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阿宸哥哥, 我们分手吧。]


    是一条定时发送的短信,发送日期是在七月十七号,意思是十天以后, 江宸便会从甜蜜的双人关系里被踹出来,正式回归单身人士。


    岑暮森以前会主动把手机给他。


    但这段时间就总当着他面收起来,不给他看,江宸也从没主动看过。


    起码现在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起码岑暮森天天和他待在一起


    起码他如今比以前强太多


    江宸捏着手机的五指微微收紧, 后背湿了一大片, 目光模糊一瞬后被他用力摁回去, 看着巷子里的男人越走越近。


    这段时间里他们拥抱、接吻、上床, 在岑暮森专注看向他的时候, 江宸是真的觉得自己在被非常强烈地爱着。


    火苗点燃了他的身体,所有的欲求和心思早已变得疯魔。


    他一叶障目, 他自以为是, 他自私高傲地认为,他们能从学生时代一直走到现在,就同样能继续往前, 完整覆盖到彼此未来近六十年的人生。


    多么理所应当, 多么地想当然啊


    所以在拿到手机以后, 江宸确实想知道岑暮森在做什么,虽然嘴上经常说对方瞎撩,但大多数时候也只是说说。


    他了解岑暮森。


    他又不了解岑暮森。


    心里七上八下是真的, 没有安全感也是真的,但心里有块地方依旧不相信这个男人会真的背叛他。


    他相信岑暮森, 比他自己以为地要相信得多。


    也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甚至连岑暮森真的喜欢上别人这个可能性都飘过,却没想到人早就为这段关系设定好了截止日。


    因此也没必要告诉他自己要去南漠的消息, 毕竟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分手了,没有关系的陌生人为什么要说这么多。


    在自己为他们的未来在心中复盘过无数遍,决定着他们以后要住一个舒适、宽敞,听不到雷声的房子。


    最好是能离江边更近一些,带露台,从上边往下看就能“看到”岑父。


    四季更迭,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可岑暮森已经决定要走了。


    “什么时候写的。”江宸摇摇手机。


    尽量放平语气,一副要和对方好好说话,真心询问的态度。


    岑暮森却从站在远处的时候就走向他,薄唇微微抿着,想要去抢对方那儿自己的手机。


    眼眶发红:“阿宸哥哥,我”


    江宸一抬腕子,直接把手机丢进车窗,从扶手底下锁车!


    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想到。


    继续问:“什么时候决定的。”


    复又加了句:“我要听实话。”


    岑暮森还是这样看着他,脸上表情变了又变,不知道是在想解释,还是又想编什么瞎话出来糊弄他。


    江宸深吸口气:“看在我们认识十几年的份上,岑暮森,我只要一句实话。”


    他一从开始就定定睨着他,目光执着。


    岑暮森的注意力也被拉回来。


    通红的眼睛里颜色变淡了些,胸口一阵起伏,“跟你在一起那天。”


    在一起


    江宸沉默了。


    这一瞬他脑子里闪过所有从那时候到现在,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硬是没想到这段感情里存在任何问题。


    “原来这么早啊是因为要去南漠吗,不相信异地恋能够长久?”思虑良久,江宸只为对方想到这个借口。


    “不是。”


    “那就是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不是。”岑暮森回答得依旧快,上前一步,目光又开始有些泛红:“阿宸哥哥,我只喜欢你。”


    距离他们最近的一盏路灯滋滋响,一帮学生打扮的男男女女路过他们,手挽手地往巷子里面走,嘴里讨论着是先烧烤还是去网吧。


    等他们都走过去,江宸才再次看向他,示意他继续。


    “但我确实没办法接受一段长期的感情。”岑暮森说:“阿宸哥哥,你了解我的。”


    “我不了解你。”江宸说。


    “这样的关系对我来说太重了,我扛不下来。”岑暮森看着他说:“只要一想到将来那么多年里要和同一个人待那么久,我就觉得难以接受,我没有办法容忍,这根本就是场噩梦。”


    噩梦?


    江宸从他第一句话心脏就沉到谷底。


    现在更是。


    已经板上钉钉了,他却又听到自己问对方:“为什么会,没办法接受呢”


    “我也不知道。”岑暮森说。


    “不知道?”江宸不可置信。


    垂下去的脸慢慢抬起来。


    先是去看这张让他熟悉到都开始有些陌生的面孔,嘴巴微微张开,猛地对准这脸一拳砸过去!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怎么敢不知道!”江宸厉声对他,嗓子发涩,之前摁回去的哽咽再度袭来:


    “我们俩他妈这几个月什么都做过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岑暮森说。


    江宸一把拽住他的领口,用力摁到车上:“那你是怎么想的啊,你到底有没有心啊岑暮森,你考虑过我吗!”


    被摁住的人小腿一下抵到车门把手,眉头下意识蹙紧,再开口时嗓子也是哑的:“阿宸哥哥,你冷静一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江宸眼睛红得能够滴血,“你去医援,这么大的事儿你不告诉我,这段时间我他妈的跟个傻子一样待在你身边,我觉得你即便是没有像我那么重视这段感情,起码也是认真的,结果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他说到后边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那你凭什么说喜欢我,啊?你凭什么!”


    “因为我确实喜欢你。”岑暮森一只手撑着身后的车,没看他的脸,声音发沉:“喜欢你是真的,无法继续跟你在一起也是。”


    “你他妈就是混蛋,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要骗我!”江宸再次使劲地把人往车门上怼。


    比刚才更重的“砰”的一声,身体里所有的情绪都发出来,都快把人从地上拎起来


    愤怒、不解、无措,丢脸,全化作现在的江宸。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岑暮森到后边一直没有抬头,看起来很伤心。


    但和以前一样,他神色里看不出变化。


    依旧没有人知道这个时候岑暮森真正在想什么。


    除了他自己。


    “没骗你。”他说:“所以我当初,只是说想要跟你试试。”


    江宸一怔。


    扯住对方的手陡然松开。


    漆黑的周围弥漫起淡淡薄雾,一切都安静了。


    “因为太喜欢你了。”岑暮森低头看人,脸上已经有泪水从自己的眼里渗出来。


    狠心是真的,难过也是。


    他接着自己上边的话:“不跟你试这个,我不甘心。”


    江宸现在已经不会因为“喜欢”这两个字身体僵住了。


    只觉得讽刺,一个人原来可以分裂到这种程度,都什么时候了,对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能哭出声。


    试试


    试试


    试试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在一起”,只有“试试”。


    哈。


    原来是这样。


    原来只是试试啊。


    看来是他把事情弄错了,蠢的人是他。


    江宸的眼神都是空的,里边闪过瞬间茫然。


    岑暮森也注意到了,突然冲上前,焦急地握住他肩膀:“阿宸哥哥,你听我说,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江宸往后退了一步,没再死死盯他。


    两人之间,这回垂下眼睫的那个人变成他:“抱歉,是我误会了。”


    岑暮森又想去握他的手,被江宸一下躲开。


    两个人站在原地没动,都低着头。


    十分钟过去。


    这每一分每一秒里的沉默里包括很多。


    江宸再次开口已经没了刚才的架势,变得极轻,极缓:“岑暮森,你说我了解你,其实我根本就不了解,不过想想也是,毕竟我们都不是学生了,又那么多年都没见过,人都是会变的,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会,我当然”


    “不。”刚说完就被岑暮森打断,哽声对他:“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比你更了解我,对我更好的人了。”


    以前江宸是希望岑暮森偶尔扛不住能哭出来,岑暮森哭的次数很少,他永远都是笑着的,各种各样的笑,让人琢磨不透。


    今天他哭了,眼眶发狠地盯着他,江宸只觉得心烦。


    烦到他现在连站都站不住了,不想再面对他。


    况且他也分不清这样的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能不能信,他已经不知道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就这样吧,我们不可能再见面了。”他说。


    “你不能这样对我。”岑暮森立刻接道。


    “我怎么对你了?”江宸看向他,目光呆滞,声音也轻轻地:“难道要让我当作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跟你在一试试,一直试到两周后,再被你一条短信打发走,连个分手理由都不知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岑暮森依旧回答快速,但也没有说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只是重新靠回车上,偏开头,肩膀因为哭腔微微发抖。


    良久后他道:“对不起。”


    江宸也因为这个完全卸了力。


    冷静下来后,反手解了身后的车锁。


    “把你的手机拿出来吧。”


    “我不要了。”岑暮森低声说。


    “行。”江宸道。


    其实这时候他就应该开车就走,但江宸的手从刚才起就在发颤,大拇指生疼,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不适合开车。


    他没有看车,也没有看岑暮森,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往前走刚好是个拐角,能看到他这边,岑暮森仍靠在他那辆车上,没动。


    江宸闭闭眼,继续往巷子里边走去。


    顶上的月光照进巷子。


    江宸几乎瞬间就看到那栋两层楼的小房子,上边写着“顺汤菜馆”。


    这家埋藏在隐秘巷子里的餐馆,每天只供应一桌私房菜,刚才他故意开车绕了不知道多少圈,现在一抬眼就看到了。


    江宸下意识把手抻进裤子口袋里,摸到那个盒子。


    心形的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把原本要给岑暮森的车钥匙。


    本来今夜会是个美好的夜晚,也许饭菜相当合胃口,也许他们会喝一点点酒,也许岑暮森会因为这个兴奋地把他抱起来摁在墙上,还也许


    没有也许了。


    江宸继续往前走,起初步履匆匆,后来逐渐慢下来,站在原地没动。


    再靠着左侧的石墙上,头往后仰。


    月光原本把他身后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打到墙上又瞬间消失不见。


    盯着手里的东西,鼻头猛地泛起股酸,一直盘旋在中心的湿热就要滑出来。


    江宸下意识抬手,想要用拇指把这道劲儿摁回去。


    没赶上。


    到后来一只手捂住脸,任凭这股酸意从眼角流至鼻尖、唇瓣、下巴


    最后落进盒子里。


    ==========作者有话说:==========


    一只心脏疼的作者-


    感谢所有追到这里的小天使,评论区领周末红包,祝愿大家周末愉快咩。


    第35章


    江滩边上静得出奇。


    要不是因为今天的事, 江宸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大晚上把车停这里,听着风,看着水, 后备箱一整提啤酒都快喝完了。


    嗡嗡!


    嗡嗡!


    手机响了两声,是岑暮森给他发的消息,问他晚上还回不回来。


    现在还有回去的必要吗?


    江宸一仰头,剩下大半的啤酒罐子又空了。


    [岑暮森:图片.jpg]


    [岑暮森:我在吃你做的包子, 很好吃。]


    包子一个个白胖胖摆在盘子里。


    江宸不仅给他做了包子, 还给他买了车子, 对方只要一下停车场就能看见, 正停在他原来的位置上。


    江宸当没看见, 继续喝手里的啤酒。


    手机又响两声。


    [岑暮森:我今天晚上不回家,阿宸哥哥你回来睡, 夜里外边还是有些凉的, 别感冒。]


    [岑暮森:或者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


    电话打进来,江宸直接把手机关了——


    靠在车门旁边继续喝酒, 到后面也确实是外边的热风让他有些站不住, 干脆进去, 坐在驾驶位上继续喝。


    晚上江滩旁边像他这样的男人还有几个。


    生活压力、感情压力,大家这时候看到彼此,都有种惺惺相惜的味道。


    江宸也朝他们举举酒杯, 心底里却根本不愿意跟他们这样。


    在他心中自己就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事业有成、家庭简单, 又得到了自己学生时代暗恋多年人的喜欢。


    但生活永远无法预料第二天醒来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有些人忙着生,有些人忙着死。


    而他, 靠着一箱啤酒悼念这段本就不该开始的“试试”。


    他不该被试试,就因为这场试试,他失去了恋人,也没有了从学生时代走到现在,最好的,最难以割舍掉的朋友。


    还是难受的。


    一整晚他站在江边,看着江里自己的倒影。


    被映出来的还有他身边这辆特斯拉,三十几万的价格,陪着他走了好几年。


    “那你车得退回去吧。”一大早上周莫被江宸打电话叫到江边。


    说是自己喝酒了,要他帮忙把车开到工作室。


    看到江宸和一车的空啤酒罐,周老板没问他怎么突然喝这么多酒,一见面就说退车的事儿,“几百万的价格,都这样了还自己留着啊。”


    江宸喝了酒,又在江边吹了一晚上的风,现在头疼欲裂。


    他把旁边的窗关了,用力摁摁额角,说:“退不了了。”


    “咋地啦?”


    “挂牌了。”


    “这么快啊?”周莫扭头瞅他。


    “我办的加急。”江宸说。


    周莫挑挑眉,突然就没吭声。


    沉默地继续开车。


    等把车开过距离他们最近的那个路口,江宸突然扭头,“是不是我太着急了。”


    “这事你办得一直挺急的。”大周点评道,顿了下又出主意:“回头我帮你问问人,你要真的想退还有机会,要是实在退不了就卖给我吧,给你嫂子开着玩。”


    江宸没说要不要真的卖给他。


    手肘撑在旁边的车窗上,看外边,太阳这时候已经从东边升起来,黑暗过去,光芒普照大地。


    宿醉太伤身体。


    江宸眼睛疼,看着车窗外头总感觉一共有俩太阳。


    他问大周,“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什么为什么?”


    “喝这么多酒。”


    “不问。”周莫非常直接。


    两人从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就认识了 ,大周有大周的脾气,平常在聊工作的时候就单刀直入,有什么说什么,但涉及些私事,江宸自己不说他也不多问。


    江宸也没再说。


    现在看着外边,被外边太阳刺得用力闭闭眼,又睁开,低声道:“我今天不去上班了,得去考场。”


    “果子啊?”


    “是啊,他高考。”江宸嘴里都是酒味儿,对着外边道:“昨天晚上我就没去看他,今天和明天都得去学校门口守着。”


    “那要不”


    “我自己可以去。”江宸说。


    周莫就没再劝,只道:“那就给你请一个星期的假,你带果子毕业旅游去,到时候马上要弄的述标评审就我和小春过去。”


    江宸现在的状态确实不能去投标现场,江边图书馆,这个项目他已经忙活几个月了,最后这关不能掉链子。


    “好。”他没意见,又说,“那就你们跑一趟。”


    “有条件的。”周莫瞥他一眼,“我觉得那个梁承北,有点儿本事,脾气也挺对我的路子,你看能不能把他招到咱们工作室来,刚好我们这儿还缺一个厉害的码农。”


    “这不可能。”江宸想都没想就道:“人家的工资你给不起,而且就算你能给,他那样的也不会给别人打工。”


    周莫沉默片刻,叹口气:“行吧,我还觉得人对你挺客气的,你去说比我去管用。”


    多说两句话就是客气了?


    江宸觉得他想多了,没有应这句话,只是看着窗外。


    等两边的狗尾巴草快有他车窗那么高,他才说:“谢了,大周。”


    大周也没理他,继续开车。


    他到的时候考场刚打第一道铃,考生们都走进去。


    江宸就搬个小马扎坐着,在考场外边等他。


    其实也不是特意一定要坐在外边等,但他就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外边包括他其余也全都是家长,黑压压一大片。


    江宸坐在人堆里,偶尔手机里给客户回两句消息。


    除了客户,给他发最多消息的就是岑暮森,有微信还有短信,全是问他昨天晚上在哪里过夜的,还说去江宸自己的家等了他一晚上。


    江宸现在其实也有很多话想说,骂人的、警告他以后别去自己家的、让他把自己放在他家的东西都清出来,或者干脆都扔了


    很多很多。


    但他现在坐在这里,头顶上悬的太阳打在他眼睛里,脑袋更晕,根本没力气搭理。


    江宸把岑暮森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帅哥你没事吧,那边有免费领水的。”旁边有人提醒他一句,也是个学生家长。


    “噢,谢谢啊。”江宸往后边看看,撑了下膝盖站起来。


    结果第一下没起来,脑袋晕,眼前一片黑色白色的雪花点,像坏了的电视机,他又坐回去。


    脑袋清醒些再过去拿水。


    矿泉水在太阳底下已经有些温了。


    江宸闷一口下去,水漫过嗓子,身体也确实开始松快些。


    还是酒喝多了,江宸想。


    正要喝第二口,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江宸看清来电显示后愣了下。


    接起来还有点狐疑:“爸?”


    “你在哪里?”那边传来本应该还在国外,老爸的声音。


    不太好,有些疲惫。


    但江宸自己现在也挺累的,没多想就回答道:“陪果果高考。”


    对面沉默几秒,“考几天?”


    “还有今天明天。”江宸说。


    比刚才更长时间的沉默,而且那边隐隐传来叫号的声音。


    江宸不是个神经大条的人,做设计的就没有不敏感,要搁以前,父亲这么反常的动静他绝对能看出来。


    “那你先好好陪着,有什么事给你二叔二婶打电话。”


    “好。”江宸应了声。


    应完就挂了。


    挂了以后他坐在马扎上愣了会儿,把剩下的矿泉水往手上脸上都倒一些,洗了把脸。


    高考第三天也是这样。


    江宸依旧坐在门口等着,他已经答应江果果,考完以后开车送他和他那帮朋友去烤肉店。


    他昨晚也搁酒店睡的,在江果果那家酒店开了间房,两个家他现在都不能回去,是实在不想面对岑暮森。


    但也没睡好,这次酒劲儿太大了,他昨天一天饭都没力气吃,光喝水。


    今天上午就只喝了半碗粥。


    身体难受,精神也还闷在里边,没什么情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参加高考。


    “果果今天是最后一门考试吧。”最后一门考试,刚把人送进去父亲的电话又打来了。


    江宸“啊”一声,虽然没睡好但也比之前有精神,察觉出一些不对劲,问他,“怎么了?”


    “我发个地址在你手机上,你现在过来一趟。”他爸声音很沉。


    但江宸现在不想走,心情闷在胸口,就想在同一个地方待着,“要不我等果果高考出来了一起去?”


    “别等了,反正他已经进考场,现在这件事影响不了他。”


    江宸一愣。


    “地点在华江医院。”那边再次开口,停几秒后又道:“关于你爷爷的。”


    炎炎夏日,江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停车场。


    他先把自己车开出去,等临到路口又停下了,太阳穴里边像是有根长针捅进去,撕扯住两边神经。


    他找了个代驾。


    因为加了钱,代驾不到五分钟就来了。


    江宸坐在车后边,没看手机,也没干别的,就直直盯着车窗外边。


    身体前倾,全程维持一个姿势没变。


    车子两边的街道飞速往后退,他什么都看不到。


    等代驾把车开到医院大门——


    远远地,江宸就看到他爸爸、二叔、二婶,还有几个面都没见过几次,但仔细一看就是他们家的远房亲戚。


    有的正互相低头说话,有的手里捏着纸巾,抱着双臂看向远方,明显是刚哭过。


    江宸看着外边的众人,第一下连车门都没开开。


    和昨天被太阳光直射的时候一样,此时眼前就连电视雪花都没有了。


    他目光涣散,再次撑了下车门走出去。


    ==========作者有话说:==========


    哎。


    第36章


    病房里只有一个人。


    不知道是哪张床, 但爷爷肯定是躺在上边,没有跟往常一样笑着招呼他过来吃排骨,就静静躺着。


    从外边的窗户往里看只隐隐看到个角。


    江宸立在门口没动, 耳边什么都听不见,和刚才在车里的时候一样,只不过这次从坐着变成站着,还站不稳。


    有个人走到他后边, 拍拍他肩膀, 是二叔, 声音也是微哽的:“小宸, 进去看看吧。”


    江宸没有进去, 只是回头盯对方,一直盯着, 他二叔也只当着他的面垂下头, 眼眶里外全是红的。


    直到后边他爸远远地也走过来,示意他快一点。


    所有人脸色看上去都不好,很疲倦, 这时候催他其实特别不近人情, 也就只有生物学上最近的人才劝得出口。


    因为确实是该快了, 医院这边通常不会允许遗体一直保存。


    江宸进去时里边也确实只有一个人。


    爷爷躺在床上,原本就没有多高的身体,缩得比之前每次他看到的时候都要小, 棉被从脚底一直遮到下巴。


    安静地、无声地,沉默地。


    江宸先是站在床旁边, 到后边蹲下来, 单腿跪在地上,把床边上爷爷的一只手往里扯扯, 握在自己掌心。


    爷爷的手是冷的,从外边看已经看不到多少血色。


    江宸没动,嘴巴一张一合反复几次都出不了声,只能咬住下唇,让自己的身体紧紧贴住床上的人。


    “啊——啊——啊——”是走廊那头的声音,对面病房里的人喊出来的。


    凄厉的哭吼砸在走廊上。


    江宸握着人的手陡然一缩,但握住的地方是僵的,他差点握不住,就松了些力道。


    但还是没握住,爷爷的手顺着他的五指滑下来,垂在床边。


    在刹那间眼泪夺眶而出!


    江宸两条腿都跪到地上,俯身抱住床上已经有点发软的躯体,低声闷在被子里叫出来,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发疼:“爷,爷爷爷,爷爷爷爷”


    被喊了不知道多少声的人再没可能睁眼。


    我不想你死。


    我还想吃你做的可乐排骨。


    我们上次说好的,要少放糖。


    我不还说要给你收音机里换个槽吗。


    我,我在这个地方已经没有比你还要亲的家人了


    江宸差不多坐到地上了,脸埋在被子里,到后面干脆把被子都掀了,从额头到下巴全埋进去。


    后边就有人把他拉起来,是老爸。


    江宸不愿意起来,即便他是哥哥,即便他已经三十三了,即便他小学就成熟懂事到能够不依靠任何人,即便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


    身体贴着地板,从肚子到背都是疼的,除了疼痛,还有恐惧。


    是那种无论周围还有多少人,都会有种这个世界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恐惧,扑面而来的孤独。


    “你爷爷不能在这里久待,还有不到十分钟殡仪馆的人就要过来了。”老爸的声音落在他耳边。


    大约是刚刚看到他那副样子,语气比之前要更缓一些,带了些鼻音。


    其实江宸已经很多年没有和他老爸好好说过话,现在看着对方,也根本不可能有心情和他叙旧。


    只是在被强行拉起来的时候,静静盯着床上的老人,原本压下去的眼前又模糊了,他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爷爷。”和已经看不清楚的眼前相比,江宸的语气还算平缓:“为什么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老爸静静看他片刻,道:“出来说。”


    江宸没有出去。


    站在病床的旁边,等他爸出去以后自己坐下。


    没多久护士进来,手里拿着一次性的遗体袋,旁边站着殡仪馆的人,是过来要带人走的。


    准备将爷爷放进去的时候,江宸从地上起来:“我来吧。”


    “不行。”对方立刻道。


    这时候二叔也进来了,站在门口。


    也许之前碰到过太多类似情况,护士公事公办道:“先生,我们医院这边也有规定,家属不能动手,你的情绪我们都可以理解,但也希望这边可以尽量配合我们。”


    江宸还在旁边看着,一直看,直到爷爷的脚被放进去时就收回目光,走到病房外边坐下。


    等到他爸出来的时候才抬头看过去,眼里一片猩红。


    对方知道他想问什么,一句话在心里打了几个转,才道:“你得送果果高考。”


    “高考?”


    “是。”


    送考是江宸答应江果果的。


    但这不代表他就能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呢?”江宸面色苍白,仰起头,“我当年高考又有谁去送我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老爸看看走廊,见暂时没什么人,拧眉朝他瞪过来:“三十多岁了还高考高考的,说出来也不怕别人笑话!”


    “那你呢,你早干嘛去了啊?”江宸又问他,“这么多年你回来过几次,你来看过爷爷吗,爷爷生病了你管过吗?”


    对面病房里有人朝他们看过来。


    老爸还板着一张脸,看了他半天才道:“你已经长大了。”


    “所以只要有我在,你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江宸继续盯他,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光是听到就让人痛心:


    “我的确不需要你们管,毕竟我都那么大了,可我想问问,你和我妈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应该很快就会回国外吧,那既然这样,你们怎么敢这时候不告诉我,为什么这么自私,就因为我是哥哥,就因为我三十多了,我就可以连爷爷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这样你们就省心了,反正我之前也是这么过来的,所以无所谓了,对吗?”


    “你听听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江爸眉头拧得更深。


    “那我说的这些问题你能答上来吗?”江宸淡声反问道。


    老爸接触到他发红的目光,垂下头,背着手走到病房门口。


    他们家总是这样,先吵两句,等到被戳到理亏的点后就会走开,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吵。


    江宸要是再年轻十岁,也许现在就会再冲过去追着和他争辩一番,此刻却冲不动了,坐在原地没再开口。


    他很累,也不想再吵到爷爷。


    走廊窗户刮来阵阵热风。


    这时候有人走到他身边坐下,是二叔。


    坐在他身边片刻后才开口:“对不起啊小宸,这其实是你爷爷的意思,他知道你们工作室这些天在忙招投标的项目,果果这几天又高考,就一直不让我告诉你们。”


    江宸仍旧没有说话。


    之后二叔和他爸去走廊打电话了,让站在底下的其他亲戚朋友现在叫车,一起送老人的遗体去殡仪馆。


    江宸一直坐在原地没动。


    直到殡仪馆的人把爷爷的身体送出来,他才猛地起身。


    又因为太用力脑子眩晕,昨天在考场被太阳照在头顶上的感觉再次袭来!


    江宸眼睛一直盯着那块白布,随它一起移动,起来的时候都没注意自己身体往前倾的时候越来越低


    被人从后边一把拖住!


    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把他的整个肩膀抱着都带起来。


    “阿宸哥哥。”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岑暮森。


    对方脸色看起来也很不好,声音发哑,一直盯着江宸的眼睛,


    因为发生的事太多,江宸差点忘了他们前天已经分开,下意识跟往常那样回握住他的手,快速问:“你怎么过来了?”


    岑暮森低头看看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再开口时嗓音开始发抖,立刻回握过去:“我上午在楼下看到你爸爸了,我很担心你。”


    江宸就想问对方为什么上午不来病房,突然想起来——


    他们已经分手了。


    他是被甩的那个。


    原本憋闷的胸口又被划开一道。


    立刻松开握住对方的手,“你放开我。”


    岑暮森仍旧坚持:“让我陪着你吧,你现在这个样子,我”


    “我说放开。”此时江宸已经完全想起之前的事,声音冷下来。


    “可是——”


    “别让我当着爷爷的面对你动手。”江宸抬眼瞥他。


    直白锋利。


    眼里都是红血丝,盯着对方的神态里再也不见半点感情,极其冷漠,刺骨的寒意。


    另一只手撑在墙上的手握成拳,贴着瓷砖微微发力。


    岑暮森在这样的目光里怔了下。


    唇角一直是抿着的,只好先松开他,但也没走远,就一直跟在后边。


    电梯只有他们几个人。


    到了楼下,江家的一堆亲戚就都围过来,不管远的近的,见没见过的此刻都在擦眼泪,对着江教授的遗体说些什么。


    直到他把爷爷送到楼下,准备上殡仪馆的车,江宸都没回头跟岑暮森说过一句话。


    岑暮森也是沉默的。


    他们都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岑暮森提出要陪着一起去殡仪馆,说读书的时候爷爷对他就很照顾,如今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他都得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对着其他人,最后目光却都落在江宸身上。


    后者只盯着自己爷爷,当没他这个人。


    老爸是认识岑暮森的,也觉得现在有个医生能跟着去合适,就说:


    “行吧,那就江宸,你开车带他一起过去。”


    ==========作者有话说:==========


    江工不会开车。


    第37章


    车最后是岑暮森自己开过去的。


    江宸坐的是殡仪馆开来的那辆面包车, 周围都是全黑,只有裹紧爷爷躯体的布是白色的,密封得非常严实。


    上车之前工作人员说过很多注意事项, 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拆布包,遗体不能见光。


    他们这些话大部分是说给江宸听的。


    但除开在医院,江宸此时看上去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似乎又恢复成熟稳重, 让人觉得可以依靠的模样。


    在车上的时候只盯着那个布包看, 没再动, 中途拿出手机, 看清楚屏幕上的时间后发了条微信。


    等到了那地方都不用二叔和他爸, 自己去办相关手续。


    除了和殡仪馆的人,江宸也没有和其他亲戚说话, 就站在门口等遗体被送进去冷藏, 之后去办火化登记、选告别厅和骨灰盒。


    岑暮森到的时候,江宸正在听工作人员讲不同告别仪式的区别。


    这儿的工作人员不是江城人。


    讲的全是他们当地方言,跟外语似的, 江宸站在他们对面, 像座雕塑那样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岑暮森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心一紧,还是走过去, 手放在人肩膀上:“哥哥,这边我来跟他们谈, 你去休息吧。”


    下一秒手被人躲开。


    江宸往前站了一步, 没看他,继续听对方说, 二叔这时候过来了,就也站在旁边跟着听。


    等正式选好以后,江宸立在其中一间灵堂门口,盯着里面看。


    外边天已经黑了大半。


    江宸在其他人还在哭的时候已经把需要交的钱交了,告别仪式选在三天后,守灵他们就在爷爷家守,牌位和遗像都已经准备妥当。


    在他们要离开之前,有人突然从外边冲进来,话都没说就要往冷藏室里边冲,嘴里大喊:“爷爷!”


    是江果果。


    一直站在外边江宸的二婶也跟着他跑进来,果果果果地叫,想要抓人。


    没抓住,但很快江果果就被里边在干活的人拉开。


    这里的管理员应该这种场面见得不少,一句话不吭,把人往外边一拽,“砰”的一声把最里边的门关上!


    江果果被拽到旁边,接着就对他爸妈大吼,“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见我爷爷,我要见我爷爷!”


    这里不是医院,医院不能这样嚎,殡仪馆虽然也不能,但三天两头就会有人过来嚎两句。


    二叔原本低沉的脸变得更加疲惫,抬手抓住自己儿子,但又因为身高悬殊,抓不到,只能大声骂他两句,让他安静!


    接着就坐在旁边叹气,抹了把脸。


    老爸回头看了他一眼,问江宸,脸上全是不满:“是你叫他过来的?”


    江宸没立刻回答,只是瞅眼正站在前边,满脸泪痕气愤万分的江果果后,道:“高考已经结束,他先问我人在哪里。”


    说完看向自己的父亲:“难道你们还能一直瞒着?”


    “你这是在添乱!”老爸叱道。


    反正在他这里自己永远都是乱的。


    江宸没有说话,往外边走,门的对面是两座很高的山,从山底往上全部都是石碑。


    三天后爷爷就会被葬进去。


    打火机刚要点燃,就有人从旁边给他递了杯水,“别抽了,喝点儿润润。”


    岑暮森从刚才起就一直在他不到两米的位置。


    见他出去以后立刻跟上来。


    江宸原本抽烟的动作顿了下,但很快又再次送进嘴里,丝毫不顾忌对方闻不得烟味,看都没看对方:“你回去吧,这里和你没关系。”


    岑暮森原本就不好的脸色变得更加沮丧,却也坚持说:“爷爷把我当成亲孙子,我再怎么样也得过来送他。”


    一句话有道理又好像根本就没道理。


    但江宸此时实在没心情和他吵,再没管他,一口白气吐出来,是尼古丁的味道。


    他在这里抽烟,岑暮森就执着地站在旁边陪他,手里还端着想要给对方的水。


    水装在纸杯里,这样举着其实挺累的。


    还尴尬。


    从江宸看到那条短信到现在,他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手机里还将对方拉黑了,也算是彻底为这段关系做了结束。


    他们现在这样站着,江宸也是第一次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抽烟。


    但岑暮森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在旁边安安静静看他把烟抽完,继续把水递出去,“先喝吧,哥哥。”


    江宸声音极淡:“你不是闻不了这个吗?”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岑暮森说。


    “不是心情的问题。”江宸面无表情,转头看着他这张带着倦意的脸,手里的咽对着他:“你明白吗?这件事和心情无关。”


    是说明他不会再惯着他了,今天还能和他站在一起纯粹是因为爷爷。


    片刻的静默,岑暮森低下头,半边身子都在黑暗里:“嗯,我知道。”


    江宸最后还是把烟掐了,但也没看他,直接走回殡仪馆的前厅里,把已经哭得坐在地上的江果果扯起来。


    他刚上前,原本站在旁边的二婶抿抿唇,就想把江果果拉开,被二叔一下拦住。


    江果果直接反手将江宸抱在怀里,声嘶力竭地喊了声“哥!”


    这一声扯住了江宸原本就酸的胸口,先前在医院的感觉回来了。


    涌起又摁下,身体里都是酸的。


    他抓抓孩子头发。


    今晚就要开始守灵,江果果不愿意坐他爸妈的车,江宸只得自己开车把车里喊他哥的这俩都送回去。


    头三天守灵的只有亲属,外人最好不要进去。


    岑暮森没有真的让江宸把他送回家,到最近的一个地铁站就下车了。


    在车上时岑暮森撑着手,频频往前边看。


    江宸看得出他有话想说,但碍于副驾上的江果果,全程一个字没吭。


    就走的时候让江宸有事一定给他打电话。


    守夜是在家,里边照片和灵堂已经被他二婶安排好了。


    进屋的时候是花圈,窗帘全部被拉上,中间一个点火盆,原本放在那里的书都被挪开了,改成一捆捆黄色的纸钱。


    当看到那张黑白照片时,江果果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生又哭了,没让摆那,直接把相片连框地抱在怀里。


    他们到的时候二叔和其他人都还没到,江宸看他一眼后环顾四周,走到阳台那棵芒果树旁边。


    树已经长得很好了,郁郁葱葱的。


    江宸摘了个芒果,拿进去以后放在灵堂上,在最前边的炉鼎那儿插好香。


    “等我们投标回来也去给老爷子上炷香。”


    大周在那边叹气,“这太突然了,之前检查的时候不是说好好的吗?”


    “这个病潜伏期长。”江宸靠在门上,往里边看一眼,又对着手机说,“就算检查了也不是万无一失的。”


    周莫在那边不知道叹了多少次气,他们已经提前出发去位于盐城的投标点,这会儿在高铁上:“你没事儿吧?最近这一遭遭的事儿,全都赶趟了。”


    “没事儿。”江宸说,“你们忙你们的。”


    大周:“小春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我看没啥问题这事儿都没敢告诉他,怕影响他心情。”


    “先别说了。”江宸道,“都专注眼前吧。”


    底下的裤脚被黑狗叼住的,一双眼睛湿漉漉的。


    是江大吉被送过来。


    守灵这几天说是家里有条黑狗能辟邪,江宸在的时候他就趴在江宸脚边,江宸不在的时候他就和江果果待在一起,一声不吭。


    江宸分神朝下看眼。


    大吉两颗原本乱转的眼睛低下去,尾巴也不摇了,像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直没有精神,连二叔给他的包子都没吃。


    这几天他们在家守夜,饭是轮流出去买的,但早餐都是岑暮森送过来,素包子和豆浆,有时再加个素饼。


    医院上班不能晚,岑暮森每天早上五点就在楼下等着,把早餐交给老爸。


    为此江宸只能把对方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给他发微信,叫他后边不要再送了。


    结果今天早上还是送过来。


    “我是为了爷爷。”岑暮森坚持说,“阿宸哥哥,你可不可以这个时候就多依赖我一些,让我做点什么。”


    江宸刚跟大周打完电话就又给他打过去,没有刚才的轻松,只觉得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也没想到自己有天跟岑暮森说句话会让他这么难熬。


    “是因为愧疚吗?”他问。


    江教授以前的确对岑暮森很好,是真心的,要不也不可能主动认人家当干孙子。


    “爷爷对我很好,你也对我很好,我不想这个时候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岑暮森应该是刚到医院,那边传来进电梯的声音,他有些急躁:“你可不可以多依赖我一点,就一点,起码这段时间让我补偿你,不要拒绝。”


    一声“叮”后,电梯门开了又关上,里边很安静,像是只有岑暮森一个人。


    江宸这瞬间自己也跟着静下来,脑子是清楚的。


    他觉得此时可能是自打那天晚上,从小巷子里出来以后,自己最清醒的时候。


    “好啊,那看在他曾经对你很好的份上,你帮我个忙吧。”他说。


    “你说。”岑暮森回答得很快。


    “两件事,第一件,把我原来放在你家的东西收在行李箱里,连同我家的钥匙一起给我寄过来。”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是比刚才还要静的刹那,都不知道对方还在不在,脚边江大吉呼吸的声音都比这儿要大。


    但这都不是江宸此刻有心情去管的,他继续把后边要说的讲完:


    “第二,不要妄图再解释什么,我们之间的一切,无论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关系,全部都到此为止。”


    ==========作者有话说:==========


    江工攻克难度:99.999999999999%


    第38章


    出殡这天来了很多人。


    比第一天多, 其中还有江宸的母亲,上午不到五点钟就来了,但她一直在打电话, 从进门的时候就在打。


    后来老爸提醒她一声,她才挂断。


    除了电话,老妈今天穿得非常体面,黑色套装, 头发在颈后挽了个小髻子, 用黑布包着。


    比起今天过来的其他人, 她这一套算是最标准的了, 进门以后给的慰问金也是最多的, 给完就去上香。


    拜了三拜,插回去以后又拜了三次。


    是真的工作狂, 却也会把表面功夫做到极致, 当年江宸的姥姥姥爷去世的时候,她也是这个样子。


    等全部拜完以后和这里的其他亲戚寒暄,互相拉着手, 说着这段时间受累了, 要好好保重身体, 心态放好。


    中途有人想加老妈的微信,还带着自己家里的小辈过来打招呼,江母也都加了。


    江宸和江果果站在门口。


    对方寒暄一圈, 最后才朝他们走过来。


    “这几天辛苦你们了。”江母说,说完又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冲他, “都没睡好觉吧?”


    “还好。”江宸应了一声,目光在这张稍显陌生的面孔上停一瞬, 还是问出口,“马上约车去庭轩吃席,你一起过去吗?”


    “噢,我就不去了,研究所那边还有好多事儿呢。”老妈说到这又拿起手机看眼,冲他,“你叔一会儿跟你去。”


    “行。”江宸点点头。


    其实他还有些话想说,但江母兜里的手机又响了,她拿起来看眼就往屋外走去。


    江宸往她那儿看看,走到门口,告诉支客等会儿可以少定一辆车,巴士够坐了。


    江果果刚才站在靠后点儿的位置,这会儿忍不住上前问他:“哥,你没事儿吧。”


    “没事。”这么多年江宸都习惯了,看着母亲从屋里离开以后,手在身边人肩上捏捏:“今天心情好点没?”


    “没”江果果闷闷地,靠在身后的墙上:“怎么可能会好呢。”


    “得好了,马上都大学生了。”江宸说他:“不是才高考完吗,回头哥给你转笔钱,约上几个朋友去哪儿玩玩。”


    “他们都去过了,我现在哪里都不想去。”江果果说。


    鸡窝头往后扒拉两下,又去看桌上爷爷的照片,道:“哥,我现在唯一觉得庆幸的是,还好你是我哥,爷爷是我爷爷。”


    江宸因为他这句话眼睫微闪,抬手弹了下他的头发。


    后边的仪式进行得很快,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山很高,爷爷被永远留在这里,江宸带来老人最爱的收音机、江教授生前发表过的核心论文,珍藏多年的日记本。


    这些是他和江果果一起整理的,原本要都拿过来,临了江果果抽了两本放进自己的书包,说想带回家。


    爷爷的东西大多都被留下了,其中还包括换过三个主人的江大吉。


    作为爷爷生前的爱犬,临行前,大吉没有跟着江宸他们离开墓园,从他们把爷爷送上山,他就跟在人群最后边。


    走的时候江果果去牵他,一向温顺的大吉突然吼起来,咬牙切齿地朝他们哈气!


    但也只一声,就又转回去,在爷爷的照片旁边趴下。


    动物有灵,好在负责这块地方的人看上了这只黑犬,主动说想要把他留下来。


    “咱们是不是一定要现在就走。”事情办得差不多以后,临到墓园门口,江果果还在旁边看,一步三回头。


    “你想上去吗,想上就让他们先去酒店,我在门口等你。”江宸说。


    今天过来了大大几十号人,江果果往后看了一圈,摇头道:“还是下次吧,下次我要自己过来。”


    江宸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人堆里,走在最后边,个子最高的男人是岑暮森。


    刚才在灵堂也是,后来上山也是,岑暮森都跟狗站在一起。


    自从那天江宸和他说完那句话,岑暮森没有回答好不好,直接把电话挂了。


    反正事情都到这一步,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转圜。


    江宸收回目光。


    刚给离他最近的一个人发完孝宴券,岑医生走到他身边,看着他问,“一会儿你是不是要跟他们去吃席?”


    他今天一身黑色,庄严肃穆,站在这里像是一位牧师。


    “是。”江宸其实现在很难直面对方,临到跟前还是尽量把流程走完,没看他。


    手里的东西递出去:“今天谢谢你能过来。”


    “你能不去吗?”岑暮森没有接他手里的餐券,仍盯着他。


    江宸原本想说的话尽数咽回去,这时候看着眼前这张脸,再开口时语气比刚才生硬得多:“要去。”


    “你不会去的。”岑暮森直接说出来,指向他停在外边的那辆车,“要不你也不可能这时候就把车里的换气扇打开。”


    江宸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被拆穿后的烦躁,胸口涌起一阵无明业火,他盯着他压低声音:“岑暮森,不要以为你好像很了解我。”


    “我就是很了解你。”岑暮森直接说出这个。


    语气听起来是低落的,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他深吸口气——


    “阿宸哥哥,跟我走吧,我把你放在我家的那些东西给你。”没等江宸开口他又说,“你的东西里有电脑和那个u盘,寄过去不安全,而且我记得你之前说的那个项目图纸,应该这两天就得用上。”


    听着好像全都是替他考虑,江宸更加陷入沉默。


    冷笑一声道:“那些东西都可以云端备份,你直接丢了吧。”


    “电脑呢?”岑暮森不肯罢休,声音有些沙哑,“那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我自己也买得起。”江宸说。


    岑暮森就看着他,面色变了又变。


    片刻才道:“那就看在爷爷的面子上,行吗?”


    “你送我回家,我把你的东西都还给你,以后再也不来打扰你,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行不行。”


    江宸捏着餐券的手动了下。


    站在原地思索。


    后来二叔过来确定他酒店订的是哪一家。


    要给二婶发具体地址时江宸先报了地址,接着说:“我工作室还有点事,二叔,先不跟你们一块儿过去了。”


    二叔微愣,两只疲惫的眼睛看向旁边站着的岑暮森,没再多说什么,道:“行吧,别耽误工作。”


    顿了下又说:“你爸爸已经走了,他和你妈跟我们不一样,都是有本事的人,所以平常工作都比较忙。”


    说到这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哎,以前你读书的时候,你二婶她,有很多不周到的地方,幸亏没有影响你和果果的感情,你对他还总是这么照顾。”


    “没事的二叔,我能理解。”江宸说。


    二婶对他其实也不是不好,以前读书的时候江宸只要去他二叔家吃饭,对方还是会做一大桌菜。


    只是不说话,每次江宸刚坐下就找借口去厨房找事儿做,吃完饭都喊不过来,次数一多江宸就没再去了。


    几秒后又道:“我和果果也不存在谁照顾谁,说这些就扯远了。”


    二叔因为他这句话眼角有瞬间的抽动,到最后就“好好好”,抓住他的手用力握握。


    之后他们就没多说话,江宸往自己车那儿走,岑暮森很快就跟在他后面。


    等上车以后突然说了句:“哥哥对谁都这么好。”


    江宸现在也不可能再哄着他,语气是冷的,车开出去时又回头看眼不远处的山,“他是我弟弟,我当然要对他好。”


    岑暮森没再吭声。


    从在车上的时候像是在压抑什么,等到了他们家楼下,江宸拒绝跟他一起上楼取东西时,表情微变——


    彻底扛不住了。


    放在腿上的五指握成拳,胸口一阵起伏,咬牙切齿冲他:“你现在就连跟我待在一个屋子里都难以接受吗?!”


    难道不应该是这样么?


    江宸食指在方向盘上点两下,目光淡淡:“岑暮森,要不是因为你今天来参加我爷爷的葬礼,你觉得现在我会不会把你送到家门口。”


    岑暮森没有说话,只看他。


    他眼睛里饱含各种情绪,江宸偏开脸,只说,“快去吧,顺便把我家的钥匙带下来,不然我就只能换锁了。”


    岑暮森终于出去。


    等人一走,江宸把车门打开后抽了根烟。


    白烟全都飘在空气里,他看向楼上。


    其实本来不想把话说得这么绝,可总得走到这一步的,开弓没有回头箭,而且他也不觉得岑暮森会有多在乎。


    毕竟分手是对方提的。


    该难受的也不应该是他。


    一个人习惯要改过来最多九十几天,岑暮森是太习惯被他顺着、惯着,现在就是会闹腾一下。


    跟狗找不到地方撒尿一个德行。


    屋外鸟雀乱叫,岑暮森上去了快有半小时都没下来。


    干嘛去了?


    江宸等得有些不耐烦,几次想开车就走。


    但人都到这儿了还是选择下车,往楼道里边走。


    他不准备上去,车里太闷了,现在是想先去楼道里边站会儿。


    这栋楼底下的空间很大,因为地皮贵,住在这里的人也少,江宸以前进进出出地就没看到几个人。


    刚进去突然一股强劲儿的力道,把他拖进身后的消防通道里!


    “唔唔唔唔”


    江宸嘴巴突然被人用手捂住,喉咙里发出求救声。


    下秒钟消防通道的门在他眼前关上,阻隔外边光源,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一片漆黑,身后的安全通道里闪着绿光。


    这场景诡异至极!


    太猝不及防,从后边延伸至跟前的恐惧瞬间席卷他全身!


    被摁在墙上的时候江宸全身的毛都竖起来,差点忘了反抗。


    脊背在刹那间像是压住几千吨重物,肩膀被人从后边用力一咬!


    ==========作者有话说:==========


    这是要变身啊


    第39章


    “呃啊”


    江宸疼得眉头瞬间皱紧。


    这些天所有的疲惫和酸楚都转化成痛, 从肩膀往皮肤四周散开。


    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费力往后看看,横在自己肩膀上的牙齿跟着也松开一条缝。


    再更用力地朝他压下来!


    又是一口


    是比刚才更痛苦的感觉, 江宸抖着双臂用力挣两下,没挣开。


    控制不住地一声大吼:“岑暮森,你他妈就是一王八蛋!”


    抱着自己的感觉还是那么熟悉,曾经让他觉得眷恋, 不想离开这样的怀抱, 到现在只感觉到混乱, 想逃。


    他确定这个人是谁, 也知道自己肩膀上正一点点地渗出湿意, 应该是血。


    他们是什么关系啊


    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大周说得对,这段时间自己真的应该找座庙拜拜, 不然怎么一桩桩事情都紧着这个时间全找上门。


    他已经决定要放弃了, 他希望不要再有这种事再上来,为什么对方还要过来缠着他!


    今天还是他爷爷出殡的日子。


    从后边抱着他的人身体一直在发抖,刚开始就抖, 到现在收紧肩膀, 用自己的上半身夹住江宸。


    半天都没有说话。


    直至怀中的人挣扎得比刚才还用力, 他已经快要抱不住的时候才哑声道:“是我对不起你,随你怎么骂我都可以。”


    江宸心里呼啸而过一万句骂人的话,他压住自己的脾气, “既然知道对不起我,为什么还要这样?”


    岑暮森抱着人半天没动, 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 没多会儿江宸的侧边的脸颊湿了一片,咸咸的。


    岑暮森哭了。


    江宸无法理解。


    他们俩之间, 难道不是自己比较惨吗,该哭的应该是他啊!


    江宸被捁得没法动弹,半天才挪动一下肩膀,再开口声音都是木的:“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你不是已经决定要分手了吗?”是无奈,也是真的不理解,“现在这副样子是要做给谁看啊,你能不能正常一点,放过我行不行!”


    顶上的声控灯突然亮了,抱着他的人再度开口,是非常使劲,倾尽全力的声音:“我想和你回到过去。”


    “回到什么时候去呢?”


    “读书的时候。”岑暮森说。


    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这句话一出来跟个笑话似的。


    江宸高度怀疑是自己耳朵的问题,不确定地再问一遍:“意思是我们谈恋爱之前,对吗?”


    抱着他的人没有接话。


    “我问你呢,是不是?”他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想想啊,像读书那会儿我继续伺候你,但也没资格管你,你想跟谁玩跟谁玩,甚至在外边——”


    “我不是这个意思。”岑暮森厉声打断道。


    说完后他松开手,把一直对着墙的江宸转过来,盯住他的眼睛道:“我这几天一直都在想你,我知道爷爷走了你有多难过,我想陪在你身边,我不能看着你这样。”


    片刻后,顶上的灯熄灭,一切又都回到黑暗中。


    江宸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自己的下巴被从上边捏住,对方的拇指落到他的唇上,左右摩挲,又往他后颈的地方挪去,将人提起来一点。


    完全摁进自己怀中!


    在他们“试试”的这段时间,岑暮森在做.爱之前偶尔就会这样,黏腻依赖,好像他们真的就会长久。


    温情又暧昧,深入骨髓的记忆,确实很难在短时间内忘怀。


    又实在勾人遐想。


    “岑暮森。”两片唇近在咫尺,江宸出声:“你是不是觉得今天爷爷下葬,我脑子不清楚,所以心一软,就什么事情都可能答应你。”


    “我没有。”岑暮森一直看着他,立刻皱眉,“我控制不住,我不想看到你这么难过,要早知道爷爷他会这个样子,我也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把分手的日期定在六月,对吧。”江宸看着他,“也许往后再延几个月,甚至几年,再跟我多试试,对不对?一直到你自己先彻底放下这段感情,再温水煮青蛙地和我断掉是不是?”


    “不是!”


    岑暮森松开一直捧着他的脸,低声道:


    可半天好像又说不出到底为什么不是,怎么个不是。


    良久后他道:“对不起。”


    江宸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没觉得奇怪。


    冷声道:“那我告诉你吧,我不愿意,有些东西,那一步迈出去就是迈出去了,回不了头,我们也做不成朋友。”


    岑暮森却跟没听到一样,有些急,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自己:“那你起码这些天让我待在你身边。”


    “有必要吗?我根本没你想得那么脆弱。”江宸直截了当:“就像刚才在山上说的,你只是自以为地很了解我。”


    “你不在国内的这些年,所有的事,大的小的,容易的艰难的,也都是我自己过来的,我并不需要你在我身边。”


    他说到这顿了下,语气逐渐变得嘲讽:“而且都三十多了,你真的蠢到觉得我这辈子一定要非你不可吗,大千世界上什么人没有啊,你太高估你自己,也太小瞧我了。”


    对方神色微变。


    半晌才开口:“你要找别人吗?”


    “那不然呢。”江宸一声冷笑,“你觉得你有什么魅力能让我为了你一直这样啊,得多贱啊。”


    扼住他身体的手陡然一松。


    像是实在听不下去了。


    江宸快速从他怀里出来,越过去,拉开身后的门。


    立刻重见天日!


    现在是六月份,中午太阳是最亮的,刹那间投射进漆黑的楼栋里,整条楼道都变得明亮。


    江宸却只觉得刺眼。


    但好像也不完全因为太阳,刚才在黑暗里,他也觉得刺目,不仅伤到眼睛,连身体其他地方也被跟着刺了一遍。


    接触到太阳,江宸把眼睛里突然涌上来的酸胀咽回去,慢慢往外走。


    听到动静后回过头,问:“我的东西呢,你带下来了吗?”


    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半晌岑暮森才开口,刚才在楼栋里的哭腔不见了,整个人布满寒霜,语气阴鸷:


    “等我下次见你的时候再拿给你。”


    这一点从刚才就看出来了。


    江宸没抱什么希望,但也不想再给他们见面的机会,没回头:“那你都扔了吧。”


    转身就走。


    外边的阳光比里头更烈,江宸上车的时候身后没有人再跟上来。


    直到他把车开出去,放在里头的手机才响了两声。


    [岑暮森:你家的门能别换锁吗。]


    即便换了不也能找开锁公司吗?


    类似的事情岑暮森以前也不是没干过。


    赶上红灯江宸也没回复他。


    手机丢到副驾,一直等到自己走到工作室门口,才给那边回了条微信。


    [江宸: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不是明天才投标吗,怎么今天就出结果了?”


    “提前了。”手机那头,小春嘿嘿嘿地笑,都快笑裂巴了,冲他:“江哥,你猜猜呗,咱们工作室这回中没中标!”


    “都这动静那肯定是中了。”江宸往车里靠靠,松了口气。


    这些天大大小小地,总算有件稍微顺利点的事儿。


    “对啊,我都没想到,当时他们说到一个AI节能的点,我还打了好几次磕巴,没想到居然还是给过了。”


    “回来以后让你们周老板给你们发奖金。”江宸在这边说。


    “好啊好啊好啊”


    对方又缠着他说了挺多话,全是这些天的所见所闻。


    最后问他,“对了老大,我们打算在这边玩两天再回去,主要周哥他有个客户想去见见,得要点时间,你要不要过来咱们一块玩。”


    江宸想了想,问他:“一块玩啊你们是在盐城吧。”


    “对,梁工把他那个无人机也带过来了。”小春在那边说,“虽然他不让我碰,但看着真挺有意思,咱们还可以拿着去山上玩,露营啥的。”


    江宸本来也不准备去,


    爷爷去世,他现在跟江果果一样,哪里都不想去。


    ——你家的门能别换锁吗。


    耳边响起岑暮森的声音,江宸闭上眼。


    睁开眼睛以后他道,“我今天下午就过来。”


    “得嘞,那我现在就帮你订票啊!”小春说。


    江宸:“好。”


    下午的票没买到,只买到晚上九点的。


    江宸就把旧电脑里的几张图改了,开始收拾行李。


    他行李箱里边常年的衣服洗漱用品都有,现在又收了电脑和充电线,充电宝里头充满电。


    周老板应该是知道他这些天过得挺糟心,大手一挥,让小春给订了张商务座。


    江宸到的时候先去贵宾厅吃东西,吃了就准备上车。


    商务座里头空间大,江宸刚上来就准备拉上被子睡会儿,这几天都没睡好,盐城离他们这不太远,两个小时就到了。


    刚拉过被子,江宸准备拿手机定个闹钟,结果微信突然收到一张照片。


    看清楚后剩下那点睡意全跑干净!


    照片里,岑暮森躺在江宸房间里的床上,身上什么都没有穿,光溜溜的,堂而皇之地用着江宸的枕头被子。


    江宸感觉自己被吊在空中。


    四下看看这个车厢,暂时只他自己,直接一个打电话过去,低吼道:“你怎么跑我家去了?”


    “我去了你的工作室,没人。”岑暮森声音低低的,像从海底爬出来的怪物:“我就只能在家等你。”


    “”


    江宸突然就火了:“岑暮森,我今天上午跟你说得还不够清楚是不是!”


    吼得路过的乘务员同志都看他一眼,他也没去多管,继续说:“那里是我的家,我的家,你这是私闯民宅,你要发疯回你自己家去行不行啊,别他妈总是——”


    “我只是想要一个解释。”岑暮森打断他后边的话。


    比刚才更低的声音,是把脸埋在枕头里才发出来:


    “阿宸哥哥,你说你已经跟我没关系了,为什么还要给我买那辆车。”


    ==========作者有话说:==========


    江工:我买给自己开行吗?


    第40章


    江宸一愣。


    分手第二天大周把他从江滩边上送回工作室, 江宸就把车钥匙给对方,让人帮忙去把自己停在岑暮森楼下的那辆跑车开走。


    车肯定已经开走了,没想到还是被对方撞见。


    这辆车不便宜。


    当时买的时候他有多兴奋、多紧张, 现在他就有多失望,多后悔。


    不是纯粹心疼钱,而是耗费的心血被辜负。


    一切都是虚的,都是他基于“试试”两字, 给自己造出了自我感动的假象。


    “那辆车, 不是我买的。”江宸隔了大半天才道。


    “撒谎。”岑暮森说, 越说到后面声音有些沙哑:“车牌都寄到家里来了。”


    “”


    差点忘了这个。


    脸皮被当场戳破, 江宸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拿着手机扭头看车窗外,屁股底下的高铁已经开始发车。


    两边风景都在逐步倒退。


    “对不起。”耳边是岑暮森低声对他。


    “你别再跟我道歉了。”江宸现在更听不得这个, 心烧得慌, 道:“身份证没改,车现在写的也是我的名字,和你没关系。”


    他另一只手贴在窗户上, 看着外边, 江城好像开始下雨, 他说:“行了,先这样吧,你把钥匙放在我家你就可以走了。”


    “先别挂。”岑暮森像是从床上坐起来, 声音发沉:“你现在在哪里。”


    “我不会告诉你的,你也别再给我打这个电话。”江宸说:“你们不是马上就要去医援了吗, 应该会很忙。”


    岑暮森说:“我给你做了可乐排骨。”


    江宸捏着手机的五指忽然微收。


    “之前在爷爷家的时候, 他教过我,我就学着做了, 但是味道可能会差一些。”岑暮森:“你回来吃好不好?”


    “各位尊敬的旅客,你们好,由江城开往”


    顶上的广播播报声音忽然响起,江宸一怔,被从这句话里拽出来,“你自己吃吧。”


    匆匆把电话挂了。


    等挂了以后手机快速收到一条短信。


    [岑暮森:你不能这么对我。]


    江宸盯着这七个字。


    左滑,删除,收起手机后随手放在旁边。


    嘴里只剩下一声叹息。


    兜兜转转。


    那还让他怎么对他呢?


    难道真的要如岑暮森说的那样,就当这段时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没牵过手,没接过吻,没上过床。


    他俩只是朋友。


    由江宸单方面把人放在心上,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朋友”。


    都走到这一步了,究竟谁能够全须全尾地退回去。


    哦对了,岑暮森自己还真有可能做到,反正他也只是“试试”,试错了当然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反正俩男的而已,谁也不吃亏,谁也无所谓。


    读书的时候,岑暮森在酒吧喝多了,或者被喂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晚上晕乎乎找江宸解决的时候,江宸也是这样安慰自己。


    他给岑暮森解决问题,也顺便回应了自己的心思。


    反正岑暮森第二天什么也记不得了,他把自己想做的都对眼前这个男人做了,暗戳戳地隐瞒和躲藏。


    这回跌得这么惨,除了怨恨岑暮森,也算是因果报应,最后全都落到自己头上。


    天黑了,高铁上这个点很安静,江宸却不可能再睡着,一闭眼,所有思绪涌上来,他拿起毯子遮过头,只希望自己今天晚上可以梦见爷爷。


    “江工爷爷的葬礼结束了?”


    “嗯。”岑暮森坐在他旁边喝了口酒,双眼盯着前边,一排虚虚晃晃的大灯,“今天上午刚下葬。”


    肖飞先叹口气,后来又一脸惊讶,“那你还不好好在家陪着,这么晚出来喝酒。”


    岑暮森没说,只问他:“你这次确定不去了对吧。”


    “不去啊,资料都已经递完了。”肖飞说。


    岑暮森先是没说话,随手递了张卡出去,“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找之前那个人帮我继续盯着他。”


    两秒后又说:“就跟之前我在北国的时候一样。”


    “盯谁?江工啊不是,你俩都在一起了,南漠又离得不远,你有什么事自己坐飞机回来呗。”肖飞不理解说。


    “太麻烦了。”岑暮森说,食指在桌面上点两下,“我也不可能每天都看得到他。”


    “视频啊。”肖飞又说。


    这时候酒保拿着发票回来了,还冲他俩飞了个眼。


    肖飞浑身打颤,远远看着就“咦”一声。


    装没看见。


    岑暮森瞥他一眼,道:“你什么时候这么纯情了?”


    “我一直都纯啊。”肖飞说,衣服领口拉下来一点:“我是独身主义者,但不代表我会乱搞,又不像你,就你这样的,也只有江工能降得住。”


    “你见过我和其他人乱搞?”岑暮森朝他挑眉。


    “这种事还要亲眼见嘛,就您老人家每次出来玩那随性的态度,诶哟”肖飞说,“哎,我真搞不懂你俩,这到底是在没在一起啊。”


    “这张卡你收着。”岑暮森没回答他的问题。


    卡还在桌上。


    “那行。”肖飞立刻收起来,挺高兴:“反正你后边这几年也不在江城,远天远地的大山里边,用不上。”


    岑暮森没有说话。


    他喝了很多酒,一杯接一杯,跟每次他出来玩的时候一样,那时候就经常有人过来搭讪。


    今晚来的人少了,说是离这儿不远的城市在搞演唱会,好多人都提前过去凑热闹。


    “要不你也带江哥去那儿玩玩,放松放松。”肖飞建议。


    “不去。”岑暮森脑袋往后靠靠,说了句:“他不爱出远门。”


    “这样啊。”肖医生说:“你还挺清楚的。”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岑暮森说。


    肖飞突然被喂一嘴狗粮:“行吧。”


    拿起桌上菜单看眼,问他:“就光喝酒啊,不点些吃的?”


    “你自己吃吧。”岑暮森说,“我来之前吃过了。”


    肖飞随便点了几样,直接拿手里的卡刷了,说完又看向他,“吃什么了啊你,跟江哥一起吃的?”


    “你别想他。”岑暮森瞥他一眼。


    肖飞无语:“有点良心吧你,后面等你去南漠了,发生个什么事你不是还得问我!”


    两人一个吃饭,一个喝酒。


    肖飞今天频繁提起江宸也是因为觉得不对劲儿,又不敢多问,就看着岑暮森在他面前一个劲儿地灌酒。


    完事了也不知道醉没醉,反正从位置站起来时是不用人扶的,对他说:“送我回家。”


    肖飞早就吃饱喝足,他酒量在岑医生面前根本不够看,陪喝也陪不动了。


    从座位上站起来后问他,“哪个家啊,用你爸钱买的那套房子?”


    “不是。”岑暮森说,看面上明显也染上些醉意,一手拍在底下桌子上,“就你刚才接我的那个地方。”


    “都说不用你们来接了。”江宸刚下高铁就看到大周,他刚才在高铁上睡得还行,有些无奈道:


    “我找个酒店还能找不到吗。”


    “没说你找不到,这大晚上的,有个人接多好。”周莫说他。


    俩人碰面了,江宸的行李也被对方接过去。


    换了个城市,空气闻着都和江城不一样,身边又有认识多年的老友,江宸呼出口气,整个人松下来不少。


    车是在当地临时租的,他们这次过来好几个人,周莫就租了七座的商务车,开到车站的时候还被误以为是接明星,好些举着相机,脖子上挂着牌牌的年轻人追过来。


    发现不是明星后彼此互相看看,又跑到进站口去蹲着。


    江宸一上车就看到梁承北,惊讶过后就说:“哎,梁工也过来了啊,好久不见这段时间辛苦了。”


    “应该的。”梁承北看着他,往里挪了一个位置。


    江宸就坐到他旁边。


    汽车开出去还能看到那拨追星的,发现个稍微大点的车就追上来,高铁门口还停着好几辆大型巴士。


    等他们的车好不容易开出去。


    月明星稀,除了高铁站,这座城市大多数地方都已经安静了。


    “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梁承北问他。


    江宸“啊。”一声,身体往后靠靠,“都好了。”


    “行。”梁承北应道,跟着就没再说话。


    两人间突然的冷场不是一两次了。


    梁工的性格,刚才这个问题估计也是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才问出口的。


    江宸主动道:“梁工这两天都和我们一起玩吗,会不会耽误你做其他事?”


    “不会。”梁承北依旧直白,“我电脑带在身边,想做什么随时都可以开始做。”


    “这回梁工可是我们的大功臣啊。”周老板坐在最前边的副驾上:“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好几个业主是对我们的沉浸式古籍体验区特别满意。”


    “说是咱们这次AI融合得挺不错,还保留了阅读本质,慢节奏长期理念什么的。”


    “之前我还担心呢,怕我们做得这个太超前了,放在这种国家级的项目里是不是有点太大胆,没想到人看中的就是这个。”


    江宸一直听人在说,偶尔拿起旁边的水喝一口,踏实下来后又往旁边举举,发自内心道:“帮大忙了啊,梁工。”


    是非常真诚地感激对方。


    梁承北也因为这句话看向他,拿起水瓶和人碰一下。


    车里就顶上亮了盏灯,外边都是黑的。


    江宸应该是刚才在高铁上睡饱了,现在单手撑着下巴看外边,侧头贴着车窗时露出一截脖子,是建筑师里少有的白。


    旁边车窗映出一个男人的虚影。


    这几天的经历让人话少了很多,面上带着疲态,但眉宇间仍是柔和的,成熟可靠的气质里平添出一丝放松和随意。


    和梁承北这几天在这边见到的那些傲慢、夸夸其谈的建筑设计师完全不同。


    他收回目光,用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


    梁工就是一个内向的大“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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