指外头,又说:“主任刚走,说他熬不住了,回去眯一会儿,后半夜再回来。”


    沈规摇头:“我不找邹主任。”


    他朝解剖室望去,视线紧接着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这个点,只有三名法医值班。


    最终,他看向贺安安,问:“贺助理,方便搭把手吗?”


    贺安安立马坐直:“好呀!”


    ……


    “沈顾问,事情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贺安安一身牛劲儿使不完,一个人就能把尸体从冷柜里挪出来,按照沈顾问的指示,放在铁床上。


    她转头正要搬下一具,就见看着弱不禁风的沈顾问居然轻轻松松地把裹尸袋抬了出来。


    嚯,深藏不露啊!


    贺安安:“沈顾问,你刚才说要重新检查切割痕和划痕,是之前尸检的时候,漏拍了吗?”


    她说话的功夫,沈规已经开好灯,支好放大镜架,将一块块骨骼重新检查过去。


    突然没活儿干的贺安安闲不下来,跟在旁边帮忙区分已检和未检的骨头。


    铁床不够放十六具尸骨,之前都是按批检查的,但这次,沈顾问说检查完的先不要收进冷柜里。


    贺安安不懂,但听话。


    室内无人交谈,一片寂静。


    直到贺安安注意到,沈顾问捧着一根骨头似乎看了很久,忍不住问:“沈顾问,这根桡骨有什么问题吗?”


    沈规沉声开口:“每根骨头都做好标记了吧?”


    贺安安点头,“嗯。”


    只见他双手捧着桡骨,直起身,走到另外几具尸体前,一连拿了几根骨头。


    他将骨头轻放在旁边的铁床上,看似无序地摆放着。


    贺安安好奇地走到另一侧,俯身、左右歪头,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站直了正想请教,终于因为拉远了距离,看出端倪。


    “噫,好像有印子。”


    骨头表面有轻微的磕痕,看接触面的宽度,不像是利器划出来的。


    之前他们分析切割痕迹的时候,就疑惑过,残余的肌肉组织为什么会有几道不像凶器留下的印痕,推测可能是重压导致的。


    现在把这些痕迹拼起来再看……


    贺安安隔空比画着,纳闷:“像什么呢?”


    “帮忙递下尺子。”沈规淡淡开口。


    接过助手递来的量尺,沈规沉声报数:“长128毫米,宽27毫米,成网格状排列,未见边缘。考虑腐化情况与二次移动的缘故,将测量数值范围拉大。”


    贺安安点头:“好!”


    沈规垂眸沉思着,用相机拍下照片,随即说:“稍等,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从柜子里取出手机,向置顶联系人发出通话邀请。他站在门口不远,没让小姑娘一个人在里头待着。


    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他先说:“楼川,你的人是不是还在西北那边搜索?”


    楼川没想到沈规居然真会给自己打电话,但这会儿不是稀罕的好时机。


    “对,范围缩小一半了。”


    沈规看了眼解剖室内,“我们刚才发现,尸骨上有长方形网格状印痕,小格长约128毫米,宽约27毫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楼川的声音再响起时,带了几分犹疑:


    “苗床?”


    沈规没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点开手机浏览器现搜,看到商品展示图后,点头确认:“对,很相似。”


    楼川有条不紊地分析着:“苗床一般会安置在大棚里。既然埋尸点在排水沟附近,凶案现场应该也不会太远,连续杀害十六人,还得是个偏僻的地方。”


    “成,我明白了,现在就通知摸排小队按照线索找。”


    他说罢,弯唇感谢:“谢谢沈顾问了。”


    “职责所在。”沈规的反应依旧平淡,但在挂断电话后,长长松了口气。


    他转身回到解剖室内,重新换了套防护,对贺助理说:“我们一起整理吧。”


    ——


    楼川坐在副驾驶座上,给种植区那边打完电话,继续警惕地扫视着沿街车辆。


    道路两旁的霓虹灯透过车窗,勾勒着他立体的眉眼,如猎鹰般伺机而动。


    “前面那辆车是不是?”楼川拍了拍旁边的刘柱,“减速,再往前开点。”


    车后排的警员闻言,全都凑到前面来,比对车|牌号后,肯定道:“就是这辆车!”


    半个小时前。


    警方排查了“顺心旅行社总经理”赖嘉明的社会关系网,从亲缘关系,到社交往来。


    通过多笔微信转账记录,发现赖嘉明在失踪前,曾与一名女士频繁联络。


    警方快速锁定了该女子的行踪,顺带查到赖嘉明与其进出小区的画面。


    跟着该女子名下的车|牌号,他们查到了这里,此时两人就在旁边的洗脚城里。


    这个诈骗老手再次作案后没有离开,只是断绝了个人联系方式,停止账户收支,大有等风头过去后,卷土重来的意思。


    警方的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不远,留下拦截的人手,其余人便衣下车。


    楼川双手插兜,摆出一副熟客的架势,抬腿就往店里走。在大堂里环顾一圈,没找到目标位置,他背过身面朝前台,出示了自己的证照。


    “你好,帮忙查个人。”


    包厢内。


    主灯没开,射灯打在不停转动的灯球上,烘托着暧昧气氛。男人跟着屏幕上的歌词放声高唱情歌,圈着手臂将情人搂在怀里,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在给他洗脚的小妹。


    嫌弃看得不真切,他调整了坐姿,抬着下巴伸长脖子,居高临下地窥探女孩胸前沟壑。


    “叩叩!”


    兀然响起的敲门声,令包厢里的几人都愣住了。赖嘉明不耐烦地尖声问:“谁啊,干嘛?”


    经理开门进来,深感抱歉地鞠了一躬,随即侧身引导后面的人进门。


    楼川不请自来地走进包厢,在赖嘉明隔壁的床上坐下,笑问:


    “怎么称呼?”


    突然被陌生人这么问,而且对方一看就是有来头的。赖嘉明当即觉察到不对,鞋都顾不上穿,拔腿就要往外跑。


    楼川长腿一伸,直接勾住他的小腿,拦住去路。


    赖嘉明早已慌了神,来不及作出反应,失去平衡地被绊倒。楼川顺势翻身,半跪在他后背上,防止这家伙再想起来逃跑。


    “好好问你话你不答,非得动手。”


    楼川单手掏出证件,放在赖嘉明面前,“看清楚我是谁了没有,跟我们回警局一趟吧。”


    他侧目瞥向洗脚小妹,又看了眼经理,冲柱子勾勾手,“让扫黄办来一趟。”


    ——


    被带到讯问椅上时,赖嘉明两只脚还是光着的。


    防止他叠加buff——“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其实是人文关怀,警察找了双干净拖鞋给他先穿上。


    楼川双腿自然交叠,分明是慵懒散漫的姿态,可审视着坐在对面的赖嘉明时,视线极具侵略性,见对方仍是一脸满不在乎的随意,眼神冷肃了许多。


    “认识毛戬吗?”他问。


    令警方意外的是,赖嘉明回答得很坦率,两手一摊,“毛先生啊,他是我客人,之前带去越南旅游了。”


    楼川翻看着“顺心旅行社”的经营材料,赖嘉明应该是吸取了上一次的经验,旅行社开业后的半年,的确是正常运行的,有多次国内外带团的记录。


    经侦核算过,公司账面上是没有问题的。


    是赖嘉明个人,频繁收到大额转账。


    楼川继续问:“阿莲是怎么回事?”


    “毛先生去国外旅游,和人家小妹妹看对眼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赖嘉明往后一靠,勾着拖鞋抖着腿,状态好不惬意。


    不等警察再问,他慢悠悠地说:“我知道,因为我有案底,你们怀疑我也正常。但带团旅游、协助签证,有什么问题吗?”


    楼川拿起赖嘉明的银行流水,几笔大额转账被圈了出来,“这些钱你怎么解释,包括毛戬在内,他们为什么给你钱?你收到钱后,转手就打到国外去,别说自己属于防范意识高,喜欢倒一手。”


    赖嘉明半点不慌,颇有几分有恃无恐的架势,“我带的团,成就了姻缘,还促进两国友好呢,拿个红包不过分吧?至于那些钱,我爱转哪儿转哪儿,违法吗,这你们也要管?”


    楼川笑了笑,“那赖先生还真是月老体质啊。”


    “不是都说,爱情来了挡也挡不住吗?他们之间你情我愿的,这谁管的了。警官,你说是吧?”


    楼川:“阿莲在哪儿?”


    赖嘉明惊讶道:“阿莲?她不是跟毛戬结婚了吗?”


    他这语气是到位了,但眉眼不见起伏,很难不看出他在装模作样。


    或许赖嘉明本人也知道,但他似乎很肯定警方找不到线索。


    “楼队。”警官敲了敲门,目光示意楼川出来一趟。


    楼川微微颔首,将桌上的物证袋往前一推,里头装着一架直板机,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警方找你来问话,也是在给你机会,自己好好想想吧。”


    手机还没完全修好,他是临时从小刘那边拿过来的。


    在此之前,他特意确认了一件事,这台老年机能不能安装CU。


    小刘点头了,“从操作日志来看,装过。手机最后的运行软件也是CU,我们怀疑主板被烧,和过载有关。”


    楼川:“吴寒说,他亲眼看到蒋文茵的手机被控制了,那阿莲的手机会不会也被控制过,强行加载导致过载?”


    “不排除这个可能。”


    所以现在,他把手机带到赖嘉明面前,没有解释什么,更多的是在试探。


    当他看到刚才还悠然自得的赖嘉明突然不抖腿了,心下了然。


    楼川没接着问下去,起身往外走,在警员开口前,手指向走廊另一边,走远了点才出声问话。


    “怎么了?”


    警员:“找到了,我们的人找到第一案发现场了。”


    楼川反应迅速,下达指令:“集合人手,把现勘也喊上,立刻出发!”


    警笛声骤响,击碎黑夜的寂静。


    楼川让人继续盯着赖嘉明,大步往二楼会议室跑。


    贺安安正蹲在楼梯拐角啃鸡腿,给同样加班的饺子姐姐发消息。


    【首席文件管理员:呼叫饺子警官!呼叫饺子警官!】


    【饺子警官:在呢。】


    【首席文件管理员:沈顾问请我吃夜宵!】


    【饺子警官:???!!!】


    【饺子警官:求教程。】


    【首席文件管理员:可能因为我帮沈顾问干活了?】


    原本把尸骨重新整理好送回冷柜,她就准备回去继续工作了,沈顾问突然叫住了她。


    “楼副支队长很经常请客?”


    “昂?”她如实回答,“是呀,楼队人超——好,但凡是他认为会麻烦到我们的事,总是默认要给补偿。其实根本不用,本来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然后,沈顾问就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币给她,让她想吃什么自己买。


    还有这种好事?


    妈妈,我在单位也被当小孩了!


    贺安安喜滋滋地嚼嚼嚼,一抬眼,风一般的楼副队从眼前蹿过,吓得她一激灵,鸡腿差点没拿稳。


    “小贺,赶紧叫老邹起床。”


    “好!”拜拜鸡腿,她要干活了。


    楼川刚跑到会议室门口,迎面撞上正往外走的沈规。


    沈规:“外勤?”


    楼川:“发现第一现场了。”


    用不着他再耍小手段威逼利诱,沈规自觉往楼下走。


    精瘦修长的身形步伐沉稳,融入了楼梯拐角的昏暗,反衬他的脸色与裸露的脖颈皮肤如纸白,周身散发的冷意令人望而生寒。


    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沈规驻足回望,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眸。


    楼川愣了一瞬,大步下楼追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


    他带着光亮朝沈规靠近。


    “走,出发!”


    ——


    暗夜,为本就深幽的密林又罩上一层墨色纱帐。倏地,远处的红|蓝|灯光成队袭近,带着钢铁洪流的坚毅,强势冲击黑夜。


    穿过林道,大路两边变得开阔,一块块稻田在晚风中翻着浪纹,卷起阵阵青草香。


    警方沿着主干道持续朝前,直至道路尽头。


    楼川白天来过这里,当时就没什么人。


    夏日炎热,农人喜欢把活放清早上干,剩余的也会趁太阳落山前收尾,这时间点,他们早就收工了。放眼望去,农田、大棚、果树林,除了警车边的他们,再没别人。


    由于目的地无法定位,警员早早在路口等着,见楼川他们下车,小跑着迎上前。


    “楼哥,你们跟我来。”


    为了不过多破坏现场,他们没在足有一人高的野草丛里开小路走捷径,而是从现有的土路绕行,沿途打灯注意地上的脚印和车辙痕迹。


    他们往前走了一点,见有路障拦在前方。


    警员解释:“我们找到附近的时候,发现地上有轮胎印和脚印,痕迹很新鲜,应该刚留下没多久。”


    楼川侧过头说:“柱子,让现勘兄弟采样,看看能不能和坦克300对上。”


    刘柱应声:“好。”


    他立马从包里掏出折叠反光板,架在路障前。后面的同事过来,一眼就知道是自己人的记号。


    警员将楼川他们带到一处大棚前,摸排的另外几名同事看起来等了有一阵。


    带在身边充饥的八宝粥罐头已经吃完,里边装了小半罐的烟头。见队长来了,齐齐站起来打招呼。


    楼川微扬下巴回应,敏锐地在晚风里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


    “就是里面?”


    干了几年刑警,经历过大大小小的现场,但这回的味道……


    太浓郁了。


    浓到近乎诡异的程度。


    “我们找到附近的时候,也是被这股味道吸引过来的,看到里面正好有你说的那种苗床。”警员脸色有些难看,“楼哥,进去前……你可能得做好心理准备。”


    楼川表情肉眼可见的严肃,“再怎么样,也不会比死者遇害时更恐惧了。”


    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年纪,遭遇这些,她们当时应该很绝望。


    “给。”


    沈规拿出随身带的手套鞋套,分给楼川一副,穿戴好后,抬脚往大棚里走。


    这里似乎荒废了很久,电灯线路早已老化报废。警方只能先用手电筒勘查,另外再拉线架灯。


    楼川利落地换好,同沈规并排往里走,随步向后方警员问:“你们来的时候,检查过附近还有人员进出吗?”


    警员回答:“发现不对劲后我们就退出去了,从通知队里,到你们过来,我们几个一直在附近蹲着,什么人都没看到。”


    楼川反握着手电,循着光在大棚内搜索。在距离门口不远的支撑柱边,他看到了用砖头垒的两个矮墩,旁边散落了一地的垃圾,大多是食品包装袋。


    说明曾经有人在这里歇脚。


    从矮墩和包装袋表面的灰来看,这里确实很久没人来了。


    楼川隔着手套,拿起地上吃了一半的桶装方便面,里头的霉长了一大片。


    少说放了有十天半个月。


    沈规循着空气中无法忽视的腐败酸臭,一言不发地持续深入,捕捉到手电筒的光束有一瞬折射。他立即将光重新对准,见前方不远有一处网格平台,由于当下视物困难,他一时看不清平台尽头。


    楼川镇定解释:“这是育苗用的种植架。看苗床面积,这大棚之前的规模不小。”


    很可能是专门做供苗生意的。


    但他不是专门学这块的,当下给不出什么建设性看法。


    “嚯,这味儿。”


    邹洋都不用往里走,经验告诉他,里头绝对是大场面。


    他脚步一顿,对跟来的贺安安说:“小贺,你留在外头听指挥吧,先别进去了。”


    “啊?好吧。”


    贺安安扭头看向同行下车的方皎姐姐。


    她一头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从临时支起的大灯下走过,冷白色的光洒在肩头,不用多言也能叫人产生信赖。


    贺安安不是不明白领导的好意,但还是难免失落。


    或许等她再积累一些经验,大家就能毫不犹豫地选择她吧。


    邹洋没再多说,领着其他法医穿过警戒线,快步往大棚里走。


    除了留在路边采样的,剩余痕检警员全聚在苗床边,鲁米诺检测显示,苗床与下方土地有大面积血迹反应。


    如果沈顾问刚才反馈的数据没问题,凶手很可能就是在这里进行分尸的。


    邹洋在苗床前站定,左右张望着,在来往的人群中,很快就看到外形出挑的两人。


    他朝楼副队和沈顾问走去,正要打招呼,刚张嘴就闻到浓烈刺鼻的腐臭,目光即刻锁定位于大棚角落的立罐。


    “这是?”


    楼川回头,见邹主任过来,指着大约三米高的不锈钢罐,叹了口气沉声说道:“这是立式有机肥发酵罐。你来之前,我们打开看过了。”


    上一个打开罐门的人可能不懂操作方法,又或者,只是想找个地方处置衣物与剥离下来的血肉。


    是的,血肉。


    邹洋亲自踩着扶梯爬到罐口,即使提前做好防护措施,隔着两层口罩,也被扑面而来的气味熏到迷了眼。


    借着灯光,他往罐底探看。


    虫蝇密集如雾,腐绿与黄白杂糅,覆在层层叠叠的衣物之上,朵朵黑藻宛若荼靡花盛开,画面比炼狱要残忍得多。


    “嘀嗒、嘀嗒。”


    是潮湿水汽形成的水珠滴落,还是……有人在哭呢?


    ==========作者有话说:==========


    从这章开始入v啦,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爱你们


    第29章


    腐朽的气味刺激冲鼻, 随着每一次的呼吸顶撞肺腑,肠胃在震荡中翻江倒海。


    年轻一些的警员憋到脸色铁青,甚至有人实在忍不住,冲到大棚外干呕了起来。


    “还好没吃那碗夜宵。”有人庆幸。


    旁边警员沉默了一阵, 幽幽看向脚边吃完了的八宝粥罐头。


    yue!


    邹洋拎着小桶从扶梯下来, “都淡定点, 这叫生命的气息。以后年纪上来了, 收工后还能干碗宵夜。”


    后续还有一大堆分拣工作呢,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


    不过看这工程量, 估计宵夜得明天早上才能吃上了。


    警员虚弱无力地伸出尔康手,“邹主任,求求你别说了!”


    职场老炮邹主任满脸从容,把小桶放在白布待检区上后,伸手想拍拍小年轻的肩膀, 看到对方满眼惊恐地盯着他的手, 讪讪地又把手收了回来。


    “行了,哄小孩结束。你们自己调整状态,赶紧干活了。”


    安慰的话得说, 毕竟这几个警察刚入行没多久,但只能点到即止。


    罐子里的尸块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她们比任何人都不想以这种面貌示人。


    物证科警员咽了口水,没再继续耽搁。除了碎尸块, 法医还从罐子里捞出不少东西, 有疑似死者的衣物、证照、钥匙等。


    他们得尽快整理好, 方便接下来锁定身份信息。


    邹洋提上新桶转身, 注意到刚刚还在肥料罐边的沈规不见了。


    “噫,我那么大个顾问呢?”


    一旁的痕检警员正在检查罐体表面是否有指纹残留, 闻言指了指罐子,“他下去了。”


    进进出出的不方便,所以之前是一名法医负责装桶,上面的人转运。


    刚才里头的人说视野太差,需要来个人帮忙,沈顾问二话没说,换上装备就下去了。


    “啥!”


    邹洋吃惊到破音,噔噔噔地爬上楼梯,趴在罐口俯望,入眼的就是沈顾问任劳任怨的身影。


    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但,沈顾问是他的神!


    沈规平静地专注工作,仍是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模样,好似防护服包裹着的,是尊不见人情的石雕。


    他挪步转身,突然停下行动,将光打在脚底,对身边的法医沉声说:


    “我脚边有东西,是个长条形的硬物。”


    法医闻言即刻上心,慢慢移动到沈顾问身边,弯下腰,动作轻缓地摸索。


    …


    “楼队,发现两把疑似凶器的柳叶刀。”


    消息以极快的速度同步给楼川。


    楼川放下手里的垃圾,往肥料罐方向扫了眼,随即歪头垂眸看照片,反应也是迅速:“这种猎刀属于管制刀具,找找有没有编号,把同型的申请登记全部调出来。”


    运气好的话,歹徒作案时粗心,没有加工过刀具。


    但本案的歹徒反侦察意识极强,楼川没看到实物也能猜到,编号大概率被磨掉了。


    那么就会麻烦点,得在同类型的申报材料里,花些时间比对。


    警员应声:“好!”


    楼川招手示意刘柱过来,指着他和物证警员找到的“战利品”。


    在一堆食品包装袋里,他们找到了几份使用过的酒店洗漱包。


    “柱子,记下这些酒店名单。”


    刘柱点头,乖乖照做,忽然卡壳愣住,问:“可是楼哥,咱光知道酒店,没有入住信息,从哪里查起?”


    楼川给他一个任重而道远的表情,“在痕检那边DNA结果没出来前,先找重叠。”


    涉及酒店只有六家,真要查起来,入住名单、监控回放……工作量一点也不小。


    但他们不能一直等结果。


    而且看现场情况,DNA污染很严重,他们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这里。


    刘柱顿悟,认命地点头:“明白了!”


    “笑得这么命苦?放心吧,不会让你一个人查的。”


    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楼川拍了拍他胳膊,查看消息。


    是队里发来的,大棚原主人的联系方式。


    “喂?”


    电话接通后,另一头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喂!谁啊!”


    楼川没有立即表明身份,示意身边人放低音量后,问:“陈先生吗?江安种植园753号棚是您的吗?”


    “对啊。”


    楼川:“是这样的。我们想租几个大棚,看到您这个正合适,想问一下您这会儿方便吗?”


    对方“啊”了声,语气听起来有点不敢置信。


    “棚子已经租出去了,给大学生做什么实验。”


    他又纳闷道:“我那儿废弃了很久,几年没人问,怎么最近这么紧俏?”


    楼川敏锐觉察不对,追问:“老板,听您这意思,不止我一个人问?”


    大棚陈老板:“对啊,租给大学生以后,还有一个打我电话的,问我租给了谁。”


    楼川顺势问:“您怎么说?”


    陈老板回答得很快,“就是农大的学生啊。”


    楼川吐了口气,“陈先生,我是江安市刑侦支队的,有个案子需要您协助调查。”


    他紧跟着补充:“我不是诈骗的,警方更希望您能来到警局面谈。”


    通话静默了好一阵,陈老板那头才又有声音,隐隐颤抖:“案……案子?”


    “我这会儿在外头打工啊,回不去!哎哟,这……什么案子啊,严重吗?我也不晓得能不能请假,原本打算过年再回去的。”


    楼川的声音沉稳,试图安定对方情绪,“陈先生,警方想先了解一些情况。”


    “你说你说!”


    虽说通话提前摁了录音,警员还是站在旁边做好记录工作。


    “大棚租出去多久了?”


    “九月头租出去的,快一个月了。”


    楼川:“租下大棚的农学生有提供相关证明吗?合同或者协议有没有签?”


    陈老板:“有协议,但他们说要给导员签字,到现在还没给我。我看他们是学生,就没催。证明也有的,是农大的介绍信。”


    “方便加个好友吗,介绍信发我们一份。”楼川话罢,又问,“您不在本地,钥匙是怎么交接的?”


    “我放在村委那边,和他们打过招呼了,要是有人租,或者借用,提前跟我说一声。哦,介绍信,我让那些学生直接给村委了。”


    陈老板的声音不停地抖,“他们问我的时候,我是想着,反正有好几个邻居把棚子租给大学生,我那地儿偏是偏了点,但苗床啊储罐啊那些设备都是最好的,就同意租了。怎么了,哪里有问题吗?”


    通话那头有呼呼的风声传来,似乎是拿电话的人正在跑动。


    “我先去问问工头,请假的事。”


    楼川朝发酵罐望去,正巧见一抹瘦削身影从里头爬出来。


    “现在您的大棚涉及一起命案,电话里不方便说,您最好还是来趟警局。”


    他顿了顿,继续提问:“陈先生,您刚才说,还有一个人联系过您。打电话的人是男是女,能听得出口音和年纪吗?”


    陈老板认真想了想,“男的,普通话很标准,听着挺年轻的,说话也客客气气的。我以为他也是大学生来着。”


    男的?


    楼川讶异,如果先租下大棚的人是凶手,那么第二次打电话询问,并有意询问前者身份的,很大概率是挪尸的团伙。


    警方追查埋尸现场,找到租车行,锁定了一名嫌疑人——


    身穿黑色冲锋衣,一米六五左右、偏瘦的女性。


    那么这名联系大棚老板的男人,是那名女性嫌疑人的同伙?


    “陈先生,可以把他们的联系方式也发我吗?租下大棚的,和后面找您打听的,都要。”


    陈老板都快哭出来了,哪儿敢犹豫,警察找他要什么,他就赶紧发什么。


    “到底谁啊,真是缺了大德了!”


    楼川挂断电话后,给陈老板发了警局地址,让对方尽快确定返程时间。


    他环视大棚内进展,估摸着一时半刻搞不定,于是叫了警员跟着,“走,我们去趟村委会。”


    楼川正往门口走,余光瞥向刚脱下防护服的沈大顾问,他头顶探照灯跟打在反光板上似的,不用太多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就足够惹人注目。


    以至于那玉板似的眉心有丁点沟壑,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楼川:车上有衣服。】


    沈规处理好防护服,简单喷了酒精消毒,重新拿到手机,看到有新消息时,不由得一愣。


    见是楼川发来的,原本凌厉的眸色渐缓。


    他抬首寻找短信的源头,却没看到楼川的身影。他视线下落,嘴角微勾着回了一句:


    【楼副队,我现在能理解你了。】


    “沈顾问,下回不用您亲自动手,我们来就好。”邹洋凑上来,好声好气地说。


    发现苗床印痕的事,他来的路上听小贺说了,更加坚定把沈顾问供起来的想法。


    新来的顾问除了能力值得肯定,他还是杨局介绍来的人,哪儿能真当驴使唤?


    沈规唇线微平,沉声道:“不用顾虑太多,我只要一份正常工作。”


    再苦再累都没关系,正常就好。


    ——


    大半夜的,房门被咣咣咣地敲响,吓得村委主任从床上跳起来。


    他看了眼手机时间,发现屏幕上弹出好几通未接来电,呼吸一滞,有种不好的预感。


    “谁啊?”


    村主任本来还气得想骂人,开门发现是警察,又听到是附近闹了命案,吓得直呼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介绍信?”


    听警察询问,村主任挠了挠头,又摸摸口袋,慌得找不着北,缓了有一阵,赶紧领着他们去村委办公室。


    楼川跟在后头,把先前询问大棚主人的问题,又跟村主任提了一遍。


    村主任知无不言:“来租棚子的是两个男学生,瘦瘦高高的,说话带点儿口音,一听就知道是外地人。”


    他进门先开灯,在柜子里翻翻找找。


    “介绍信,我把大学生租借的收到一起了……找到了,在这,上面有他们的名字。”


    第30章


    楼川双手接过那张介绍信, 初看之下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望向桌上的文件夹,问:


    “我们可以看看吗?”


    村主任当然不介意,伸手把装着学生申请租用的证明材料往前推。


    他朝门外的黑夜望去,心里惴惴不安, 颤巍巍地问:“警察同志, 案子是怎么回事, 严重吗, 要我们配合吗?这边说是农村,但你们也看到了, 面积很大的,办公室就几个人,实在做不到一直盯着。”


    问的是需不需要配合,但楼川听得出来,村主任最关心的是需不需要担责。


    在结案之前, 他给不出准确回答, 将753号大棚的材料放一边,一页页翻看其他介绍信,倏地手上动作一顿, 指尖点了点空白活页问:“少了一份材料,有印象吗?”


    因为是被强行吵醒的,村主任没来得及打理,被问题砸得一惊一乍的, 蓬松花白的头发跟着抖动, 眼袋垮了下来, 看着岁数更大了。


    他木讷地摇头:“不、不记得了。”


    同行警员的思维活络, 检查办公室四角,指着天花板上的监控问:“监控录像可以看吗?”


    村主任这会儿整个人都是懵的, 呆呆地抬头看向监控,“摆着装装样子的,早坏了。”


    年轻人都去打工了,留在村子里种地的大部分是老人,他们哪儿懂探头是好是坏?再说了,办公室里也就两台电脑稍微值点钱,没什么需要防的。


    楼川走到装资料的铁柜前,打开手电筒细看,锁孔周围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柜子的钥匙有几把?”


    村主任:“有两把,但在我这里。”


    说着,他从皮带上取下钥匙扣,两把钥匙完好无损地挂在上面。


    楼川拍下撬锁痕迹,发给痕检那边,让他们稍后过来取证,又问:“除了学校证明,还需要给其他材料吗?”


    村主任:“要的,但他们没交过来,说在申请了。”


    想来,应该和忽悠陈老板的话术大差不差。


    没问出有价值的线索,楼川也没有不耐,拍下介绍信后,发给农大负责对接的老师。


    突然被警方找上,老师觉得自己天都要塌了,教资在天上若隐若现,但还是配合地回复会立即核对。


    看到消息,楼川刚要收起手机,一个电话突然进来,是围绕案发大棚辐射搜索的警员。


    “楼队,有发现。753大棚正门9点钟方向,果林背坡下面,我们找到一个深坑,可能是之前埋尸的位置。”


    楼川:“我马上到!”


    话声才落,他立马打电话问大棚那边的现勘队现在能不能抽出人手。


    对面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为难,还是咬牙同意了。


    他又交代身边的警员在办公室等痕检科过来,快步朝目标地点靠近。


    但跑到背坡附近,看到沈规也在时,楼川还是挺意外的。


    “沈顾问,真好,又见面了。”


    他走近了说,话里含着笑意,每个字节都好似在琴键上跳动。


    这话的断句有些奇怪,旁边的警员没听出来,附和:“对啊,沈哥人真好,一直陪我们忙里忙外的。”


    因为调查需要,市局有不少技术顾问,大多是提供专业咨询的,都是业内大佬,得约时间才能来。


    像沈顾问这样,主动来现场帮忙,人少话不多,埋头就是干的,真没几个。


    沈规倒是能听得出楼川在故意热络,眼帘微掀,淡淡解释道:“因为我还没开课。”


    他蹲在土坑边,协助现勘物证定点取样,计划带回队里,与尸骨附着泥土做物质比对。


    受到前段时间台风强降雨的影响,周围表层土被水流带入坑底,测量土坑深度时,他们需要把淤泥先清出来。


    沈规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庆幸自己刚才没有着急换掉。


    两米五三,最终测量出来的土坑深度。


    “这么大个坑,得刨多久?”警员拿着小铲仰望坑沿,“要我一个人徒手往上爬,得废老劲儿。”


    所以,必定是团伙作案了。


    “法医呢,我们挖到骨头了。”


    听到底下的动静,沈规左手拽了拽坑边的牵引绳,右手提着工具箱要下去。忽的,一只手攥住了绳子的另一端。


    “我拉着,你慢点下。”


    楼川单手抓着绳子,另一只手托着沈规的手肘。


    粗糙的指腹摩过长袖布料,发出细密的剐蹭声。沈规只觉有道电流在手臂内侧滑过,延至腕骨,拂过手背,在指尖消散。


    他凝着那双俯看着自己的双眼,在关切中避无可避。


    “楼队,我也下去帮忙。”


    “嗯,你自己小心点。”


    被邹主任调过来协助的法医闻言愣住。


    咋还区别对待呢?


    楼川蜷了蜷手指,想问痕检有没有发现,看到他们一个个面露苦相,不用问也猜到大概。


    这边是背坡,临近排水沟,能留下脚印的希望不大。


    “滴滴。”


    楼川查看手机收到的新消息。


    【饺子:头儿,现场一共找到五张身份证,信息已经全部调出来了。】


    消息后,跟着几张资料截图。


    根据法医提交样本的检验结果,十六名死者中,有9人已成年。刚查到的身份信息,显示均为成年人,其中两人有婚姻登记记录。


    如果DNA结果能和本案死者对上,加上之前确定身份的三人,警方的身份调查进度才走了一半。


    有些被动,但楼川的信心不减,随着找到越来越多的线索,警方只会离真相越来越近。


    【楼川:你继续核对身份,我负责联系家属。】


    …


    天幕墨色渐淡,灰白的黎明携着晨风而来,吹得临时搭建的遮阳棚呼呼作响。


    沈规蹲在白布边,精细地检查着从深坑里找到的白骨。朝阳冉冉升起,打在他尖削的下颌,勾勒出起伏的明暗交界线,蜿蜒至领口。


    他淡淡开口:“麻烦和邹主任说一声,完成取样后,帮忙清理干净,找到它们原来的位置。”


    法医噤声,意会地轻轻点头。


    成全体面,在此时仿佛成了执念。


    清风拂过稻尖,盎然生机似带着镇压燥郁的魔力。


    楼川蹲在垄边揪着野草,手机里电话不断。


    通知最后一名身份证主人的家属,尽快来警局配合调查,电话才挂断,又一通来电响起。


    是农大的对接老师。


    “喂,是楼警官吗?校方对过介绍信了,信息是正确的。”


    楼川诧异,当即追问:“能联系上这几名同学吗?”


    老师回答得很快:“联系上了,他们现在就在我旁边,打了一晚上电话,他们愣是没醒。”


    后头有人嘟囔:“干活太累了嘛!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开田种地。”


    老师沉默。


    要不怎么说大学生清澈愚蠢呢!


    这话是能在面前警察说的吗!


    老师赶紧打圆场:“楼警官,他们是开玩笑的。”


    楼川没太在意,捉到学生刚才提到的一点,问:“所以你们昨天在大棚里?”


    学生:“对啊。”


    “你们租的是几号大棚?”


    楼川记得,753号大棚积了一层灰,近期没有活动痕迹。


    学生:“42号。就是从村口进去,直行两三百米。”


    楼川紧跟着又问:“那九月初呢,你们在哪里?”


    学生沉默了一阵,电话里传出他们的讨论声,推了个代表出来,对着手机话筒说:


    “九月初?那会儿我们刚开学,租下大棚后,天天打扫卫生,或者是回来上课签到。”


    “我们专业的都租那附近,其他同学可以给我们作证的。咋啦,啥问题啊是,那块要做我们毕设的。”


    楼川揪了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晃悠,他听这些学生的语气不像是在扯谎。


    看来,是有人偷偷撬了村委办公室的锁,偷了一份介绍信,租下753号大棚。


    楼川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他们近期是否看到有可疑人员进出,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动静。


    大学生懵懵地否认。


    到底发生了啥?他们的毕设咋办,还能顺利毕业吗?


    楼川不清楚他们在想什么,也没透露太多,表示需要继续保持联系。


    距离租下大棚过去近一月,此时警方再想采集村委办公室的指纹残留,明显不现实。


    楼川垂眸想了想,发消息让人再去趟村委,把周围所有监控的记录调出来。


    他们都看那么多监控记录了,不差这么几个。


    忽然,不远处有车门开启声响起。


    他抬眼望去,看见一抹熟悉身影钻进了警车。


    楼川嘴角忍不住微勾。


    沈规身上的长袖衬衫跟他绑定了似的,昨晚回去洗漱都不乐意换掉。现在他跑到车里换,看来是真受不了了。


    骄阳东升,晴空万里,蔚蓝与绿野相接,说是电脑壁纸也有人相信。


    警车停在交界线上,微透的车窗映着一张俊秀矜贵的侧脸,晨光从另一侧洒下,为他比例绝佳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此时,车里的人低下头,慢条斯理地解开扣子……


    楼川暗暗“啧”了声,心虚地移开视线,给揪了一地的野草编了个麻花辫。


    换件衣服需要这么久吗?


    他看了眼时间,莫名觉得今天的秒针走得格外慢,索性站起身,往另一边走。


    一去一回,车上的人已经换好衣服,下车要走。


    “小……沈顾问!”


    楼川拎着早饭跑回来,给他塞了一袋。


    沈规套着楼川的19.9,同样的衣服,在他身上大了一圈。


    脱下板正的衬衫,穿上慵懒随性的T恤,除了感到久违的轻松,违和感也随之而来。


    看出来他很少穿短袖,露出的半截手臂,白得没什么血色。


    而楼川终于明白,沈规一直穿着长袖,是在遮掩什么。


    他的右手小臂,有数十道陈年划痕。


    看伤痕宽度,似乎每一道都曾经深可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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