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段臣纲胸膛的温度十分火热, 硬邦邦的一大片。


    沈青羽的手掌覆在上面,感受到的是一颗比她想象中更滚烫有力的心脏。


    他的心跳透过皮肤传来,一下接一下,如一只被关住的困兽, 正用力撞击着牢笼。


    沈青羽的手指本能地蜷起, 想要抽开, 却被他按得更紧。


    他强行抓着她的手腕,甚至在她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让你失望了, ”沈青羽干脆不再抽手,抬眼与他对视,“我并非大夫,既不会医外伤, 也看不懂内伤。”


    段臣纲的唇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你什么都不懂, 过来做什么?专程看我怎么死的?”


    “嘴上怎么总没个把门, ”沈青羽眉头微微拧着, 口吻依旧有些无奈,却比方才的冷淡多了些温度,“不是刺自己,就是咒自己, 也不怕惹晦气。”


    段臣纲低声诘问:“有人在乎么?”


    沈青羽没接这句戳心的问话, 她说:“把手松开, 我看看你的伤口化脓没有。”


    段臣纲却迟迟未放。


    他低头望了她很久,久到她的掌心都被他胸前温度烘烤得出了汗渍, 他才肯松。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 落在那道红肿未消的刀伤上,也落在他眼角那颗因为情绪翻涌而微微泛红的痣上。


    沈青羽走近一步,弯下腰, 用指尖把他的衣襟拨得更开一些。


    万幸他的伤并未化脓——此人虽面上赌气,但心里到底知道轻重,没有放任伤口恶化。


    沈青羽用指腹化了点金疮药,又给他换了个新的纱布包好。


    “以后不要总这样意气用事,”沈青羽说,“再怎么置气,也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她的语气清淡,段臣纲一时分辨不出,这里头到底是规劝更多,还是担心更浓。


    他用那双桃花眼紧紧盯着她。


    忽然很想问——你以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这一路走来,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超出同僚的感情。


    话到嘴边,他却又觉得自己奇怪,甚至是有病。


    ——我也是堂堂七尺男儿,何至于跟一个男人说这么肉麻的话!


    段臣纲嘴唇嗫嚅了下,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向她走近。


    刚走到她身前,只见沈青羽拿帕子擦干净手,好像施恩一般,抬手把他胸前散乱的衣襟拢上了。


    她手指的温度跟他胸膛比起来很低,就像一片羽毛从滚烫的岩浆上飞过。


    她的动作很灵巧,轻易就避开他的锁骨,将散开的布料一层层穿好,细致又从容。


    段臣纲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帮自己穿衣,心里那份不可遏止的凶性莫名被压制几分。


    心底近乎笃定地冒出一个念头:他一定是在乎我的!他不可能不在乎!


    段臣纲专注地盯着她。


    她两片淡粉色的薄唇在他衣襟咫尺前晃动,呼吸拂过他颈侧。


    这刻,他好想吻上去,看看这次她作何反应?


    还会打我一巴掌么?


    不,也许这次不会了!


    那他会任我亲吻么?


    段臣纲的左右脑激烈互搏着,不等他互搏出结果,门外响起敲门声。


    是从巡抚衙门回来的尹嗣:“大人,阿洲小兄弟让卑职叫你们过去吃饭。”


    沈青羽说:“就来。”


    她抬眸,正好撞上段臣纲俯身欲凑近的动作。


    他的嘴唇离她只差毫厘,近到几乎贴着她的额头。


    沈青羽看见了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某份渴望——清醒的、赤裸的、带着几分试探的独占欲。


    倏然被发现,他似乎有些窘迫,又有些隐秘的期待。


    沈青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抬手在他衣襟上拂了下,好像掸去一片灰般轻描淡写:“衣服穿好了,去吃饭。”


    段臣纲垂眸看了眼胸前整整齐齐的衣襟,像在打量一个满意的作品。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无比开怀地应了声:“来了。”


    用完饭后,几人围坐在八仙桌旁,交换了今日的收获。


    尹嗣带回了从巡抚衙门翻出来的登记簿。


    他一边双手呈上,一边禀告道:“大人,冯大人出示的那张手令,卑职在此登记簿上找到了完全堪合的副本,卑职看不懂笔迹是否吻合,但有两点十分奇怪。”


    他将登记簿翻到那一页:“大人请看。这一页的墨迹比前后几页的墨迹都要新,纸张边缘没有日常翻阅留下的磨损痕迹,而且卑职发现,这本子上的装订线,似乎是被拆开以后,再重新缝合上的。”


    说完,尹嗣便垂手而立,安静地等待沈青羽对此事的评判。


    沈青羽照他说的,仔细翻检了遍,点头道:“的确有鬼。”


    她将其交给段臣纲,段臣纲也拿到光下,前后左右看了看。


    “这人伪造的时候,只想着把手令副本塞进去,却忘了把装订线做旧。”段臣纲将登记簿往桌上一丢,桃花眼里掠过一丝冷嘲,“换做我来动手,绝不至于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沈青羽没理会他这番自卖自夸,她将登记簿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点了一下,问尹嗣:“你在经历司查档时,有没有打听到冯文雍近日是否去过巡抚衙门?”


    尹嗣立刻答道:“有。经历司的吏目说,冯大人约莫十日前前来过一趟,说是要核对几件旧案的存档。当时洪巡抚已外出巡视,不在衙中,是由经历司的司务接待。”


    “我后来特地找到了这位司务,此人告诉我,冯大人单独在档案室里待了约半个时辰。”


    “老狐狸!”一旁的阿洲闻言,粗眉狠狠皱起,深蜜色的脸上写满了生气,“他当着我们的面悔过认错,背地里却藏着这么多花花肠子,太可恨了!”


    沈青羽:“十日前,应当是圣旨刚传到杭州,陈四杰被押到按察使司大牢后不久。”


    段臣纲嗤笑一声:“这冯文雍手脚虽快,做事怎么总顾头不顾腚。”


    沈青羽将登记簿搁回案上:“若手令是伪造的,冯文雍的用心我们就要考量一二了。看此人只是因怕担责才出此下策,还是卢大人的案子,其实他早参与其中。”


    尹嗣一改早上说冯文雍“尚算光明正大”的口风,他脸色凝重道:“大人怀疑此案如此轻易就被判决为‘自缢’,背后还有这位按察使的顺水推舟?”


    沈青羽道:“不无可能。”


    段臣纲接过话头,也道出自己今日所得:“我下午去卫所盘问了下本地的锦衣卫,问他们洪德广与冯文雍私交如何,结果很出人意料啊。”


    “怎么?”沈青羽抬眸。


    “他们二人共事四年,却没什么私交,就连公事往来也很冷淡,”段臣纲说,“洪德广是巡抚,论理,按察使每旬都要到巡抚衙门汇报省内刑案。但自从巡抚换成了洪德广后,冯文雍极少上巡抚衙门,每到汇报时就称病。洪德广竟也乐得清闲,从不主动召他。”


    段臣纲这番话,就将今早上冯文雍那番处处被巡抚压制的说辞彻底推翻了——如果洪德广真把冯文雍压得抬不起头,冯文雍连汇报工作都敢称病不去,洪德广岂能容他?


    沈青羽垂眸看着桌上的登记簿,平淡道:“看来浙江官场的猫腻很深。他二人之间必然还有别的故事。”


    她转向段臣纲,冷静地道:“明日寅时初,你带人去按察使司大牢,将陈四杰提过来,我要亲自审问他。”


    段臣纲唔了声-


    寅时初,天还未亮,正是人困意难消,警惕心薄弱的时候。


    这间审讯室原是郑经用来审理寻常案犯的,陈设简陋,只有一张长桌、几把硬木椅,墙角立着一盏半人高的铜制烛台。


    段臣纲嫌不够用,昨晚又让人从锦衣卫卫所搬来了一套拶指和一排粗细不等的钢针,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烛火一照,冷光森然。


    陈四杰被两名锦衣卫架进审讯室,脚还没站稳,先看见桌角那排钢针。那些针粗细不一,最细的不过绣花针大小,最粗的却能穿进指缝,在黑夜中泛着幽冷的寒光。


    陈四杰当即开始双腿发软,被锦衣卫按在硬木椅上时,肩膀仍在微微发抖,手腕上的镣铐磕在扶手上,发出一连串的金属颤音。


    沈青羽坐在长桌后,一身干净又严整的官袍,和狼狈的陈四杰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面前摊着一本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正逐页翻看。


    审讯室里,除了陈四杰腕上的沉重镣铐声,便是她翻动书页的窸窣声。


    接着,门外才传来一阵轻悠的脚步——是段臣纲。


    他亲自去按察使司提的人,却故意落在后头。


    段臣纲在门外慢悠悠地踱了几步,方才推开审讯室的门。


    他脚上那双牛皮长靴踩在青砖地上的声响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陈四杰绷紧的神经上。


    陈四杰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喉头滚了滚,强撑着底气抬头,正好看见那双靴子在自己面前停住。


    然后一双修长有力的手从桌上拈起一根细针,对着烛火慢慢转了一圈,针尖在火光下泛出刺目的寒芒。


    陈四杰几乎汗毛倒竖。


    “陈大人,”段臣纲开口,嗓音懒洋洋的,一双桃花眼里漾开不阴不阳的笑意,“不对,现在不该叫你大人了,你这七品知县已经被圣上掳掉,我该叫你人犯陈四杰。”


    他倏然换了个冷冽语气:“人犯陈四杰,知不知道我是谁?”


    陈四杰下意识回答:“您……您是……锦衣卫同知段大人。”


    “算你还有几分识人之明,”段臣纲的语气散漫,他将针举到与陈四杰视线平齐的位置,针尖恰好停在他眼球前方不足一指的距离。


    他咧嘴,“诏狱里一向有个规矩——先礼后兵。你是想先听我跟你‘礼’,还是直接尝尝‘兵’?”


    陈四杰的眼珠跟着那根针左右转动,瞳孔缩得只剩针尖大小,冷汗从额角滚落,顺着颧骨淌进嘴角,又咸又涩。


    一番犹疑后,他拼命地左右摇头。


    “看来你不想尝。”段臣纲转首,对着沈青羽的方向努努嘴,“那就听我们沈大人问话,你若答得好,你怎么来就可以怎么回去,你若答得不好——”


    他话没有说完,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针凑在嘴边,轻吹了口气。那针发出细细的嗡鸣,像一只嗜血的蚊虫在烛火下振动薄翅。


    陈四杰浑身一凛。


    沈青羽这才缓缓阖上手中的东西,抬眼看向陈四杰。


    她声腔清冷:“卢明昌前往定海查赈,他究竟是如何死在你县衙之内,那张残稿是怎么回事,你贪污的一万两灾银现在去向如何。一个一个,从头细说。”


    陈四杰面色灰败,眼皮耷拉着不敢抬头,沉默了足足半盏茶时间,他方道:“卢大人……是自缢身亡。”


    这话一出口,段臣纲当即冷笑一声,声调刺耳又锐利。


    沈青羽没有出声,只垂着眼,以淡漠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陈四杰的嗓音干涩发哑,始终埋着头不敢抬眼:“罪员认罪,罪员确实贪了一万两灾银,此事被卢大人查了出来。罪员怕事情败露,备好重金上门贿赂,想求他高抬贵手。谁知他不仅分文不取,还把罪员痛骂了一顿,扬言要将罪员告到按察使司。罪员当时急得团团转,心底也曾经起过某些恶念,但他毕竟是朝廷特派的查赈委员,罪员一个七品知县,哪里敢动手加害朝廷命官?”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会儿定海全县受灾,卢大人一边督办赈灾安抚百姓,一边彻查账目,账上一分一毫他都不肯放过,许是……许是因为连日操劳,身心俱疲,他不堪差事重负,方才想不开自缢。”


    站于沈青羽身后的阿洲第一时间激愤道:“你撒谎!”他攥紧拳头,往前迈了一步,被沈大人轻轻抬手拦住。


    “放屁。”段臣纲的声音像一把冰锥子扎进入耳膜,他低眸盯住陈四杰,厉声道,“敢情你是在把我和沈大人当成傻子哄。”


    陈四杰叫屈道:“罪员不敢!”


    沈青羽开口:“陈四杰,你的话前后矛盾。你说卢明昌当众痛骂你,甚至扬言要将你告到按察使司去。他明知你和洪巡抚的亲戚关系,还能有这份决心和胆魄,足见他是个不畏强权的人。这样的人,岂会因为连日操劳就想不开自缢?”


    她的话一针见血,陈四杰喉结拼命滚动,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段臣纲垂眸看着他冷汗涔涔的头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那节奏不紧不慢,像刽子手在行刑前最后一次磨刀。


    “其二,你说他是自缢,可他临终前留下的那张残稿上明明写着‘定海知县冒赈,以利啖明昌,昌不敢受,恐有负天子’。”沈青羽将那半张残稿的誊本从卷宗中抽出来,“他若真是自缢,临终之前为何要写这个?这分明是查案过程中留下的笔记,是他查到了你贪墨的证据后才写下的,难道他一边查你的罪证,一边想不开要自尽?你觉得这合情合理吗?”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地压在陈四杰的头顶,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陈四杰想不出话来狡辩,只能咬牙道:“下官……下官不知……”


    “你自然不知,你的话无一处站得住脚,如何能继续编造下去?”沈青羽道,“陈四杰,你以为你死扛着不认罪就能博一条生路出来?早有钦差前往苏州检验卢大人的尸身,他是自缢,还是死于别的原因,不日就能见分晓。”


    陈四杰的喘息声很粗重,用力捏紧了扶手。


    沈青羽平静地说:“我如今问你,是给你机会,不是非要从你这里得到答案才能定你的罪。”


    “你贪墨赈灾银两为真,杀害查赈委员在后,若一切罪证属实,当按‘监守盗’与‘故杀’两罪并论。若查实你为掩盖贪墨而谋害朝廷命官,则是欺君罔上,属罪加一等,当二罪俱发,从重处置——斩监候改为斩立决,妻孥流徙改为发卖教坊,永世不得赎。”


    这些字句犹如钉子,死死地钉进了陈四杰的骨缝里。


    沈青羽满面冷冽地道:“本官手握圣旨和钦差印信,可以不必等到秋审就直接处置你。你今日若肯据实招供,我尚可酌情开脱亲眷,若你执意抵赖,等苏州那边将尸检文书传来,你便再无转圜余地。你的妻儿——我听说你膝下有位十三岁的女儿,你的继室黄氏去年才为你生了个儿子,如今还不满周岁。”


    听到她提到自己的儿女,陈四杰嘴唇颤动了下。


    沈青羽话音清冷,却字字锋刃如刀:“稚子何辜。他们本可留一条活路,你一再负隅顽抗,就是将他们彻底推入火坑。十三岁幼女教坊司为奴,周岁稚子边疆充军,世代贱籍,永世不得翻身,这就是你做父亲的送给他们最后的礼物。”


    陈四杰浑身剧震,那双凹陷的眼睛骤然睁大。


    “不……不……”他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手腕上的镣铐哗啦作响,整个人在椅子上挣动着,像是想跪却跪不下去。


    他抬起头,那张灰败的脸上终于显出一丝恐惧。


    “罪员……罪员说……”他嘶哑地挤出一句,“卢大人不是自缢……是被……被……”


    “被什么?”段臣纲和阿洲同时问。


    陈四杰闭眼道:“……被罪员所害。”


    黑暗无声的审讯室里,陈四杰这声自白十分清晰。


    沈青羽面色沉凝,缓声道:“你杀了他?”


    “是……不……不是……”陈四杰语无伦次,镣铐在扶手上磕得哗啦作响,他道,“是我让人动的手……”


    段臣纲那双如桃花眼冷冷地攫住他,握着绣春刀的手微微收紧。


    阿洲沉声问:“谁?”


    陈四杰浑身一颤,终于崩溃般地脱口而出:“是卢大人的家仆。”


    “我给了他三十两银子,令他在卢大人的茶水中下药,本想直接将卢明昌毒死,省得他日日盯着那几本账册不放,谁知那药剂量不够,才又改为勒死,之后再做成悬梁自缢的假象。”


    他说到此处,双手掩面,声音又粗又哑,不知是因为认罪后的惶恐,还是良心发现的愧疚。


    亲耳听到兄长被害的经过,阿洲绿油油的眼瞳里悄然泛上一抹难过的红色。


    段臣纲:“他下手的时候,你一直在场?”


    “不……我不在,我回了后衙,我只是吩咐家仆动手,并叮嘱他要伪造卢明昌上吊的样子。他将人勒死以后,我才过去。”陈四杰说,“我当时搜了屋子,搜出一本卢明昌自己记账的账册,我以为一切都万无一失,没想到卢明昌多留了一张存稿,还被人送到了京城。”


    沈青羽的声音清冷如冰:“这名家仆现在在何处?卢大人的账册被你收起来了?”


    “账册已经被我烧掉……至于这位家仆,他拿了我三十两银子以后,就带着家小回到原籍去了。”


    沈青羽没有再问。


    审讯室里一时只剩下陈四杰粗重的呼吸声和镣铐时不时的叮咚碰撞声。


    片刻后,沈青羽缓缓站起身,她走到陈四杰旁边,审视着陈四杰涕泪横流的样子,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毒杀卢明昌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暗示你这么做?你贪污的一万两银子现在在哪儿?”她冷声问。


    忽然近距离见到沈钦差这张如冰雪般白皙的脸,陈四杰一时有些恍惚。


    他瞪大了眼,抬起脖子,以一种仰视的角度凝望她,不等细看,段臣纲一针扎进他的指缝中。


    陈四杰顿时痛得大叫。


    “眼珠子往哪儿瞟,”段臣纲厉声道:“回话。”


    冷汗从陈四杰的额上滴下,他道:“我……全是我的主意。我当时实在害怕,所以想先下手为强,事后再伪装自缢现场就好,没有想那么多……至于那一万两银子,我只得了五千两,另五千两我献给了巡抚洪大人。”


    沈青羽:“洪德广?他收了你的银子?”


    陈四杰说:“洪大人从不收银子,我在杭州买了一处带山水的宅子,写的是他的名字。大人不信,我可以给你看地契和房契。”


    “那冯文雍呢?”沈青羽盯着他问,“冯大人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冯大人?”陈四杰答得很快,“冯大人跟此事一点关系没有。”


    “他是按察使,复核一省刑名,你这桩案子报上去,明眼人都知道不对劲。何况冯大人还精通刑名,你如何敢确定一定能过他这关?”沈青羽问。


    “冯大人虽是按察使,却得看洪大人的脸色行事。只要洪大人批准了,冯大人不准也得准。”陈四杰咽了口唾沫,垂眸道,“洪大人的手令一到,他哪敢再查。”


    沈青羽听完,半晌没有开口。


    段臣纲手中把玩着一根粗钢针,斜睨了陈四杰一眼:“你是说,冯大人既未收你的钱,也没替你遮掩,纯粹是听从洪大人之令行事。这样看来,这位冯大人真是位‘身不由己’的清官啊。”


    陈四杰听出了他这话不是好话,遂道:“我……我也不知冯大人是不是清官……但此案确实与他无关。”


    “你倒是替冯文雍摘得干净。”段臣纲嗤笑一声,钢针在指间一转,针尖重新对准了他的指缝。


    陈四杰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却被身后的锦衣卫牢牢按住。


    他整个人被按在椅子上,避无可避,只能抬头望向沈青羽,苦苦求饶道:“沈少卿救我!罪员所说句句属实!冯大人确实与卢明昌的死无关!他只是不敢得罪洪巡抚而已!”


    沈青羽没有理会他的哀求,也没再继续盘问,只是淡淡道:“今早我刚见过冯大人。”


    听着她这冷漠的语调,陈四杰控制不住地再次朝这位冰肌玉骨的沈大人脸上望去。


    “很巧,冯大人与你说的话相差无几。”


    “他说你为人高调,仗着与洪巡抚沾亲,在定海县作威作福,他身为按察使,却不敢过问你的案子,还说卢明昌的死,是由你这个恶吏亲手毒杀。”沈青羽咬重了“亲手毒杀”四字,她用瘦削的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声调不紧不慢,“最后,冯大人说要协助本官严查此案,绝不姑息,还说希望能将你尽早绳之以法。”


    陈四杰没有立即反应,他的喉结滚动了下,随即勉强一笑:“冯大人身为按察使,的确有协助大人办案的职责。”


    沈青羽点头:“我踏入浙江以后,发现冯文雍是我见到的第一位铁面无私的清官。”


    听沈大人这样讲,段臣纲与阿洲都侧眸看向她。


    段臣纲眯了眯眼,阿洲一脸困惑地用右手挠着头。


    “既然你都认罪了,等苏州那边的尸身文书传来,就按照冯大人的意思,早日结案吧。”她转身,不再看陈四杰,吩咐道,“把此人押回按察使司大牢,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接近。”


    陈四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两名锦衣卫应声而上,将瘫软的陈四杰从椅中架起来,拖出了审讯室。


    镣铐声在寂静的黑夜中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段臣纲将钢针丢回桌上,掏出帕子擦着手指,走到沈青羽身侧,他漫不经心地问:“你最后那番话,什么意思?”


    阿洲:“少爷,那位冯大人到底是不是好人,我被弄糊涂了。”


    “段同知觉得呢?”沈青羽抬眼问。


    段臣纲见她不回答那蛮奴的话,反而先问自己的意见,心里顿时舒爽起来,就好像听到主人发狗粮的时候,先叫的是自己的名字。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两种可能。”


    “第一种,我们都看走了眼,他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清官,也有一颗持正之心,只是运气不好,摊上姓洪的那座大山压着,他忍辱负重四年,终于在钦差驾临之后挺身而出,大义灭亲——”段臣纲说到“大义灭亲”四个字时,嘴角嘲讽的弧度几乎要翘上天,“只不过他灭的不是自己的亲,是洪德广的亲。”


    沈青羽静静地看着他,段臣纲对她龇牙一笑。


    阿洲道:“可这也说不通。你们不是都说巡抚衙门登记簿里的那个手令有问题?是被人后添上去的。”


    “笨狗!”段臣纲毫不客气地嗤道,“洪德广难道就不能自己贼喊捉贼,制造一个后添上去的假象,再串通经历司的司务,让我们误以为这一切是冯文雍做的?”


    阿洲张大眼,一脸匪夷所思之色。


    段臣纲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沈青羽,他将中指收回去:“第二种,冯文雍就是陈四杰后面的靠山,陈四杰必定是有软肋被冯文雍捏在手里,所以他一个不利于冯文雍的话都不敢说,自己扛下了所有罪。”


    沈青羽道:“你倾向于哪一种?”


    “自然是第二种。”段臣纲那双桃花眼里浮上促狭的笑意,他靠着桌角,懒懒道,“沈大人不也这么觉得么,否则你何以说最后那番话?你在陈四杰面前故意给冯文雍戴高帽,又把冯文雍说成铁面无私的清官,又特意点出他说‘亲手毒杀’四个字,不就是在告诉陈四杰——你的靠山已经把你卖了?”


    沈青羽道:“我只是不相信冯文雍是个这么干净的官。”


    阿洲的眉头拧成一团,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他也随即表态道:“我跟少爷一样。”


    “一样一样,”段臣纲从鼻腔里哼一声,冷嗤道,“人云亦云的蠢狗。”


    这是他第二次骂阿洲了。


    沈青羽淡淡看了他眼,这一眼并不凌厉,但可以看出来,她并不喜欢听他这样说。


    段臣纲有些不是滋味地憋住话头,他随手拿起桌上一根针,用两指捏着,一下下戳进了桌子里。


    沈青羽道:“目前最紧要的是找到陈四杰招供出的卢大人的那位家仆。他虽然是受陈四杰教唆,但亲手将卢明昌勒死的就是他。此人既是人证也是从犯,必须捉拿归案。陈四杰说他拿银两后回了原籍,阿洲,你知道他是谁,原籍在哪儿吗?”


    阿洲摇头,他已经离开兄长身边太久,他道:“我不确定他的名字,只是我上次回苏州祭拜兄长的时候,听族长说过。兄长身边有位旧仆叫阿福,他与兄长一道赴任定海,却没有跟着送兄长的尸身回来。”


    “阿福……”沈青羽说,“看来得派人去苏州一趟,也好了解小天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


    她话音刚落,尹嗣忽然进来,一脸惊喜地道:“大人,天大的好消息——彭千户和石护卫他们一行已到了码头!”


    作者有话说:


    每次走剧情的时候,点击量和评论就骤减虽然这是我最用心写的一本权谋文(叹气为了加速走完这段剧情,今天的更新算是拼了,必须多给我留言,好好灌溉我!不然我要生气辣


    第72章


    天刚大亮, 一缕晨光从河面上漫过来。


    沈青羽等骑着四匹快马,赶到码头时,一艘官船已经靠岸。


    彭伏虎正站在船头指挥缇骑往下搬行囊,远远望见沈青羽和段臣纲, 他随即翻身跳下船, 大步流星地迎上前。


    “卑职参见同知大人, 参见沈大人!”彭伏虎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参拜礼, “彭伏虎幸不辱命,率锦衣卫前来与钦差大人汇合!两位大人可还安好?”


    他眼尖地见到段臣纲的手臂上那圈新缠的白纱,他眉头一皱,当即上前, 想碰又不敢碰:“同知大人, 您的手——”


    话未说完, 彭伏虎被后头赶上的一人撞了个趔趄。


    石泓几步冲过来, 像一头挣脱了缰绳的牛。


    他近距离地将沈大人从头到脚地打量一遍,不停地打着手势:大人,您还好么?这一路,您的身份……可有被人察觉?段臣纲欺侮您不曾?您有没有受什么伤?


    说着说着, 他难掩激动, 恨不得以手代目, 亲自将沈大人整个剥开检查一遍,好确认她毫发未损。


    沈青羽站在晨光里, 等着他把所有手势比完, 方安抚道:“我没事,虽出了点意外,所幸有惊无险, 整体还算安稳。”


    段臣纲见石泓一来便霸占着沈青羽不放,心头醋意翻涌,大跨步走过去,一把将他往后拎开半尺。


    “瞧你这一身臭的,”他挑眉嗤笑,“在船上漂了大半个月,胡子拉碴的一身鱼腥味,也不知道找条河洗洗!当心把我们沈大人熏着!”


    段臣纲说这话纯属埋汰,石泓却当真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


    沈青羽已经移步上前,询问彭伏虎他们一行南下途中的情况。


    彭伏虎躬身,一五一十地答了。


    据他所说,他们在大运河上航行时,当真发现了身后有小船鬼鬼祟祟地尾随,那些船只形迹可疑,绝非普通商船。


    于是彭伏虎令船夫放缓船速,沿途有意耽搁时间,直到收到段臣纲从杭州发来的飞鸽传书,才加快行进速度赶来援手。


    沈青羽垂眸沉吟:“照这么说,你们一路应当没有暴露,不然那些船没必要还跟着你们。”


    “卑职以为极是。”


    既然如此,也就可以排除,佛子的人从京城一路尾随他们南下的这个可能性。


    那么,他到底从何处掌握了他们行踪?


    莫非,他们这支队伍里真有内鬼?会是谁?


    沈青羽肃然抬眸,段臣纲的目光也很沉静,二人目光短暂相撞,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事情的严重性。


    ——佛子这人本就心机深沉,若不能尽快揪出内鬼,谁也说不清此人暗中还布置了多少后手!


    人来人往的码头不是谈话之地,沈青羽压下这份沉郁,没有再追问,只是淡声道:“大家一路都辛苦了,先随我返回行辕休整。”


    彭伏虎抱拳,应声:“是。”


    沈青羽走在前头,手按马鞍翻身上马。


    石泓快步过去,正准备伺候她踩上马镫,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年却先一步拦在身前。


    是阿洲。


    他比石泓长得更加高大,一手稳稳牵住马缰,单臂扶着沈青羽的手臂,她借着他的力量轻巧一蹬,转瞬跨坐于马背。


    两人这番行动配合默契,似乎此前已重复过许多次。


    石泓僵在原地,微微一怔。


    他的目光从阿洲那张深蜜色的脸上掠过,开门见山问:大人,他是谁?


    石泓虽然不会说话,但是段臣纲和阿洲都从他瞬间变脸的样子中揣测出了什么。


    阿洲坦然抬眼,与他对上。


    段臣纲心里却是十分得幸灾乐祸,他暗道:来得好啊,两条狗打架!这下可热闹了!


    不等沈青羽开口,阿洲已率先道:“你是石泓大哥?我听尹大哥提起过你,我叫阿洲。”


    沈青羽这才道:“阿洲是卢大人的弟弟,早先我在河南清吏司时,他与我有过渊源。如今他无处可去,正好我们在查卢大人的案子,他以后会跟在我身边。”


    沈大人的解释可谓耐心,石泓却沉默下来。


    大人说“他会跟在我身边”的语气无比熟稔,就好像……当初收留自己时一样,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


    所以大人,我在你眼里,就没有任何特殊性么?那这两年的相伴算什么?


    一股酸涩猛然涌上心头,石泓的目光从阿洲的脸上转移到沈青羽身上,他问:那我呢?


    沈青羽说:“你二人不同。”


    石泓眸光刚刚闪烁一下,就听她继续道:“你们各司其职,行事互不冲突。”


    石泓眼里那抹微光很快暗了下去。


    阿洲主动道:“石泓大哥,往后我跟你一起伺候少爷。有不懂的地方,你多教我。”


    他一双瞳孔非常诚挚,仿佛真的等着石泓教他怎么伺候好沈青羽。


    可石泓的注意力死死扣在那声 “少爷” 上。


    “少爷”——他管她叫少爷,甚至不是大人!这副亲昵自然的口吻,俨然如自家人一般!


    石泓抬眼凝视着阿洲,视线从他独特的绿瞳落到他宽阔结实的肩背,在他肩上那只正歪头打量自己的黑鹰停了几息。


    这刻,石泓目光里的那份敌意彻底散开,他什么都没表示,转身回船上,背自己的行囊去了。


    一旁看完全程的段臣纲将口中的草茎吐掉,吹着口哨道:“沈大人,那哑巴好像生气了呀——骨头只有一根,狗却有两条,这等局面,你打算如何处置?”


    “你很闲?”沈青羽端坐马上,她冷冽地俯视他,“你若实在闲得发慌,不如去定海调取陈四杰任职四年的全部赋税账册,搬回来逐页核对。我听说你在北镇抚司中,是出了名的精通账目稽核,正好让我见识你的本事。”


    段臣纲轻哼着道:“沈大人这是心疼我,怕我闲着,还是心疼那哑巴和蛮奴,嫌我说话不中听?”


    “我谁也不心疼。”沈青羽的语调清淡无波,“我只想好生办完这桩差使,早些回京。”


    说罢,她没有等任何人,一抖马缰,率先策马向前。


    “早些回京?”段臣纲掀唇,冷声自语道,“难不成是急着回去见宫里那位?”


    那头的阿洲见沈大人独自先行,忙牵马来,正要快步跟上,段臣纲忽然出声将他叫住。


    阿洲转头,段臣纲翘着唇角道:“知道为什么那哑巴不喜欢你么?”


    阿洲不想理他,继续朝前走。


    段臣纲扬声道:“在他看来,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给‘他的’大人牵马,管他叫少爷?他在‘你家’少爷身边伺候的时候,你还在矿里挖煤呢!你凭空出现,一来就把他的活抢了,你说,搁谁能喜欢你?”


    阿洲的脚步顿住,他闷声道:“我从没打算跟谁抢,只要留在少爷身边,我做什么都行。”


    “你倒是想得开。”段臣纲嗤笑一声,“但你知不知道,沈大人身边就那么点地方,你往前多挤一寸,旁人就得避开一寸。”


    他慢悠悠地踱到阿洲面前,用食指不轻不重地点着阿洲胸口:“不过,你们再怎么争,也永远只能当他脚边一条狗。真正能替他分忧解难,能在浙江这潭浑水里护他周全的——”


    段臣纲将手往腰间的绣春刀上一搭,“只有我。”


    阿洲抬眸,正对上那双盛满张扬与占有欲的桃花眼。


    他抿抿唇,大力将段臣纲的手挥开了-


    石泓分到的是一人独居的房,屋舍整洁清静,什么都好,但离沈青羽的院子隔了两重回廊,有些远。


    他沐浴完出来时,却见沈大人竟独自坐在他屋内凳上,端着一杯凉茶静候。


    石泓先是讶然,随即涌上几分欣喜,他快步上前,正要为她重新沏茶,想起什么,连忙比划道:我回来得急……还没有去烧水,这茶是冷的,大人先别喝,等等我。


    “不必费力折腾。”沈青羽轻轻抬手拦下他,“你舟车劳顿一路,只管好生休息,我说几句话就走。”


    石泓看向她。


    沈青羽先把杭州这边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下,说到准备派人去苏州时,她略顿,继而才道:“你识字,且脚程快,又与小天是熟识。我思来想去,派你前去最合适。”


    石泓沉默片刻,比道:大人打算让我何时动身?


    “今日休整一天,最好明日清晨出发,”沈青羽说,“那位叫阿福的仆人是关键人证,需要尽快捉拿归案,拖延越久越容易生变。”


    石泓又沉默一会儿,他双手比道:可我……刚刚才与大人相聚,只有一天、一个晚上。


    沈青羽见状笑了笑:“苏州离此不远,若一路顺利,你四五天就能折返回来。”


    石泓:我走了,谁照顾大人,那个新来的?这一路,大人和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沈青羽道:“我自己照顾自己颇多。”


    她这话本是安抚之意,希望石泓放心,石泓却从中听出了别的意味——虽然路上没有他,但大人还是安然度过来了,何况现在还多了一个阿洲。


    他的喉结慢慢滚了一下,手指微微捏紧,他想抬手比划什么,想一想,却什么都没比,只道:我知道了大人,但我想过完后天再走,可以么?


    沈青羽说:“也好。”


    石泓垂眸,一声不吭地望着她,眼底是难以言说的落寞。


    沈青羽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主动把自己到杭州以后和佛子交锋的事情告诉了他。


    她道:“我们身边必然潜伏着佛子的眼线,所以我才把此事交给你。锦衣卫也好,龙骧卫也罢,他们谁来办,我都不放心。你是我眼下最信得过的人。”


    石泓的嘴角勉强牵起,他背手在身后捏成拳,沉默地点头。


    作者有话说:


    乱成一锅粥啦,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醋要喝


    第73章


    九月二十五, 京城,紫禁城内宫。


    嘉禾帝方才沐浴完,身上搭着一件明黄色寝衣。湿热的蒸汽还未从殿内完全散去,内侍捧着玉带欲上前伺候, 却被他抬手拦下。


    皇帝将布巾搭在盆架上, 自己系好了领子上的盘扣。


    片刻, 他抬眼看向值夜小太监,淡声问:“眼下什么时辰?”


    今夜轮值伺候的, 是数月前刚调入内殿的小太监。因为某次回帝王话时很机灵,得了嘉禾帝一句夸赞。


    所以郭松调/教过后,特地把人拨来御前随侍。


    小太监立在屏风外侧,躬身上前两步:“启禀万岁, 已至亥时初, 人定时, 该歇息了。”


    “不急, ”嘉禾帝踱至案前,“朕再批会儿折子。”


    小太监于是轻手轻脚退至帝王身后侧方,安静地垂手而立。


    御案上堆叠着今日送达的朝堂奏本,每本里头都写满了规整刻板的官文。


    嘉禾帝随手翻阅三本后, 见通篇都是些老生常谈的朝堂琐事, 不由生起一丝倦意。


    沉吟片刻, 他从抽屉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折子。


    小太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折子封皮上盖着钦差印信,边角已经不是很新, 显然不是第一次被翻看。


    皇帝将折子在案上摊开。


    这正是去杭州的传令使昨日带回来的, 沈青羽的亲笔奏报。


    沈青羽并不知道尹嗣每三日向帝王写一封密信的事情。


    她这封奏章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


    从他们一行自通州启程南下,沿途如何改换装扮, 到抵至杭州后对浙江民情的步步查探,与佛子的暗流交锋等等,全部一一详述。


    唯独提到自己被掳时,口吻轻描淡写,只写了“臣于庙会遇袭,为红莲教佛子所擒,但仰仗天恩,一切无碍。”


    至于被擒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字未提。可越是这样冷静的笔触,落到皇帝眼中,就越是让他后怕。


    后怕后,皇帝心中自然也夹带一丝疑虑——这位佛子掳走他的目的是什么?他凭什么能深入虎穴,却全身而退?


    皇帝并非不信任自己的沈爱卿,相反,他对佛子的动机与用心更加怀疑。


    奏章的后半部分,沈青羽的笔锋陡然一转,开始深挖直言。


    她将红莲教的隐秘势力,与惠文太子一脉潜藏的勾连,层层剖析,条理清晰地详尽写上。连在京城初审刘珂时,刘珂吐露的那句大逆不道之言,她也一并加了进去。


    奏章末尾,她委婉点道:“臣以为,佛子所图,恐不止于一隅。”


    头一回看到这段尘封往事与谋逆妄语时,皇帝的眸光当即一凛。


    他那一日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身旁有小太监在旁侍立。他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直到批完当日所有奏章,皇帝将朱笔搁回了砚台上,才开口:“朕记得,关于惠文太子的旧档,先帝在位时,曾亲手封存进南镇抚司特藏库。”


    郭松愣了一下,迅速回道:“回万岁,正是。先帝留有明旨,惠文太子旧案,非天子亲谕,任何人不得私自调阅启封。”


    “明日一早,你去一趟特藏库,取出这份旧档——朕要原件,不要誊本。”


    郭松垂下眼帘,连忙应声道:“奴婢遵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当年先帝封存时曾言,此档关系重大,若非万不得已,不宜轻动。万岁若是要调阅,内阁那边——”


    “不必知会内阁。”嘉禾帝镇定地截断了他的话。


    郭松背脊微僵,不敢再言。


    这份奏章里另夹了一张纸,是私信。


    与奏章比起来,私信很短,只有四个字——“臣亦如是。”


    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没有一字多余,皇帝却看懂了。


    他令传令使带去的口谕是“谨记当日之诺,切勿食言”,她便回以同等的分量。


    希望他也能践行当日诺言,保重自身,按时添餐加衣。


    非常适可而止的关切。


    可也有些温情,好像两人之间的一个隐秘约定。


    看着这笔锋清秀的四个字,皇帝不由摇头轻道:“多一个字都不愿写,倒叫朕来猜你的心思,当真是大胆。”


    天子的用词听似苛责,但语气毫不严厉,甚至有几分偏爱与纵容。


    此刻,御前伺候的小太监偷偷抬眼,见帝王眉眼带笑,慌忙又低下头,心里暗自生起一番揣测。


    皇帝的目光在奏章上看了几息后,便阖上了。


    倒是用手指在私信的那四个字上摩挲了几次,像是在品尝墨香,又像在惦念某个千里之外的人。


    小太监见皇帝迟迟不做声,壮着胆子将脖子往前探了探,轻道:“万岁?”


    嘉禾帝没有应。


    他将那张薄薄的纸笺重新夹回奏章中,放进抽屉,然后他抬起眼,那双丹凤眸在烛火下恢复了沉静。


    “郭松教出来的人,”皇帝开口,语调不高,却让小太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应当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小太监心头一凛,慌忙垂首:“是。”


    皇帝:“下去。”


    遣散小太监后,嘉禾帝走到雕花窗前,抬手推开窗棂。


    窗外一轮明月当空,月色遥遥照遍南北。


    他凭窗而立,夜色下,身形有些清寂。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静悄悄地,唯恐被人听出来。


    皇帝没有回头,只冷声道:“好大的胆子,朕的命令也敢违背。”


    无人说话,就连脚步声也停了,只有轻轻的衣料摩擦声。


    皇帝半侧首,眼角余光向后掠去。


    进殿的却不是内侍,一道身影静静跪伏在地。


    此人没有抬头,只将双手叠于额前,行的是最规整的臣子跪拜大礼。


    皇帝拧眉,完全转过身。


    跪在地上的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男子长衫,款式素雅,领口高高束起,发髻以一支简朴的玉簪挽起——这样的装束、打扮,甚至发髻都很像某个人。


    唯独不同的是,本该宽松的衣料之下,胸前与腰间的曲线极为分明,勾勒出了一眼能辨认的女子身段。


    皇帝周身气压愈发低沉。


    下一瞬,一声清丽女声响起:“臣妾给万岁请安。”


    “抬头。”皇帝道。


    黄淑妃缓缓抬首,她一张精致的脸上略施薄粉,妆容恰到好处——既不柔媚,又显出几分温婉。


    只是她的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谁准你深夜擅闯养心殿,还穿成这副模样?”皇帝的声线冷凝。


    黄淑妃跪在地上,轻声道:“臣妾许久不见万岁,心中十分挂念,特来请安。”


    “请安?”皇帝关上窗,移步到龙床上坐下,眼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淑妃,你穿成这样来向朕请安,你安的什么心?”


    他的声调降下去,仿佛暴风雨前的前兆。


    今夜在来之前,黄淑妃就存了孤注一掷的心——她在赌,赌帝王的温情!


    可直到这刻,真正跪在天子面前,被那双丹凤眼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淑妃才感到彻骨的惶恐。


    “臣妾不敢有别的心思,”她强撑着道:“臣妾只是……想讨万岁的欢心。”


    皇帝凤眼微眯:“哦?你怎知穿成这样能讨朕欢心?”


    “臣妾……臣妾想……万岁总不来后宫,平日里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朝中大臣,或许臣妾换身衣服,万岁会觉得亲切。”


    “亲切,”皇帝咀嚼着这两个字,“淑妃,你很聪明。”


    黄淑妃见天子的语气略有松动,忙膝行几步,上前抱住了一双龙腿。


    她将脸贴在他膝头,将自己最软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开:“万岁,臣妾是真的想您了,臣妾入宫四年,承您雨露的次数却屈指可数,求万岁施恩。”


    皇帝的语气听着不像生气的样子,不咸不淡地:“朕对你施恩得还不够吗?自你进宫,太子待你格外亲厚,你膝下无子,却得封‘淑妃’,朕将后宫大权毫无保留地交予你。这几年,朕何曾亏待过你?”


    “可臣妾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啊!”黄淑妃伏在他膝上,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抬起脸,月光照在她半张侧脸上,将那双杏眼里蓄着的泪映得亮晶晶的,“万岁,臣妾也是女人,比起权势富贵,臣妾更想要万岁多来看看臣妾,哪怕只是陪我坐一坐,喝一杯我为您煮的茶。”


    她哭的样子实在很美,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换做任何一个男人,或许都会动容。


    可皇帝没有。


    “你不求权势富贵?”他开口,“朕记得当年就跟你说过,你若决意入宫,看在皇后与太子的情分上,朕不会亏待你。但有些东西,朕给不了,你当初是如何回答朕?”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刺破了所有关于旧情的想象,黄淑妃伏在皇帝膝头哭了起来。


    “朕贵为万乘之尊,一样会有想要不可得的东西,”皇帝伸出手,不是为她抹干眼泪,而是将她从膝头轻轻拨开,他淡道,“淑妃,你已身居高位,知足方能长久。”


    天子的语气沉稳端方,说话时,那副冷淡睥睨的帝王之姿尽显。


    黄淑妃仰望着他,悲从心来的同时也更加情难自己——她知道,这也许是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错过了今夜,她大抵要被困在那座冷清的景仁宫里,日复一日地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抽噎着鼻子,轻轻地解自己身上的盘扣:“万岁对臣妾的好,臣妾都知道。臣妾不是不知足,臣妾从没有妄想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只是想替姐姐好好爱您。”


    话音刚落,她忽然站起身,用两只手握住皇帝的手,颤抖着贴上自己裸露的颈侧和锁骨:“万岁,就当我求您……您是天子,何必去执着于那个不可得的人?臣妾只是想乞求您的爱,臣妾又有何错?您看看臣妾,好么?”


    皇帝的手指被黄淑妃按在颈上,掌心下那截细腻的皮肉,好像一截莹润丝滑的绸缎。


    可是,不对。


    这触感,不对。


    他想起触碰沈青羽脖颈时,那种让指尖微微发颤的细腻,像初雪落在掌心,还来不及握住就化了。


    皇帝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的沈爱卿的皮肤,似乎比淑妃还软。


    此念头一冒出来,便在脑中扎了根。


    须臾,皇帝的手终于动了,却不是继续往下,而是冷漠收回:“淑妃,不要让朕后悔纳你进宫。”


    黄淑妃的心,这下彻底凉透。


    皇帝随手将一件外袍丢在她肩头,遮住她肚兜以上裸露的肌肤:“看在太子的面子上,朕不重罚你,即日起,回景仁宫禁足三个月,将后宫事务交还太后暂理。”


    说是不重罚,可这些罪罚对于黄淑妃而言何其残忍?


    ——禁足三个月,交出后宫大权,这意味着她将彻底失去接近天子的任何机会。


    黄淑妃伏在地上痛哭起来。


    皇帝未看她一眼,只道:“来人,送淑妃回宫。”


    随即有小太监推门,垂头上前搀扶起淑妃,淑妃刚动,皇帝冷不丁道:“等等。”


    淑妃满含期翼地仰首。


    皇帝冷道:“将这身衣服脱了,以后不许再进养心殿。”


    黄淑妃被送走后,皇帝又狠狠发落了今日守殿的小太监,每人都赏了五十大板。


    可怜郭松深夜还被人从被窝里叫出来,为自己的徒儿徒孙们收拾烂摊子。


    皇帝抬手捏着眉心,声音里一股掩饰不住的疲倦:“今夜是谁给淑妃开的殿门?又是谁为她出主意,让她突发奇想穿这身衣裳来见朕?一个个给朕好好的查。”


    “朕不希望他回京时,听到任何不利于他的风言风语。”皇帝沉声道。


    皇帝没有直言“他”是谁,郭松心里却很明白。他跪在地上,一边请罪,一边叩头称是。


    皇帝忙了一天朝政,此时早已累极。


    他示意郭松把淑妃换下的衣裳捡起来拿去销毁,便要躺下。


    郭松刚准备上前伺候天子脱靴,皇帝想起什么似的,倏地开口:“拿来给朕瞧瞧。”


    郭松一愣,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意识到万岁指的是那件月白长衫。他连忙将衣裳从地上捡起,抖了抖上面沾的灰,双手捧着呈上前。


    皇帝接过,摊在膝上。


    这身衣裳的料子柔软细腻,比沈青羽平常穿的纻丝更加精致。


    皇帝抚摸着衣裳,想到的却是寥寥几次触摸到她肌肤的感觉。


    他不自觉地抬起手,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郭松。”他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太确定的停顿,像是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荒唐,“男人的皮肤,和女人的皮肤,摸起来有什么不一样?”


    郭松一愣,完全没料到皇帝会问这个。


    他迟疑了半晌,斟酌着答道:“这……奴婢也说不上来。不过想来,女子的肌肤定然要细滑些,男子嘛,就是糙。”


    他见皇帝没什么反应,又小心翼翼补了句,“像奴婢这等残缺之人,皮肤倒是比寻常男子要细一些,毕竟少了阳气的滋养。”


    皇帝沉默片刻,鬼使神差地想到重阳节时宫里演的那出戏,《木兰从军》。


    他当时也跟着太后完整地看完了,却没有将戏文往心里去。


    此刻,明明是女子的花木兰穿着男装的影子,骤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和掌心里残留的触感、和沈青羽那永远束得严严实实的领口、和她每次被自己触碰时的不安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他从未敢想的画面。


    皇帝站起身,走到郭松面前:“你过来。”


    郭松不明所以,只能凑上前。


    皇帝伸出手,在他脖颈侧面轻轻按了一下。


    郭松的皮肤确实比寻常男子细一些,又软又凉,可那是另一种触感——好像一张松垮的绸缎,没有弹性和温度,更没有那种足够让指尖发颤的细腻。


    他只停了两息便收回手,然后又按了按自己的脖子。


    皇帝的手指在自己的喉结上停住——那是一块硬骨,凸起的,棱角分明,是每个成年男子都有的东西。


    郭松笑道:“万岁,奴婢从小就去了势,已算不得男人,脖子上比您少一块硬骨!”


    皇帝沉默更久,他的喘息变快了些,像是蓄洪倏然冲开闸门,有什么被压了许久的念头正在破土而出。


    他语速又稳又快,好像在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理智:“你去传朕旨意,让南镇抚司单彤整理好沈云停从出生至今的所有资料,最好能找到给她接生的稳婆,还有壬申年时,是礼部的谁为她搜的身,把此人给朕找出来,尽快!另外——”


    他顿了顿,“即刻给尹嗣发一封密信,让他留意沈云停的日常起居。有任何异常之处,一律密报给朕。”


    “记住,不是监视,只是留意。”皇帝的丹凤眸里翻涌着极复杂的光芒,他特地着重强调道,“任何人胆敢对她有冒犯或者窥伺的举动,朕决不轻饶!”


    “再有——”皇帝想到了段臣纲。


    这个人正跟在沈青羽身边,朝夕相处。


    他一直知道段臣纲对沈青羽有其他心思,也知道此人是个极敏锐的人。


    如果她身上真有什么秘密,和她同行的段臣纲会不会已经发现了?


    皇帝抬手,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他的指节蜷着,犹豫几番要不要将此人调回。


    最后,还是将手重重按下。


    浙江还有那位极度危险的红莲教佛子在,终究……还是她的安全第一。


    而且如今调此人回来,沈青羽难免多心。


    他不想打草惊蛇。至少现在不想,至少在他确认她的身份之前不想。


    “罢了,就这些,你先下去。”皇帝说。


    作者有话说:


    为了保持这章的连贯性,今天又爆更了黄淑妃的线很早就埋下了,终于在这章引爆了啊!让我们感谢楚王为他的皇兄献上助攻!月底了泥萌有没有什么东西想要浇给我


    第74章


    九月二十六, 杭州城。


    自昨日起,沈青羽开始审阅从按察使司调来的陈年卷宗。这是项很复杂的工程,浙江一省每年经按察使司复核的刑案卷宗,不下数百件。


    光是定海县近三年的命案、盗案、钱粮案就装了满满两箱。她和段臣纲、尹嗣、彭伏虎以及几个龙骧卫与锦衣卫从早到晚地翻阅、比对、摘录, 才堪堪梳理出一点眉目。


    可翻到最后, 沈青羽的眉头反倒拧得越紧。


    这些卷宗太干净了——谈不上多么天衣无缝, 可也没牵扯出什么惊天大案,就连一些小的瑕疵与错漏也都恰到好处。既不至于让整个浙江伤筋动骨, 又刚刚好应付上司核查,能让他们交差。


    沈青羽于是明白,单凭这些纸面东西很难查出内情了。


    她遂放弃调查卷宗,打算今日在城里走走, 考察一下民生。


    刚把这个念头一提, 段臣纲和阿洲纷纷提出要一起去, 石泓也步步紧跟地缀在沈青羽身后。


    沈青羽没法子, 只好带着三个尾巴一道出门吃早餐。


    杭州城里天气不错,前几日全城封禁的阴影已经散去,街头小巷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四人找了一处面点摊子坐下,沈青羽点了四碗片儿川。


    掌柜的手脚麻利地做好端上来, 每人碗里都放了笋片与雪菜, 独独沈青羽的碗中央卧着两个饱满的荷包蛋, 还额外铺了一层猪排的浇头。


    不仅分量十足,连看相都比他们三人精致不少。


    “好会做生意的掌柜。”段臣纲挑眉, “在我面前, 还敢看人下菜碟。”


    他这副锦衣卫的官威一摆出来,掌柜的忙作揖讨饶道:“客官,您一行都是大人物, 小的哪敢啊!今儿是这位大人生辰,按照咱们城里的规矩,吃面时加双黄蛋,能讨个好事成双的彩头。”


    说罢,他对着沈青羽躬身,吉祥话一句接一句:“您就是沈大人吧,小的贺您生辰之喜,祝您身体康健,心想事成!”


    此言一出,四下骤然一静。


    段臣纲手里的筷子停了,沈青羽一时也未反应过来,阿洲亦猛然抬头,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望向她。


    只有石泓不怎么惊讶,他一边替沈大人拿筷子,一边将桌上的定胜糕不动声色地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今儿是你生辰?”段臣纲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像是忽然发现自己漏掉了一场极其重要的考试。


    “九月二十六。”沈青羽也才记起来。


    这两个月日夜兼程,脑子里装的除了案子还是案子,她连日子都过糊涂了,哪还记得什么生辰。


    她点头:“的确是。”


    段臣纲虽自己出生日期不明,从不过生辰,但也知道过生辰该是热闹的——满桌酒菜、满座宾朋、满耳吉祥话,哪有坐在这么简陋的面摊前,吹着冷风吃一碗片儿川的。


    他将筷子一搁:“沈大人过生辰,就吃这个?”说着便要起身去寻像样的酒楼。


    “倒不在乎吃什么,”沈青羽拦住他,语气疏淡,“若不是这位掌柜的提起,我自己都忘了。”


    她转首看向那位掌柜,眼中多了一丝考量:“你如何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掌柜的直起腰来,脸上堆着笑:“昨晚,城里的乞儿沿街传了话,还特地带了画像,说今儿有位姓沈的年轻钦差过生辰,小的起初以为是玩笑,结果大清早又听隔壁茶馆的说书先生讲——昨儿不知谁包了他一下午的场,逢人便送茶送赏钱,说今日是沈钦差沈大人的生辰,让大伙儿沾沾喜气。如今,这满街的摊贩估摸都晓得啦。”


    “画像?”段臣纲眯眼,像猎犬嗅到猎物时一般警觉,“画像在哪?”


    掌柜的忙回头朝灶台边喊了一声,一个半大小子当即去取了。


    “那包场的人还说了,沈大人您每日为浙江百姓操劳,连生辰都顾不上过,还说今儿但凡在摊子上给您道一声贺的,都能得额外的赏钱。”掌柜的笑着道。


    沈青羽没做声。


    明明是贺生辰的喜事,阿洲不知怎么,却听出了一种毛骨悚然感——好像一张网从天上铺下来。


    他问:“少爷,这人是谁?如此费心为您庆生?”


    沈青羽接过石泓手上的筷子,心里也一点儿头绪没有,她在杭州城从无故旧。


    画像拿来,掌柜的展示道:“沈大人您看,这画得和您还真像呢!”


    沈青羽接过那张画像。


    纸是一张极普通的宣纸,摸起来还有些粗糙,上头画的工笔人物却毫不潦草。


    青衫乌纱,眉眼清淡,睫毛投落的阴影弧度都画得纤毫不差,寥寥数笔便勾出几分曲高和寡的神韵。


    段臣纲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画纸边缘极轻地捻了一下,确认墨迹的新旧。


    阿洲也盯着画像看了片刻,拧眉道:“虽不及少爷本人风姿,但能让人一眼认出。”


    段臣纲冷睨着他,暗啐:马屁精。


    “小院曾留半局棋,苍苔犹印旧时衣。山风知我遥相祝,前路平安岁岁期。”段臣纲将画像上的四句诗逐字念出来,他评判道,“和画像比,这首打油诗似乎做得不怎么样,是不是?”


    沈青羽从见到画像的那一刻起就没开过口。


    她将宣纸折好,收进袖中:“先吃饭,吃完以后,辛苦诸位陪我去个地方。”


    阿洲意识到少爷的语气似乎比平时还沉几分——不怎么高兴。


    他于是没再问,安静地埋头吃面。


    段臣纲却没那么听话,他扫视摊边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石泓身上。


    他发现这哑巴今日有些奇怪——从前谁多看了沈大人两眼,他恨不得就跟咬人的狗一样,怎眼下面对这样一个大张旗鼓的神秘人,他能做到如此平静?


    石泓坐在沈青羽身侧,正替她剥着一颗茶叶蛋,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一下。


    段臣纲将这疑问吞进心里。


    四个人吃完面,沿街往前走。


    果然如那掌柜所说,满街的摊贩似乎都晓得今日是沈钦差的生辰,纷纷认出她。


    每过一个铺子,便有人前来道喜。


    卖藕粉的老妪硬塞了两碗桂花藕粉到她手里,美其名曰“替沈大人添寿”;巷口捏面人的老汉当场捏了个穿官袍的小人,非要白送给她,还说“沈大人是来替咱们浙江百姓做主滴,这点心意不值钱”;就连路边几个跳百索的小孩都停下,脆生生地喊了声“沈大人生辰安康”,然后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猝不及防地,整个杭州城的人像是忽然被谁按下同一个开关,在沈青羽还未反应过来时,她的生辰变成了一场全城参与的庆典。


    虽然远在异乡,但这大概是沈大人有生之年,收获祝福最多的一天。


    沈青羽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每听到一声道贺都微微颔首致谢,脚步却不曾停留。


    阿洲尤其注意到,每收到一份心意,少爷都会迟疑,像是不知该将它们如何安放。


    她收到这样别出心裁的贺礼,可一点儿不像开心的样子。


    为什么?


    阿洲疑惑。


    段臣纲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他缀在队伍最后,一双桃花眼冷冷地扫着凑上来的所有人。


    每一声“祝沈大人生辰安康”,落在他耳朵里,都像是在提醒他一件事——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摆出这样大的阵仗:包茶馆、发赏钱,画画像、传诗句。


    段臣纲烦躁极了,他连她的生辰是哪天都不知道,此神秘人却以如此高调的方式昭告了全城百姓。


    这显然并非一时兴起的殷勤,而是一场策划已久、缜密到每一个环节都精心布置的献礼!


    谁能做出这般手笔?谁能这样了解她?又是谁,愿意花这样的心思安排这一切?


    此人的目的是什么?


    宣示主权?还是别有用心?


    段臣纲一路都在耿耿于怀。


    发现沈青羽带他们去的地方竟然是小苍山别院后,他的心底更是掀起轩然大波。


    沈青羽的目光在这座别院门前环视一周,最后定在左边那座石狮子的底座上。


    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


    她平静道:“谁帮我把那个拿过来。”


    石泓刚预备动,阿洲已先一步迈出去。


    他腿长,步子大,三两步便走到石狮子旁,弯腰将包袱捡起。


    石泓站在原地,看着阿洲的动作,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变得又沉又暗。


    沈青羽看向段臣纲:“你上次带人来搜寻时,可有见过这个包袱?”


    段臣纲:“没有。”


    “那就是后来才放下的……”沈青羽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几息。


    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唇角微抿,说不上是怒、是惊,还是别的更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当日他说要我等七天,我竟不知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不是拖延,而是想送礼。


    段臣纲此刻终于回过味儿:“你是说,今日大费周章替你贺生的人是‘佛子’?”


    “还能有谁。”沈青羽淡声道,心里却远没有表现出的那般平静。


    到了今日,她是真的彻底捉摸不透此人的意图。


    掳她走却不伤她分毫;关她时最她对大的折辱或许就是蒙着她的眼给她喂饭;说与她合作,又偏偏赶在她生日这天送来账册!


    他与她有解不开的血仇,分明是个该两相为敌的人,可这一举一动下的深意,哪像是敌人会做的?


    还有那副画像,若不是曾与她长久对视过的人,怎能将她眉眼间的神态,捕捉得如此惟妙惟肖?


    是他趁自己熟睡时反复端详过,还是此人根本就曾是她的故交——他到底是谁?!此番引她来杭州,究竟有什么目的?


    阿洲将包袱捧到她面前:“少爷,给您。”


    沈青羽将这些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解开包袱系扣,里面果然是一本账册。


    封皮是普通的蓝布面,一模就知不是新近伪造的。


    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薄纸,纸上的字迹与画像上那四句诗同出一人之手,笔锋却很陌生。


    “谨以此,恭贺沈少卿生辰之喜,佛子敬上。”


    段臣纲一字字地将纸条上的内容念出来,念到最后四字时,他的声音冻得能结冰。


    他捏着纸条的手指不断收紧,纸缘被捻出一道极细的褶痕。他将那行字反复看了几遍,忽然嗤了一声。


    阿洲的浓眉拧成一团,盯着那本蓝布封面的旧册子,满眼不解:“这是什么?一本书?也能当贺礼?”


    “是陈四杰的行贿账册。”沈青羽说。


    听到她这样笃定的语气,段臣纲倏然抬眼:“你怎知他会把账册放在这里——你们早先有约定?”


    沈青羽已经垂眸翻起账册,她淡道:“画像上的那首是藏头诗,每句第一个字,连起来恰好是‘小苍山前’。”


    “小苍山前,”段臣纲危险地眯起眼睛,“好一个佛子,掳人的时候扮黑脸,如今又来扮红脸——他倒是把刚柔并济的手段都用到你一个人身上了,呵!”


    他转首看向她,神情莫测,好像在嚼一颗青枣,有一丝无可避免的酸意:“沈大人,你不会如此轻易就被他收买吧?”


    沈青羽没搭理他,只将账册翻到中间一页,目光在某行记录上停了片刻,然后阖上。


    她道:“与其关心这些,我倒要问问你,这位佛子能在杭州城里来去自如,又是包茶馆又是买通乞儿,还大摇大摆地到小苍山来放东西,锦衣卫却毫无察觉,你不觉得你工作有失职之处?”


    段臣纲被堵得噎了一下,可他随即冷笑一声,将话题转回来:“城里还有他的内应,看来卫所的人不能全信。这事我会查。先说账册——上面写了什么?”


    阿洲也问:“少爷,陈四杰最大的行贿者是谁?”


    沈青羽盖上账册:“冯文雍。”


    阿洲的绿眸里闪过一丝怒意:“果然还是他!”


    段臣纲漠然道:“你这蛮奴也太单纯了些,反贼献上的账册,岂可尽信?此人是反贼头子,是通缉要犯。他若真有心帮我们,何不直接来投案自首,把红莲教的底细一并交代了,这不是比送账册,写几句生辰祝福更有诚意?他不敢来,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手上沾的血洗不干净。”


    石泓倏然盯着他看了眼。


    段臣纲毫无所觉,他摩挲着那张小纸条,指腹从“佛子敬上”上缓缓碾过:“仅靠这些小恩小惠,也就只能骗骗心软的人。”


    他正欲把纸条撕碎,下一刻,却冷不丁被沈青羽伸手抽走。


    段臣纲的手还维持着捏纸条的姿势,他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有些阴森。


    “怎么?”他问,“沈大人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哥哥只打高端局,不用露面却无处不在什么叫做“我不需要出场就秒杀你们仨。”


    第75章


    沈青羽抬眼, 她将那薄纸塞进账册中:“这是此人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证物,可作日后呈堂证供,段同知说撕就撕,是想替佛子销毁罪证?”


    听她用这样从容不迫的语气说话, 段臣纲心头那股酸溜溜的烦躁总算稍稍平息。


    沈大人到底是沈大人, 从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任何手段动摇立场, 不管是皇帝的恩宠,还是反贼的殷勤。


    但段臣纲依然将纸翻出来揣进怀里:“既然是罪证, 我负责保管。一张反贼写的亲笔贺词,不值得沈大人亲自留着!”


    石泓盯着他的手与那张纸,眸光有些阴沉。


    沈青羽淡道:“账本上的内容要仔细查,若上面的线索都是真的, 必然会有迹可循。佛子也要抓, 不过我想经过今日这么一出, 此人必然已不在杭州城。”


    “不在杭州城也有得查, ”段臣纲接话道,“包下茶馆的人是谁?还有那些乞儿都是线索,这位佛子行事敢如此胆大包天,绝不能轻易放过他。”


    阿洲的眼眸在两人间扫了一圈, 然后落在沈青羽脸上, 问:“少爷, 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沈青羽转向他,目光在他额角那道已经结痂的擦伤上停了一瞬, 语气温和:“乞儿那边你去调查, 你常年生活在市井间,与这些人交谈起来应当比锦衣卫容易,尽可能多问出有关佛子的线索。”


    “是。”阿洲应得干脆利落。


    “等等。”沈青羽叫住他。她抬手, 轻轻碰了一下他额角,嘱咐说,“问话的时候别吓着他们。那些乞儿不是犯人,不过是被生计逼到街头的小孩子。他们收了佛子的银子替他传话,未必知道自己在替什么人做事,你注意方式方法。”


    阿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整个人僵了一瞬,动作都变得笨拙了。


    石泓和段臣纲两人的目光也停留在沈大人的手上,两人神色各异,却都不善。


    阿洲的喉结滚了一下后,用力点头:“知道了,少爷。”


    说罢,他将少爷方才碰过的那道伤疤在指腹下蹭了蹭,转身走了。


    段臣纲冷飕飕地开口:“沈大人对这蛮奴倒是耐心得很。怎么对我就不能那么好声好气?”


    “阿洲单纯听话,段同知若是也能如此,我自然也有耐心。”沈青羽说,“陈四杰上次交代他贪墨的赈灾银子,其中五千两他用来给洪德广买宅子,可这本账册上并无此记录。偏偏他那日出示的地契还有经手文书等一应俱全,这里面必然有鬼,你负责去查。”


    段臣纲冷哼一声。


    他走上前两步,侧首扫了一眼她摊开的那页账册:“地契和经手文书都齐全,账册上却查无此条,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那宅子根本不在洪德广名下,地契是伪造的,要么买宅子的钱另有来源,根本不是那批赈灾银。若陈四杰背后的靠山就是冯文雍,我怀疑陈四杰有什么把柄落在了他手上。那日你提到他一子一女时,他反应很激动——或许是家人被冯文雍捏在手里。”


    “我也是这个意思。”沈青羽抬眼,与他对视,两人在这片刻的沉默中交换了一个眼神,“杭州这边留几个可信的人下来,一为保护陈四杰,二盯住冯文雍。但我们不必在此再多做耽搁,明日一早即刻前往定海。”


    段臣纲:“依你。”-


    沈青羽将佛子送来的这个账本从头到尾翻阅了遍,一直到酉时末,石泓推门进来。


    见大人抬头,石泓对她笑了笑,手比道:大人,吃饭了。


    沈青羽道一声:“就来。”


    她放下手中账本,走到桌前,许是官驿里的人也听说了沈大人今天过生辰,又不敢大张旗鼓地张罗,便在晚膳上做足了功夫。桌上除了平日的家常菜外,额外添了好几道精致的时令菜。


    正中间搁着一碗银丝长寿面,热气袅袅,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枸杞。


    沈青羽看了眼:“麻烦大家为我费心。”


    她先挑了口长寿面吃,石泓小心翼翼地望向她,眼里暗含几分期待。


    沈青羽吃一口便道:“这是你的手艺吧?”


    石泓那张总是沉默的脸上倏然展现出抹温柔,他道:小的身无长物,没有别的东西能献给少爷,只有每年给少爷下碗长寿面。


    沈青羽笑道:“你的手艺比去年更好了。面揉得劲道,汤头也鲜。”


    石泓难得露出一点笑意,他用手比划道:少爷喜欢就好。去年在京城煮的那碗面太坨了,今年我特地算好了时辰。


    “这两年都是你帮我过生辰,我还没问过你,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沈青羽说。


    石泓愣了愣。


    沈青羽说:“也告诉我吧,我会记住。”


    石泓神情莫测地看了沈大人片刻,像是不敢置信,他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一手在身后握拳,用单手慢慢比道:小的……小的没有生辰……小的从小被周夫人养大,从没人帮我过过生辰……


    “那就等你从苏州回来的时候吧,”沈青羽淡声说,“就把那天当作你的生辰,我也给你备一份礼物。”


    她说得理所当然,石泓的眼睛却差点红了。


    沈青羽吃完一口面,静静问:“你说你是被周夫人养大的?”


    是,石泓点头,我娘是她的婢女,我娘走后,我就跟在了周夫人身边。


    “认识哥哥那么久,我从没有见过他娘,”沈青羽说,“哥哥说她不喜欢京城,所以只愿待在福建老家。”


    她说到这里,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一下,将一颗红枸杞推到碗沿。


    “她应当很恨我吧。”这句话语气淡淡的,可她拨弄枸杞的动作倏然停了。


    石泓忙道:不是!


    “不必安慰我,”沈青羽吃面的动作停了下来,嗓音却轻描淡写的,她抿抿唇,“她给哥哥办丧事的时候都不许我去祭拜,怎么会不恨我?”


    说完这句话,她又若无其事地笑笑:“罢了,都过去了,不说这些。”


    见大人神情黯淡下去,石泓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涩又疼。


    他想说不是大人的错,从来不是。


    可他不能说,他只能徒劳地将手举起又放下,像一头垂死挣扎却身不由己的驴。


    “石泓,”沈青羽很轻地叫了声他的名字,她抬起眼望向他,那双春水眸里倒映着烛火,“谢谢你这两年陪我过生日。那日你执意过完今天再去苏州,也是为了这个,对不对?”


    她用这么温柔的嗓音说话,石泓却忽然不敢看她,那双总是安静地追随着沈大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撑不住了——不是泪,而是无以复加的难堪与愧疚。


    他抬起手,像是做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少爷,我回来了。”是被派去打探消息的阿洲。


    石泓的手猛然停在半空中。


    人高马大的阿洲从外走进来,他一双泛绿的眼珠子如狼崽子般,进门就盯紧了沈青羽,仿佛除了她,再看不到第二个人。


    石泓乌沉沉的眉旋即拧起,眼底那点涩意瞬间被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盖住。


    他不动声色地往沈青羽身边挪了半步。


    沈青羽倒没注意二人之间的暗流,只将筷子搁回碗沿,长寿面还剩小半碗,可她似乎没了胃口。


    她抬眼看向阿洲:“怎么样,向那些乞儿问出什么了?”


    阿洲脸上有些汗,也有些沮丧:“他们只说有人给了他们银子,让他们负责传话。但那人具体长什么样,每个人说得都不一样,似乎不止一个人,而且有男有女。”


    沈青羽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佛子行事缜密,若是能从几个乞儿口中就问出底细,反倒不像他了。


    但至少再次作证了一点,此人果然神通广大。


    石泓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看着沈青羽放下筷子不再吃面,看她对阿洲点头、问话,看着他们两人间那种无法令人插足的余地,他忽然生起股庆幸又自厌的情绪——他刚才差点就把什么都说了,如果这蛮奴再迟进门几息。


    他为什么不晚些回来?天意吗?


    石泓忽然觉得累及,好像心里那根绷了近两年的弦,在这一刻被压到了极限。


    他比道:大人,明早我要赶路,我先回去收拾行李,可以吗?


    沈青羽的目光从阿洲身上转回石泓面上,问:“你不吃饭?”


    石泓摇头,手势比得又快又轻,像是怕自己多留一刻就会反悔:小的方才已经吃过,我想回去休息,以便明早及时出发。


    他说完便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整个人拢到阴影里。


    沈青羽没有多想,只当他是连日奔波确实累了,嘱咐了他一番路上小心、到了苏州及时传信之类的话。


    石泓一一应了,然后转身出门,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阿洲在他方才站过的位置旁边坐下,他沉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物件,搁在沈青羽手边。


    是一只鹰哨。


    哨身用苍鹰的翅骨雕成,已经被打磨得光滑莹润。


    吹孔藏在尾羽下方,三道音孔打得十分齐整,边缘圆润不伤手,一看就知不是一次雕成,而是被反复雕磨过许多遍。


    阿洲拨了下鹰哨的翅膀,那对薄薄的骨翅便微微颤动起来,像是随时要从他掌心里飞出去。


    他沉声道:“本想之后再给少爷,但今日少爷过生辰,这是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只能先仓促献给您。祝您生辰快乐。”


    他说是仓促,可此物精致小巧,绝非市面上寻常之物,更非普通金银可比。


    沈青羽低下头,看见他的手指指腹上有几道被刀划伤的痕迹——是新添的伤口,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肿,想来是得知她的生辰后匆忙赶工,刀子打滑留下的。


    这份心意,质朴到近乎笨拙,却让人不忍拒绝。


    沈青羽捏着鹰哨道:“谢谢,这是我收到最别致的贺礼。”


    听到“大人”说最别致,阿洲有些难为情,随即欣喜从眼底翻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住。


    他的绿眸亮得惊人:“以后碰到危险,少爷就吹响哨音,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我和小黑都一定赶来保护您。”


    沈青羽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莞尔道:“这片心意我收下,但是我希望,别有那么多刀山火海,咱们好生过日子。”


    除了兄长,再没有和人跟阿洲论过“咱们”。


    他是异族人,走到哪儿都有人管他叫蛮奴、野人。哪怕以前在矿里,他杀死黄有山以前,也常常被其余矿工看不起。


    他这样一个卑劣不堪的人,却被高贵又冷淡的沈大人划进了“咱们”的范畴里。


    阿洲摩挲了下粗糙的手指,指腹上的新伤还在,但早已不觉得疼了,他心里那股滚烫的情绪翻涌上来。


    良久,他压下喉间的涩意,开口时嗓音比平时更哑更沉:“是。”


    “这个要怎么吹响?”沈青羽将鹰哨拿到嘴边轻试了下,只吹出一缕极轻的气流声。


    阿洲盯着她说话时一开一合的淡粉色嘴唇看,喉结滚了两滚。


    他压下声音里所有的异样,尽量平静地道:“堵住最下面的孔,能吹出来长音,堵住两个孔是短音。”


    沈青羽将鹰哨从嘴巴里拔出来,问:“哪两个孔?”


    阿洲伸手去接,却摸到了鹰哨头子上还有些来不及擦去的、湿漉漉的东西。


    他的指腹碾在那片湿痕上,忽然很想知道这片湿痕尝起来是什么味道——少爷浑身总是很香,连出的汗都和别的男子不一样。


    那津液呢?


    他好想埋头舔一口鹰哨。


    可他不敢。


    他怕被少爷赶走,怕少爷嫌他龌龊,怕少爷从此再也不要他。


    阿洲垂下眼帘,将那根被她的香津濡湿的指节缩进掌心里,像是怕被风吹干,又像怕它被别人看见。


    “最下面两个孔,”他开口,嗓音沙哑,“我帮少爷堵住,你再试试。”


    阿洲没有把鹰哨递回去,仍然捏在两根手指上,向前倾了倾身子,将鹰哨举到沈青羽唇边。


    随着他的这个动作,他短褐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深蜜色的结实肌肉。


    沈青羽的目光微顿。


    随后,断续的气息从唇缝里溢出,拂在阿洲的整个掌心。


    她的嘴唇离他的指节只剩不到一寸,微微张开时,他能看见唇内侧那一小片更浅更嫩的粉色。


    柔软,潮湿,像一枚刚剥开的荔枝肉。


    靠近了,就能嗅到清甜的果香。


    这股香气令人上火,阿洲下腹迅速漫起胀痛的感觉,有什么欲望就要藏不住。


    ——剥开他!吃掉他!


    一股野蛮的想法在阿洲脑海疯狂地叫嚣!


    他看着沈大人把哨嘴含在唇间,两腮微微凹陷,那一瞬间,他几乎能看到她的舌尖,在哨嘴下方极轻极快地一闪而过。


    他不由想,少爷的舌头怎这么小?


    隔着粗布中单,某处的变化无法再掩饰,冲出一个汹涌的形状。


    他只能不自在地夹紧腿,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你都在想些什么?


    少爷收留你,给你饭吃,替你兄长昭雪,是让你这样亵渎他的么?


    可他的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盯着她的嘴唇看。


    忽然,一声尖锐清越的鹰啸破空而出,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


    “响了。”沈青羽的嘴唇移开,淡笑道。


    阿洲没有说话,他正盯着她下唇,那里残留薄薄一层湿痕,被烛火映得发亮。


    他的手指像是脱离了意识的掌控,本能地伸过去,替她擦掉那片湿痕。


    粗糙的指腹刚碰到她柔软的嘴唇,他便迅速收回。


    他埋首,将鹰哨放在桌上,瓮声瓮气道:“少爷学得很快。”


    沈青羽后知后觉地察觉出阿洲的异样——他的体温像发烧一般的滚烫。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看起来不像个孩子了。


    某些原始的,他自己还不太会收束的雄性气息正在澎湃。


    那双浅绿色的青瞳不再像往常那样坦荡地望着她,而是犹疑、躲闪、还有些难堪与羞怯,她甚至听到了他的喘/息声。


    像一头拼命拽着自己锁链,却又忍不住向前胡乱碰撞的蛮牛。


    沈青羽将鹰哨收入袖中,语声恢复冷淡:“时候不早,明日要赶路去定海。你去后院把柴劈了,烧些热水。”


    阿洲猛地站起来应声:“是。”


    他转身得太急,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他却顾不上疼,他知道少爷发现了——发现了他龌龊的念头。


    他必须快点离开,否则那些压不住的东西会再次冲上来冒犯少爷!


    可他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外头就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三声,又急又沉,像是用刀柄敲的。


    沈青羽眼也不抬地问:“谁?”


    “我。”段臣纲嚣张又桀骜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亲昵,“开门。”


    阿洲的脚步当即钉在原地,他转过身,浓烈的目光转向沈青羽。


    作者有话说:


    小阿洲长大了,回去要做春梦咯


    第76章


    沈青羽实在累了, 没有精力再应付段臣纲,随口敷衍道:“我睡了。”


    “沈大人什么时候添上了骗人的毛病?”段臣纲的语气阴沉,“那蛮奴的影子我隔着门板都见到了——你和他一起睡?”


    这话实在难听。


    阿洲深蜜色的面孔瞬间涨红,他往前迈了一步, 却被沈青羽抬手拦住。


    她站起身, 走到门后, 没拉开门栓,只是淡道:“你深夜来我这里, 就是为了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门外的段臣纲沉默片刻,他双手抱臂,将后背重重靠在门框上。


    “是你先骗人。”他说,冷硬的语调里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委屈, “那蛮奴深更半夜赖在你房里, 你却骗我说已经歇下。怎么他能进你屋里, 我的脚就踏不得你这门槛?”


    “无聊。”沈青羽道。


    段臣纲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那些烦躁的、暴戾的、想要一脚踹开这扇门然后把那蛮奴拎出去的冲动, 被他死死按在喉咙里。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软下来,褪去了方才的戾气与质问,只剩一种近乎恳求的真诚。


    “我是想当面贺你生辰之喜。你收了那么多人的贺礼, 偏偏要拒绝我么?沈云停, 你就这么讨厌我?”


    沈大人向来吃软不吃硬, 她的手指在门栓上停了很久,终于还是拉开门。


    段臣纲几乎是立刻站直身子, 他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 一只脚旋即迈进来,直接扯住沈青羽的手腕。


    “走,跟我去个地方。”


    沈青羽被他拽得踉跄一步, 蹙眉问:“去哪儿?”


    “别问,要来不及了——”段臣纲忽然俯身,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臀。


    这两处过于柔软的触感使得他愣了下,但他脚步没停,反把她揽得更紧。


    沈青羽还没来得及抗议,段臣纲已经足尖一点,带着她翻上墙头。


    夜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沈青羽下意识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整个人被他紧紧箍在怀里,感受到了他在每一个墙头疾速起落时,肌肉的收紧与舒展。


    沈青羽本就有恐高的毛病,此刻脚不着地,只能任由他抱着在屋脊间飞跃。


    她难得恼道:“段臣纲,放我下去!”


    “别叫,一会儿就到。”段臣纲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整张脸都埋进他胸口,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发顶和一双死死攥着他衣襟的手。


    他倏地用嘴唇碰了碰她的发旋,那触碰很轻,轻到沈青羽几乎没感觉。


    亲完之后,段臣纲的脚步慢下来,他温柔地笑道:“原来你也有怕的,放心罢,我摔着自己也不会摔着你。”


    沈青羽抬起眼瞪他,眼眸里明明有些惊慌,声音却是冷冷淡淡的调子:“段臣纲,你最好是有要紧的事,不然——”


    她话音刚落,段臣纲已带她翻至城墙上。


    他有些不舍地松开手,将她稳稳放在垛口旁,还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然后段臣纲退后一步,望向夜空,吹了声口哨。


    天际忽然一声惊响。


    一道青色的焰尾划破夜空,直冲云霄,在最高处炸开。


    那焰火铺展成一只石青色的羽毛形状,每一根羽丝都拖曳着流火,将整片夜空点燃了。


    接着是第二道。


    这一次是幽蓝色的焰火,在天上化成一只展翅高飞的青雀。


    沈青羽仰着头。


    她看见第三道炸开的是一团金灿灿的光焰,形如官印,方正庄严,悬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哪怕在另一个世界见过太多灿烂的烟花,沈青羽的睫毛还是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太别致了。


    这三下,第一声是暗含她名字青羽,第二、三声则是祝她青雀展翅、鹤鸣九霄,前程似锦。


    每一道都盛着特别的心意。


    “这是你从哪里弄来的?”沈青羽开口。


    段臣纲靠在垛口上,仰头望着那片正在消散的焰火:“跑了一整个杭州城,搜罗了所有烟花作坊,叫几百个匠人加急给我改花样,再重新制作。虽然有些仓促,但总算赶在今晚放了出来。”


    他转过头,桃花眼里倒映着最后一缕金色焰火,眼尾那颗红痣也如烟火般灿烂。


    他问:“喜不喜欢?”


    沈青羽望着他的眼睛,停顿了很久,像在分辨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直到最后一缕金色焰火彻底消散在夜空里,她轻轻说了声:“谢谢。”


    “我就说过生辰得热热闹闹,”段臣纲满意地笑起来,如一只骄傲的公孔雀,“这满天的烟火,都是为你一个人放的。”


    “热闹是够热闹,就是过于高调,未免有扰民之嫌。”沈青羽唇角悄悄弯起,却故意板起脸说。


    段臣纲狠狠蹙起眉——他费了这么大功夫,居然说他扰民?!


    还不等他分辨,就见沈青羽忽而笑道:“好啦,逗你的,这份礼我很喜欢。不过此等规格的礼物,收到一次就足够,以后还是收敛一些。”


    她边说边往城楼下走:“只怕明日,整个杭州城会将这场烟花传得沸沸扬扬。”


    听出她语气里的欣然之意不似作伪,段臣纲方才敢哼一声。


    他心道:就是要这个效果,那个藏在暗处的反贼都敢如此高调,我怎么能输给他?


    他望着她拾级而下的背影,大步追上去,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同行。


    两人下了城楼,就见阿洲气喘吁吁地迎上来,小黑在他肩头蹦来蹦去。


    “少爷,总算找到你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段臣纲漠然道,“他跟我在一起,能出什么差错——你看到那满城烟花没有?”


    “跑得快,没注意。”阿洲将捣蛋的小黑赶走,目光盯着沈青羽,“少爷,你以后去哪儿,都能把我带上么?”


    “你是狗么?”段臣纲掀唇讽道,“干脆把你拴在沈大人的裤腰上,怎么样?”


    沈青羽被两人吵得焦头烂额,出声打断:“烟花也看完了,回去罢。”


    她往前走,阿洲跟在她的身侧。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沈青羽回头望去,就见刚才还抱着她翻墙翻得利落的同知大人,突然捂住手臂,一张俊美的脸上露出几分痛苦神色。


    “我今天为了找烟花,骑了好久的马,伤口可能崩裂了……沈大人……你过来扶我一下可好?”


    沈青羽蹙起眉——她知道他这伤是真的,可这疼多半是装的。


    她正想走过去看看,右侧的阿洲冷不丁道:“少爷,手疼。”


    “……你的手怎么了?”


    阿洲举起手,把指腹上那几道新伤展示给她看:“为了雕鹰哨,手伤复发了。”


    沈青羽:“…………”


    她深吸一口气,看看左边捂着胳膊的段臣纲,又看看右边举着手指的阿洲,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裂缝。


    她面无表情道:“我又不是大夫,伤口裂了去医馆治,手伤复发就遵医嘱好生休息。”


    她转身往驿馆方向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两道同时起脚的脚步声,沈青羽头也不回地补了句:“都不许跟来。”


    段臣纲偏过头,正好撞上阿洲也偏过头来看他,两人较劲似的别开视线。


    在沈大人消失以前,他们又不甘示弱地一左一右跟上。


    三道身影在黑夜中纠缠着前进-


    相比杭州满城烟花的喧闹,定海显得无比宁静。


    桌岸上摊开着一本黄历。


    佛子坐在窗下,提笔沾了朱砂,在九月二十六日那一页上,轻轻画下一个红圈。


    红圈画完,他将笔搁在砚台上,沉默了很久。


    “又一年。”他喃道。


    去年今日,他重伤未愈,躺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养病,只在心里说了声“青儿,生辰快乐”。


    这回是第二个。


    青儿,你收到我的礼物不曾?此时此刻,你身边是谁呢?


    佛子目光微沉,眼睫前一片冷凝的霜色。


    “公子,杭州城来信。”侍从快步走进来,双手呈上一封漆印密信。


    佛子顺手拆开,读完信后,他的目光变得更冷了些。


    侍从亲眼见到公子的手在信纸上的“段臣纲”三字上重重点了下。


    “俗不可耐。”佛子说。


    他将信纸折起,嗤道:“满城烟花,闹得沸沸扬扬,生怕御史不对她口诛笔伐?你这样的人,怎可能明白青儿喜欢什么?这不是献宝,是献丑。”


    他的口吻轻描淡写,但语气深处,有股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段臣纲也好,那蛮奴也好,至少他们都能陪在她身边。


    能亲口跟她说生辰快乐,能问她喜不喜欢,能得到她一句谢谢。


    而他呢?


    佛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杭州城的方向。


    “账本已经拿到,”他忽然开口,语调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你也该往定海来了。”


    佛子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回案上那本黄历。他重新提起蘸了朱砂的笔,在十月的某一个日期上,画了一个新的圈。


    圈画得不够圆,墨迹边缘有些渗了出去,他望着那道红痕,暗道:这一次,我不会再心软了。


    他阖上黄历,起身吹熄烛火-


    翌日,天还未亮透,石泓便启程去了苏州。


    沈青羽与段臣纲经过商量以后,决定留下彭伏虎及五名锦衣卫,与杭州城里锦衣卫所的白千户一同继续监视按察使司中陈四杰和冯文雍的动静,以防他们有所异动。


    一切安排妥当,大部队便正式出发前往定海。


    从杭州到定海,水路大约需要四五天时间。


    这次不需要隐藏行迹,官船上的气氛比南下时松快许多。


    船上无聊,段臣纲带着一群锦衣卫用水箭射浮靶,规定中浮靶最多者,今晚破例能饮酒。


    一群锦衣卫跃跃欲试,纷纷开弓拉练。


    官船后头,缀着一艘不起眼的小货船。


    段臣纲本人亲自带队,裴时钰不敢跟得太近,只能架起望远镜。


    镜筒里,段臣纲正从一名锦衣卫手中接过水箭弓,随手拉了个满弓,箭头正中浮靶靶心,甲板上随即响起一片叫好。


    裴时钰轻嗤一声:“现眼的东西。”


    他调转望远镜,想在甲板上寻找另一个清冷身姿,却自始至终没有看见。


    他不由拧眉:莫非是昨晚烟火看得太晚,累着了?


    马顺问:“殿下,咱们就这么一直跟着,不找机会与沈大人碰面么?”


    “佛子至今还藏在暗处,此刻贸然现身,被人一锅端了怎么办?”裴时钰放下望远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本王这只黄雀,等得起。”


    “黄雀在后,弹丸待之。”马顺小心翼翼地觑了裴时钰一眼,“殿下,咱们这黄雀后面,怕是藏着不止一张弹弓——那位佛子行踪诡秘暂且不论,段同知又是个一点就炸的爆仗脾气。您可千万当心点儿,别弹丸和黄雀没当成,反成了被夹在中间的蝉。”


    裴时钰手捏望远镜,慢条斯理道:“你漏说了一个——龙骧卫尹嗣。此人乃我皇兄的眼线,比段臣纲这个走狗更走狗。他每三日偷偷传一次信回去,谁知道向我皇兄密报了哪些内容。”


    话音刚落,只见望远镜里,又一支箭矢“咻”地一声射中浮靶。


    竟是阿洲。


    “这蛮奴,倒也并非一无是处……”裴时钰将镜筒对准阿洲,细细打量着。


    阿洲射箭的手法远不如段臣纲精巧,纯靠一双锐眼和天生的下盘重心稳。


    船体在河面上随波浪摇晃,旁人站住且困难,他却像扎了根,力道稳如磐石。


    在旁观战的尹嗣见阿洲射出这一箭,不由起了爱才之心:“阿洲小兄弟,你这体格,当真适合操控火铳!那东西后震感强,定力与臂力缺一不可。神机营最需要的就是你这等人才,等回了京,要不要我替你引荐?”


    阿洲摇头,果断道:“我要陪在少爷身边。”


    段臣纲阴着脸道:“没人要你陪,有多远滚多远。”


    阿洲不理他,撂下弓箭,往船舱的方向走——上了船后,少爷就一直没出现,连他们这么热闹地比赛,都不出来观看。


    作为少爷的奴仆,他有责任看看少爷怎么了。


    沈青羽万万没想到,她的月事竟会在这个时候来!


    作者有话说:


    正好我也生理期第一天真想写个奇妙番外,让五个男主轮番来姨妈感受一下


    第77章


    出京前, 沈青羽才服了推迟月事的药。


    照理说,她的月事至少能往后压两个月。若一切顺利,届时她该在返京途中,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可不知是水土不服, 还是连日奔波损耗太过, 药效大打折扣!


    偏偏在不该来的时候来了月事!


    在这狭窄逼仄的官船上, 单独沐浴更衣尚且要算着时辰避人耳目,更别提如何处理换下的月事带!


    而且, 沈青羽发现自己这具身体竟然还有轻微晕船。


    小腹坠胀不说,腰酸得像被人从后捅了一刀,头更是昏昏沉沉,不复往日那般清明。


    这时, 舱门外响起脚步声, 一声, 两声, 停在门外。


    “少爷,”阿洲的声音传来,夹带一股浅浅的自喜,“你怎么不出来透气?甲板上大家在比赛射箭, 我一箭射中了靶心。”


    “阿洲。我有些晕船, 想歇一会, 你跟他们玩。”沈大人依然是冷淡平稳的调子,可中气不够足, 好像在忍耐什么。


    阿洲听出来了,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低声道:“少爷好生休息, 我去煮碗姜汤给您。”


    听见脚步声消失在门口,沈青羽方闭了闭眼。


    腹中坠痛依然在往上涌,或许是服了烈药的缘故,这次比往常更痛,血量也更大。


    她咬牙,在恭桶上换下一条布带,再将旧布带卷进今早弄脏的玄色中衣里,本想塞进行囊最底层,可那中衣上沾的血迹还没干透。


    到底觉得脏,于是只连衣带布条一起先藏进床底的木盆中。


    做完这些,沈青羽又将李嬷嬷之前准备的驱寒药包拆开,取出几片晒干的药草,放进香炉点上


    一阵辛辣微苦的青烟升起,将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血气掩盖了过去。


    她按着小腹,重新躺回塌上。


    片刻,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更轻,依然是阿洲:“少爷,热姜汤煮好了。”


    顿了顿,他问:“我进来看看您,好吗?”


    少年高大的剪影投在门板上,透着一股执拗。


    沈青羽此刻痛得浑身发软,想到阿洲心性简单赤诚,自己这副模样应当没有多余破绽。


    稍作犹豫后,她轻声应道:“进来。”


    阿洲推门走进。


    门外那群锦衣卫依旧在甲板上吵吵嚷嚷得,他旋身将门关上。


    他第一眼就见到向来一丝不苟的沈大人蜷在塌上,一张素白的脸上毫无血色,连那淡粉色的嘴唇都泛着青白。


    阿洲顿了一下,随即大步走到塌边,将手中的姜汤放到案几上,弯腰探手摸了摸沈大人额前。


    他练射箭时才出了汗,几滴热汗顺着胸肌间的沟壑往下淌。


    滴答一声,正落在沈大人苍白的手背上。


    沈青羽将黏黏的汗蹭掉,有些虚弱地用手挥开他:“做什么?”


    明明是质问,声音却有气无力,倒不像生气,反像撒娇。


    阿洲的心不知为何开始“砰砰砰”狂跳——少爷的手,软得好像没有骨头。


    他喉头咽了咽,干巴巴地解释:“我怕少爷得风寒。”


    “我没病,只是晕船,头昏罢了。”沈青羽抬眼,正对阿洲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绿眼睛,她心里忽然生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异族少年,总是笨拙得不懂掩饰自己的关心。


    这份赤诚让她不习惯,但竟也让她在这个特殊的时候,感到一丝难得的安心。


    她放缓了语气:“你来了也好,我身上没力气,这几天统一帮我把饭端到房里,顺便告诉所有人,无事别来打搅我。”


    阿洲干脆地应了声。


    沈青羽刚想夸他句听话,却听阿洲道:“少爷晕船,最好趁热把姜汤喝了,我喂你。”


    沈青羽分明听出最后三个字,他用的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类似于一种通知。


    她顿了顿:“你放着,我待会儿喝。”


    “少爷说身上没力气,要喂。”阿洲重复道。


    沈青羽望向他,阿洲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九尺多的壮汉跪在塌边,双手搁在膝上。


    这个姿势让他肩背的肌肉更显贲张,两块厚实的胸肌几乎要顶出粗布单衣。


    他表现得无比谦卑,眼神却像一头伏在草地里等待猎物出现的狼——耐心、顽固、寸步不让。


    他舀起一勺姜汤,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送到她唇边。


    沈青羽沉默一瞬,望着阿洲那双固执而坦荡的绿眼睛,她没有再推拒。


    她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一口。


    辛辣的暖意顿时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阿洲看着她的双唇被汤汁沾湿,又舀起第二勺,这次吹得比方才更仔细。


    一直连喝大半碗,沈青羽方偏开头,示意够了。


    阿洲将碗搁回案几,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半跪着,将沈青羽踢到床尾的薄被展开,盖在她身上,又将被角掖进她肩侧,像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


    做完这些,他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着榻沿,面朝着门。


    沈青羽偏过头看他:“你做什么?”


    “少爷晕船,又才喝了姜汤,等会如果不舒服想吐,或者身上发汗,我留下来方便照顾。”阿洲背对着她,瓮声瓮气道,“我不出声,也不动,少爷就当我不在,有需要时再叫我。”


    沈青羽看着他宽阔的后背,无奈极了。


    “罢了,你愿意守就守着,别吵我,别让别人进来,不许翻我东西。”


    阿洲顿时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是。”


    这声落下后,舱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河水拍打船舷的轻响。


    在一阵混合着汗水、河风还有皂角的味道中,沈青羽慢慢闭上眼。


    或许是真的太痛,一向在外人面前持有戒心的沈大人,竟在一个男人的陪伴下睡着了。


    直到听见背后的呼吸声趋于平稳,阿洲方迟疑着转身。


    他看到她一双长眉轻拧着,小脸依然煞白,额间时不时有薄汗渗出。


    他环顾四周,没找到可以用的布巾,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今早刚换的,但料子粗,可能会刮疼她。


    犹豫一瞬后,他用牙咬住袖口,撕下一截,反复揉了好几遍,才轻手轻脚地按在她额上,将汗珠吸走。


    忽然,她呓语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地,听着像是“哥哥”。


    阿洲的手一顿,小心地帮她把垂落的发丝拨开,才攥着那截断袖转过身。


    沈青羽小睡了有一个时辰,醒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她陡然见到的就是阿洲的背影,他好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那对格外鼓胀的臂肌,正随着他平稳的呼吸轻微起伏。


    沈青羽撑着榻沿慢慢坐直,目光落在他那截被撕断的袖口上。


    “这是怎么弄的?”


    阿洲听到动静后转身,他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少爷不让翻东西,我没帕子,只能用袖子替您擦汗。袖子是新的,你看,今早刚换,不脏。”


    沈青羽有些哭笑不得,但下一刻,她忽然笑不出来。


    阿洲不知道从哪里牵了根麻绳,挂在船舱内的两根柱子上,麻绳上晾着他的半截断袖,以及……她换下的月事带和玄衣。


    这两样东西被洗得干干净净,拧干了水,挂在那截袖子旁边,在昏暗的舱房里随着船身轻轻晃荡。


    沈青羽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塌上。


    她语不成句道:“你……这……”


    阿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倒没有什么异常:“我看少爷睡着,就顺手把这些脏衣服和汗巾洗了,少爷放心,我用皂角反复搓了三遍,洗得很干净,明早就能干。”他的语气理所当然,暗含一层等着被夸的乖巧。


    沈青羽隐约意识到,他似乎不知道,他用手搓洗三遍的是她多么私密,多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试探地问道:“我这衣裳……是不是很脏?”


    “是很脏,尤其汗巾上,有一大片怎么搓都搓不掉,还搓出一些像血水的东西。”阿洲皱起浓眉,语气里带了点心疼,“少爷身上哪里破了么?给我看看好不好?”


    “不必了,是旧伤。”沈青羽避开他的目光,“大概前几日骑马,腿被蹭破了皮,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将此事轻轻带过,见阿洲还想追问,她适时地问了一句“洗的时候手疼不疼”,当即将阿洲哄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望着他那双毫无杂念的绿眼睛,沈青羽忽然想起这个少年从前在矿里,后来逃出来,一直就没接触过女人,连月事带都不知道是什么,自己方才那番惊惧,反倒显得有些可笑。


    确认阿洲没有对自己身份起疑后,沈青羽道:“这些东西以后你不要再帮我洗。你坐近些,我有话跟你说。”


    阿洲见她指了个离她更近的位置,当即像条大狗般,乖巧地趴在她脚边。


    沈青羽正色说:“你帮我洗衣服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马上要到定海,队伍里可能有奸细,若被他们知道我身上留有旧伤,那位佛子可能会趁虚而入,再抓走我。”


    这句话完全是踩着阿洲的软肋说的。阿洲听到“再被佛子抓走”时瞳孔骤缩,攥紧了拳头。


    “少爷放心,我死也不说。”他郑重应声。


    沈青羽伸出手,用指尖轻点了下他毛茸茸的额发。


    “你乖。”她轻轻地说。


    这动作和语气都像一种奖励。


    阿洲抬起头,一双绿眼亮晶晶地望向她,从喉间溢出一声又低又沉的闷哼,像一条被主人抚摸了耳朵的狼犬。


    “好了,我饿了,帮我把饭端进来,我们一起吃。”沈青羽道。


    阿洲起身:“我这就去。”


    他一走,沈青羽随即锁上门。


    望着麻绳上随风飘荡的月事带,她捂住脸,收起那股能把她淹没的窘迫与羞耻,迅速将房里的一切都收拾妥当。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天哪,社死了阿洲(挺胸):请叫我黑皮大扔的贤惠好人夫


    第78章


    阿洲将打好的饭放在食盒里, 预备端回船舱。


    尹嗣走过来问:“沈大人呢?”


    “少爷晕船,这些天在舱内吃。”阿洲简单回答。


    他刚转身,就碰上一堵墙。


    那堵墙有双桃花眼,正冷冷地盯着他。


    “晕船?沈大人还有这样娇气的毛病?”段臣纲问。


    阿洲:“少爷不娇气, 他只是操劳多日, 好不容易能歇一歇。让让, 我要回去陪少爷用饭了。”


    段臣纲双眼微微眯起。


    他比阿洲矮小半个头,看人时需要微微仰视, 可那一身戾气却半点不输:“怎么?他这几天都打算缩在船舱里歇息,连吃饭都不出来?”


    阿洲迎着段臣纲审视的目光,声调平稳:“少爷说了,叫大家别去打搅他休息, 有我伺候足够。”


    “你伺候?”段臣纲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声调压得又沉又冷。


    你凭什么伺候?


    他伸手就要从阿洲手中抢食盒。


    阿洲力气大, 双手将食盒攥得紧紧地:“段大人, 你的任务是在甲板上操练锦衣卫射箭,我是少爷的人,我的任务就是伺候他,我们各司其职。”


    他从段臣纲身侧绕过, 向舱房走去。


    段臣纲面部转冷。


    阿洲那句“我是少爷的人”在他脑子里反复炸开, 每炸一次, 心里的不甘就加重一分。


    他当即撂下筷子,靴底在舱板上踏出凶狠利落的声响。


    尹嗣望着阿洲高大的背影, 想到几日前天子在回信中叮嘱过的话, 迟疑片刻,他也跟了上去。


    阿洲和段臣纲两人在舱房门口较着劲。


    阿洲壮硕的身影将整个门板都挡得严严实实。


    段臣纲上前推人,阿洲不为所动, 肩头的肌肉在粗布下微微隆起,脚下如同生了根。


    “少爷说想好好休息,不想被人打搅。段同知不要强人所难。”


    他这样寸步不让地挡在门口,字字句句都是为沈青羽好的口吻,彻底将段臣纲激怒了。


    段臣纲冷笑一声,按在阿洲肩头的手捏得更紧,五指几乎要陷进他的肩窝里。


    “你不过是路边谁都不要的一条狗,说你是狗都在抬举你。沈大人心情好时随便逗弄你一二,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成了他的什么人吧?”段臣纲语带嘲讽。


    阿洲脸色依然木然,只是与他四目相对的眼珠透出一股幽绿色,像认准敌人的头狼。


    尹嗣赶上来时,正好撞见段臣纲指着阿洲的鼻子骂他是狗。


    他忙三两步走上前,侧身插进两人之间,拱手做起和事老:“段同知息怒。阿洲小兄弟也是在替沈大人办事,都是自己人,您何必动这么大的气?沈大人还在养病,二位在这里争执,万一吵到他,岂不是更不美?”


    段臣纲才不是听劝的人,他发足了力,狠狠拨开尹嗣,抬手又要掀开阿洲。


    尹嗣踉跄一步,后背撞在廊柱上,却更不敢让——段同知这样子,如果冲撞了沈大人,他回去怎么向陛下交代!


    这时,舱门终于从里被拉开。


    沈青羽站在门口,一身衣衫整整齐齐,领口束得严丝合缝,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


    她清冷的目光从段臣纲与尹嗣面上一一扫过,随即落在按在阿洲肩头的那只手上。


    段臣纲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很快将手收回,他低声问:“你病了?”


    “晕船。”沈青羽的声音冷淡平稳,“你过来,阿洲。”


    阿洲闷闷地应一声,撞开面前的段臣纲,走到沈青羽身后。


    趁此,尹嗣挤上前,打量了沈大人几眼——果然是病了,看来沈大人晕船的毛病不轻啊。


    他该不该把这些细节写进汇报给帝王的密信里?


    段臣纲显然对沈青羽护短的行为很不满,但见她面色不好,还是先问:“很严重?”


    沈青羽说:“只要好好休息就能恢复。”


    段臣纲怎可能听不出这是一道逐客令,他笑一笑,不走反问:“那,我和他轮流照顾你,如何?”


    尹嗣将视线投向他。


    “你是三品同知,岂敢劳你大驾。”沈青羽客气且疏离地道。


    段臣纲说:“我是钦差副使,你是正使。副使照顾正使,不是理所当然?何况这蛮奴笨手笨脚的,能会什么?”


    “我会很多。”阿洲道,“我会煮姜汤,会喂少爷喝药,会帮少爷洗衣服,其他不会的我能学。”


    “喂少爷喝药”几个字精准地飘进段臣纲耳朵里,他敛去笑意,盯着沈青羽,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


    “你让他喂你喝药了?”他像在确认什么极荒唐的事情。


    沈青羽轻描淡写道:“我没力气,阿洲扶了我一把。”


    阿洲很认真地补充道:“少爷手抬不起来,连碗都端不稳。我只能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喂他,吹凉了再送到少爷嘴边。”


    听他描述得这么详细,沈青羽颇觉头疼。


    段臣纲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尹嗣也眼皮一跳,挠了挠头。


    “手都抬不起来,怎么不叫我?”段臣纲将目光放在沈青羽发白的唇色上,咬重了音,一字字低声道,“我也可以端着碗,一勺勺送到嘴边喂你,我做事,不比这鲁莽无知的蛮奴强?”


    沈青羽按了按眉心。


    她本就腹痛才消,又强撑着和段臣纲在门口站着周旋半天,精力已有些撑不住。


    阿洲瞧出不对,低声道:“少爷,是不是又不舒服?我扶你先回船舱内坐下。”


    还不等他碰到沈青羽的手臂,段臣纲忽然一手捏在刀上,厉声道:“在我面前,你也敢碰他!”


    他的眼神如同冰刃。


    阿洲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曾落下。


    他那双幽绿的眼眸里没有怒意,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野兽般的冷沉与固执。


    段臣纲单手按住刀柄,五指捏得咯咯作响,目光直直刺向阿洲悬在半空的手。


    阿洲的手继续探前,段臣纲腰间的绣春刀拔出一小截——


    沈青羽看着面前这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终于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都闭嘴。阿洲,你先进去吃饭,段臣纲,你跟我来。”


    她说完,往舱房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朝还站那不动的两个男人说:“没听懂我的话么?”


    阿洲先动了。


    他乖乖端着食盒进房,但没有关门。


    段臣纲哼了声,上前将门关紧,方跟着沈青羽往外走。


    尹嗣想了想,也跟在他二人身后。


    入了夜,河面上的风裹着水汽扑过来,沈青羽侧过脸,捂嘴咳了声。还不等她开口,段臣纲已反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不由分说地罩在她身上。


    沈青羽没有脱掉披风,只淡道:“这几天我身子不适,船上的事情全权交给你们。”


    尹嗣担忧地道:“大人当真晕船到这般地步?可否要官船先行停岸,找个大夫来为您看看?”


    “不必惊动那么多人,休息几日自然能好,”以免他们持续追问,沈青羽当即话锋一转,“奸细的事,查出来没有?”


    提到奸细,段臣纲与尹嗣就有些哑然了。


    迟疑片刻后,段臣纲道:“这三十人都是我从北镇抚司精心挑选出的人才,我不认为奸细会出在他们之中。”


    尹嗣也说:“此次跟随我出来的三名龙骧卫,都是可靠之人。”


    沈青羽说:“我们乔装南下一事,只有这些人知道。马上要到定海了,再不可能也得仔细排查。这几天,你们先专心做这件事。”


    她说完就走,谁知刚走几步,却被段臣纲倏然握住手腕,捏紧。


    “你在转移我的注意力,内奸我会查,但你休想这几天只跟那蛮奴待在一起。”段臣纲的声腔冷硬,“他就把你伺候得那么满意?”


    沈青羽冷着脸道:“别胡说,放开。”


    “不放。”段臣纲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除非你答应我,你病的时候,那个蛮奴一天,我一天——不,我要两天。”他伸出两根手指。


    尹嗣站在几步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争宠的架势,怎么和后宫妃嫔,等着被陛下翻牌子侍寝有几分相似?


    念头刚冒出来,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沈大人是男子!段臣纲和阿洲也不是女子,怎能用这种比方!


    倏然,沈青羽“啪”地甩了段臣纲一巴掌。


    可惜没什么力气,落在脸上软绵绵地,只是很响亮。


    “你把我当什么?任你们分割的货物?从明日起,你也好,他也好,谁都休想进我的房!”沈青羽难得发了脾气,“现在滚开,别在我面前碍眼。”


    片刻后,段臣纲顶着脸上的巴掌印和尹嗣一道回去吃饭。


    诸锦衣卫想笑不敢笑。


    段臣纲的桃花眼扫过满桌憋笑的下属,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冷厉:“都给我快点吃,吃完饭一个个来我这里报道。”


    同知大人忽然换了副严肃的面孔,锦衣卫们顿时谁也不敢造次。


    待人都集合以后,段臣纲什么也没问,他令他们将所有门板逐一拆下,换上临时从货舱搬来的竹帘。竹帘透光,人在舱内但凡有异动,外头随时一清二楚。


    他又令两两一组,互相搜检随身行囊,从换洗衣物到佩刀刀鞘,凡是有夹层的地方全不放过,所有互检全在段臣纲眼皮子底下做的,却没查出任何异常。


    最后,他方大手一挥,放他们回去睡觉了。


    这些人没问题,这样的想法再次从段臣纲心里冒出来。


    他暗道:我的人不敢随意出卖我,可如果锦衣卫和龙骧卫都没问题,问题会出在谁之中?难道是通州官船上的船工?还是别的,被我们都忽略了的人……


    他抬眼,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琢磨的冷光-


    沈青羽的身子第一天最难受,第二天便好多了,有惊无险地,她在船上挨过五天。


    十月初二一早,官船抵达宁波定海。


    定海这边早早收到消息,宁波知府吕元和正在代陈四杰处理赈灾事务的宁波府同知吴文领着一队官吏前来相迎。


    沈青羽今日穿了朝服,绯红的官袍在河风中微微拂动,玉带束腰,一身庄重严整。


    段臣纲立在她身后半步,也是一身朱红飞鱼服,腰悬绣春刀。


    官船抵达岸口后,吕元率先躬身行礼道:“下官吕元,恭迎钦差大人。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府衙备了接风宴,请大人赏光。”


    沈青羽没有接他的话茬,只微微颔首,目光从他脸上扫过,随即落在旁边那位宁波府同知身上。


    吴文年约三十出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下官吴文,参见钦差大人。自陈四杰被革职查案后,定海县赈灾事务暂由下官代理,所有账册文书已悉数整理妥当,随时恭候大人查阅。”


    沈青羽道:“诸位辛苦,接风宴不必了。本官此行是为查案,既然吴同知说账册文书都已整理妥当,那就请带路。”


    吕元和吴文分别侧身让开一条路:“大人请。”


    作者有话说:


    提问,这是段狗第几次挨巴掌


    第79章


    一行人赶到定海县衙时, 天色已近正午。


    县衙门前早已候着一排人,打头的师爷梅镇领着几名书吏跪在阶前,行礼时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沈青羽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递给阿洲。


    她的目光从跪伏的众人身上扫过, 经过那位师爷时, 多停留了几息。


    宁波知府吕元今日特意换了身崭新的官袍, 袍角一丝褶皱也无,他拱手道:“沈大人, 下官已命人将签押房收拾出来,茶与点心都已备好,请大人移步。”


    他话说得殷勤,一边引路, 一边不紧不慢地介绍定海县近日的赈灾进展, 将情况描述得十分具体, 好像生怕别人不知他每日都在赈灾现场亲力亲为。


    沈青羽随他穿过回廊, 安静地听着。


    段臣纲落后她半步,一双桃花眼从吕元那张笑容可掬的脸,扫到那些垂手而立的定海县县衙旧吏上。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这阵仗,倒像是排练过的, 只怕这县衙里的水也浑得很!


    宁波府同知吴文跟在吕元身侧, 与这位知府大人的周到殷勤相比, 他显得沉默许多。


    他年约三十出头,肤色微黑。


    吕元在前面滔滔不绝地讲粥棚数目时, 他几次想开口补充, 都被吕元不着痕迹地抢了话头。


    最后,吴文低头翻看自己手中那摞厚厚的账册目录。


    沈青羽将这些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直到吕元说“所有赈灾款项均已如数发放, 灾民安置井然有序”时,她才停下脚步,转向吴文,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吴同知,你代理定海赈灾已有月余。依你之见,吕知府方才所说,可有遗漏?”


    吴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钦差会当众问他。


    他抬眼,飞快地看了吕元一眼,随即垂下眼帘,拱手道:“回大人,吕知府所言大体属实。只是定海码头一带的受灾渔户,因不在农田编户之列,前期发放粮米时偶有疏漏。不过前几日,下官注意到这点,已及时补了一批粮食过去。”


    吕元立刻笑着接话,语气里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欣赏:“吴同知办事细致,这些琐碎的事都是他在操心。自从有他到定海盯着,下官也敢在宁波府睡个安稳觉了。”


    沈青羽笑笑,似乎没有异议。


    到了签押房,吕元拿起一本已经滕好的目录册,双手捧着呈到沈青羽面前:“沈大人,这是陈四杰在任期间的赋税账册、赈灾发放记录及库房出入库明细。下官早先已命人分门别类,整理造册。”


    沈青羽接过目录册翻了翻。


    上头条目清晰,分类工整,看得出花了心思。


    “吕知府做事很周全。”她说。


    吕元刚松了口气,却听她旋即问,“只是不知道吕知府在宁波上任几年,对定海的赋税账目过问过几次?”


    吕元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卢明昌的案子闹得那么大,他这个直属上司为何没看出端倪?


    可他能说什么?说自己不知情,那叫失职,说自己知情,那更糟糕!会以同谋罪论处!


    吕元只能干巴巴地笑着,拱手说了句“下官惭愧”,便识趣地退到一旁。


    沈青羽没有再看他,目光转向站在另一侧的吴文。


    他手里也抱着一摞账册,见她的视线落过来,他上前半步,将账册放在案上。


    “沈大人,”吴文道,“这是下官接手定海赈灾事务后整理的收支账目,下官将其与陈四杰在任时的旧账分开造册。两相对比,有几处数目对不上,下官已在页边用朱笔标注,方便大人查验核对。”


    沈青羽翻开他摊在案上的账册,果然见页边有工整的朱批小字,她合上账册,随口问:“吴同知任同知多久了?”


    “回大人,下官是今年五月才调任宁波府同知,此前在慈溪县任知县。”吴文答道,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卢大人来定海查赈时,下官曾在府衙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当时说定海的账目有些古怪,下官人微言轻,没能帮上他什么忙。如今想来,实在惭愧。”


    他说这话时没有回避沈青羽的目光,语气里虽有惋惜,却很坦荡。


    沈青羽将账册搁回案上,淡声道:“吴同知有心了。这些标注省了本官不少功夫。此事既然由你经手,后续若有疑问,本官会再传你。”


    吴文躬身应是。


    沈青羽淡道:“账本留下,你们都回去做事吧。”


    两人道是。


    他们一走,阿洲便出声道:“少爷,这两位大人,有问题?”


    沈青羽说:“吴文做事踏实,条理清晰,新旧账目分开造册,是个在地方上做过实事的吏员。定海县的后续赈灾在他手上,应当不会再出差错。至于吕元,听说宁波百姓送了他一个诨名,叫‘吕不管’,现在看来,果真名副其实。”


    “不管?”阿洲皱眉道,“那还当什么知府?”


    沈青羽没再接这个话茬,她叫了段臣纲的名字:“段同知,你如何看?”


    段臣纲眸光锐利:“吕元和吴文怎样,暂且不论,但这定海县的师爷大有问题。”


    “哦?”沈青羽来了兴致,侧身看他,“怎么说?”


    “此人鞋面上镶着两颗这么大的珠子,”段臣纲抬手,凌空比了个圆,他冷笑说,“如此上等的珠贝,乃是倭国独有的稀罕之物。我竟不知,县衙内的一位小小师爷,竟有如此丰厚的俸禄。”


    沈青羽的目光里露出几丝赞许——不愧是锦衣卫头子。


    方才这位梅师爷跪拜时,她也留意到了这点异常。


    看来他们从京城一路走到定海,到底有了几分不必刻意就契合的默契。


    “你眼光倒是毒,”沈青羽淡声道,“我也以为这位师爷大有可疑。”


    阿洲看看段臣纲,又看看沈大人,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酸,更多的是羡慕。


    他在心里暗下决心,尽快学多一点本事,未来也能像段臣纲那样,在少爷面前,得到一句令她点头的赞扬。


    沈青羽道:“账本上的账做得很细,想来圣旨下发后,这账该平的就被平得差不多了。光靠他们给出的账本,很难查出实情,但是定海县衙一定内藏玄机。我和尹嗣他们负责查账,你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带着锦衣卫一个个盘问。”


    这间签押房很快作为临时公堂,账本就堆了满满一桌。


    接下来的三天,除了吃饭睡觉和更衣,沈青羽几乎没有踏出过这间小房子。


    段臣纲则带着锦衣卫将定海县衙从里到外筛了一遍。


    陈四杰被革职后,县衙里留用的旧吏显然已提前被人封了口,个个噤若寒蝉。


    段臣纲也不急,只是让人把陈四杰在任时的师爷、主簿、以及经手过赈灾粮发放的挨个叫来问话。


    每人单独谈,谈完不许互相串供。若有对不上的,再问,再审,什么时候口供完全对上,才允许喝水睡觉。


    如此反复地玩心理战,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第一个吐口的是定海县衙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吏,姓卫,他在户房管了十来年的账目。


    陈四杰在时,他负责将原始账簿誊抄成呈报上司的“官账”。


    因为识字不多,他誊账时总习惯在每页边缘留个小点,点的大小代表这一页里有多少是“陈大人让改的”。


    绿豆大,改了三成;黄豆大,改了五成;若有蚕豆那么大,那一页的账目便全是虚的。


    他胆小,怕出事,所以留下这份“私账”用以自保。


    段臣纲将这份翻出来的私账拍到案上时,卫主簿终于全交代了。


    他说卢大人来查赈后,陈四杰连夜命人将库房腾空,把账上虚报的存粮用船运走,藏在一处废弃的盐仓里。待卢大人被害,伪造自缢现场后,陈四杰又派人去盐仓将粮食分批转运,一部分卖给了宁波城里的大粮商,一部分则运往了海上。换来的银子除了打点人外,剩余的则藏在县衙后院假山下的地窖中。


    段臣纲令人去搜,果然在地窖里见到真金白银。


    再问他,陈四杰的银子到底用来打点谁,卫主簿就说不出来了。


    但有此人的证词为突破点,后续进行下去便容易不少,很快有人挨不住,开始接连吐口。


    与此同时,沈青羽这边也有发现。


    有两本账册时间对不上。


    同一批粮,发放账册上写着,六月十五日,定海县向宁波府申领赈灾粮两千石,六月二十粮船抵达,签收一栏盖着陈四杰的官印。


    可县衙库房的出入库清单上,这批粮米的实际入库时间却是六月二十三日,少了整整三天。


    “三天时间,足够把粮食从码头运到别处,再带着空船来入库。这种拙劣的把戏也敢玩。”沈青羽将两本账册并排摊在案上,手指从签收日期划到入库日期,她冷道,“这是吃准了我只核算赈灾粮数目,不核算时间?”


    “将梅师爷给我提过来。”


    被锦衣卫连番审了两天,梅师爷已与初见时的从容截然不同,他胡子拉碴的,头上冒出细汗,鞋面上那两颗珠贝却依然泛着光。


    沈青羽也不绕弯子,直接问他六月二十那批赈灾粮是谁签收的、怎么入库的、走了哪条路。


    梅师爷飞快整理好说辞,说粮船到码头时自己并不在场,一切按规程办事,入库记录也是户房呈上来后,他才核签的。


    “核签?”沈青羽从旁拿起那本出入库清单,翻到六月那一页,白皙指尖在梅师爷的签章上点了点,“你的签章是六月二十三,陈四杰的签收是六月二十。两千石粮食,从码头到县衙,不到三里路,却走了三天。你是觉得陈四杰会分身术,还是觉得本官糊涂到连数都数不清?”


    梅师爷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汗水从鬓角滑进领口,不等他张口辩驳,沈青羽已将另一份东西推到他面前——去年九月的一批粮,从签收到入库只用了两个时辰。


    “同样的路,同样的粮,同样的签收入,为何这批粮只花两个时辰就运到了?”沈青羽的声音冰冰冷冷地,听来有股入骨寒意,“这三天,粮船究竟去了哪里?还不从实交代!非要本官大刑伺候,你才肯开口?”


    恰在此时,外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又一名小吏扛不住锦衣卫的刑罚,吐口认罪。


    梅师爷浑身发抖,再也撑不住,他跪倒在地:“去……去了海上。”


    “海上?”沈青羽眸光微凝。


    梅师爷声音发颤:“陈四杰,他常年……与一伙海商暗中勾连,那些粮从码头上卸下来,根本没进库房,直接装船运往舟山方向,卖给那边的私港商人。换来的银子,一部分我们私下里分了,另一部分则用来疏通打点吕知府和按察使冯大人!”


    “二十号那批粮之所以走得那么急,是因为这是卢明昌来查赈以后的第一批,陈四杰怕被他抓到把柄,连夜让周船头把粮船开走,在海上漂了三天才敢回来入库。”


    沈青羽:“周船头是谁?人在何处?”


    “他是跟我们合作的一名老船头,手里掌控着三条快船。陈四杰每次运粮都用他的船,账上从不留痕,脚费也从不走公账。但自从陈大人被押走后,这人就再也未在定海码头出现过。”


    沈青羽看了眼阿洲,阿洲明白,当即出门去找段臣纲。


    沈青羽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梅师爷,语气冷静:“你方才说,换来的银子用来打点吕知府和冯大人?”


    梅师爷慌忙应是。


    “这些打点的事宜,经手人是谁?你既然是师爷,替陈四杰经手了哪些账目和交易?一件一件说出来。”


    “吕知府那边,由小人去联络,冯大人则基本是陈四杰亲自前往杭州沟通。吕知府喜欢宅子和古玩,小人这儿留了一本私账,上面记了每次打点的明细。”


    段臣纲此时从外走进来,冷冷接了一句:“陈四杰与冯文雍的来往呢?可有证据?”


    阿洲紧随其后跨进门槛,重新站回沈青羽身后。


    梅师爷道:“小人曾听陈四杰说过,冯大人做事谨慎,从不直接收现银。每次打点都要经他府上一位姓钱的幕僚转手,银子送到钱幕僚那里,隔几日钱幕僚还会派人送来一张‘借据’,意思是这些银子是他向陈大人借的,将来要还。陈四杰每次拿到借据便当着我的面烧掉,边烧边骂冯文雍是只老狐狸,半点把柄不留,连收买他都做得像放贷。”


    “也就是说,你说的一切,都没有证据。”沈青羽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不紧不慢地钉在梅师爷的膝盖骨上,“借据被陈四杰烧了,银子进了钱幕僚的手。你在定海当了这么多年师爷,不可能不知道——没有物证的口供,到了公堂上,连呈堂的资格都没有。我如何信你说得是真的?”


    梅师爷猛地抬起头:“有、有证据!小的留了一手!”


    他生怕错失戴罪立功的机会,急切吐露关键线索,“前阵子传出冯大人要升迁浙江布政使的消息,陈四杰为稳固关系,特地买了处宅子赠给他,这是冯大人收的唯一一间私宅!”


    “小的觉得这宅子未来或许有用。趁着替陈四杰跑腿办过户时,将地契、房契连同收房回执,一并偷偷抄了个副本,就藏在小的值房书房上的暗格里!”


    沈青羽眸光微凝:“副本?”


    “是。上头有冯大人的亲笔签名,是小的用薄纸覆在原件上,一笔一画描摹下来的,字迹分毫不差!”


    段臣纲眸光一凛,偏头对跟随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锦衣卫会意,立刻带人出了门。


    沈青羽的目光紧锁梅师爷,沉声问:“宅子的具体地址在哪里?”


    梅师爷报了个住处,沈青羽和段臣纲对视一眼——他说的,竟然就是陈四杰此前在杭州供认时,说自己赠予洪德广的那处宅子!


    “不对。”沈青羽故意道,“你方才说是冯文雍收的宅子,可陈四杰亲口交代,这宅子他送给了巡抚洪德广。同一处宅子,在陈四杰嘴里姓洪,在你嘴里姓冯,你们两个,到底谁在撒谎?”


    梅师爷慌忙抬头,额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大人明鉴!陈四杰说的也不算全错!这宅子确实登记在洪巡抚名下,但那只是挂名!陈四杰起初是想把宅子送给冯大人,可冯大人一向谨慎,不肯直接收。”


    “后来,钱幕僚出了个主意——不如借着朝廷安置流民宅地的由头,将此宅归公,就说县衙征用,然后请洪巡抚代为‘监管’。这样一来,宅子在官册上挂在洪巡抚名下,实际上真正受益之人,却是冯大人!”


    沈青羽:“冯文雍的亲笔签名,签在了哪儿?”


    “宅子交割的收房回执上!”梅师爷笃定道,“陈四杰当初留了心眼,交割时让冯大人签了回执,说万一以后出事,可以拿捏他一个把柄。不过陈四杰不知道小人留了副本,只要找到那描摹副本,就能证明小人说得都是真的”


    话音刚落,段臣纲派出的锦衣卫已然折返回来复命,他手中提着一个油纸包裹。


    段臣纲没接,只是用刀尖拨开油纸,露出里面的房契副本和一张泛黄的收房回执。


    回执末尾,那个“冯”字的两点水拖得极长,与按察使司登记簿上的签名完全吻合。


    段臣纲冷嗤一声:“老狐狸,这次还不逮到你的狐狸尾巴!”


    作者有话说:


    审案的剧情要走完了,下一章哥哥要出来啦


    第80章


    沈青羽的目光从回执上一扫而过, 她问:“陈四杰毒害卢明昌的事情,你参与没有?”


    梅师爷的目光闪躲了一下。


    沈青羽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她微微倾身,冷声逼问:“有,还是没有?”


    段臣纲走近几步, 用手指不经意地敲了敲刀鞘。


    梅师爷浑身一颤, 嚎道:“小的知情, 但是没有参与!”


    他抬起头,又道, “其实——”


    “其实什么?”段臣纲的语气里有几分不耐烦的催促。


    梅师爷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当时,县里的帐被卢大人查出了端倪,陈四杰起初其实没有起杀心。他备了重金, 本想贿赂卢大人封口, 谁知卢大人却扬言要将此事上报。陈四杰害怕事情败露, 这才连夜让小人代写一封信送往杭州, 求冯大人从中斡旋。”


    “可冯大人并未回信,隔了几日,钱幕僚亲自来了一趟定海,带了一包药粉和冯大人的口信, 说‘卢明昌这个人留不得了’。”


    签押房内忽然响起一声极沉的闷响, 像拳头砸在墙壁上的声音。


    是背后的阿洲。


    沈青羽未回头, 只是语气完全沉下:“所以,是冯文雍授意陈四杰将贿赂转为毒杀?”


    “是。”匍匐在地的梅师爷感觉到了一道非常危险的目光盘旋在自己头顶, 他声音越来越低, “陈四杰也犹豫过,那毕竟是朝廷命官!可钱幕僚说,冯大人安排好了后路——只要做成自缢的假象, 验尸的仵作和复核的知府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按察使司更不会派人下来复核。陈四杰这才横了心,收买了家仆阿福,在卢大人的茶水里下药。后来的事……大人都知道了。”


    阿洲咬紧牙,他的指骨上多了几道血痕,是方才失控砸出来的。


    他站在沈青羽身后,像一堵沉默的高墙,绿眸里翻涌的全是杀意。


    沈青羽终于回头,看了眼他。


    她抬起左手,在他攥紧的拳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阿洲闭紧眼,又粗又重的呼吸声总算渐渐平复。


    见此,段臣纲十分不满地哼了声,好在他没在此关头拈酸吃醋,只冷声道:“冯文雍打得一手好算盘。自己在杭州遥遥指挥,脏活全让手下人干,连毒药都派幕僚送来,从头到尾,片叶不沾身。这按察使当得,还真威风!”


    沈青羽的目光放回梅师爷身上:“钱幕僚送来的那包药粉,现在在何处?”


    “药粉当时就用掉了,没有剩余。”梅师爷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的稻草,语速急促地补充道,“但是——陈四杰给冯大人写的那封求救信!小人留了底稿!”


    他迅速交代出藏有底稿的位置,当即有锦衣卫出门搜寻。


    沈青羽没有等锦衣卫回来,继续问:“本官在杭州时,听陈四杰交代说洪巡抚与他是远方族亲。他做的这些勾当,洪德广知不知情?”


    梅师爷愣了一下,斟酌着回道:“据小人所知,应当不知。洪大人不过是个外来户,在浙江毫无根基,就连巡抚衙门的属官都未必全听他的调遣。”


    “他与陈四杰的那层远亲关系,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陈四杰的真正靠山一直是冯大人,冯大人的父亲是绍兴商会的核心人物,在江南经营数十年,冯家与浙江本地士族交情极深。地方大小事务,只要冯大人点头,根本无需上报巡抚定夺。洪大人即便听闻一两句风声,碍于这等势力,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免引火烧身。”


    有本地士族做靠山,冯文雍在浙江可谓真正的地头蛇,所以他才敢在每旬述职汇报时,明目张胆地不去巡抚衙门。


    想来在他心里,洪德广这个巡抚还得拜他的山头。


    沈青羽听完,沉默了一息。


    须臾,她淡道:“洪德广虽非同谋,却也难逃其咎。身为一省巡抚,他既无力节制下属,又对蠹吏与按察使勾结作恶放任纵容。定海赈灾银流失、朝廷命官惨遭毒杀皆发生在他眼皮底下,他却视而不见——单凭这些,渎职失察之罪,他也逃不掉。”


    梅师爷闻言,把头埋得更低。


    沈青羽没有在洪德广一事上过多纠缠。


    她的目光落在梅师爷鞋面的东珠上,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多了刚厉:“现在交代另一个问题。你方才说陈四杰跟一名海商有所勾结,此人究竟是寻常富商,还是假借海商之名,潜伏在此的红莲教佛子?”


    “红莲教佛子”五个字一落,梅师爷心神骤然一凛,脸色瞬间发白,慌忙高声辩解:“大人明鉴!自然是富商!怎会是红莲教?红莲教是陛下亲自下旨,举国剿灭的反教!借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帮着陈四杰与红莲教的人私下往来!”


    沈青羽一言不发,只是安安静静端坐案前,那双清冷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


    梅师爷被她盯得浑身发毛,不停道:“钦差大人明察秋毫!那海商在定海盘踞数年,一直安分守己,乐善好施!大人大可去打听打听,每年县里起飓风,发大水时,都是他出资开粥棚接济灾民,他在咱们这儿是口碑极好的员外!而且他船上挂的是正经商旗,往来贩运的也都是米粮、布匹等寻常货物,小人怎么也想不到他与红莲教有关啊!”


    说着,他情不自禁地膝行几步,伸手去抓沈大人的官袍下摆。


    阿洲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整个人拖回原处。


    梅师爷被拽得仰面朝天,却仍挣扎着喊道:“大人明鉴!小人不敢说谎!”


    他一声声矢口叫屈。


    沈青羽很明白,不管此人知不知道海商的身份是佛子,他都绝不可能承认。


    在卢明昌遇害和贪墨赈灾银的案子里,这位梅师爷充其量只是从犯,最重不过流放充军。可若是与红莲教逆党扯上干系,那便是株连重罪,不仅他自己必死无疑,家中妻儿老小也要一同受刑。


    这其中轻重利弊,做师爷的比谁都掂得清。


    沈青羽神色不变,冷声道:“你既然口口声声他在定海多年,想来你对他的底细十分清楚。你可见过此人的脸?他叫什么名字?常住居所又在何处?”


    梅师爷见她不再追问红莲教的事,明显松了口气,声音也稳了些:“小的每次去,都是院子里的管家接待小的。有几次小的听管家说‘要向公子汇报’,但小的从未见过‘公子’。前些年是一位夫人坐镇定海打理事务,这两年才换成一名男子主事,至于他是不是幕后的那位公子,小的不敢妄加揣测。”


    他回话滑不留手,就是不直接承认“公子”就是“佛子”。


    段臣纲的食指敲击着桌案,已有几分不快。


    梅师爷生怕惹怒这阎王爷,连忙主动抛出有用线索:“大人说的常住居所,小的知道!小的帮陈四杰跑过腿,位置记得一清二楚!”


    “来人,取纸笔。”段臣纲沉声开口,“把这名海商的藏身据点全给我写下来,敢遗漏一个,休怪我判个你勾结逆党,通敌叛国之罪!”


    梅师爷吓得胆战心惊,哪敢怠慢,伏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写出来。


    此番事关佛子,段臣纲这次亲自带队,领着一众锦衣卫火速前往追查,


    结果却是无功而返。


    梅师爷总共默出两所宅院,头一个在挨着县衙旁边的石板巷,地段隐蔽。


    段臣纲带人翻了个底朝天,院中只剩几件搬不走的粗笨家具,灶台是冷的,连灶灰都湿透了——显然早在陈四杰被押走入狱时,此处便已被刻意销毁掉所有痕迹。


    另一处宅院坐落于一家僻静渔村中,这处居所远比巷中布置得更豪华,可见是常住之所,但一样人去楼空。


    院子里仅留了几件旧衣,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段臣纲于是将旧衣带回。


    说是旧衣,其实衣料精良,袖口都是崭新的,更像是特意备好,还来不及上身的衣物。


    蹊跷的是,一众衣物里,竟然躺着一条精致的女裙。


    段臣纲把那条裙子捏在手里,哂笑:“这也是那佛子的衣服?”


    沈青羽看到女裙的瞬间,眸光便凝住了——这条裙子的长短、尺寸,跟她的身材有些贴合,像是为她量身定做。


    她当机立断下令:“烧了。”


    段臣纲一怔,原本还戏谑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狐疑。


    他看看手中那条红裙,又看看沈青羽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这可是他们搜了佛子两处宅院后找到的为数不多的证物,烧了做什么?


    阿洲已经搬了一个火盆来。


    “给我。”沈青羽向段臣纲伸手。


    她的语气仍然平稳,甚至那只素白的手比平常更稳更决绝。但段臣纲何等敏锐,分明从她这过分平静的姿态中,觑到一丝极淡的戒备。


    他没有立刻递过去,反将那条裙子拎高了些。


    对着窗外的日光,他将这条红裙从头到脚,仔细看了遍。


    料子是上好的,裁剪合度,针脚细密,腰线收得极窄——这腰……


    他眸光微闪,下意识抬眼,往沈青羽的腰身位置掠去,桃花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阿洲见他迟迟不动,将火盆挪到段臣纲与沈青羽中间。


    段臣纲这才把裙子往沈青羽手里一塞,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沈大人既然说烧,那就烧。”


    沈青羽抬手接过红裙,毫不犹豫丢进火盆里。


    火焰瞬间舔上云锦,那身艳丽的红色蜷缩成一摊焦黑的灰烬。


    火光摇曳,映得她面色皎皎,在火盆前显得格外动人,那双清冷的眼眸也被映得明明灭灭。


    段臣纲倚在案旁,语调慢悠悠地,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这佛子当真奇怪,做事藏头露尾就罢了,留个女人穿的红裙是什么意思?挑衅?”


    沈青羽望着火舌,没说话。


    半晌,她终于开口:“此人若是如此轻易被抓到,也就枉为佛子。我让你带锦衣卫去搜,只是为了向他传达一个信息。”


    段臣纲眉梢微挑:“嗯?”


    “让他知道我在找他,”沈青羽漠然地望着火盆,“他当初言之凿凿地说要跟我合作,两日之内,他必定会主动冒头。”


    她言语间的笃定色彩太过浓烈,不像在研判一个反贼的行踪,倒像在说一个她已摸透脾气的老对手。


    段臣纲倏然眯起眼,感觉到几分不痛快,他沉下嘴角。


    阿洲紧张地问:“他冒头,少爷会有危险吗?”


    “不会,”沈青羽那双若春水的眼眸浮起一层冷硬乃至冷酷的光,“他若敢冒头,我必将他捉拿归案,绳之以法。”


    她语气平淡,火光在她的眼睑处投下阴影,衬得她整个人杀伐决绝。


    段臣纲倏尔笑道:“沈大人既然要捉拿此人,那么我来当刀,正好我想审清他的底细。”


    沈青羽神情难辨,她将火盆中的最后一撮灰烬拨散,站起身。


    “梅师爷已交代清楚,冯文雍才是毒杀卢明昌的主谋,那位钱幕僚就是此案关键人证。你马上给彭伏虎传信,让他放下手头所有事,全力追查此人下落。找到他,就能把冯文雍钉死。”


    “另外,在杭州时,陈四杰宁肯自己认下杀人罪,也不肯指控冯文雍,这其中必有原因。你派人查一查,看陈四杰的家眷是否都安全地留在定海。如果陈四杰能够亲自指控冯文雍,冯文雍一样无可辩驳。”


    “还有吕元,此人身为宁波知府,却屡屡收受陈四杰的贿赂,他是陈四杰的另一个靠山。你跑一趟宁波府,亲自把他的乌纱帽摘下来。告诉他如果还想保命,就把这些年瞒下的所有事,一桩一件,自己交代清楚。”


    查陈四杰家眷、去提审吕元——这些事当然都是必须做的,可段臣纲总觉得她在把自己支开。


    她支开他做什么?


    他靠在门框上,盯着她端详,一时未应声。


    沈青羽抬起眼,淡声问:“段大人还有什么顾虑?”


    段臣纲一手轻轻摩挲着刀柄,若无其事地道:“没有。”


    “那就各司其职,分头行事。”沈青羽偏头说,“阿洲,叫上尹嗣,跟我去粮仓看看。”


    阿洲:“是。”-


    是夜,沈青羽从粮仓核查归来,独自坐在签押房里整理白日得到的所有口供。


    段臣纲连夜带人赶往宁波府提审吕元。


    尹嗣带着几名龙骧卫探查陈四杰家眷的下落。


    阿洲被打发去歇息了。


    整个后院静悄悄的,夜空中升起一片浓雾,将远处的海浪和渔火都裹在了一层潮湿的灰白里。


    窗外响起脚步声,沈青羽注意到那脚步在门外停了一会儿,随即门才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小厮低头走进来,手里端着茶盘。


    他身量颇高,却刻意弯着腰,将茶盘放到桌上:“大人奔波一日,为查案劳苦费心,小的备了热茶,请大人用。”他手很稳,瓷盏落在木案上,没有发出声响。


    沈青羽抬首,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他露在衣袖外的十根手指——黑黑瘦瘦,指节粗糙,还真像一个干粗活的人的手。


    她暗自冷笑:果真心思缜密,这样的细微之处都不曾露出破绽。


    沈青羽端起茶盏,揭开盅盖,茶香清幽,是上好的龙井。


    她低头抿了一口才开口,语调不疾不徐:“你是在县衙当差的杂役?”


    “回大人,小的是。”小厮垂着头,姿态非常谦卑,“大人体贴下属,放护卫们去歇息了,也该有人体贴大人才是。小的怕您深夜办公无人伺候,特地前来供大人差遣。”


    他在一个背光的角落里站着,烛火昏黄,照不清此人的脸,只能看见一截瘦削的下颌和一张线条清晰的嘴唇。


    那张嘴唇在烛火的阴影里微微抿着,唇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青羽没有喊人,没有摔杯,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杯底在木案上磕出一声响。


    “阁下连定海县衙都敢闯,就这么自信自己能全身而退?”她淡淡问。


    小厮轻笑起来,脚步悄无声息往前靠近半步,吐出的温热吐息几乎拂在她的耳侧:“沈大人舍不得我落在那位段同知手中。一旦我被他生擒拷问,沈大人苦心死守的秘密,不就再也遮掩不住了?”


    沈青羽的手指蜷曲起来——他知道,他果真知道,那条红裙子是他特意留下的试探!


    小厮缓缓直起腰,他抬起手,摘掉了头上那顶压得极低的毡帽。


    他站在她面前,依旧是那副从容自若的姿态,仿佛他不是闯入钦差临时公堂的反贼,而是应邀前来赴约的故人。


    “沈少卿,别来无恙。”佛子微笑开口,嗓音带着独有的优雅与温润。


    沈青羽没笑。


    她的目光穿透昏沉烛影,直直锁定他。


    眼前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面孔——国字脸,黑眸阔鼻,薄嘴唇。这张脸没有任何辨识度,放在市井人群中转瞬就会淹没,简直平庸至极,


    可沈青羽知道,这必然不是他真实的面目。


    她面无表情地问:“昔日我被你所擒,我昏迷不醒时,是你帮我换的衣裳?”


    佛子摇头失笑,抬手随意擦掉脸颊边不知在哪儿蹭到的灰,他神态自若:“我是反贼,并非采花贼。我不屑于在你无力自保时,占你的便宜。”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沈青羽深浅错落的呼吸,清晰可闻。


    佛子微微俯身,凑近些许。


    他轻声问:“沈大人,我送你的生辰贺礼,你可喜欢?”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可能会给前面的章节捉虫,以及修一些小细节,如果再次提醒更新,不必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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