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臣纲的笔尖在“川穹”的“穹”字上顿了一下。
他看到清水从沈青羽的指缝流回盆里, 听到水流落下的声响,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扫去。
他手中的毛笔在纸上洇开墨迹。
他抬头,沉默了很久。
“避子药伤身。”段臣纲终于开口。
沈青羽将湿淋淋的手从水里抬起来,眸光从容:“既然知道避子药伤身, 昨夜你为何不知节制?为何一次又一次的蛇进来?”
她顿了顿, “比起怀胎生子所要承担的风险, 避子药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副作用,算得上什么?还是你想我以后被御史参一本——说大理寺少卿沈青羽牝鸡司晨, 欺君罔上?”
段臣纲靠在门框上,将手里那张写满药方的纸攥得紧紧地。
他被沈青羽这轻飘飘的话,勾起了心里某些极度阴暗、极度见不得光的香艳想法。
他知道自己不该,但就是克制不住去想象。
有朝一日, 她穿一身女装, 大着肚子上朝会是什么模样?
若肚子里装的是他的种……
那位端坐养心殿, 克己复礼的天子莫非还能君夺臣妻吗?
周思檀又会露出怎样失态的一面?
她呢?她会不会肯允许他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他舔着唇。
见他眼神飘忽, 嘴唇微动,一看就是陷在某些想入非非里。
沈青羽将一块干的巾帕飞掷过去,正中他的鼻梁。
段臣纲接住巾帕,对上沈青羽冷冷的目光, 这才如梦初醒, 有几分心虚:“我……我没想过在里面, 我以为我能控制住——”
沈青羽看向他,轻嘲。
她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
她的手指本就生得修长匀停, 此刻被温水浸润过, 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薄红。
段臣纲盯着她的手,不禁就想起了被她包裹、被她掌控的画面。
昨夜的某些残影在他眼前浮现。
——她扯着他的衣领主动吻他,她仰起脖颈时, 偶尔溢出一两声轻盈,她与他相互慰藉……
这样的前提下,他怎么可能还有分寸?怎可能还保有理智不在里面?
可这话他不能说,说了便是推卸,是狡辩!她一定讨厌不愿负责任的男人!
段臣纲最后只道:“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他将“下次”两个字说得顺其自然。
沈青羽没有在这个当口点破他的心思,只道:“你可以去抓药了,叫阿洲来见我。”
段臣纲一愣,随即切换到警惕状态,桃花眼眯起:“你叫他做什么?”
“见他。”沈青羽简单道,“现在我的这些小事,也要跟同知大人汇报了么?”
段臣纲抿唇。
他心里清楚,沈青羽对昨夜的事不是全无印象。
她既然记得他们昨晚的经过,自然也会记得他在医馆里和那蛮奴大打出手的事情。
他固然不后悔,但也明白,这事儿他不占理。
他将药方折好,塞进怀里,声线低沉:“见他自然可以。我只是想说,昨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你说我手段卑劣也好,说我趁人之危也罢。为了你,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沈青羽望着他的背肌,没有说话。
段臣纲走后,她关上房门,将自己从头到尾清洗了一遍,一根头发丝都没放过。
昨夜实在太胡闹,两人各自高超了好几次。
他不知憋了多久,又浓又厚,好像头发上都有一股檀月星味儿。
她将自己整个仔细搓洗几遍,才觉得那股属于段臣纲的气息被洗掉大半。
最后她将头发拧干,拿着布巾裹住身子,踏出浴桶。
重新束胸,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后,沈青羽打开门,见到阿洲已坐在门前等候多时。
许是一夜没睡,他的绿眸布满血丝,眼下一片深重的青黑。
昨夜被段臣纲用刀柄砸过的肩胛还没有上药,肿/胀从锁骨下方蔓延到臂弯,把粗布衣袖撑得发紧。
短短一晚上,这个异族少年看起来长大许多。
下颌上冒出青黑的胡茬,颧骨更显棱角,整个人的轮廓都似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打磨得更加锋利。
虽然抬眸望向沈青羽那一瞬的目光仍然赤诚,但赤诚的底色中,又多了些其余东西。
那股外放的、野蛮的力量更甚了,好像狗崽子被逼到绝境以后进化成狼,在一夜之间学会了把所有的呜咽都吞进肚子里。
沈青羽的视线扫过他,唤了声:“阿洲。”
阿洲迅速起身,关于昨晚的事情,他一个字都没多说多问,只是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后,在她湿润的鬓发和泛着淡粉的脸颊上多停了一瞬。
他垂下眼:“我帮少爷擦头发。”
沈青羽点头:“好。”
阿洲的手很粗,但动作总是小心又温柔。
他拆开布巾,将她的长发一缕一缕地拢进掌心,细细梳理。
她的头发洗得很仔细,几乎一点儿难闻的气味都没有,可阿洲的手从发丝中间穿过时,还是会忍不住想——
段臣纲昨晚,会怎么对她?
她疼不疼?真的快活么?
她会不会也跟他说“喂我”?
这些念头像一根生了倒钩的刺,扎进他心里。
视线落在她的后颈上那一小片被吮出的红痕时,阿洲的呼吸声骤然重了几分,手指从她耳后滑过的力道不自觉加大,扯断了一根发丝。
阿洲掐着断发,有些无措:“少爷……我弄疼你了……”
“不疼,”沈青羽侧眸看他,眼里不含责备,只有一种很淡的怜惜,“你的胳膊还疼不疼?”
阿洲摇头说不疼,可肿胀的肩头明明像一个硬馒头。
沈青羽看着他这副逞强的样子,心里有个角落悄悄塌下去。
昨夜跟阿洲有关的画面,沈青羽其实记得更清楚。
她记得两人在马上耳鬓厮磨的场景,记得自己主动吃他,也记得他当时难受得快要爆炸,还在用最后的理智说“少爷再忍忍”。
沉吟许久,她道:“段臣纲这个人张扬桀骜,做事不循正道,你别与他计较,待会儿我让他跟你赔礼。”
阿洲梳理她发丝的手一顿,闷闷地嗯了声。
他说:“是我技不如人,没有护好您,不怪别人。我……还能叫您少爷么?”
沈青羽知道,经过昨夜,她一直苦心隐瞒的这女扮男装的大秘密,已经彻底暴露在人前了。
万幸的是,阿洲和段臣纲,都是她尚能驾驭的人。
“你想叫当然可以。”
沈青羽难得说了句笑话,“你总不能在人前叫我‘姑娘’,一旦被人家听到,少爷我便是犯了欺君之罪,非被捉去砍头不可。”
阿洲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鼓起勇气,忽然做了一个他想了很久,却始终不敢做的动作。
他将自己的嘴唇碰在沈青羽水痕未干的湿发上,像是一个吻,又像一头初长成的狼,终于敢俯首触碰,他认定一生的主人。
“无论少爷是男是女,永远都是我的少爷。”
说完,阿洲半跪下来,将双手放置在沈青羽的双膝上。
他抬眸看她,那双眼眸绿幽幽地,透着少年的赤诚和勇往无前。
“少爷,我想加入神机营。”他忽然说,“你同意我去么?”
他的那双绿眸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认真,沈青羽不由笑了声:“我不同意,你便不去了?”
“我想去。”阿洲说,”段臣纲做得到的事,我也能。我也可以保护少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少爷从我面前掳走,为了您,我要强大起来。”
他放在她膝头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像在对沈青羽发誓,又像是对某个走远的锦衣卫同知宣战。
沈青羽听了这话,没有笑他,也没点头。
她将阿洲的两只手从自己膝头拿开,却未直接松手,而是按了按他手背上新结的疤——那是在小苍山别院中,他从柴房里挣脱绳索时,磨出来的伤痕。
“以你的天资,加入神机营没什么问题,但我希望不要只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一口意气。”
沈青羽望着阿洲,目光柔和,“你从来不是谁的附属。你努力强大,应该是为了让这世上再不会出现有山煤矿这样的苦难之地,为了能解救多几个被铁链磨破脚踝,受尽苦楚的少年,为了让你兄长那样的忠义之士不再白白送命,为了更多像你一样的人能够堂堂正正地活。”
“我希望日后,你站在神机营的校场上,不是为了替我挡刀,而是因为你想守护这世道,守护自己真正想守护的东西。”
她抬手,点了下他的眉心,姿态好如普渡众生的菩萨,“否则,即便你加入神机营,也只是一把没有方向的刀,迟早会伤了自己。前路漫漫,你有你要走的路,希望你能认清楚你的方向。”
阿洲跪在她膝前,一动不动。
他听得似懂非懂。
——世道,人生方向……
这些对于他而言都太大了,大得像头顶的那片天,又高又远,遥不可及,他知道天从来不是他这等人可以触碰。
但少爷说这话时的语气,以及手指点在他眉心时那瞬间的凉意,又让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托起。
好像有人在他耳边告诉他:你也可以飞。
他又想起兄长教他写“洲”字时说过的话——洲里有水,写起来要像一条流淌的河。
他总是不懂,现在似乎触摸到了那条河的河床。
阿洲将沈青羽的手拢在自己双掌之间,这双手比他小太多,细瘦白皙,带点湿润感,像一捧随时会从指缝间流走的泉水。
“少爷,你的话我都记住了,有些道理虽然我还想不明白,但我会努力去想。”他将额头抵在沈青羽的膝头,用力蹭了蹭,“等我进了神机营,我要好好学本领,我想有一天跟少爷并肩而立,这样少爷就不用一个人再扛着重担。”
沈青羽微怔了下,她道:“这样理解,倒也不为错。”
阿洲咧嘴笑了笑,龇牙的模样像讨要奖赏的猎犬。
沈青羽于是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她说:“你能想开就好,先去把肩上的伤处理一下。”
阿洲帮沈青羽将头发擦干、簪好发冠,才从房里离开。
他前脚刚走,又有人来敲门。
沈青羽以为是从医馆回来的段臣纲,门一开,外面站着的却是楚王裴时钰。
他今日穿了件水青色的常服,脸上的笑容浓得过分,靥涡挂在嘴角,一双丹凤眸潋滟生辉,好像满园春色都揉碎了,撒在他的眼睛里。
“沈少卿。”
沈青羽口吻淡淡:“殿下登门,不知有何要事?”
“自然有事,”裴时钰将手中的一碗药往前递了递,十分殷切,“听说昨晚沈少卿受了伤,天没亮我便去药铺抓药,这是宫里流传下来的老方子,温和不伤身。”
沈青羽没请他进来,只说:“劳殿下关心,一点皮肉伤罢了。”
“皮肉伤?”裴时钰翘着唇,目光从她额头的破口滑到她鬓边的湿发,再滑到她艳艳的红唇上。
——就在昨夜,那里还被吮过,还发出了动听的声音,还吃过另一个男人的乳儿。
明明都被蛇了一肚子精,她怎么还能摆着这样一副清冷的脸,说出这样淡淡的话?
小骚猫。
他再次在心里这么叫,面上却微笑道:“就算是皮肉伤也得喝药,我携一番好意前来,沈大人连请我进屋坐坐都不愿么?”
沈青羽往他手中的药汁上多看了两眼,方才侧身放行。
裴时钰跨进门槛,目光在屋内飞快扫视一圈。
屋内开窗通风过,床榻也收拾整齐了,连枕头上的褶皱都被抚得平平整整,那股残余的咸腥味道早已散去。
他却故意耸动鼻尖,用衣袖在空气中扇动,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沈大人昨晚在屋子里做了什么?似乎有股麝香的味道,好浓啊。”
沈青羽倏地转身,目光在他翘起的唇上多停留几息。
“哪来的麝香?”她口吻越发平静,“许是殿下自己身上的香囊味传到了我这屋子,您一时闻错了。”
裴时钰将手中那碗避子药放在桌上——他今日格外的好说话,几乎沈青羽说什么,他都点头。
他道:“沈少卿说闻错了,那一定是本王闻错。本王这愚钝的鼻子真是该打。来,沈大人,先喝药——”
他说着,端起那碗不知名的浓黑药汁,用汤匙舀了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沈青羽唇边。
他的丹凤眸中盛着情真意切的关心,好像捧着珍贵的礼物:“趁热喝,凉了便苦了。”
沈青羽没有张嘴,只是抬手,推开了碗:“下官体弱,家母在世时曾嘱咐我,不要喝外人配的药。”
“沈少卿这是怕我下毒?”裴时钰笑得很温柔,“我怎舍得?”
沈青羽道:“下官习惯了,殿下见谅。”
两次三番地被拒绝,裴时钰却一点不生气。
他放下药碗,笑笑:“也是,沈大人这样的身份,的确该谨慎一些。”
他说得语焉不详,是故意留个钩子供沈青羽发问。
她却什么都没问,沉静的目光落在药汁上。
裴时钰等到片刻,没有等到想听的回应,便轻轻抚着衣袖上的褶皱说:“沈大人喝也好,不喝也罢,本王的心已经尽到了,不过我真心劝一句,你的‘皮肉伤’耽搁不得,以免出人命大事,还是赶紧把药服下。”
撂了这么暗藏深意的叮咛后,他施施然离开,水青色的衣摆从地面擦过,像一只招摇而过的花孔雀。
等房门阖上,沈青羽端起药碗,细细闻了闻,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她放下碗,走到塌边,在床上床下仔细搜寻一番,意识到一件事。
昨晚那条裹胸,是跟着烂了的衣服一起被丢了出去,还是——
作者有话说:
昨天那章给我锁力竭了今年对意识流这么严格的吗
第92章
沈青羽没有犹豫, 她将裴时钰送来的那碗药,端到窗边去,倒了个干净。
段臣纲从外头回来时,手里大包小包拎了不少东西。
“药抓好了, 大夫说饭后喝更好。”他掀开其中一个油纸包, 热腾腾的甜香登时溢出来, “我另买了些你喜欢吃的糕点,是刚出锅的。”
沈青羽示意他放在一边。
段臣纲将手中东西放下, 又有些不放心地取出一只瓷瓶,那是用来治外伤的药。
他问:“你额头的擦伤还疼么?我帮你处理一下。”
“放着,我自己来。”沈青羽仍只是摇头,淡淡说。
段臣纲没有勉强, 就那么靠在桌沿, 看向沐浴在晨曦下的她, 连眼角那颗红痣都显得温驯了几分。
处理完胳膊伤势的阿洲这时推门进来, 肩头还能看见白纱的边角。
他先看见沈青羽,刚要开口,却又撞见段臣纲那挑起长眉,带着几分炫耀笑意的脸。
段臣纲恨不得用身上每一个毛孔告诉阿洲, 自己昨夜和沈青羽做了怎样亲密的事情。
阿洲的脚步一顿, 一双绿瞳骤然暗了几分, 他下意识攥紧门框,全身都绷紧了。
沈青羽没有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一边对着铜镜给额角的擦伤上药, 一边头也不回地道:“阿洲,你来帮我煎药。若是有人问,就说我昨夜在官道上吹了冷风。”
阿洲微顿:“少爷身子不舒服?”
沈青羽没有多说, 只道:“是补药。”
段臣纲玩味地笑了一声,沈青羽从铜镜中冷冷瞪了他眼,他这才收了声。
阿洲沉默地取了药包,从段臣纲身边经过时,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撞上。
段臣纲没让,阿洲也没躲,像两把未出鞘的刀在空气里,擦出无声的对流。
等阿洲退出去了,段臣纲才道:“那个药材铺的掌柜,我给了他一笔钱,让心腹送他回乡,保他后半辈子不敢多说一个字。”
沈青羽正拿帕子擦手,闻言动作微顿:“你有心了。”
“分内之事。”段臣纲看她,目光认真而直接,“从今往后,你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我会不顾一切保护你。”
沈青羽没有看他,只问:“昨晚来官道之前,你可见过楚王?”
“他?”段臣纲回想了下,“他不是喝醉了?”
沈青羽便不再说,只捻起一块桂花糕,送到嘴边,她吃得很慢,像是把昨夜到今晨发生的所有事都跟着这一口糕点仔细回味了一遍。
她没告诉段臣纲,裴时钰方才送了一碗疑似避子汤的药来,还说了些似是而非的内容。
这些事若让段臣纲知道,谁也不知这条疯狗会闹成什么样。
她不想再添乱子。
段臣纲却比她想的更敏锐,他上前一步,从身后靠近她,胸前几乎要贴到她背上。
他微微眯眼:“你忽然提到楚王,莫非他有什么异常,他刚才来过?”
“来送了碗药,说是担心我的伤,已经被我倒了。”她答得简单。
段臣纲沉默了一会儿,似在辨认她话里的真假。
却听沈青羽接着问:“石泓是不是被你带回来了?昨晚在官道上,我看见你击败了他。”
段臣纲挑起一边眉:“你要见他?”他语气里的戒备不加遮掩。
在他看来,石泓跟周思檀密不可分,她对那哑巴的态度,即是她对那个人的态度。
段臣纲从不把阿洲放在眼里,可周思檀——哪怕已经知道他是红莲教佛子,哪怕知道他骗了她假死脱身,哪怕她昨夜那样跟他决裂,他依然没有把握,能把这个人从她心里连根拔起。
沈青羽道:“我现在不想见他。但我迟早会找他问清楚。这个人,留给我亲自审。”
段臣纲看着她映在镜中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好。但我要在场。”
沈青羽把剩下那半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她没再说话。
休整一天后,沈青羽决定去拜访浙直总督任敏。
难得阿洲没有跟着同去。
他天不亮就起了,在院中练了一套尹嗣教给他的拳脚。
沈青羽出门时,他正靠在廊下用凉水冲脸,听见她要去总督府,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别开眼,说:“少爷去吧。我想再把下盘练稳些。”
他隐下后半句没说——他得再强一些,强到下一次,不会被任何人抢走她,他要做个对少爷有用的人。
沈青羽于是带上段臣纲出了门。
两人在外头撞见裴时钰。
裴时钰看见他二人独自外出,脸上当即挽起恰到好处的笑,他开口:“沈少卿这是打算去哪儿?”
“总督府,见任敏。”沈青羽直截了当地回答。
裴时钰“哎呀”一声,笑得格外和善:“那真是巧了,本王也预备去拜访任总督,一道吧。”
说完,他还特地对着段臣纲问:“段同知介不介意?”
段臣纲转动了下手腕处的护腕,回复得还算得体:“殿下屈尊同行,下官岂敢介意。只是前夜,城里闹出那么大动静,却不见殿下露脸,下官怕您的酒未醒。”
“那晚的酒确实烈,”裴时钰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他偏过头,视线从段臣纲身上慢慢移到沈青羽身上,“不知是不是醉狠了,本王总觉得有两只发春的猫在我耳边偷情,又是细悠悠的猫叫,一会轻,一会重,闹得本王一宿没合眼。”
沈青羽的脚步顿了极短的一瞬,也只是一瞬,可没逃过他的眼睛。
他将折扇在掌心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慢悠悠道:“真奇怪,这样的天气,哪来的猫儿叫春?沈少卿见多识广,你替本王断断,这究竟是本王的错觉,还是确有其事?”
沈青羽没有看他,口吻冷冽:“殿下醉成那样,听见什么稀奇古怪的都不必当真。只是到了总督府,还请殿下管好自己的嘴,我此番是去找任敏谈正事。”
裴时钰笑道:“本王这信口开河的毛病,只在沈少卿面前才犯。”
沈青羽不再搭话,抬脚便往街那头走。风把她青灰的衣摆吹得翻起来,像一片从不会为谁而停留的云。
段臣纲仍然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沈青羽走出了好几步,他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那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可那双桃花眼里已经翻起冷光。
他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猫叫春?下官怎么没听见,殿下这是趴在哪个角落里听了个全?若只是听了半截就拿出来当谈资,未免太可笑。”
他直起身,拇指擦过刀柄上的一线银纹,语气不紧不慢:“不过,殿下若是还想留着舌头,下官奉劝您一句,往后走夜路,别总贴着不该贴的墙根,毕竟到了后半夜,野猫多,饿狼更多,免得您被哪只护食的畜生当成了抢窝的。”
“好威风八面的段同知,”裴时钰半分不恼,反拿扇柄抵着下巴,笑得越发悠闲,“本王不过多喝几杯,听了一宿野猫叫春,不知怎么踩了你的尾巴。你是怕那母猫吃了别人的食以后从公猫怀里跑了,还是怕那猫儿的主子回来了,某只发骚的野猫,就再也近不了她的身了?”
他说到“主子”二字时,故意放轻了音。
段臣纲的脸色瞬间沉了,他看着裴时钰那张与皇帝肖似到极点的脸,却未立刻发作,只将刀柄攥得更紧,青筋在他的手背上跳动。
裴时钰好似未觉,仍拿折扇遮着半边唇,笑眼弯弯地继续道:“野猫在野外扑腾得再凶,可一旦被老虎盯上,莫非它还能有还手之力?段大人,本王听说皇兄为你赐了婚,等你回京,新昌县主的喜轿一落地,你猜,沈少卿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段臣纲握刀的手顿时僵住了,像被人用冰水从后颈灌进去,全身的血都冷了。
裴时钰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反应,他满意地眯了眯眼,优哉游哉地迈开腿,追着沈青羽的脚步而去。
晨风从街口灌过来,段臣纲在原地又站了好一会儿,才一点点松开刀柄,抬脚跟上-
定海的总督府是临时建的,说是督府,其实不过是一处闲置衙门。
门楣不高,悬着一块“总制浙直”的匾额,漆色已有些剥落。
院墙斑驳,唯门前两座石狮擦得锃亮。
门口的亲兵验过沈青羽的钦差印信后,当即躬身让开一条路,将他们引入正堂。
三人坐在堂上等了约半盏茶时间,还不见任敏的影子。这尚是他们抵达浙江以来,第一回 坐冷板凳。
段臣纲用茶盖撇着浮沫,冷笑了声:“这位任总督,官架子倒是不小。”
沈青羽抿口茶,淡道:“毕竟是一品封疆大吏,掌管两省军政,单论品级,他远在你我之上。咱们等一等,也不算什么。”
裴时钰拿着折扇,笑说:“本王记得这位任总督是皇兄的心腹爱将,论及受宠程度,可不比沈少卿差,有点架子不也是人之常情?”
话音刚落下,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守在外头的亲兵将竹帘打起,走进来一位魁梧的大汉,正是浙直总督任敏。
任敏并未穿官袍,只着了一身半旧的藏蓝道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陈年箭伤留下的旧疤。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出头,肩宽背厚,一张方正的国字脸被海风吹得黝黑,眼角横着几道刀刻般的深纹。
他先朝沈青羽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恭谨但毫不谦卑,然后转向段臣纲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待目光落到坐在沈青羽左侧的裴时钰身上时,他明显一怔。
这张脸——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再到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几乎与天子别无二致。
他身子已往下矮了半寸,左膝都似要触地,又硬生生在最后关头定住。
他在裴时钰那双含笑的眼睛上停了一瞬。
——不对,今上从不会这样笑。
“楚王殿下,”任敏将跪礼改为作揖,姿态仍然不卑不亢,只是多了一丝拘谨。
他道:“殿下驾临定海,下官未曾远迎,失礼了。只是殿下乃金贵之身,不知您此番南下,可有圣上的旨意?”
裴时钰看了他一眼,笑说:“任总督这是要查验本王的路引,还是怕本王给你惹麻烦?本王此番一未领差,二未奉旨,纯粹是个人游历。至于皇兄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待本王回京,自会向皇兄当面禀明,就不劳总督大人越俎代庖,替本王操心了。今日你只当本王是沈少卿的随行属官便是,不必多礼。”
任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沉默须臾后,他侧过身,朝沈青羽与段臣纲点了点头,在主位上坐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自从钦差一行抵达杭州城, 任敏就收到了消息。
所以他对沈青羽等人来浙江以后的动静全都清楚,对她如今审案的具体进度也清楚。
他问:“沈大人今日登门,是为了卢明昌的案子?”
“不全是。”沈青羽将茶盏搁在案上,开门见山, “卢明昌一案以‘自缢’结案, 总督衙门加盖了印章。本官想当面确认——这个印, 是任总督亲手盖的,还是有人代劳?”
“是老夫亲手盖的。”任敏答得坦荡利落, 没有任何推诿,“冯文雍送来的卷宗上,有定海县仵作的验尸文书,有宁波府的复核呈文, 看起来并无破绽。老夫审阅之后未发现疑点, 便依例加盖了总督衙门的印章。如今陈四杰既已认罪, 这桩案子便是冤案。老夫身为总督, 复核不严,失察在先,沈大人若要问责,老夫领罪便是。”
他说完将茶盏往桌上一搁, 一副任凭发落的姿态。
段臣纲靠在椅背上, 桃花眼里翻涌着几分冷嘲:“任总督认得很痛快。”
“错了就是错了, 推诿无用。”任敏淡淡道,“老夫在东南沿海剿倭六年, 杀过的海盗不计其数, 对底下每一个官吏都赏罚分明,换到自己身上也一样。”
沈青羽抬眼看向他,语气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疏淡, 只是话锋一转,忽然问道:“既然任总督赏罚分明,那本官想请教一句——定海码头出去的粮船,装的是朝廷发给灾民的赈灾粮,这件事,总督府是否知情?”
任敏的目光骤然沉了几分。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将那只空了的茶盏在掌心里缓缓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声音比方才更沉更稳:“沈大人查到了定海码头。老夫也不瞒你——定海码头的调度归总督府水师管辖,但码头进出船只繁多,除了粮船,还有军需补给、商船卸货,每月往来不下数百艘。老夫的精力放在剿倭上,码头日常调度由参将负责。陈四杰若有人脉打通码头关节,老夫未必能第一时间察觉。”
“未必能,还是不愿查?”段臣纲冷冷插了一句。
任敏看了他一眼,没有动怒,只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段同知年轻气盛,老夫不与你计较。但有一句话,老夫说在前头——你们若觉得老夫是陈四杰的靠山,尽管来查。老夫在浙江六年,每一笔军饷的去向都有账册可查,每一个倭寇的首级都有军功簿可证。查得出来,老夫这颗脑袋,恭候钦差大人的铡刀。”
他说这话时,周身那股在沙场上磨砺出的煞气骤然升腾,整个正堂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沈青羽依旧端坐如山,她说:“任总督言重了。本官查案,只看证据。陈四杰贪墨赈银,证据确凿,他已认罪。冯文雍包庇纵容,亦有账册和供词为证。至于在卢明昌一案上,总督大人要负的罪责,就像你说的,失察为主。”
“我今日登门,除了卢明昌案,还为了另外一事。”
任敏:“静闻其详。”
“红莲教佛子,”沈青羽抬头,用清亮的双眸直视他的眼睛,掷地有声道,“我要你把此人的下落给我。”
别说任敏未反应过来,段臣纲也有一瞬错愕,错愕过后,他很快坐直身子,整个人倏然变警觉。
裴时钰倒像是早有所料,折扇在手中慢慢摇着,目光全程没离开过沈青羽的脸。
任敏道:“沈大人在跟老夫说笑?佛子乃红莲教首恶,老夫若能掌握到他的行踪,早便带兵去剿,何必等你开这个口?”
段臣纲忽然笑了一声,虽然不满沈青羽一大早跑来总督府是为了盘问周思檀的事情,但他的意识先一步出声。
“任总督,你方才说自己在海上剿倭六年,一个倭寇的首级都没放跑过。”他慢条斯理地抬起眼,“可这佛子的船队在你的海防辖区内进进出出,你却说他藏在哪里你不知道——那你这六年剿的是什么倭?挂的是谁的旗?”
他微微倾身,指节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嗓音里带出一丝几不可察的阴冷:“在我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再硬的骨头最后都开了口。沈大人脾气好,任总督不会想试试我的法子吧?”
任敏面色微变,没有接话。
沈青羽道:“当初杭州城戒严,佛子却能全身而退,定海码头关防,他的船还能来去自如。他在浙江的势力几乎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任总督还要我假做不见?你到底是轻慢于我,还是无视圣上的旨意?”
任敏微顿。
裴时钰“啪”地合上折扇,似笑非笑道:“说起这佛子,本王想起在杭州城外看见的一出戏。有人假成亲,有人扮新娘。当时那位佛子撤离时,本王亲眼见到他的属下交给他一块令牌,说是可保他一路畅通无阻。我眼力不算差,虽未看清那令牌全貌,却记得上头压着半只虎头,与贵督府水师关防上那半只,像得紧。”
任敏猛地看向他,目光如刀。
沈青羽此时狠狠一拍桌子,清澈的眼眸中没有半分温度:“我敬你是一品大员,这六年又抗倭有功,尚给你留了三分薄面。你若还不愿说实话,就休怪我请出天子金印,咱们到牢里好好分说!”
任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沈青羽放置在桌上的那方御印看了片刻,眼底的神色几经变幻。
他当然不怕段臣纲的要挟和这位年轻的四品少卿——可御印后面站的是谁,他比谁都清楚。
今日自己若与沈云停硬顶,来日传进京城,圣上会如何想?
这六年,他在海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军功,不能因为一个“疑似通匪”的猜忌,就全都付诸东流。
任敏放在膝头的手慢慢收紧了,他吐出一口浊气,终于开口:“罢了,沈大人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老夫若再推诿,反真成了心中有鬼。”
他抬手,示意所有亲兵退下,又亲自起身将门窗掩实。
沈青羽始终盯着他,面色沉着。
段臣纲和裴时钰分坐两侧,心思各异。
见她这样因为周思檀逼问任敏,段臣纲心头的某根弦已绷到极限,他面无表情地将手按在刀柄上。
裴时钰望向沈青羽,则完全是另一番心境。
昨夜他听她哭,听她求,听她嘤咛,只觉得她是一只被情欲牵引的猫——可怜可爱又勾人。
可此刻,她拍案震下,字字如刀,竟让他心里那点残余的、被黑暗与偷听催生出的情欲,再次翻涌上来,且更加猛烈。
他甚至想要她再凶再冷、再不留情面一些。他想知道这具清瘦的身体里,到底还能盛下多少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人前是刀,人后是水!
裴时钰合上折扇,指尖兴奋得发麻。
任敏将双手搁在膝前,语气几分沉重:“老夫初来浙江时,就听说东南沿海有一大海商,祖籍福建,早在先帝一朝就在海上经营。听说其船队遍布东南沿海,商路远达琉球、甚至倭国。说是海商,其实亦商亦盗,手底下养着一支武装船队,连当时的福建巡抚都不敢轻举妄动。后来此人病故,他一生积累的海上势力传给了他的妻子和儿子。这两人也是个厉害角色,丈夫死后,船队势力非但没有收缩,反而扩大了一倍有余,在东南沿海的走私航路上几乎是一家独大。倭寇要避他们的旗号,海盗也要看他们的脸色,连沿海一些卫所的将领都在私下与他们做军需买卖。”
“这样的势力,怎么朝廷从来不知?”沈青羽问。
任敏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一圈,低声道:“因为这支船队只在海上行事,从不扰民。无论是对浙闽两地士族还是上任官员,他们从来都很客气,每年还会拿出大笔银两接济受灾百姓,在沿海一带口碑不坏。”
段臣纲直接戳穿:“说白了,百姓无人举报,官府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会给自己的政绩找麻烦?”
他这话一语中的,任敏也没反驳:“不错。百姓不举报,官府不追查,海商按时纳贡,地方相安无事——这便是这么多年,浙江沿海的现状。”
沈青羽继续问:“这个海商的继承人就是红莲教的圣母与佛子?你此前,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天地可鉴,老夫当初委实不知这母子二人身份,也是最近才敢将此事对上。红莲教这两年在岸上崛起得太迅速,正好与那股海上势力扩张的步调吻合。且红莲教的首脑也是一对母子,但若不是沈大人今日一语点破,老夫始终不敢确信——毕竟,亦商亦盗的一方豪强与扯旗造反的红莲教首恶之间,可是隔了一道天堑。”
“不敢确信?”裴时钰笑说,“任总督一推二五六,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老夫不敢确信,自有老夫的道理。老夫刚来浙江,就与这海商打过两次交道,当时他们向沿海卫所贩售军需从不压价,甚至倭寇袭扰,他们还会提前向卫所通风报信。老夫以为这股势力只求财不求权,便未曾深究。”
“老夫在浙江六年,从不放过任何倭寇,却不敢轻易将剿倭的刀锋,对准一方从未扰民的势力。否则一旦误判,便是逼良为匪!于国于民,都是祸非福。”
段臣纲冷道:“照任总督这么说,这红莲教的佛子还是一股仁义之师,堂堂反贼在你嘴里竟成了爱民如子的队伍!你究竟是朝廷的一品总督,还是他请来的说客!”
这话一出,任敏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沈青羽放在案上的手也动了一下。
她知道段臣纲这话不止是说给任敏听,更是说给她听。
半晌,任敏才收敛情绪道:“老夫只是觉得,东南沿海若没有这伙人的存在,这些年不会如此平静。但他在陆地上建立反教,在杭州城掳劫钦差,与陈四杰勾结倒卖赈灾粮款,这些也是事实。老夫知道此人不是善类,他的野心远比一方豪强大得多。
“这六年,我坐视这股势力壮大,自知有罪,在你们来之前,我已把所有事情写进奏章里,预备呈报陛下。之后如何处置,就看陛下定夺了。”任敏对着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沈青羽倏然抬头,语气冷冽道:“他是怎样一个人,带领的是怎样的队伍,我自有判断。”
“我现在只要一句话,”她目光如剑,“他和他的船队都藏在哪里。”
任敏这回沉默了很久。
沈青羽见状,语气不松半分:“任总督不要打量着蒙我,你既然跟他们屡屡打交道,不可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任敏缓缓站起身, 走到墙上那幅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浙江沿海舆图前,用手指点在最南端的一片海域上:“便是此处。“
他顿了顿,“老夫不敢断言这就是佛子真正的大本营。只是这六年间,他麾下所有出海船队, 行船必经螺头门, 之后便隐没在舟山群岛这一带。可这片海域的暗礁群太多, 尤其群岛外围有一片礁石,人称‘鬼牙礁’, 此地水流极险,他的船队又训练有素,老夫实在拿不准此人老巢究竟在哪儿。”
沈青羽走上前,目光在舆图上停了一会儿。
凝思片刻, 她开口问:“可有熟悉这片暗礁群的渔民, 能够带路进去?”
段臣纲心中一凛, 立刻跨步上前, 肩头几乎要挨到她的身侧:“你要做什么?”
沈青羽没回答,只专注地盯着任敏看,讨要一个回答。
任敏沉默良久,缓缓道:“人有, 但不会为官府所用。这些年, 沿海不少贫民靠着依附佛子谋一条生路, 老夫曾暗中派人接触过几个从鬼牙礁出来的流民,无论是许以重金, 还是威逼利诱, 却没一个人肯开口。”
“那任总督还是好好想想令他们开口的法子,红莲教在海上拥有如此庞大的力量,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管, ”沈青羽说这话时面无表情,那双春水眸沉冷得厉害,“我可以大胆地说,东南水师与他们迟早有一战。三天内,任总督给我一个能够带路的人。”
段臣纲与裴时钰同时向她望过来,两道目光一冷一沉,都想穿透她面上这层冷静的外壳,探明她心底真实的情绪。
走出总督府,段臣纲先开了口:“你是怎么想的?你不会想让任敏的水师去攻鬼牙礁吧?”
“有何不可?”沈青羽脚步未停,她淡淡问。
段臣纲抬眼,正好与她冷静的目光撞个正着。
这一刻,他清清楚楚意识到,她绝非随口空谈,是当真动了这个念头。
“你疯了?任敏自己都说了,那片暗礁群易守难攻,他在此六年都不敢进去,你却让他三天内找到一个人带路,万一他为了交差随便找个人应付,你想过后果没有?”段臣纲的语气凝重。
沈青羽缄默不语。
这份沉默让段臣纲更加郁躁——她还惦记着周思檀,哪怕他那样欺辱她,她却仍旧对他存有一丝念想。
段臣纲蓦地咬紧牙。
裴时钰在旁摇扇笑道:“眼看要入冬了,段同知怎还这么大的火气。沈少卿做什么决定,要不要调动水师出海追击,于公于私,似乎都轮不到段同知插手置喙吧?还是说——”
他刻意拉长语调,用一双含着戏谑的丹凤眼,在两人之间悠悠一转,“段同知自以为经过某些事后,跟沈少卿关系非同一般,已经亲近到可以为她做决定的地步了?”
若说方才在钦差行辕,裴时钰还只是隐晦的意有所指,他此刻几乎明示,他对他们二人昨夜厮混的事情,心知肚明。
沈青羽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无缘无故消失的裹胸。
莫非……但这怎么可能?
她抬眸,探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裴时钰对她还以明灿的一笑。
难得段臣纲对此挑拨置若罔闻,他上前一步,攥住了沈青羽的腕子:“如此冒进,这不是你!”
他用指腹碾过她的腕骨,像一条明明被允许进家,却还没有安全感的狗。
“你老实同我说,你放不下那个人,对不对?”他沉声问。
“我有私心不假,但并非惦记他。”与段臣纲的燥怒比,沈青羽的语调淡到听不出起伏,只有几丝冷意,“即便抛开所有私人恩怨不谈,他也是朝廷必拿的钦犯,何况他还欠我一个交代,我要抓住他。”
“交代?”段臣纲忽然感到喉间发涩,他与她的目光纠缠在一起,冷硬的神情里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那我呢?”
我算什么?
你是不是,也欠我一个交代?
沈青羽没有接话。
段臣纲垂眼,目光落在她腕上——那里被他攥出了一圈浅红。他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替她揉一揉,却在将将碰到时,又收了回去。
“沈云停,你的心可真硬。”他低声道。
说完,他陡然掀袍,唇间溢出一声讥笑,拂袖,大步离去。
沈青羽盯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静静看了几息。
她没有立刻走,只是站在原地,任风从总督府门前的石阶下吹上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
她似乎想叫住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啧,”裴时钰轻步上前,“粗人就是粗人,真是不懂怜香惜玉。我瞧瞧——沈少卿这腕子,都被捏出红印了。”
他探出扇柄,轻轻托住沈青羽的衣袖,将她的手腕往上抬起半寸。
日光倾斜而下,落在她冷白细腻的肌肤上,一圈掐痕若隐若现。
裴时钰倒吸了口气,仿佛感同身受地觉得疼。
他珍视地捧着她的手腕凑近,俯身,轻轻对着红痕的位置吹了吹。
温热气息扑面而来,沈青羽蹙眉,当即将手腕抽回,拢入袖中。
裴时钰不以为意,徐徐道:“沈少卿一身细皮嫩肉,何必屈就于武人?锦衣卫的名头只是听着威风,实际不过是皇帝豢养的鹰犬,满手风霜老茧,怎可能让沈少卿真正快活?”
他微微偏头,视线从她雪白的侧脸上擦过,那双丹凤眼中的光黏腻浓稠,像是被什么化不开的东西浸透了。
他压低了嗓音,语声暧昧:“沈大人这样的奇女子,世间仅有。换做本王,把你捧在手心尚且怕化了。恨不得日日供着、养着、守着才好——他段臣纲何德何能?不过是得了一次亲近芳泽的机会,就敢当面蹬鼻子上脸!”
他的话看似在替她抱不平,内里暗藏的觊觎,却已昭然若揭。
沈青羽冷眼旁观,面上一片波澜不惊。
裴时钰说:“段臣纲性情暴戾,绝非良配,你身边那蛮奴手脚粗鲁,出身低微,更不值得交付。周思檀两面三刀,心思叵测,屡屡欺你骗你,至于我皇兄——”
他稍作停顿,用和那双皇帝如出一辙的丹凤眼说着诋毁皇帝的话,“他表面待你恩厚,实则是在以君恩之名驯化你,何况帝王的真心,你敢信吗?有朝一日他若知道你的身份,第一个脱下你这身官袍的,就是他。沈少卿难道就不打算为自己寻觅一条后路?”
话说到这里,裴时钰忽然抬眼,似乎生怕她不知“后路”是什么。
“我的事,不劳殿下操心,”沈青羽语气淡淡,说话时甚至没有看他,“即便有一天,我的身份被人发现,那也是我应得的,我认。楚王殿下最好记住,我沈青羽从不受人胁迫,更不会拿自己做筹码,换取生存条件。”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裴时钰望着她挺拔孤直的背影,摇头失笑。
“真是一头养不熟的小鹰啊。”他勾着唇角,“不过无妨,本王最不缺的就是耐心。等你的翅膀折了,自然会落到我手里。”-
沈青羽回到钦差行辕时,阿洲正好刚练完功。
他一向怕热,正赤着上半身站在后院,用井水往脸上泼。
听到脚步声,阿洲甩了甩头,谁知水珠正好落在沈青羽的鞋面上,他动作一顿,抬起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望过去。
沈青羽目光微顿。
两人同时想到了前晚的一幕幕,阿洲本已经强制自己忘了某些事,眼下却不可克制地回忆起来。
尤其是被少爷含住时,那又酥又麻的……
他深蜜色肌肤上的乳果,几乎要变成害羞的颜色。
沈青羽先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后,开口:“跟我进房。”
阿洲用力点头,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随手抹了把脸,跟上她的脚步。
沈青羽把浙江那张沿海的舆图摊开,指着舟山群岛的方向,问:“以小黑的能力,它能飞到这片区域上空么?”
阿洲仔细端详了下:“小黑能飞很高的地方,这里没问题。”
沈青羽:“等它到了这里,咱们怎么联系它?”
阿洲从腰间解下一只极小的皮囊,从里取出骨哨,递进她手中:“吹这个,小黑能从很远的地方听到。但海上风大,哨声传过去会有偏差,而且一旦起浓雾,小黑的视线会受阻。”
沈青羽顿了顿。
阿洲似乎明白了她的意图,低声道:“少爷是想让小黑/帮忙找谁的下落么?这一片有这么多岛,即便小黑探到,它也无法开口报信,我们只能依靠它在天上引路。可真正到了海上,小黑无法帮我们。”
沈青羽沉默一会儿。
她知道自己还是异想天开了,她将那枚骨哨攥在掌心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低头把舆图卷起。
阿洲看着她不语的样子,问:“那个人对你很重要,是不是?”
那晚,他第一次看见她那么失态——不是中了药以后的失态,而是情绪上的。那一刻,她的摇摇欲坠与崩溃都无比真实。
沈青羽垂眼,沉静道:“无关重不重要,我只是想要全部的真相。”
当时受药性主导,她满脑子都是周思檀的欺骗与背叛,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决了堤的洪水,将她的理智冲得七零八落。
恢复理智以后,翻涌的情绪陆续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接一个待解的谜团。
周思檀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叫了他十来年的哥哥,他每次笑应她时,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态?
还有去年的京郊遇袭,真是他一手主导,并刻意假死脱身吗?
那他身上的那股药味呢——是伪装,还是他真的受了什么无法示人的重伤?
他打着惠文太子后人的旗号出山,究竟想干什么?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她知道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那个人。
一股深深的疲惫席卷上来,沈青羽轻轻阖眼,她说:“好像所有事情都赶在一起,推着我走,片刻不让我停。”
阿洲望着她,往前踏出半步,低眸看她:“我帮你。小黑飞在天上,我坐船跟在下面。我在船上吹哨,它就能找到我。等它找到佛子的藏身地,我就让它在我头顶盘旋,我在舆图上标出来。我以前在矿里,靠认天上的星星辨方向,这次我也可以。”
沈青羽看着他紧皱在一起的眉头,心倏地软了下。
她笑一笑,以指尖划过他的眉骨:“海上很危险,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渺小,我不会让你用你的生命为我冒险。”
“我以前在码头扛过货,跟着海边的工友学过看洋流,辩风向。”阿洲无比郑重地说,“你若信我,就让我替你去。”
沈青羽看了眼他。
阿洲的样子跟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他平日像一头温驯的大型犬,总是蹲在她脚边,仰望着她。
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眸中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情感,不是对主人的忠诚,而是一个男人在对他想要保护的女人许下承诺。
“我头有些疼,”沈青羽忽然转了话题:“帮我按一按吧。”
她说着,往圈椅走去。
阿洲愣了下,随即快步跟上。
沈青羽将后脑搁在椅背上,阖上了眼。日光从竹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阿洲在自己的粗布裤子上用力蹭掉手汗,然后才抬起手,用拇指按上她的太阳穴。
他的力道轻缓,可他的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茧,再怎么轻,按在她细嫩的皮肤上,仍然是粗糙的质感。
沈青羽全程眉心微蹙。
阿洲低声问:“我的力道太重吗?”
沈青羽没有睁眼,轻声道:“继续。”
阿洲于是从太阳穴缓缓推到额角,又从额角推回太阳穴。
她闭眼的时候睫毛显得很长,像两只终于停下来的蝴蝶。
阿洲忍不住盯着看,边按边数她的睫毛根数。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大人。”
是段臣纲名下一名锦衣卫校尉的声音。
沈青羽缓慢睁眼:“进来。”
锦衣卫走进,见阿洲正陪在沈大人身侧,他愣了愣,继而道:“这是我们同知大人特让卑职送来服侍大人起居的丫鬟,同知大人说都是调/教过的,大人可以放心使唤。”
他身后,两个小丫头各自向沈青羽福身,落落大方地道了声:“见过大人。”
沈青羽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随即问:“你们同知大人呢?”
锦衣卫道:“同知大人从总督府回来后就心情欠佳,独自上酒楼喝酒去了,吩咐我等不必等他吃饭。”
想到什么,他又特地补充句:“是正经酒楼。”
沈青羽沉默一瞬。
半晌,她问:“哪一家?”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终于要写完了,马上回京,开始最终的大乱斗
第95章
上酒楼喝闷酒这种事情, 段臣纲是头一回干。
掌柜的将他请进楼里最大的一间包间,还叫了三个姑娘来服侍。
段臣纲眼也没抬,满脸凶神恶煞:“爷来是喝酒,不是来嫖!”
但也有不怕死的。
其中一名姑娘见他生得俊美, 年纪轻轻便穿着飞鱼服, 地道的京城口音, 料定他身份不凡,便壮着胆子端了一壶酒, 扭着腰肢悄悄凑上前。
姑娘借着斟酒的动作将身子往段臣纲肩上贴,嗓音掐得又软又媚:“这位大人,独自喝闷酒多无趣呀,奴家陪您饮几杯可好?奴家最会劝酒了, 保管让大人喝得舒舒服服。”
她说这话时, 涂了蔻丹的手搭上段臣纲的袖口, 眼看就要触到他握在酒杯上的手指, 段臣纲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那只涂了蔻丹的手——指甲染了凤仙花汁,每一根指头都养得娇娇嫩嫩。
和那个人的一点不一样。
那个人的手,从不涂这些东西,唯独指尖一点墨香。
他倏然反手扣住对方腕子, 力道之大, 姑娘当场变了脸色, 又羞又哼地道:“疼,大人, 奴家好疼。”
“滚。”段臣纲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仿佛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不然我把你活切了,丢出去。”
姑娘第一次碰到这样厉害的人, 再不敢多待,连哭都不敢哭出声,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包间。
段臣纲一个人独饮,心情反倒更糟。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沈青羽吃死了!
从前不知她身份时,总以为自己是断袖,私下暗骂过多少次“有病”,对着一个男人也能动心。现在知道她是女子了,他反倒更狼狈——因为他对其余女人仍然石更不起来
偏偏她总是那么冷淡,他却还一次次眼巴巴凑上去,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
段臣纲灌完最后一口酒,忽然觉得今晚的酒格外苦。那种苦从喉咙口一路烧进胃里,烧得他眼眶都开始发烫。
再次有人推门进来,段臣纲眼也不抬,将手中酒壶飞掷出去:“滚!”
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闷哼。
段臣纲迅速抬眸,就见一身常服打扮的沈青羽倚在门边,轻轻揉着自己肩窝。
他微愣,不假思索地起身,走上前:“砸到你了?”
沈青羽放开手,眉头轻皱,却回答:“不要紧。”
段臣纲深知她的性子——倔强高傲,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一丝软弱都不会流露。
此刻她说着不要紧,可连呼吸频率都跟平时不一样,肩窝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分明是砸中了。
他知道自己手劲重,火气“噌”地窜上来,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她。
他伸手就要去扒她衣裳:“给我看看。”
沈青羽偏开身子,拧着眉:“你身上都是酒味,离我远一些。”
沈青羽原本不打算来。
那声“你的心可真硬”却像根小刺,扎得她坐立不安。
她到底还是来了,或许只是为了看看他一个人喝闷酒是什么样。
段臣纲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真是又恨又气又急。
酒意汹涌下,积压了大半日的醋意与委屈再也压不住。
他忽然按住她的头,狠狠地俯身亲了上去。
这番在情绪清醒的情况下吻,和被药性催着时完全不同。
那夜他抱着心疼她的意思,每一下都不小心翼翼,可眼下,他只觉得心头烧着一团火,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湿吻。
他吻得又重又急,像要借着这个吻,将她从周思檀残存的影子里拉出来。
他用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在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勾住她的舌,用力吮住。
那根带着浓重的酒气的舌头,就像大闹天宫的金箍棒,于她柔软的口腔里反复翻搅,还故意发出黏糊暧昧的水声,搅得沈青羽舌根发麻。
她抬脚踩他,他犹不肯松口,她又伸手推他,他反倒扣得更紧。
直到她被亲得差点喘不上气,他才终于退出。
这样一番胡闹,成功把他的酒味过度到了沈青羽的舌尖上。
沈青羽呛咳几声,推开他,捞起桌上的茶盏,连漱了两口。
她的脸色因为刚刚接了吻,显出几分红润,倒真比平时那副冷清的样子鲜活多了。
不等她说话,段臣纲先一步控诉:“你要对我负责。”
沈青羽将唇边的水渍擦干净,抬眸看他。
段臣纲目光灼灼:“昨夜是我的第一次。”
沈青羽动作顿了顿。
他紧盯着她,又问:“是你的么?”
沈青羽没说话,她伸手去拿茶壶,想给自己再续一杯,可壶嘴刚倾,茶汤却从杯沿漫出来。
她看着那滩水,半晌,道:“你喝多了。”
“我没醉。”段臣纲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想到她对避子药的方子如此熟悉,他倏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复又将周思檀三个字咬牙切齿地念了遍。
他冷笑着问:“所以昨夜对于你,真就毫无意义?我只是个解药?”
沈青羽放下茶盏,转过身看他。烛火下,她的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
她终于开口:“就算我再怎么被药物支配,也不会让一个我真正厌恶的人碰我。”
段臣纲愣了一瞬,那双被酒意熏红的桃花眼骤然清明几分。
他弯下身,将大大的脑袋凑到她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你再说一遍?”
沈青羽微微侧过脸,好像在躲他喷出来的灼热气息。
“所以你是喜欢我的,我可以这么理解么?”他的嗓音低哑,依稀能听出含着笑。
沈青羽没有回答,也没推开他,只是将那杯自己没喝的冷茶递过去:“醒醒酒,跟我回去。”
段臣纲笑起来,几乎见牙不见眼,他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回去可以。你把你贴身的物件给我一个。”
沈青羽问:“做什么?”
“锦衣卫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段臣纲道,“元阳给了哪个姑娘,就要从她那儿讨一件贴身的东西。你给了我,我就当你是认了。”
“你们锦衣卫的规矩,我为什么要守?”沈青羽不理他,径直往外走。
段臣纲从后扯住她的袖子:“你不给,我这里也有。”
他自怀里取出那双被洗得发白的罗袜,在掌心摊开。
那还是她之前落在小苍山宅院的,他一直收着,像收着一件值得珍藏的宝贝。
沈青羽劈手要夺过来,却被段臣纲架住手腕:“你叫我一声段郎,我就还你。”
沈青羽侧首看他。
段臣纲:“我连元阳都给了你,你就不能顺我的心,喊我一声么?你叫了周思檀十来年的哥哥,我只想听你叫一声,一声就成。”
沈青羽静了片刻,问:“为什么是段郎?”
“我不喜欢‘臣纲’二字。”他脸上笑意渐收,“那是皇帝赐给的。只有‘段’,才是打从娘胎里就跟着我的。你叫了,我就是你的。”
“万岁待你不差,”她蹙眉,“他亲自给你赐名,你怎么——”
听她为皇帝说话,段臣纲脸色倏地一沉,掀唇道:“你的万岁只在你面前是明君,我在他面前,跟条狗有什么区别?”
沈青羽察觉出他话里的阴冷——他说的并非醉话。
“你太偏激了。”她说。
有那么一刻,段臣纲差点就要把皇帝赐婚的事全盘脱出,让她看看她一心倾慕的皇帝到底是一个拥有怎样帝王心术的人!
可他不敢赌。
他了解沈青羽这个人,她眼里揉不得沙子。若她知道他有婚约在身,只怕连今日这点暧昧也不会再给他。
最终,他只是说:“他对你再好,也是帝王心术。你信他一分,小心将来多痛十分。我不一样,我就算对所有人都坏,独独不会对你坏。”
沈青羽眸光微动,没再言语。
正在这时,包厢门被人轻轻叩响。
“沈大人,段大人,您二位在里面么?”竟然是尹嗣的声音。
他说:“卑职刚从绍兴回来,有要事禀报。京里正好也有急传圣旨到。”
段臣纲的面色僵了一下,随即冷嗤:“真是说皇帝皇帝到。”
他好不容易被哄好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他知道,自己今日不可能从她嘴里听到那一声“段郎”了。
他将那对袜子重新收起来。
沈青羽看着他这个动作。
段臣纲注意到了,只作不觉,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这个东西,还是我替你保管。等哪日你肯叫了,我再还你。”-
回钦差府邸的路上,尹嗣将自己在绍兴的收获一一禀明。
陈四杰的家眷果然被藏在冯家老宅的后院里,他的继室洪氏和一双儿女都被救出。
如此一来,陈四杰最要紧的软肋已经不再被冯文雍捏在手中。
陈四杰该说实话了。
沈青羽听完,点了点头。
回到钦差行辕后,天色已黑透。
正厅里点着灯,御前小太监得喜候在那里。他见沈青羽与段臣纲进来,笑着上前两步,从随行的小内侍手中接过明黄卷轴。
圣旨缓缓展开,内容很简短——
沿海倭寇蠢蠢欲动,近闻红莲教又在浙江屡屡生事,恐生大变。今钦差查案已近尾声,陈四杰贪墨赈银、冯文雍包庇纵容,证据确凿,着将相关案犯押解回京,交三法司会审。其余未尽事宜,由总督任敏接续料理。钦差正使大理寺少卿沈青羽、副使锦衣卫同知段臣纲,接旨即日启程,毋得迟误。
圣旨念完,正厅里安静下来。
段臣纲跪得笔直,面无表情。
沈青羽亦伏跪于地,顿了顿,她道:“卢明昌案子虽结,但臣追查佛子下落,正值紧要关头,一旦错过这个时机,东南海防恐有后患。不知可否容臣彻底清剿此人后,再行返京?”
得喜笑着前来搀她,口吻却坚决得很:“沈大人见谅,万岁就知道您会这么说。奴婢出京前,万岁让奴婢务必转告您——红莲教以及佛子的事,朕心中有数。但爱卿的安危,朕视之更重。若敢抗旨不遵,待卿回京之日,休怪朕让卿再领责罚。”
得喜毕竟是在御前伺候的人,将帝王的口吻模仿得惟妙惟肖,尤其“责罚”两字,咬得十分微妙。
瞬时就让沈青羽成功回忆起在南书房里被皇帝打屁股的事情。
她耳根微热,面上却不显,只毕恭毕敬地退开一步,双手接过圣旨:“臣领旨。臣将浙江的事交付给任总督后,明日即和公公一道启程。”
得喜笑着道“是”。
余光瞥见段臣纲沉着脸,他又上前一步,作揖道:“奴婢也给同知大人道声喜,奴婢南下时,听闻新昌县主已经出发,预备赶往京城待嫁,等您回京了,正好迎娶。”
这话一出,满堂又静了一瞬。
沈青羽正欲收起圣旨,手指在轴身上顿了顿。她旋身,目光瞥向段臣纲。
段臣纲的脸色在听到“新昌县主”四个字时就变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与她对视。两人之间隔着半室烛火,像隔着一道忽然筑起来的坝。
“新昌县主?”沈青羽说,“是江夏王的女儿?”
“回大人,正是。”得喜笑眯眯地接话。
“这门亲事门当户对,”沈青羽转过身,她一手拿着圣旨,语气平淡如水,只尾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停顿,“恭喜段同知了。”
她说完,便捧着圣旨从他身侧走过。
她的袖摆轻拂了一下他的手腕,像风,又像什么也没发生。
段臣纲猛地转头,只看见她笔直的背影没入廊下灯火中。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得喜还在一旁笑:“段大人,回京之后可要请奴婢喝杯喜酒啊。”
——卷二·江南惊雨·完——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卷应该不到40章,立个flag,一个月内一定完结正文既然说到这里,那就顺便推推我新文预收《黑莲心在民国文鲨疯了》民国背景下的恩皮万人迷的故事,狗血爽文。大力点个收藏叭!唐小曼死在二十一岁那年。 被亲妈和亲妹妹联手,被舞厅大班一张房卡抵在墙角逼死的。 她穿过来的时候,身体还残留着原主的记忆:抖得像筛糠,掌心全是掐出来的血痕。 而那张房卡,就掉在她脚边。 / 与其被吸血鬼啃干净,不如给自己找几张护身符。 唐小曼捡起房卡。 当晚,她敲开了一个男人的房门。 男人坐在沙发里,眼皮都没抬:“谁让你来的?” 唐小曼穿着素色旗袍,往门框上一倚,仰头冲他笑:“段三爷,斗胆跟您换条活路。” 段绍霆抬起眼,口吻冷漠:“你倒是敢。” 那晚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唐小曼是段三爷养在公馆里的金丝雀。 / 可她从没打算只做一只雀。 段绍霆的钱,她拿去开舞厅买码头做交易所。 报社公子顾明川在舞厅连包一个月的场,她便借他的文章替自己造势,让整个沪城都听说“唐老板”三个字。 孤高的沈砚之从不白替人办事,她却在某个雨夜被人围堵时,笑盈盈地看着巷口撑伞的男人:“沈律师,开个价吧。” 三个男人,三张护身符。段绍霆保她命,顾明川造她名,沈砚之给她路。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她唯一的靠山。 / 直到某天,三个男人同时出现在她新开的歌舞厅门口。 段绍霆沉着脸,顾明川仍是那副温润模样,沈砚之指间夹着烟,靠在车边。 “唐小曼,”段绍霆开口,“玩够了吗?” 她站在台阶上,拎着珍珠手包,笑得没心没肺:“三位爷,这是要砸我的场子?” 顾明川温声道:“来给你暖场。” 沈砚之吐了口烟,淡淡道:“跟我回家。”
第96章
——卷三·鹤鸣九霄——
从定海去往舟山的船上。
周思檀独自立在船头。
他左臂的伤口已经包扎过, 但鹰爪撕裂的痕迹太深,他这几日又心情不佳,于是纱布上常常会透出一层暗红。
他不曾在意,只是望着舟山的方向, 望着那片被暮色染成铁灰色的海面。
身后的舱门被推开, 侍从周盛端着药碗和金疮药走进来, 脚步在甲板上停住。
“公子,该换药了。”
周思檀没反应。
周盛道:“公子, 无论如何,您的身子是第一位。夫人让属下转告您,她希望您想开一些,一个女人而已, 不值得——”
“下去。”周思檀的语气很淡, 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盛只好把药碗和金疮药等放在桌上。
舱门重新合拢, 甲板上只剩周思檀一个人, 和一只不知什么时候从船舱里溜出来的狮子猫。
猫蹭着他的脚踝,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喵”。
周思檀低头看了它一眼。
这只叫啾啾的猫是他和青儿那年在国子监后巷一起救的,养了十年,从一只奄奄一息的幼崽养成了一只油光水滑的老猫。
他弯腰把猫捞起来, 抱在怀里, 手指习惯性地抚过它的后颈。
猫舒服地眯起眼睛, 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看着猫,忽然想起沈青羽在官道上说的一句话——“你看着我为你哭, 你是什么心态?”
什么心态?
周思檀闭上眼。
他想起去年二月。
京郊那片枯树林里, 箭簇射过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幸好是我。
幸好我在她身边。
幸好那一箭射中的是我, 不是她。
他倒下时,正好看到沈青羽煞白的脸。
她扑过来用手捂着他血淋淋的胸口,那只手冰凉,在发抖。
她明明从不肯在人前示弱,可那天她哭了,哭得那样伤心,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像下了场无处可躲的雨。
他想安慰她“别哭”,可嘴里涌出的全是血沫。
他想抬手擦她的眼泪,却怕手上的血弄脏了她。
最后他只能对她笑,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让哥哥记住青儿好看的样子。”
那原本是一个告别。
当箭射入胸膛时,他其实做好了死在那一刻的准备。
自从青儿入仕,教中事务就停滞不前,娘逼他做选择,以大业为威胁,屡屡迫他对青儿下手。
——可那是跟他一起长大的青儿!
是叫了他十年哥哥,占据了他人生整整一半光阴的青儿!
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想她出事。
他也不想让娘失望,娘太苦了。
外祖父含冤而死,父亲病故在海上。这些年,她一个女人撑起红莲教,在朝廷和倭寇的夹缝里求生存,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他身上。
他没办法在给了他生命和他最爱的女人中做选择。
就这样吧,一切就到这里结束。
箭落下来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都不要争了。
可他没有死。
他昏迷了将近一个月。
醒来的时候,母亲裴福英坐在床边,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周思檀嘴唇干裂,喉咙像被火烧过,费了极大力气才吐出两个字:“……青儿。”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旁边的茶盏,用布巾蘸了水,一点一点润在他唇上。然后她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又冷漠:“她一点事没有,正在大理寺当差。”
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终于放下心来。然后他听见母亲继续说道:“你被送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气息。”
周思檀睁开眼,望向母亲。
“那箭偏了半寸,虽没刺穿心脏,但你失血太多,伤又太重,气息和脉搏都微弱到近乎没有。”母亲低头看着自己拇指上的黑铁扳指,“你爹当年在海上,有一次也是伤成这样。他手下的一个老船工跟我说过,重伤失血的人,有时候会出现一种假死的状态——身子冷了,气息停了,看起来像是断了气,其实心口还留有一丝温热。”
她抬起眼看他,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眸里,没有泪水,只藏着一缕后怕。
“我在你胸口捂了一整夜的药。天快亮的时候,你的伤口终于渗出了新血。”她顿了一下,“檀儿,以后别拿自己的命跟娘开玩笑了。”
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箫被放在他枕边。断口处参差不齐,箫身上刻的那枝梅花被一道裂痕拦腰截断。
周思檀伸出手,他尚使不上力,却已然把那两截断箫拢进掌心里。
须臾,他问:“这是哪儿?”
“定海。”母亲道。
他这才知道,周思檀已经“死”了,母亲当着众人的面给他下了葬。灵堂里停着一口空棺材,这桩丧事办得体面周全,没有任何人起疑。
“周思檀”这个人,连同他的科举功名、他与青儿的十年过往,全都被埋进了那座空坟。
他活着,却再也不能以“周思檀”的身份站在他的青儿面前。
他没法再听她叫一声“哥哥”,不能告诉她“我还活着”。
他只能以那个杀死她“哥哥”名义的佛子活着——哪怕他从未下过任何伤害她的命令,但那支箭簇上的“佛子”二字,定下了他一生的罪证。
往后,他注定和她相逢陌路。
母亲不必杀掉青儿,她还是达成了她的目的。
周思檀睁开眼。
暮色已经彻底沉入海平面,舟山群岛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船头的灯笼被海风摇得明明灭灭,光线落在怀中的猫身上,猫正用那双蓝幽幽的眼睛望着他。
周思檀低头抚过猫的后颈,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啾啾,”他把它举起来,与它平视,“你想不想她?”
猫用蓝幽幽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他。
“我很想她。”周思檀说,“可她不要我了。”
啾啾听不懂,只是感觉到他的指腹在自己皮毛上停住了,便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虎口。
周思檀把猫放回甲板上,转身推开舱门,走进逼仄的舱房。
桌上搁着那只白瓷药碗,碗里的药汁已然凉透,旁边是周盛留下的金疮药和干净纱布。
他没有管那碗药,走到床铺边,弯下腰,从枕下摸出一管玉箫。
箫身上那道接痕还在,他养好伤以后,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找到最好的工匠,将断箫重新接好。
匠人说这种断箫就算重新接上,也吹不出原来的音色。他说没关系,接上就好。
这一下午,周思檀就将自己关在房里,直到海面上的最后一点光都被吞没,他才出来。
母亲的舱房在船尾,周思檀抱着猫走过去。
船舱里的油灯已经点起来,隔着门板,透出一团模糊的昏黄。
他知道母亲没有睡。
他们如今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还有许多事情亟待处理。
石泓被捕,他们回舟山以后该如何部署,定海那边的人手怎么安排撤离,倭寇随时可能来袭,跟着他们这么多年的海上兄弟怎么安置——这些事情,不能再拖了。
他走到门边,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青儿的名字,是母亲的声音。
“那位沈大人本事倒是大,竟然试图调水师出海,还想追到鬼牙礁来,口气不小!”裴福英用冷漠的语调,带着几分讥诮。
另一名女子回话说:“她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以她的性子,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咱们。”
“吃亏?”裴福英说,“莫非咱们没有吃亏么?为了她,檀儿将岸上的人手活活折损一大半,石泓也赔了进去!”
“但是那个药——”那女子忽然压低声音道,“她的清白,定然是被毁了。”
“砰!”
门被大力推开。
门外显出抱着猫的周思檀的身影。
海风裹着咸涩的潮气扑上甲板,灌进舱内。
周思檀仍然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一双琥珀色双眸冰冷得没有任何杂质。
“什么药?”他问。
裴福英没有一丝反应,她端坐在圈椅上,神情淡漠。
倒是坐于她对面的女子站起了身。
那女子约莫四十出头,穿一身利落的玄青色短褐,若是卢四海或者卢玥儿在,就会认出这正是那段时间一直陪在他们身边,陪他们一路进京告御状的那位林大娘。
林大娘面上堆起笑,那笑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有些僵硬:“公子来了?属下先行退下,方便您和夫人说体己话。”
“站住。”周思檀道。
这几年,他运筹帷幄,帮助教中开拓陆地势力,积威不比母亲差,林大娘的脚步硬生生被钉在原地。
她抬眸望去,只见佛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面封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即将碎裂的东西。
周思檀寸步不让,再次开口:“说,是什么药?”
林大娘干巴巴地笑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裴福英。
裴福英抬了抬手指,淡声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把外头的人都带走,离船尾远些。”
林大娘如蒙大赦,匆忙行了个礼,低头退出门。
周思檀的目光盯着裴福英。
她终于开口:“就是海上常用的那种药,让女子能够听话一些,不再寻死觅活。”
周思檀目眦俱裂,厉声:“娘!您怎么能这么对青儿!”
“旁人用得,怎么用在她身上就不行?”裴福英语气淡淡,和周思檀平日里那副优雅从容的样子几乎如出一辙,“你知道了也好,她多半已经成了别人的女人,你也正好对她死心。无论是周家还是裴家,都不会容忍一个失贞的女人进门。”
周思檀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如冰刃。
他忽然笑了下,低声说:“娘这话可就错了。”
裴福英微微一怔。
“按照娘的意思,三年前,青儿就是我的人了。”他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轻极慢,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她这次是中了药,请不清醒还是两说,可当日她将自己交给我时,我与她是两情相悦。娘亲手将自己的儿媳送到别人手中,可曾问过孩儿一句?”
裴福英端坐的身形终于有了变化,她攥紧了圈椅的扶手。
周思檀转身,面上却是和这副言笑口吻截然不同的冷凝,他道:“停船。我要回定海。”
“檀儿,你不要糊涂。”裴福英看着他决绝的姿态,从圈椅上站起来。
周思檀的目光如出鞘的剑光,冰冷决绝:“我再清醒不过。”
“那娘就让你再清醒几分!”裴福英说,“情之一道,无非信之任之。你假死偷生,在浙江以‘佛子’之名和她屡屡交手,已经断了她对你最后的信任。娘也是女人,对女人再了解不过。就算她曾经委身于你,经过这些事,也不可能再将真心交给你。听娘的话,放手吧。我们母子回到岛上,还怕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东山再起——那是你人生的目的,不是我的!”周思檀霍然抬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被烛火映得亮得骇人,“从小到大,你让我读书,让我考状元,让我潜伏京城刺探朝局……于是我七岁起就一个人借住在族叔家,那些年若没有青儿陪我,你可想过,我要怎么背负那么大的身世秘密在京里熬下去?”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好不容易我在翰林院站稳脚跟,你却要我杀青儿!”
舱房里静了一瞬,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将裴福英一张脸映得冷硬。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周思檀的声音低下去,哑得像被海风磨过:“你明明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却还要我杀她!我不愿意,你便假借我的手发号施令!你有没有一丝考虑过我?”
“成大事者,哪个不经历苦其心志?”裴福英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你是你外祖父仅存的血脉,‘周思檀’、‘状元郎’这些不过是一个壳,可你在壳里待得太久,娘若不出手,你差点忘了你自己是谁!”
周思檀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猫。
啾啾被他抱得太紧,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从怀里跳下来,钻进了桌底。他只能空着手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抓住。
“这不是壳。”他说。
烛火在他琥珀色的眼眸里跳动,像两簇即将熄灭又拼命挣扎的火焰。
“它已经是我身体里的一部分,就像青儿一样。娘若要强行把它剥去,那就再‘杀’我一次吧。”
他顿了一下,“外祖父的天下,不是我的天下。”
“你身上流的是你外祖父的血,是正宗的裴氏皇族的血,你不比现在坐在龙椅上的人差!”裴福英的声音拔高半分,“你以为你放弃一切就能跟她在一起?沈青羽是什么人?皇帝那样信任她,她现在是大周的四品朝臣,她的眼里容不下一个反贼。你就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她也不会信你。”
“这是我的事。”周思檀抬起眼。
他看着面前的母亲——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熬红的眼眶,看着她攥紧扶手的手指,忽然问,“你跟爹在一起的那些年,开心么?”
裴福英愣住。
“我小时候,爹总跟我说,你是他的公主,他为你做什么事情都愿意。哪怕他并不喜欢这种打打杀杀,在海上漂泊的日子,可为了你,他还是这样做了。青儿之于我,就像你之于爹。”周思檀望着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我从来不想当什么佛子,也不想当谁的后人。我只想当一个春日里吹箫,冬日里在雪地捡猫的人,一个能够光明正大站在青儿身边的普通人。”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裴福英被他这番话劈中心口,再说不出一个字。
她望着儿子——望着他已经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的身量,望着他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曾经对着海风许过一个愿望:希望这个孩子,不要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可后来他们的势力越来越大,人手越来越多,她的野心亦越来越大,她忘了自己许过这个愿望,也忘了他从来不是一把复仇的刀。
周思檀蹲下身,将躲在桌子下的猫捞出来。
他转过身,大步往门外走去。
“檀儿。”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威严的命令,更像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周思檀的脚步停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只要你下了这条船,不管你之后碰到什么事情,娘都不会再对你施以援手,你确定要如此么?”
周思檀抬手理了理啾啾被海风吹乱的尾巴毛,义无反顾地走进了甲板上那片沉沉的暮色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哥哥“假死”的事情,前面其实透露过很多,比如他一直在喝药,比如他收到石泓的传信后说“青儿误会我了”,之所以会有这些情节,是因为他是真的受了很严重的伤,这个事件他从头到尾就不是主谋。青儿会入浙江固然有他的推动,但只是因为他太想她,从始至终,他没做过任何真正伤害她的行为,就连最后掳她走都是等她把案子查完才下手。在我看来,哥哥是值得第一个上桌的,他只是一个恋爱脑的男鬼而已
第97章
历经将近一个月的艰难赶路, 沈青羽一行终于在十一月三日抵京。
启程时尚存的一点零星秋意,早被凛冽冬风吹散。
这一路,叶子由黄变为枯萎,官道两侧的梧桐也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连运河都比南下时瘦了几分, 已彻底进入初冬。
沈青羽骑在马上, 外罩一件素雅的银狐皮斗篷。
尹嗣策马来到她身边,回禀道:“沈大人, 前面就是承天门了。”
沈青羽抬眸远眺。
承天门前,大太监郭松早在此等候。
见到他,沈青羽愣了愣,段臣纲眯起眼, 裴时钰嘴角掀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郭松先朝裴时钰行了个礼, 又对段臣纲拱了拱手, 口吻是一贯的亲切:“楚王殿下安好, 段同知也一路辛苦了。”
不等他们应声,这老太监已经极自然地转过身,朝沈青羽深深一揖,脸上的笑比方才更加热络:“奴婢给沈少卿请安。”
沈青羽忙还礼:“郭公公。”
郭松又往她面前凑了半步, 声音不高, 却正好能让旁边两位都听见:“万岁昨儿还问奴婢呢, 说沈少卿走到哪儿了,路上冷不冷, 有没有赶上风雪。今儿一早天没亮, 万岁又让人来问了一回。”
沈青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道:“劳万岁挂念。”
“奴婢伺候万岁这些年,可没见过他对哪位大人这样上心。”郭松笑笑, “算着您是这几日抵京,万岁还特意吩咐奴婢,这两日在此等候,好迎您入宫。”
这老太监的意思说得很明白——沈大人您直接跟我进宫吧!天子日日都盼着你回来!
沈青羽沉默了下,她道:“我还是回府换身新衣,如此面圣,只怕有失体统。”
郭松笑道:“沈少卿客气。别说您一身齐整得不行,纵使您真是风尘仆仆,也是为了给陛下办差,万岁见到您只会欢喜,怎舍得嫌弃?”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青羽再无回绝余地,她看了眼自己身上这件官袍,虽是赶路时穿的,料子已有些磨损,但还算整洁。
她复又正了正头顶的乌纱帽,对郭松道:“既如此,劳烦公公领路。”
“不敢当。”郭松笑着躬身,引她往宫门内走。
段臣纲还骑在马上,从郭松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紧盯着沈清许和郭松看。
——他太清楚郭松是什么人。这老太监在御前活了半辈子,对谁笑,对谁弯腰,从来不是看谁的官大,而是看谁在皇帝心里占了多少分量。
而此刻,他对着沈青羽,几乎把腰弯得比见着内阁首辅还低。嘴里左一句“万岁挂心”右一句“万岁特意吩咐”,字字都在告诉周围人一件事——
天子等不及了。连府都不让她回,就要把人迎进宫。
段臣纲冷眼瞧着,握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收紧。
南下那一路上,她和他风里来雨里去,同吃同行。如今到了城门口,天子只派来一个阉人,她就得乖乖跟着走。
他护她回来,倒像是把她亲手送进了那扇朱红大门里。
裴时钰拨转马头,悠悠上前,自顾自地说:“巧了,本王也正好要进宫向母后请安,沈大人等等。”
沈青羽没有回头,倒是郭松转头望了楚王一眼。
此时,又传来一声轻唤:“少爷。”
阿洲立在灰仆仆的城墙下,身形高大,像一头被主人留在原地的大型犬,不知该何去何从。
沈青羽见到他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的样子,心里倏然软了一下,放缓声音说:“在这里等我,我出来就带你回府。”
得到交代,阿洲用力点头。
沈青羽在龙骧卫和郭松,得喜两人的陪伴下入宫。
长长的宫道上,青石砖被扫得极为干净,一片落叶都见不到。
养心殿的朱红大门很快出现在眼前,廊下侍立的小太监远远地见到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面上浮起一种极微妙的、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终于等到什么似的表情。
行礼后,小太监转身进去通禀。
须臾,殿门从里面被打开,郭松却没陪着她一道进去,只笑道:“万岁这些日子喜好清净,奴婢就不进去打搅圣驾了,请大人自行入内。”
沈青羽心里生起一丝疑虑——这老太监今日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古怪,不止是殷勤,而是十成热情中夹杂着几分小心,好像她是一个他需要慎重以待的人。
何至于此?
她来不及细想,郭松已向后退了半步,他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青羽看了他一眼,终于抬步跨进门槛。
养心殿里烧着炭火,幽沉绵长的龙涎香从鎏金香炉的镂空花纹中袅袅升起,形成一团朦胧的雾。
殿内没有多余侍从,连廊下伺候的内侍都被屏退了,整个大殿,只有一道身影。
一向勤勉的皇帝难得没有坐在龙椅上批奏折,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殿门,正望着窗外那株被冬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老梅树。
皇帝今日没有戴冠,只以一支简洁的玉簪绾着发,身上依然是一件常服。
他听到了殿门被推开的声响,听到金砖上发出熟悉的、轻而稳的脚步。
沈青羽在皇帝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撩起官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臣沈青羽,叩见万岁。”
皇帝终于转过身。
她瘦了。
他想。
“平身。”皇帝道。
可沈青羽还没来得及自己起身,他已经走了过来,弯下腰,手指穿过她的臂弯,托住她的手肘,将她稳稳搀起。
沈青羽垂着眼,没有抬头,只感到他的手仍托在自己臂弯处,掌心干燥温热,比殿里的炭火还暖,比她拢了一路的银狐皮斗篷更暖。
“这是怎么弄的?”皇帝冷不丁问。
沈青羽抬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她额角那道已痊愈、却仍留下极淡痕迹的擦伤上。她下意识想别开脸,却被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又不容置疑地拨开。
他的手指就悬在那道伤疤旁,没有真的碰到,但让她连躲都没法躲。
“臣坠马时受的伤。”她尽量平静地说。
“坠马?”皇帝的目光微冷,“你跟尹嗣的折子里,都没提过这个。”
沈青羽道,“只是一点小伤,臣不想让万岁担心。”
皇帝端详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指腹终于从她额角极轻地擦过去,像在确认那道伤是不是真的已经好了。
沈青羽浑身都绷紧了,可她没动,也没退。
“朕听说,你这一路被人照顾得很好。”皇帝忽然道,他的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段臣纲、楚王,还有你新收的护卫,各个关怀备至。”
沈青羽心头一凛。她抬起眼,静静地望着天子:“臣只知道,臣这一路,唯一不能负的是圣命。其余人如何,臣问心无愧。”
皇帝笑了笑,继续问:“这伤是怎么弄得?”
沈青羽将石泓背叛自己的事情简单说了,却隐去了中药的那些细节。
听完以后,皇帝的目光冷下来:“佛子、周思檀,当真是欺朕太甚。”
“朕已将周乘风一家打进诏狱。”皇帝转回目光,落在她额角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伤疤上,“这些年,周家人在朕眼皮子底下阳奉阴违,竟还敢把当年周思檀之死强行诬到你身上,可恨至极。”
回京的这一路,沈青羽已经自行消化了许多情绪,此刻再听到皇帝提起,她只是淡声问:“可以让臣主审他么?”
皇帝:“你若想,自然可。”
“朕让许少安开些药给你,”皇帝的手终于还是从那道伤口上擦过,“此处留疤不好。”
沈青羽垂眸:“谢万岁,但不必劳烦许院使了,臣既不是女子,也从不以美色立足于人前。”
听她说完这话,皇帝诡异地沉默了会儿。
他轻笑一声,终于松开她。
“说说吧,”皇帝的语态闲散下来,走回御案后,撩袍落座,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帝王姿态,“浙江一案的进展,朕已经看过你的奏报,但朕想听你亲口说。”
这样的皇帝才给了沈青羽一些熟悉的感觉,也才敢让她稍稍放松。
她于是简明扼要地将自己审问陈四杰的经过,以及冯文雍露出马脚的过程,还有她对洪德广、郑经、吕元等浙江一系官员的看法全部汇报了上来。
至于任敏,因为此人是一品总督,执掌东南半壁的封疆大吏,且从天子急召她回京的作法来看,他显然还是认可任敏的为官之道。
所以沈青羽没有提及此人。
皇帝不时微微颔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待她说完,他问:“依你之见,这些人,应当如何处置?”
“陈四杰贪墨赈银、谋杀查赈委员卢明昌,罪证确凿,当以‘监守盗’与‘故杀’两罪并罚,判处斩立决,妻孥流徙。冯文雍身为按察使,却屡次收受贿银,长期对陈四杰的违法行为包庇纵容,又与陈四杰合谋构陷卢明昌,更唆使陈四杰对其行凶灭口。他犯下多重重罪,按律,应从重拟斩立决,其妻妾幼子流徙三千里,成年子弟则杖一百发边卫充军。”
沈青羽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此二人罪证已明,无需再议。至于洪德广,臣在浙江翻阅巡抚衙门近三年批复的刑案卷宗时发现,洪德广在任期间,省内重大刑案几乎都交由按察使司全权处置,他本人极少亲自复核。”
“此人并非贪官,但也绝非能吏。他负责一省民政,可对定海县的命案隐报全无觉察,臣以为除了失察以外,他还有见恶不举、旷职费事两责。”
皇帝耐心听着,视线专注地投在她身上。
沈青羽顿了顿,抬起眼,正撞上皇帝的目光,她没有躲闪,只是极自然地继续说了下去:“另外,吕元身为宁波知府,明知卢明昌死因蹊跷,却压下命案疑点,随同陈四杰谎报自缢,此人也应当从重处置。总之,所有涉案官员侵吞、收受的赃银全数追缴入库,弥补赈款。”
“至于郑经,他虽与卢明昌无关,但臣在杭州时,发现杭州府衙并不干净。据臣所了解,与红莲教有牵扯的属官就有两名,身为杭州知府,他难辞其咎。臣建议对此人罚俸一年,降一级留任,以观后效。”
她说完,殿内静了一瞬。
皇帝将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收回,端起案角那盏茶,他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淡道:“卿之言,还算公允。来,把你所说逐条写下。”
沈青羽微怔。目光在御案和他之间游移一下。
皇帝:“愣着做什么,沈少卿南下归来,这是不听朕的话了?”
“臣不敢,只是——”只是殿里如今就一张桌案,可那是天子平日批奏折所用,她何德何能,敢在御案上动笔?
话未说完,皇帝却已将御案上那支朱笔执起,口吻淡淡:“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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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沈青羽迟疑地走到御案旁。
御案宽大, 上头堆着成摞的折子与几方宝砚,她每走一步都格外谨慎。
皇帝已经站了起来,错开半步,将那张龙椅空出来。
面对这样逾矩的恩宠, 沈青羽垂眸拱手, 姿态恭谨到几近僵硬:“臣不敢。”
皇帝看着她, 唇角微抬:“沈爱卿,你非要和朕这般生分?”
沈青羽仍然迟疑, 既不敢坐,也不敢接笔。
“朕自有分寸。”皇帝刻意放轻了语调,多了几分私语般的亲昵,“你拟的这份草稿只会留在养心殿, 明日内阁下发的正式折子, 自有殿阁学士另行誊写。如今只有朕和卿, 今日卿所言、所书, 不会再有其余人知晓,你不必顾忌朝野流言。”
这话落下,便是不再给她任何推辞的余地。
“坐。”
皇帝的手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却又不失轻柔, 他将她按坐在了龙椅上。
沈青羽坐下去的那一刻, 只觉那明黄软垫上尚有余温。
温度透过官袍的料子, 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后背,像有什么人还坐在上面一样。
她的心倏地乱了一拍。
“臣……谢万岁。”她低声道。
皇帝将朱笔递到她面前。
接过时, 沈青羽的指尖无可避免地擦过他的手指。那一下极短, 就像一片雪落进了滚水里,瞬间就化了。
她敛尽心绪,铺开纸, 将方才说的那些决断一一写来。
皇帝离她不过半步距离,自上而下地俯视她。
他发现她耳畔那颗红痣旁晕开了一小片红晕。
很浅,很淡。
皇帝无声地笑笑,没说话,继续看她写字。
直到她要写完,他忽然伸手,从她身后握住了她拿笔的那只手。他的手掌整个覆在她的手背上,五指穿过她的指缝,将她握笔的手指轻轻拢住。
沈青羽笔尖一顿,那滴朱墨将落未落,在纸张上面悬着,像她陡然停住的心跳。
她感觉到他俯下身,温热的吐息落在她耳畔:“这里,‘斩立决’三个字,可以写重些。卢明昌的命,当得起你这一笔。”
他带着她的手,在纸面上重重落下。
“斩”字的起笔比方才用力了许多,朱墨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殷红,好像替卢明昌咽下了最后一口冤屈,也像在沈青羽心头按了一个滚烫的指印。
沈青羽微微一颤,声音有些不稳:“万岁……还是您亲自来写吧。”
她想松开笔杆,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可皇帝没有松,手指反而收紧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她半垂的眼睫上,又慢慢落到那张写满一大半的白纸上,语气像在和人说体己话般亲近。
“卢明昌若泉下有知,应当会感谢朕的沈少卿没有辜负他一纸残稿换来的线索。当日,若非你在金銮殿上据理力争,非得亲自赴浙彻查此案,这桩冤狱或许就被轻巧地压下去了。”
沈青羽被他握着,像是被一团温热的火烤着,从手背烧到耳根。
她轻声道:“卢大人是忠贞之士,他不能白死。这是臣该做的。”
“说得不错。”皇帝笑了一下,语气里流露出罕见的温柔,“既如此,便在后面再添一句:为卢明昌追赠知府衔,厚葬,令苏州当地为其建立祠庙。如此,也算告慰他在天之灵。”
“臣替卢大人谢万岁。”
话音刚落,沈青羽倏然想起阿洲。
那个少年正站在承天门外的城墙下,孤零零地。
她垂下眼帘,踌躇片刻,低声道:“万岁,卢大人无亲无故,唯有一位幼弟尚存于世,臣斗胆,想替他再求一份恩典。”
“卢明昌的弟弟?”皇帝垂眸看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个从前跟你在河南清吏司有过渊源,后来被你收留在身边的异族少年?”
简单一句话,透露出帝王对她身边人事的掌控。
沈青羽默了一瞬,点头:“是。”
皇帝问:“什么恩典?”
“可否给他一个进神机营的机会?当日臣听尹侍卫说过,他在这方面极有天赋,且他自己也愿意去。”
“神机营——”皇帝沉吟。
那是直属天子、专司火器精兵的禁军。
他道:“神机营一直缺乏能吃苦、又有野性的精锐人才,既然是你开口,便让他去试试。”
阿洲有了圆梦的机会,沈青羽展颜一笑:“谢万岁。”
皇帝看着她因为这个笑而变得柔和的眉眼,心口某处忽然像被什么极轻极轻地撞了一下。
他等她笑完,才慢慢松开她的手。
“替这个求了恩典,又替那个求了恩典,”他道,“你自己呢?”
沈青羽微怔。
“说完了公事,也该说说私事。”皇帝看着她,目光沉静且温柔,“沈爱卿,你可有什么话,想跟朕说?”
屋内又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像是替谁在催问,又像在替谁沉默。
沈青羽的睫毛垂落着,唇角有些微绷紧。
“私事……”她道,“臣不懂万岁的意思。”
皇帝没有动,仍是以微微俯首看她的姿态。
“你一走近三个月,”皇帝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字清晰地落下来,“就没有任何除了公事以外的话,要跟朕说么?”
沈青羽怔怔地。
“比如,卢明昌的弟弟是如何到了你身边,被你收留?到了浙江,你受过任何委屈不曾?你对段臣纲如何看,对朕的二弟一路追着你到浙江,你又如何看?”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目光从她微颤的眼睫移到她紧抿的唇上,“还有——你想不想朕?”
最后一句话,皇帝几乎是在明示对她的感情。
她抬眼,一双春水眸泛起淡淡波光,话到唇边,却轻得几乎听不见:“臣……有过。”
皇帝没听清似的,又近了一点:“什么?”
“臣说,臣有牵念过万岁。”她说完,自己先别开了眼。那两个字从她舌尖滚出来,比预想中更烫。
她忽然有些不敢看皇帝此刻的神情,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只是在敷衍的应答。
在杭州的钦差行辕里,她听着雨点敲在篷顶,偶尔也会想起京城秋日的银杏。
在定海,推开窗看到桂花树时,她脑子里也冒出过养心殿外那一树沉默的老梅。
她竟然是真的想过他。
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记挂,是累极了的时候,那张脸会忽然从某个缝隙里浮现出来。
“只是牵念?”皇帝却没那么轻易放过她,“朕不写信给你,你也不知写信给朕,连想不想朕,都要朕问了,你才肯说一句。沈爱卿,你待旁人,也是这样一推再推么?”
沈青羽没有躲。她知道此刻不能躲,一躲便坐实了心虚。
她迎着那道几乎要嵌到她骨头里的视线,低声道:“万岁派龙骧卫随行,除了护臣周全,本也有代臣向万岁报平安的意思。臣以为,有些话,尹侍卫会替臣说。”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声:“从别人口中报上来的,和你亲口说的,如何一样?尹嗣再周全,也不曾经历你经历过的所有事。”
他略一倾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在光影里,“朕想听的,是你没对旁人说过的事。”
沈青羽心口一跳。
她敏锐地察觉到,皇帝今日问的每一句话,都不像是随兴而发。
她想起定海那夜。
想起自己曾在两个男人面前卸下所有防备,想起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被第三个人知晓的、荒唐又私密的瞬间。
——不,不可能。
若他真知道了,方才提起那些人时,不会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口吻。
那,难道是——
一个念头自沈青羽心中发芽,可怎么会?
她并非第一日入朝,她的身份已经瞒了两年,皇帝应当不会无缘无故在此事上起疑心。
沈青羽的指尖在袖中渐渐收紧,面上却仍是一派清冷,她说:“臣奉旨南下办案,万岁不仅命龙骧卫随行,还赐了御印给臣,万岁的每一项恩赐,臣都记在心里。臣在浙江时,唯恐有负圣命,每日睁眼闭眼都是案子,臣不是不想给万岁写信,是臣实在不知如何落笔。臣只怕写少了,辜负天恩,写多了,又惹御史多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索性就不写了。臣想,等臣把案子了结,亲自回到御前,有什么话,再一句一句说给万岁听。”
她这番话说得诚恳,也算滴水不漏。皇帝听着,却没有作声。
他用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扣了两下,殿中的气氛安静的令人心慌。
“现在你已经在朕面前。”皇帝道,“把你心里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无论多少,无论是什么,朕都愿意听。”
沈青羽抬起眼,正正与他对上。这是她今夜第一次这么直接地回望他,不避,也不让。
皇帝的目光宽厚温和,他那样专注地看着她,像在等一朵迟迟不肯开的花。
沈青羽的嘴唇动了动,有那么一瞬,她几乎真的想把什么都说了。
告诉他,自己入仕这两年独木难支的心酸,告诉他定海那夜的荒唐,告诉他,她对周思檀那些复杂的又爱又恨的感情……
可看着天子那一身明黄色衣服,她到底还是忍住了。
她道:“臣第一件要说的,是臣幸不辱命,既没负天恩,也没负九泉之下的卢大人。”
“第二件,是红莲教的事。佛子是臣的师兄,臣身边还出了红莲教的护法,关于这些,臣竟未能早有察觉,是臣失察,也是臣的痛处。臣难过,亦惭愧。”
皇帝淡淡道:“这些不能怪你。他们处心积虑,利用了你的信任。真正可恶的是他们。”
他话音一转,又看过来,目光沉静得像一口井,“那你呢,你可曾利用过朕的信任,做过什么欺瞒朕的事?”
沈青羽心口猛地一缩,可也不过一瞬,她便又稳住了,垂首道:“臣对万岁一片忠心,岂敢欺瞒。”
“朕从不疑你的忠心。”皇帝微微弯腰,目光与她齐平,“朕不过是想确认你的私心。”
沈青羽被他看得喉咙发紧,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可身后就是书案,她再退,也退不到哪里去。
皇帝看进她眼底,未继续相逼,慢慢说:“陪朕去东宫走走吧。”
沈青羽那根才松了半寸的弦,又立刻被他这句话重新提起来。
东宫?太子?
她心底疑云一团团的生起,完全猜不透皇帝今日的用意,只能将所有乱糟糟的念头压下,快步跟上前方的天子。
太子居住的东宫位于紫禁城东侧,离养心殿不过一炷香的路程。
廊下的内侍望见天子銮驾亲临,早已跪了一地。
皇帝没有乘辇,只是负手走在前面,沈青羽落后他半步。
两人来时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既聊浙江官场后续如何治理,也偶尔聊聊太子。
其实沈青羽不太明白皇帝今日带她来东宫的目的,她身居大理寺少卿之位,与太子素无往来。
况且按制,外臣私下与储君过从甚密,本就容易招人猜忌。
所以方才皇帝在宫道上偶尔提起太子时,她便只拣些无关痛痒的话应付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到东宫来。
沈青羽注意到,皇帝带她走的是正门——那是只有在册封太子妃、太子亲迎大宾时才开的大门。
她跟在天子身后,脚踩在正门的青石门槛上时,心里无端一紧,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太子正在温书,听到通传,连忙起身迎驾。
十一岁的少年已渐有储君之姿,一身团龙常服穿得端端正正,乌发束得齐整,行礼时腰背挺直,已有几分乃父之风。
皇帝抬手,示意他平身。
太子站直之后,目光很快转到跟在皇帝后头的沈青羽身上。
沈青羽不慌不忙地行礼:“微臣给太子殿下请安。”
太子忙道:“沈少卿请起。”他笑了一笑,露出一边极浅的梨涡,“孤认得你。”
沈青羽从前在翰林院任编修时,与太子打过几次照面,两人虽没说过话,但沈大人这张脸,确实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太子道:“你今日来,是打算给我讲解算经么?”
算经?
沈青羽闻言,下意识瞥向皇帝。那一眼像在问:说啊,您怎么不作声了?您带我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皇帝接住了她的目光,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他撩袍坐到上首,端过宫人奉来的热茶,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才道:“太子对算经学科很感兴趣,可惜翰林院那些老学究不是不擅此道,就是不愿教。朕想了想,满朝文武,能教得了他的,也就只有你了。所以朕替你揽下了这桩差使。”
沈青羽微顿,下意识便要推拒。皇帝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等她开口,先道:“怎么,沈少卿不愿意?”
沈青羽垂下眼帘,拱手道:“臣不敢。只是臣才疏学浅,恐有负万岁所托。”
太子闻言,忍不住道:“沈少卿何必过谦!孤早就听周洗马提过,说沈少卿的算经独步天下。你若是才疏学浅,那詹事府的师傅们岂不都要去种田了。”
话一出口,殿中静了一瞬。
沈青羽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她从不知太子对她的“听说”是从周思檀处得来的。
她将唇抿得更紧了些。
太子没察觉,继续道:“孤知道,算学在许多人眼里是不务正业的东西。沈少卿公务繁忙,若不愿教,孤不会强求,父皇,请您也别为难沈大人。”
沈青羽看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她终于说:“此人对臣的评价过誉了。臣不过是对算学略有兴趣罢了。”
“那正好!”太子立刻抬起头,“孤也很有兴趣,沈少卿若不嫌弃,可以时常来东宫和孤一同参详。”
身为储君,却如此礼贤下士,若再推拒,反倒是沈青羽不通人情了。
她只好道一声:“是。”
这时,上首的皇帝放下茶盏,出声道:“往后不要再提‘周洗马’,当初是朕看走眼。此人居心叵测,朕已查实,他真实身份是反教贼首。他跟你说的那些话,你都要忘掉。”
“父皇,”太子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您是不是弄错了,周洗马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皇帝道:“这是沈少卿在浙江亲眼所见,周思檀是她的师兄,莫非她会认不出来?”
太子的目光又瞥向沈青羽,那里面带着一点近乎固执的期待,像希望她能否认,希望她说一句“不是”。
沈青羽看着那双尚不谙世事的眼睛,慢慢点了一下头:“回殿下,是真的。”
太子张了张嘴,喃喃道:“可怎么会……周洗马在儿臣身边两年,他教我算经,给我讲史,从没提过红莲教,也没说过半句大逆不道的话。他怎么会是反贼呢?”
“他骗了你。”皇帝说。
沈青羽却在这时抬起眼,看向太子。
她像在问太子,又像在问自己:“那殿下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皇帝的目光随之落在她脸上,深而静。
太子沉默了一下,像在认真回忆:“孤……说不上来。但孤觉得,他不该是父皇说的那样。他是詹事府所有师傅里最耐心的,也是最务实的。只有他告诉孤,要多听百姓的声音,不要被臣子联手糊弄。他若要害孤,为什么跟孤说这些?”
沈青羽心中微动,像有一根旧弦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朕也希望是弄错了。”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多了几分冷峻,“他或许是个好老师,教了你很多东西。但他对你好,不代表他没有骗你。他进东宫,只是为了刺探朝局,他教你的每一样东西,或许都是真心的——可他的真心,从来不站在你这边。”
他说到这里,转而看向沈青羽,“沈少卿,你说朕说得对吗?”
沈青羽没有马上回答,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握着袖口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一点。
周思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见过他的真心吗?
她问自己。
没有答案。
她垂下眼睫。
皇帝没有当着太子的面继续逼她,淡淡道:“好了,不谈此人。朕已命锦衣卫发下海捕文书,他若聪明,就躲在海上永远别回来。否则,朕迟早要与他算清所有账。”
说完,他转向沈青羽,语气稍缓,“沈爱卿一路奔波回来,辛苦至极,早些回府歇息。后日起,每隔一日入东宫讲学,每次一个时辰。不只讲算经,也讲《资治通鉴》。为君者不必学富五车,但知人论世、明辨是非的道理,朕希望由你教给他。”
太子听罢,当即站直身子,端端正正地朝沈青羽行了个弟子礼:“学生见过师父。”
沈青羽侧身避让,不敢受。
皇帝却道:“他既然拜了,你便受着。朕信得过你,才把他交给你,你当得起这一拜。”
沈青羽这才转过身,她扶起太子,郑重道:“臣必当尽心。”
皇帝看着她,唇边极淡地弯了弯。
殿外,暮色已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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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从宫里出来后, 沈青羽捎带上等在承天门口的阿洲一起回府。
阿洲有些忐忑,一双绿眸写满不安,好像头回被主人领进新家,还不知道该往哪儿趴的大型犬。
济宁侯府中, 早几日收到少爷家书的李嬷嬷已经盼了好多天。
她几日前就带着迎春迎芳将长风院里外洒扫了三遍, 眼下正在晾晒沈青羽的冬日衣裳。
忽听门房来报说二少爷回来了, 李嬷嬷当即把手里的活计一撂,领着迎春迎芳一路小跑往外院赶。
沈青羽刚跨进垂花门, 就被迎春撞了个满怀。
小丫头眼眶红红的,攥着她的袖子,嘴里一个劲念叨“少爷瘦了、黑了,这三个月是不是在外头吃苦了……”
迎芳站在迎春身后, 眼眶也有些发红, 却只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低声道了句“少爷平安回来就好”。
李嬷嬷落在最后, 将沈青羽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人确实清瘦了些,下颌线比离京时更显凌厉,但精神尚好。咦,额角怎么多了一道疤……
李嬷嬷来不及问, 倏地发现沈青羽身后站着一个沉默且高大的少年。
阿洲站在垂花门边, 绿幽幽的眼眸警惕地望着满院子的陌生人, 见李嬷嬷的目光扫过来,他挠挠头, 露出个不知是不是笑的神情。
“这孩子是?”李嬷嬷看看他, 又看看沈青羽,终于问了出来,“怎么不见小石?”
沈青羽边往内院走, 边将阿洲的身份简单交代了几句,她道:“石泓不会再回来,暂时先把西厢房的屋子给阿洲住。过几天,他应当会搬去神机营。”
李嬷嬷被这两个信息砸得有些晕头转向,又看了阿洲一眼,见他虽生得粗莽,眼神却清亮,不似那等偷奸耍滑之徒,这才对迎芳道:“去备热水。”
迎芳点头,对阿洲道:“您请跟奴婢来。”
阿洲第一次被人用上敬语,有些不知所措,忙说:“不用麻烦,我自己来。”
沈青羽笑笑:“不必客气,阿洲不是客人,你们该怎么待他便如何待他,别太生分。”
她转过身,先向李嬷嬷三人介绍了阿洲的身份,又对阿洲道:“这是李嬷嬷,从小把我带到大。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迎春、迎芳是我身边的大丫头,你往后在府里有什么不熟的,只管问她们。”
阿洲立刻弯腰,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声音闷沉沉的:“嬷嬷好。”
他比沈青羽高出整整一个头,这么一弯腰,像一头被迫向人低头的大型兽。
李嬷嬷从少爷对阿洲的态度里敏锐地分辨出了什么,但并未多问,只道:“我们府上的规矩,少爷院子里晚上不留外男,这点必须遵守,明白吗?”
阿洲乖巧点头,李嬷嬷方才松了口气,领着人去西厢房安置。
迎芳迎春簇拥着沈青羽回房。
迎春到底是小丫头,见到少爷回来,兴奋得不行,还是忍不住问了石泓的去向。
沈青羽脚下一顿,说:“他是红莲教的人。”
迎春和迎芳皆一愣:“可……可他不是周少爷的书童么……”
“周思檀也是。”沈青羽说,“他一开始就是。”
迎春迎芳两人面面相觑,迎春小声问:“那……周少爷还活着?”
沈青羽嗯了声,说:“去年在京郊,他是假死,他骗了所有人,包括我。”
迎春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怎么接。
她还记得周少爷——他总是笑着,每回来长丰院都要捎上几包城南的桂花糕。
那一家味道最好,少爷很喜欢,所以周少爷常常绕路去买。他偶尔还会给自己和迎芳捎东西,从来没有架子。
少爷在国子监被世子爷带头被几个勋贵子弟为难时,周少爷总是挡在最前面。少爷生病的时候,他比大夫来得更快。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反贼呢?
迎春憋了好一会儿,吐出一句:“那从前……从前所有,也都是假的么?”
沈青羽没有回答。
迎芳沉默地听完后,忽然说:“他骗了咱们这么多年,又害少爷伤心,往后谁也别再提他。我这就去把他买来的所有东西全扔了。”
沈青羽说:“都收起来吧。”
迎春还想说什么,迎芳拉着她的袖子把她拽走了。
沈青羽一个人在屋子里静坐了许久,方才起身开窗。
申时末,济宁侯沈谧从鸿胪寺回府,沈青羽前去拜见。
沈谧穿了件宽袖的青色道袍,手里端着一盏热茶,他将前来行礼的幺儿仔细打量了一番。
“瘦了,也更精干。”沈谧问,“此次南下,有没没碰到什么棘手的事情?圣上如何说?”
沈青羽拣着紧要的处置结果简略说了。
沈谧听完没有急着开口,他慢慢拨着茶盖,半晌才道:“你这趟出去,把人都得罪得差不多了,以后做事,更要小心谨慎。浙党那边,董天意这老狐狸只怕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沈青羽说:“孩儿明白,至少他眼下还没有动静。”
“你当是因为你本事大?”沈谧冷笑一声,“那是因为圣上还肯保你。若哪日圣上的恩宠淡了,你且看看外头那些人是不是急着将你生吞活剥!”
他这说法有些夸大其词,但也是没办法。
上个月在宫宴上,郭松那老谋深算的东西专门过来跟他喝了两杯酒,话里话外,都是夸他家“公子”养得好。
那司礼监掌印是什么人?成了精的太监!
寻常官员谁会被他挂在嘴边?他摆明了是借着酒意提点他什么!
儿子不成器,做爹的发愁,儿子太优秀,作爹的也发愁,愁来菜地里的乱拱的猪太多……
唉,他到底养的是儿子还是闺女?
沈谧叹了口气:“既然回了京,好好收收心。段臣纲不要再联络,我听说你还带回府一个新人,是什么来头?”
沈青羽将阿洲的身份简单说了,“他孤苦无依,孩儿先将他暂时安置在府里。圣上已经允准他过几日去神机营报到。”
听到“圣上”二字,沈谧的心稍稍放下来一点——至少这人不是野花,过了圣上的明面。
但他还是语重心长地道:“你心里要有分寸,那小子若有什么别的念想,你趁早给我掐断!别平白生出些让人误会的风言风语。”
沈青羽没有辩驳,只说了声“是”。
“还有周思檀,”沈谧加重语气道,“此人叛党身份既明,你与他早早划分清楚!你年纪轻轻,又才立功归来,不知道多少人等着抓你的小辫子,董天意正愁没个由头参你!从今日起,与他有关的事情,你一样也不要沾!”
沈青羽垂下眼帘,躬身应了。
沈谧接着道:“去看看你兄长。他前阵子摔断了腿,还躺着不能下地。”
“摔断腿?”沈青羽有些疑惑。
沈谧道:“也不知怎么的,你前脚去浙江,他后脚就坠了马。勋卫营那边只说是寻常操练出了意外,上门赔了些药银就打发了。可我瞧你大哥那匹马的性子,不似会无故受惊。这事我查了一个月,依然查不出具体章程,你可知他曾与谁结过怨?”
沈玉龙为人虽然有些高调,但并非那种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沈青羽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沈谧也不指望她会知道,只说:“你既然回来了,玉衡院那边该去露个面,你如今站得高,更应该叫人看见你顾念手足,也免得外人说咱们侯府兄弟不睦。”
沈青羽沉默一会儿,方应了一声。
回到院子,她吩咐迎芳从库房里挑些补品。
沈玉龙这伤摔得确实有些蹊跷——他那勋卫的名头只是虚衔,一般不需要参与日常训练。
他会与谁结仇?
她想了一会儿,仍想不出结果,索性不再深想。左右他沈玉龙的事,轮不到她操心。
沈青羽带着迎芳去了玉衡院,她有许多年没进这个院子。
小厮丰登远远瞧见她,先是一愣,继而忙不迭地进去通传。
沈玉龙正靠在南窗下的软榻上,一条腿用夹板固定着,高高垫在引枕上。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青白中带着几分病气的蜡黄。
见到沈青羽进来,他下意识地用薄被盖住自己的断腿,面上浮起一丝不自然。
“你怎么来了?”这句话说出口,沈玉龙瞬时觉得丢面子,忙补了一句,“为兄没什么大碍。”
沈青羽让迎芳将补品交给下人,自己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淡淡问:“大夫怎么说?”
见她主动过问自己的伤,沈玉龙瞬时有些受宠若惊,他的神色活泛起来,想到什么,立刻又保持住兄长的那份骄矜。
“就是骨裂,”他故作轻松道,“养上两三个月便好,不碍事。”
沈青羽“嗯”了声,没再多问,只道:“好好休息。”
她起身欲走,沈玉龙又叫住她:“我听说,周思檀是红莲教的人?”
沈青羽站在那里,没说话。
沈玉龙哼了一声,说:“我早看出那小子不是好东西。如今你该知道,谁才真正对你好了吧?我毕竟是你的亲兄长,周思檀与你同窗十载,跟你说过一句真话么?你此番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已是万幸。”
他越说越急,牵动了伤处,疼得“嘶”了一声,仍不肯停,“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小时候那些事,我是混账了些。可不管是推你入水,还是撕你的课业,我从来没真想把你怎么样。反倒是那个周思檀,面上装得比谁都好,背地里却不知憋了多少坏水。你以后长点心,别谁给你两块桂花糕,你就跟谁走。”
他说得义正言辞,目光却一直落在沈青羽身上,仿佛想确认,他们兄弟间那点寡淡的情分,是否还有可能再热一热。
沈青羽背对着他,听他把话说完,才不咸不淡地应了句:“不劳关心,我心里有数。”
沈玉龙见她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不轻,刚想继续说,腿上一阵抽痛便先夺了他的话音。
沈青羽已经跨出门,再没回头-
紫禁城内宫。
皇帝刚在东宫跟太子一道用完晚膳,回到养心殿。
他刚批了没两本折子,郭松便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道:“万岁,楚王殿下求见。”
皇帝手中的朱笔顿了顿,他心道:来得好,朕正好也找他。
“宣。”
裴时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头夜风的寒气。他刚在慈宁宫陪太后说了好一会儿话,衣摆上沾着慈宁宫暖阁里特有的檀香气。南下一趟,他却没怎么变,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他行过礼,皇帝没赐座,只道:“你过来,朕看看。”
裴时钰一愣,随即慢悠悠上前。
他穿了一件月白底暗纹的常服,领口半遮半掩地拢着,颈侧那两片尚未结痂的伤疤从衣缘下露出来。
皇帝的目光在他颈侧停了一瞬,问:“红莲教佛子的人伤的?”
裴时钰这回是真愣了。
面对皇兄的关心,他一时有些无措,须臾方嗯了声,垂首说:“已经快好了。”
“朕记得你府上有许多医治外伤的药,”皇帝道,“都用完了?”
裴时钰自然不好意思说他出于拖延回京的目的,用了让伤势反复溃烂的药。
他含糊道:“还有一些。”
皇帝:“朕再赐一些到你的府上,每日内服外敷,以免留疤。”
皇帝越是用这样温和的语气说法,裴时钰便越不自在——他本是来嘲讽他皇兄的。
刚才在慈宁宫,他从太后那里听说了黄淑妃被处置的消息。
太后说起此事时轻描淡写地带过,可裴时钰听得出来,母后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满——毕竟黄淑妃是皇后嫡妹,是太后亲自选进宫的人,皇帝说处置便处置,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给。
他替黄淑妃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好话,哄得太后展颜,便施施然往养心殿来。
旁人不知道,裴时钰却能多少猜到黄淑妃被重罚的缘由——当初正是他撺掇的黄淑妃。
这个女人多半是因为沈青羽的事情触怒了皇帝,所以皇帝不敢把理由罚到明面上。
裴时钰想看看他这位永远端方自持的皇兄,在被问到后宫之事时,会不会露出一丝心虚或愠怒。
他甚至提前拟好了几句不轻不重的试探——既要戳到痛处,又能全身而退,这之中的分寸他向来拿捏得到位。
可他万万没想到,皇帝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低下头,摸着那把折扇的扇骨,抚摸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几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皇帝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他才道:“臣弟此番私自南下劳皇兄挂心,皇兄不责罚我,反倒给我赐药,臣弟实在惭愧。”
这话半真半假,连裴时钰自己都不知,到底是真心,还是又在演戏。
皇帝静静注视了他一会儿,开口:“你阳奉阴违的事,没那么轻易揭过去,朕还是要找你算账。”
他恢复了淡漠的语调,裴时钰反而松了口气,笑说:“臣弟明白。只是皇兄怎么看着比臣弟走时还清减不少,莫非沈少卿不在京里,御膳房的菜都不合您胃口了?”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接那句沈少卿的茬,只道:“朕看你的伤不够疼,还有心思管朕的御膳房。”
“正是因为伤口疼,所以才想念皇兄啊,”裴时钰笑得愈发无害,“臣弟在定海时,看着沈大人中药受苦,还想着,若是皇兄见了,该有多担心呢。”
哪怕知道自己这二弟居心不良,皇帝的注意力还是被“中药受苦”四字吸引。
他没有发问,而是翻开一本奏折,不紧不慢地翻看。
裴时钰忍不住暗道:老奸巨猾的东西,果然好定力。
这场“请安”持续了约莫一盏茶,裴时钰左一句右一句地试探,皇帝都四两拨千斤地拨回去。到最后,某人实在乏了,起身告退。
裴时钰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皇帝后脚便传召了尹嗣。
天子这回问得很细——从定海官驿的守卫轮值,到沈青羽每日的饮食起居,到她与佛子、与段臣纲这些人接触的每一个细节,唯独没有提到“中药”。
可尹嗣答到一半便冷汗涔涔,低头请罪。
他说自己在定海时有几日被调去查探陈四杰的家人,没护在沈大人身边,时间点恰恰是佛子暴露身份的最关键的那几日。
“卑职失职,请万岁责罚。”尹嗣跪地请罪。
皇帝听到这话,就知“中药”之说并非空穴来风。
那几日必然是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否则他那二弟不会无故提及。
是她跟周思檀发生了什么?还是段臣纲?亦或者她刚才求恩典的那个蛮奴?
皇帝久久未言,直到尹嗣的膝盖在金砖上跪得发麻,他方开口:“你退下。今日之言,若有一字外泄,朕唯你是问。”
尹嗣叩首退下。
皇帝将沈青羽写满字的那张草纸举起来,烛火映在纸面上,将她清隽工整的字迹照得纤毫毕现。
纸面上,她写了陈四杰的贪墨枉法,写了冯文雍的包庇纵容,写了洪德广的庸碌无为,却一句关于自己的私事都不提。
哪怕是当着他的面,她也不曾诉苦,没有说过一个跟“中药”有关的字。
甚至她额上那道伤,都是他问了,她才说到“坠马”。
皇帝按下纸,闭上眼,某个皎皎如月的身影出现在他脑海中。
他喃喃道:“朕真不知要拿你如何是好……”
打不得,骂不得。罚重了,她只会把背挺得更直,放得多了,她又像只随时会从指间飞走的雀。
他摩挲着纸面,轻叹了声气。
作者有话说:
沈玉龙断腿的事前头埋过伏笔,忘了也没关系,不是啥很重要的剧情
第100章
从玉衡院出来时, 天色已经全黑。
沈青羽一路都没有多余心情说话,周思檀固然不是好东西,可沈玉龙又强到哪里去?
方才他那些真假参半的“兄长关怀”,她听来实在恶心。
用完晚饭, 她打发了阿洲去休息, 也没让迎春迎芳守夜。她一个人回到房里, 散了发,洗了脸, 在镜前坐了一会儿,便随手把镜子反扣在桌面上。
夜渐深了。
当天晚上,她睡得很不安神。
半梦半醒间,好像总觉得有双眼睛在床榻边窥伺自己, 甚至不只是目光。
起初是一缕极淡的香气, 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又被夜风吹散。接着是呼吸声, 离她越来越近,如同有人俯在她枕边发出来的。
她想起身,身体却像被梦魇压住——意识醒了,手脚却动不了。
她只能感到一只手探了过来。
那只手先落在她的发梢, 然后顺着散在枕上的长发缓缓上移。
从发尾到腰际, 贴着她的衣料游走, 经过胸时,那只手明显停了停。
他隔着薄薄的里衣, 用掌心的温度描摹那起伏, 他的动作一点不急,带着一种诡异的珍重。
沈青羽又羞又惊,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她甚至感到那人停留在某处,刻意挑弄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溢出一声哼,然后她听到一声男子的笑意——是愉悦地,兴奋地,又似乎夹杂某种扭曲的虔诚。
随即那道呼吸也近了些,几乎贴着她耳廓落下。
那只手仍没有停,它从她胸口移到肩头,又从肩头滑到颈侧,像在描摹一件瓷器的纹路,带着一种避之不及的温度。
最后,手从她的眉心滑下,顺着鼻梁,一路滑到她的唇上。
它没有用太大力,只是用指腹压着她下唇的唇肉,像在试一颗桃子熟透没有。
它缓缓拨开她的上下唇,轻轻按了按她的舌头,似乎有颗药滑进她的喉咙里。
沈青羽终于睁开眼。
眼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半开的窗,和窗外那棵在夜风里簌簌作响的树。
月光落在她身侧,空荡荡地。
沈青羽坐起身,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和下唇——这两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她的凉意。
她又咽了咽喉咙,舌根泛起一点苦味,似药非药。
她偏头看向枕边,那里多了一小瓣梅花。
很小,花瓣完整,像被人小心翼翼从枝头摘下来,又像是风偶然经过时落下。
沈青羽的心骤然一沉。
她几乎是立刻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将半开的那扇窗用劲推开。
院中空无一人。
只有那株树的影子横在地上,被月色勾得阴森且长。
沈青羽攥紧窗棂——她看见窗台的一角,印着半个灰扑扑的鞋印。
她将窗扇关紧,落了栓,又把房里的铜灯点亮。
直到满室通明,她才走回床边坐下。
然后她发现,床榻边多了一条裹胸——是穿过的,但并非今晚脱下的那一条。
这是从哪儿来的?
沈青羽倏地想起定海那晚,被段臣纲扔掉的那条,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一般,她猛然回头。
裴时钰坐在房里的一张绣墩上,不知坐了多久。
他一手支着头,半边脸埋在灯影里,见她看过来,忽然笑了。
“醒了?”他说,“沈少卿睡着的模样,可比醒着时乖巧多了。”
沈青羽将那条白布裹胸攥紧,她打量着这个夤夜出现在自己房里的男人。
瞬间的惊骇过后,她很快镇定下来,她她没喊人,也没后退,反而上前两步,走到裴时钰身侧,吹熄了灯。
黑暗再次笼罩下来,月光成了唯一的光源浮在他们之间。
“你喂我吃了什么?”她冷声问。
“我看你睡得太死,”裴时钰在黑暗里仰起脸,声音仍带着笑,“怕你醒不过来,所以给你含了半颗清心丸,不必谢我。”
“谢?”沈青羽冷笑,“你深夜闯我寝房,做了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指望我谢你?”
夜太黑,她看不清裴时钰的神情,却听到他又笑了一声。
“沈少卿说话真伤人。这南下一路,你和段臣纲私自苟合,和那蛮奴同吃同住,不给我半分亲近芳泽的机会。好不容易回了京城,我怕你一时不适应,这才特地前来替你掩被角,结果得你一顿臭骂,本王可真冤枉。”
沈青羽闻言,攥着裹胸的手指捏得更紧,她没再同他争辩,走回到床榻边坐下,将裹胸随手放在床头。
她忽然道:“你过来。”
裴时钰看见她坐在塌边对他勾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走了过去。
他一步步向她靠近。
靴底落在青砖上,一声比一声轻,也一声比一声迫切。
月光从沈青羽身后的窗纸里透进来,将她的轮廓照得又清又冷,偏偏散在肩头的一把长发如墨玉。
她这副姿态,既孤傲凛然,又无比妩媚,
裴时钰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她的眉眼被月色洗得极淡,嘴唇却被映得格外软。
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床沿与自己胸膛之间。
“沈少卿总算肯理我了。”他低低地说,气息几乎洒在她耳畔,“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吹灯的模样,比你在朝堂上挥斥方遒还要动人。”
“沈少卿,我是真的喜欢你呀。”
“是么?”沈青羽开口,声音像浸了冰。
裴时钰笑着,正想再近一寸——
“别动。”
一把锋利的金剪子从枕下翻出,刀尖正对准裴时钰的颈间,不偏不倚,压在那道佛子刺出的旧伤上。
裴时钰整个人顿住。
“裴时钰,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她不再客套地称呼他为“楚王”,她将声音压得又低又冷,和那把抵在他颈侧的剪子一样,锋利得毫不留情。
“沈大人是只野猫,这点,我早就领教过。”裴时钰没有退,反而慢慢偏过头,让那剪尖顺着自己的颈划过去,像在用自己的皮肉试她的刀口利不利。
一线血丝从边缘渗出来,他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那双丹凤眼仍然直勾勾地望着她,眼里的光又热又沉。
“可是沈大人想过没有,你若伤了我,这一剪子下去,明日京城会怎么传?楚王被大理寺少卿在塌上所伤——这到底是我逼你,还是你勾我?沈大人生得这样美丽,外头的人会信谁?”
他说得轻而慢,像在跟她调情,又像在威胁。
沈青羽没有答话,只是将剪子又往前送了半寸。
这一回,裴时钰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把雪亮的金剪,又抬眼看她。她的眉眼在黑暗中显得冷峻。
沈青羽说:“你若以为我会是被流言所胁的人,未免太小看我了。”
“我当然知道沈大人并非寻常女子,寻常女子可没有你这样坚定的心性,更不可能同时勾走那么多男人的魂。”
他语声暧昧,沈青羽眯眼,手中大力一划,裴时钰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别生气,”他说,“我今日来,不是有心冒犯,只是想看看你好不好。”
他抬起手,慢慢擦去颈侧渗出的血珠,像在擦掉一滴再寻常不过的露水。
“如今看也看过了,滚。”沈青羽冷道。
“你还没问我,那条裹胸是哪儿来的。”裴时钰忽然道。
沈青羽握剪的手一紧。
月光落在地上,将那截被弃于床头的白绸照得发亮。她方才一直不愿细看,此刻被他点破,当即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像有虫从脊背往上爬。
她说:“我不感兴趣。”
裴时钰看着她,忽然叹了声气:“沈大人这么说,我可就要难过了。我今日来,本是想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却一而再地伤我的心。”
“好罢,你就等着东窗事发,天子一怒的那天吧。”他悠悠道,“到时可别求我救你。”
沈青羽终于抬起眼,唇边浮起一丝几乎称不上笑的笑:“我就算真落到那一天,也求不到殿下你的头上。”
裴时钰站在原地,他看着沈青羽那张冷白的脸,怔了一瞬——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是真的不想看到他,不是欲拒还迎,也不是在赌气。
他只觉喉咙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素来八面玲珑的嘴第一次讲不出话。
他偏头,质问:“为什么?我哪里不如他们?”
沈青羽终于看了他一眼。他那双向来带笑的眼睛竟有些发懵,像忽然不会看人的狐狸。
她笑了一声:“你哪里配和他们比?”
裴时钰目光一顿。
沈青羽说:“段臣纲再如何混账,从来不会不顾我的意愿,阿洲再如何笨拙,却永远以我为先,周思檀再怎么骗我,至少我见过他的真心。”
“你呢?你那些下作的手段,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你自己比谁都清楚。”
“一个连最起码的‘尊重’都不懂的人,怎配跟我提喜欢?”
“裴时钰,我永远不会看你一眼。”
她不曾歇斯底里,甚至连手中的剪子都放下了,可她此刻越是平静,越让裴时钰感到万箭穿心。
他脑子里的几百根弦几乎在同时嗡嗡作响。
“你总说我下作。”他冷不丁道,“沈云停,你可知道,你那位好兄长的腿,是谁让人摔断的?”
沈青羽蓦地抬起眼。
裴时钰看着她,唇角慢慢弯起来,笑容像浸了毒的蜜:“他在云客楼泼你茶,让你当众难堪。我便让人在他马蹄上动了手脚。这口气,是我替你出的。沈大人,我也一样容不得别人欺负你。”
沈青羽没有半分软化,反而更冷:“你的行为,恰恰证实了我方才说的话。我跟他在云客楼发生的事,你当时并不在场,你从何处得知?你口口声声替我出气,可你连对人好,都要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方式。”
裴时钰脸上的笑意彻底散了,他道:“沈少卿的意思,好像这宫里的人,有谁真的把别人当人过。”
沈青羽直视他,眼里冷漠如霜:“是你从未把任何人当作跟你一样平等的人。你说陛下以君恩之名驯化我,可迄今为止,他没有强迫我做任何事。”
裴时钰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养过的一只雀。
那雀叫声好,羽毛也漂亮,他便将它关在鎏金笼子里,日日用最好的粟米喂着。
后来雀死了,他哭了一场,母后说再买一只,他不要。
他蹲在笼子前看了很久,看那扇锁着的小门在风里轻轻磕着。
最后小太监来问怎么处置,他只说:“扔了吧。”连笼带雀,一起扔了。
他那时总也想不明白,他给了它最好的东西,它为什么还要撞笼子。
没人告诉过他原因。
幼时,父皇的目光总是在皇兄身上,母后只会摸着他的头,说“钰儿乖”。
他不知道如何吸引父皇和先生注意,于是学会了抢,学会了哭还有缠,可父皇嫌弃这样的他不争气。
所以后来,他学会了如何用笑把心里的血窟窿填起来,学会把想要的东西攥在手里。
他以为只要攥得够紧,那东西就是他的。哪怕它死了,旧了,烧了,也总归经了他的手。
但沈青羽不是笼中雀,不是只要他争,就能到他手里的东西。
她方才看他的眼神,甚至不是厌恶,好像他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能挤进她眼里,哪怕一寸。
裴时钰慢慢垂下眼,自言自语似地,低低道“我好像从来都没活明白过。”
沈青羽没有说话。
裴时钰慢慢抬起头,眼里那点常年不灭的、像鬼火一样的东西,悄悄暗了下去。
“我可能……到死也学不会怎么对一个人好。”他停了一下,嘴唇微动,“可我不想你再那样看我了。”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怔了一下,像是不习惯,不好意思般别开了脸。
沈青羽仍坐在床沿,面无表情地将那条裹胸扔进炭盆里。
火苗舔上来,那截白绸被烧得蜷缩。
她盯着火苗,半点不信裴时钰的话。
——他这样的人,若真能学会“对一个人好”,那才是这天底下最稀奇的事。
可她什么也没说。
裴时钰直起身,慢慢退后一步,又退一步。
他的背撞上窗沿,顿了顿,才将长袍下摆撩起来,纵身翻出窗外。
沈青羽没有追,也没有唤人。
直到窗外再没有半点声息,她才走过去,将半掩的窗合上,随后她又放下了窗屉上的竹帘,将那满院月光也一并遮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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