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黄门的声调尖细悠长, 在空旷的大殿上拖出长长的尾音,久久不散。


    朝中不少大员都还记得上一次登闻鼓响的情景——那是近两年前了,初入官场的沈探花通过一桩“内乱案”,告倒了刑部左侍郎陈淼, 她自己则青云直上, 一路升至如今的大理寺少卿。


    昔日风光无限的陈淼当时犹如困兽, 百口莫辩,也就是在这座大殿上, 他被逼得认罪磕头,痛哭陈词。


    那一幕太过深刻,许多朝臣至今记忆犹新。


    因而听到这声通传,殿中原本的唇枪舌剑瞬间戛然而止, 文武百官不约而同地朝殿外望去。


    不少人的眼底已经浮着紧张与忌惮——谁也不知道, 这位沈少卿这个时候来, 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林泽天先是一脸喜色——师兄来了!继而想到那日去济宁侯府时, 自己在书房里对师兄信誓旦旦下的保证,又默默耷拉下脑袋。


    我可真没用,林泽天自弃道,这点儿小事都搞不定, 还连累师兄拖着受伤的身子, 为我奔走。


    嘉禾帝的手指抵在御案边缘, 他面色平淡。一身庄严的天子冠冕衬得他威仪满满,那份久居上位的气势更是沉沉压在大殿之上。


    听见通传之声, 他抬眸远眺过去, 见陛阶下隐约有一道人影,在朦胧光影里,身姿似玉雪冰雕, 气韵卓绝。


    这短短的一眼后,方才萦绕在帝王身边的冷冽气场竟悄然散去大半。


    皇帝眸光微顿,不疾不徐地开口:“宣。”


    “宣大理寺少卿沈青羽——上殿!”


    洪亮的传召声顷刻在奉天门大殿中回荡,只见一道挺拔单薄的身影缓缓踏入殿内。


    沈青羽一身官袍,胸前的云雁补子被晨光映得格外醒目。


    她面庞白皙,两颊融融,乌纱帽下的眉眼好如一池清莲,只是唇色稍显苍白。不知是因为身上的皮肉伤尚未完全痊愈,还是出于急忙赶来的缘故。


    御座旁侧,段臣纲静立,他的视线犹如鹰隼,牢牢锁在来人身上。


    见沈青羽明显不如原来稳健的步伐,他暗藏心底的那些酸涩与不耐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情绪。


    ——这都四五天了,怎还没养好伤!莫非没吃我送去的药?不是听说只挨了八下板子,沈谧那老家伙竟敢下这般重的手?当真半点都不知道心疼亲子?!


    他阴寒的视线转投到殿上另一处,于是鸿胪寺卿、济宁侯沈谧倏然感到一阵足以令自个全身鸡皮疙瘩都立起来的寒意。


    沈青羽走到殿中。


    在周围各异的目光下,她镇定地跪地行礼,俯身时姿态一丝不苟,声调清晰坚定:“微臣沈青羽,叩见陛下,恭请圣上万安。”


    嘉禾帝将她叩首的动作纳入眼底,见她的腰臀虽有轻微紧绷,但是整体的动作还算流畅,想来是一如那日在养心殿保证得那样,最近有乖乖养伤。


    他口吻平和地道:“平身,朕特准你在家休养,既然伤势未愈,怎突然求见?”


    在沈青羽上殿以前,帝王的语调一直是冷冽严苛的,大多数时候只吐出两三字作为对臣子的回应。


    唯独此刻这句问话,透露出不加掩饰的温和。


    殿中众人都察觉到这份差别待遇,于是大臣们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到沈青羽身上,有度量狭小的已经在心中妒恨道:这位沈少卿果然是圣眷优渥,难道就凭他长得比别人漂亮?


    沈谧亦神情难言地看了自家小儿一眼。


    沈青羽自然听出了帝王语气里的那一点儿关切,她起身,恭谨地垂首,不紧不慢道:“回陛下。臣听闻登闻鼓响,知道定是有要案发生。臣身为大理寺少卿,总辖刑名审谳,查办冤屈是微臣的分内职责,遂不敢在家安坐。”


    她稍作停顿,恳切地道:“况且,林泽天既是臣的下属,又是臣的同门师弟。方才余御史弹劾林寺正越职奏事,此罪若坐实,臣亦难逃督管不利之责,臣甘愿一同领受责罚。”


    余有光见状,上前一步就要开口,好将罪坐实,却被一旁的另一位监察御史一胳膊肘撅了回去。


    下一刻,只听到御座上的帝王不带任何情绪地开口:“你对你师弟,倒是护得很紧。”


    旁人只从天子的嗓音中听出了沙哑低沉,唯有近前的郭松与段臣纲看得清楚,帝王原本扣在御座扶手上的指尖,倏然收了些力道,扣得更紧。


    段臣纲以己度人,猜测皇帝此刻是想到了与沈大人有师兄弟情分的另一个人,他心底暗自冷笑,几分快意,想你贵为天子又如何,照样有不可得的人!


    可痛快过后,段臣纲更多的是郁躁难平,他将手放在绣春刀上,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大殿上的身影。


    林泽天站在后面,听师兄这样讲,他百感交集,更如一只无措愧疚的小狗,他正打算喊出“一人做事一人当”。


    却听自家师兄冷静的嗓音适时响起:“臣并非护短,只是关于余大人说的‘越职奏事’一罪,微臣有句话不吐不快,望陛下容臣禀奏。”


    嘉禾帝见她说话有条不紊,知道她多半是有备而来,方才那句“甘愿一同领罪”,很大可能是个幌子,倒是自己关心则乱,一时着了相。


    皇帝敛容,淡淡道:“你且说。”


    “余御史所言并无差错,《大周律》确有明文,军民词讼,须自上而下层层陈告,不许跳级。”沈青羽话锋一转,她的嗓音清朗,声调不大,却字字清晰,“但我想问在座大人,太祖皇帝当年设登闻鼓的本意是什么,诸位可有人记得?”


    董天意和余有光皆是官场老臣,思维敏锐,瞬间便猜到了她要说的后续内容,俱面色微沉,闭口不言。


    沈青羽的目光扫过殿内百官,她的眼眸如浓雾散尽后的天光,双目晶晶。


    她不慌不乱道:“登闻鼓之设,本就是为弥补地方衙门的阙漏,不至于让百姓申诉无门。太宗皇帝当年也说过,但凡遇上人命大案、官员贪墨、奇冤重情,经州县、府道、按察司、巡抚四级申诉无果,或事涉本管上官,查办受阻时,许径击登闻鼓陈情,不以越级上告论罪。”


    “此即‘事非得已,法不责也’。”沈青羽正色道,“今日这桩案子,正是这般情况。余御史知晓律法常规,却不知律法变通,未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余有光面色沉凝,不动声色地往董天意的方向觑了眼,见首辅大人老神在在地轻轻摇头,他当即心中了然。


    余有光和缓地笑了笑,对着沈青羽一拱手,主动放低姿态道:“沈少卿熟稔律法典章,下官自叹不如。确实是下官考虑不周,看事过于片面,险些错判事理。”


    一场差点打在林泽天身上的五十大板,就这么在三言两语间,被沈青羽悄然化解。


    林泽天眼巴巴地望着沈大人,只觉自家师兄是世上顶顶厉害之人。


    嘉禾帝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像是终于听到合乎入耳的话。


    唯独沈青羽面上不显——余有光退得太快了,这般知情识时务,不是他的作风。


    她悄然扫了董天意一眼,知道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此时,先前去翰林院拿封存试卷的小太监得喜正好回来,他步履匆匆,高声禀道:“回万岁,卢明昌卢大人的科考试卷已经找到,奴婢带来了。”


    嘉禾帝道:“呈上来给朕。”


    得喜一路快步小跑,踏上丹陛。


    卢明昌的残稿上留下的十九个字都是常见字,很容易在卷子上找到对应字样。


    嘉禾帝稍低头,目光在残稿与卷子间来回审视,面上神情没有任何波动,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他道:“李孟秋,你一向精通笔墨书法,你且细看,这十九字和卢明昌试卷上的字迹,是否同出一人之手?”


    被点名的李孟秋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品级虽不高,却为天子近臣,素以博学多识著称,平常的主要工作即是批阅文稿,对历代书法风格和士人的笔锋都非常熟悉。


    李孟秋应一声:“是。”他躬身出列。


    得喜忙将那半张残稿和试卷一道捧着,拿去给台阶下的李大人过目。


    李孟秋将残稿与试卷并排细看。


    殿内有不少人亦伸长脖子,想张望出点门道。


    足足半盏茶后,李孟秋终于直起身:“回陛下,以臣的浅见,残稿确系卢明昌亲笔手书,残稿字迹与这套试卷上的笔锋气韵、转折力道完全吻合,别无二致。”


    此言一出,殿中即刻起了轻微骚动。


    “也拿给众卿看看,”嘉禾帝没让得喜将东西收回,他面沉似水,淡淡吩咐,“谁有异议,尽可直言。”


    得喜于是捧着两样东西,向左右两列朝臣一一展示着,交头接耳声一时不停。


    沈青羽双手立在身前,面上镇定,心中却在迅速推演下一步。


    字迹勘定已成定局,这份残稿就是卢明昌的遗书,而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定海知县冒赈”六个字,可以作为物证。


    不管卢明昌是自缢还是被害,陈四杰贪赈之事都再无辩驳余地。


    这人已是一枚弃子,董天意必然不会再保。


    她抬眸,将目光投射过去。


    果然,位于百官最前列的董阁老正微微阖眼,闭目沉思。


    沈青羽不动声色笑了笑。


    还不等董阁老将双眼睁开,立于他右侧的沈大人忽然云淡风轻地开口:“万岁,关于此案,臣尚有异议,恳请陛下垂听。”


    董天意骤然掀开眼皮,一瞬不瞬打量着沈青羽。


    就连济宁侯沈谧都有些不解,纳闷地在心中嘀咕:这小儿葫芦里还在卖什么关子?怎么不知见好就收呢!


    倒是对沈大人的心性更为了解的段臣纲,倏然眯起了那双桃花眼,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很明白,沈青羽这人外表看着清冷,其实内里刚烈非常,是个不做则以,一做做绝的主,所以……她打算干什么?


    段臣纲神色一凛,转瞬明白了——沈大人今日急匆匆赶来,绝不仅仅是为了搭救林泽天,分明还想借着卢明昌枉死、陈四杰贪赈这桩案子,深挖溯源,彻查整个浙江官场!


    自她审问红莲教刘珂,得到了佛子藏身于宁波的消息后,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此事!


    段臣纲本还慵懒的桃花眼,霎时如月射寒江,翻涌着沉沉的情绪。


    御座上的皇帝亦垂眸望向陛阶下的影子,眸光似怜似叹,默然不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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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沈青羽浑然不觉高处投来的两道灼热目光, 她身影纤长,声调高亢:“陛下容禀。臣在来之前,从大理寺的卷宗中,找出了上月浙江地方报上来的, 卢大人自缢的完整文书。”


    “此文书中, 陈四杰说, 卢明昌是因不堪差事繁重,心生悲愤, 故而自缢。上头既有仵作验尸的尸格为证,又有定海县知县亲笔呈报,还依次留有宁波知府、浙江巡抚、浙江按察使以及浙直总督的加印,层层批复, 一应俱全。”


    话说到此, 沈青羽微妙地停顿了一会儿, 将这份沉默拉长得恰到好处。就像悬在每个人头上的一把刀, 迟迟不肯落下。


    浙江道监察御史余有光的脸色瞬间煞白,他身子紧紧绷着,心口噗噗直跳,生怕沈大人下一句吐出什么诛心之言。


    谁知沈大人却不接着往下说了, 她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 她从怀中取出一份叠放整齐的官文折子, 躬身,高举过头顶:“这份文书, 臣特地随身带来了, 还请陛下御览。”


    得喜连忙上前接过,呈到了嘉禾帝眼前。


    皇帝眉头微皱,投在沈青羽身上的目光却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踌躇与思量。


    很快有人回过味儿来, 自动把沈大人方才未说完的话,低声接了下去:“若真如沈少卿所说,这份案卷经由浙江各级衙门层层签章核定,那么这便是盖棺定论的铁案!可是如今,血衣和残稿都在咱们眼前,卢四海明明不是自缢,却被说成是自缢,这……这纸文书不是成了笑话么?!”


    说话的是内阁次辅、户部尚书赵挺。


    沈青羽淡淡抬眸,朝他看了眼——不管此人此时开口是真的心怀义举,为卢明昌之死感到不平,还是抱有别的政治目的,但要把这张窗户纸捅破,都需要勇气。


    董天意目光沉沉地看着沈青羽,只觉自己还是小看了这后生——吞掉一个陈四杰他竟然尚嫌不够,还妄想顺着这个案子,一层一层地往上扒,把宁波知府、巡抚、按察使、甚至一品总督都拖下水!


    这份胆量和魄力,简直令人心惊!


    董天意当即出列,沉声道:“陛下,沈少卿此言,可谓发人深省。”


    “若卢明昌真的并非死于自尽,那么浙江从定海县到总督府,层层具结、加印上报,竟无一人察觉出此案的异样,这实在是重大失职,各衙门难辞其咎。臣以为,此事必须彻查,决不能姑息。”


    见方才还一直和自己针锋相对的董阁老,眼下竟然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浙江上下的错误,林泽天微微诧异,忍不住多看了董天意两眼。


    沈青羽却知晓事情断不会如此简单,她肃手而立,面色沉静,静待后文。


    嘉禾帝也垂目而视,平静地凝视着董天意。


    董天意道:“只是当此赈灾的重大关头,若大肆兴狱,搅动一方政事,恐怕会耽误赈灾事宜,到最后,受苦的还是浙江数万灾民。如果造成饿殍遍野的罪过,谁也担不起。”


    首辅大人轻飘飘几句话,这样一顶“耽误民生”的帽子就落了下来,沈青羽暗自冷笑,官场小白林泽天亦不由咂舌。


    董天意顿了顿,语重心长地续道:“臣斗胆建议,浙江道巡察御史本就身负监察浙江官场之权,对当地官员最为熟悉。不妨便由巡察御史先行查访,再由刑部清吏司郎中随同前往。二人就地审阅复核,查验尸格。如此既可查清真相,又不至于搅乱赈务,待查有所得,再对各官员论罪处置也不迟。”


    董天意的话刚说完,就听到沈大人笑了声,她嘴角微微翘起,看似是真的在笑:“董阁老说,让余御史作为钦差赴浙江监察?”


    沈青羽的目光落在余有光身上,她眸光清亮,眼底的奚落与讥讽一览无余,顿时让余有光感到如芒在背。


    余有光努力挺直腰板,色厉内荏地驳道:“听沈少卿的意思,莫非下官做不得钦差?”


    这话一出,一旁冷眼旁观的段臣纲就知道他已然落得下乘,完全不堪一击。他懒懒地挑起眉,知道自己根本无须为台下人担心。


    果然,沈青羽淡淡道:“余大人身为浙江监察道御史,司职就是监察浙江一省吏治。论官身、论资格资历,余御史自然是最名正言顺的钦差人选。”


    她话音陡然一转,语调铿锵地道:“可下官想问问余御史——定海县赈灾银两被贪,朝廷派去的查赈委员离奇身死,地方衙门层层遮掩,浙江上下官官相护,串通瞒报!”


    “这些事情,余大人此先可有察觉?可曾弹劾?可向陛下禀报过半句?”


    沈青羽每吐出一个字,余有光的心跳就加快一分,他胸口起伏,沉重地吐息了几下。明明是在初秋的天里,他额上的汗珠却豆大地往下滴。


    沈青羽漂亮的双眸此时锋芒毕露,目光如刀锋般掠过余有光的脸,她正色道:“方才林寺正携苦主击鼓鸣冤时,余御史非但闭口不提陈四杰的贪墨、不提卢大人的稀奇殒命、不提浙江上下串通蒙蔽圣听之事,反倒死死咬住林泽天‘越职奏事’不放。”


    “身为御史言官,身为监察浙江的耳目之臣,治下闹出贪赈害命的惊天大案,他不仅毫无察觉,不加弹劾,反倒处处包庇,百般阻挠案情彻查。”说着,沈青羽抬眸望向御座,她怫然道,“这样一位御史,简直枉为人臣,枉食君禄!董大人竟然还建议他来做钦差,让他前往浙江,稽查浙江一省官员的失职!”


    “微臣敢问,此举究竟是何居心?!”


    沈青羽的音调陡然拔高,最后这句反问更是掷地有声,响彻奉天门大殿,一时间,似乎连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御座高处,段臣纲与嘉禾帝的目光都片刻不离地凝望着年轻的少卿大人,二人仿佛被什么光芒吸引。


    老狐狸般的董天意脸色终于变了,他的胡须轻轻抖了几下,不知是气得还是急得。


    更不提被沈大人指名道姓的余有光,这位方才还咄咄逼人,说要问责林泽天“越职之罪”的余御史,此刻面色苍白,犹如被人当众剥掉了衣裳。


    在沈少卿冰冷得不带任何暖意的注视下,他倏地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就对着御座的方向径直跪下。


    “陛下明鉴!臣……臣一时糊涂,识人不清,此案,臣的确负有失察之责。”余有光的语气慌乱,几乎不敢抬起头,“臣远在京城,被蒙蔽了视听,一心纠结小节,却置国家大义于不顾。臣枉担监察御史之名,更有负圣恩!臣甘愿领罚!”


    他这番狼狈的模样,落于百官眼中,满朝文武都暗自警醒——这位年纪轻轻的沈少卿,当真是口齿伶俐!不过片刻功夫,竟然让一个以口舌著称的御史言官跪地求饶,连挣扎的余地都不再有!


    大家投射到沈青羽身上的注视骤然不一样了,这其中,林泽天望向自家师兄的视线尤其热烈!


    董天意眉头微皱,他深沉的目光扫过跪地失态的余有光,心里骂了句——蠢货不足以谋!


    区区几句言辞交锋,就被人试出深浅,跪得这么快就算了,想要借着认罪撇清自己也情有可原。但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顺势请命?在最后面递一句“臣已知错,请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臣愿亲赴浙江,查清事情真相,定还给浙江百姓一个公道,给陛下一个交代!”


    如此一来,还有可能将这桩案子掌握在自己人手里,案情不会被无限扩大,浙江官场亦能保有余地!偏偏这个废物只知磕头认错,半点变通能力都没有!


    董天意敛下心头不耐,深吸一口气,他拱手道:“陛下,余御史固然有失察之责,但眼下更要紧的还是浙江一省的要务。臣还是那句话——当务之急是选派官员赴浙查案。”


    “臣附议。”沈青羽面色平静,应声附和。


    董天意侧眸,目光沉沉地觑了她眼。


    一旁的王英布见状,适时地出列,朗声接话道:“臣以为董大人言之有理。当务之急是选派钦差前往浙江,查清卢明昌身亡的全部原委。只是钦差人选干系重大,万万不可轻率。浙江一省官员究竟是真的上下串通,意图蒙蔽圣听,还是这背后另有其他隐情,都需要一位妥当之人前去查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继续道:“若是派遣本身就有失职过错的人前往查案,查出来的结果,不仅令百官无法信服,陛下也定然不能安心。若是选派一位江南士族,或与浙江官场有瓜葛牵绊之人,又难免有徇私包庇之嫌,是以,也不妥。”


    太湖流域自古就是富庶繁华之地,朝中不少文官皆出身此地,内阁首辅董天意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前朝赫赫有名的东林党,说的正是以江南士族为核心的政治集团。


    所以别小看王英布这短短两句话,其实于无形中,便将有资历又有能力的一大半朝臣筛去。


    王英布捻着下颌胡须,再度开口:“董大人先前说的刑部郎中,这倒暂时可以作为预备人选。但是臣以为,此案既然已经闹到了登闻鼓前,又牵涉浙江多个衙门官吏,一个郎中恐怕远远不够分量,无法震慑地方一众官员。”


    董天意微眯起眼。


    王英布面不改色地道:“所以被选派的钦差大臣,不仅要出身清白,更应心怀正义不徇私情,最好还能精通刑名律法、熟稔推勘断案之道。毕竟若要查清卢明昌的死因,必然要对其尸身进行开棺复检。此人若是从前没有任何刑案经验,臣怕其下地方后会遭受下属官吏蒙骗,重蹈覆辙。”


    段臣纲不禁笑了笑,那双桃花眼的眼尾扬起,显出几分邪气。


    王英布这三个观点每一条都说得合情合理,可乍一听来,尤其像是为沈青羽这个大理寺少卿量身定做。


    出身干净——众所周知沈少卿出身正经侯府,是国子监门生。


    心怀正义——满朝文武中,有几个敢和沈少卿比官声、比良心?


    精通刑名律法——论对《大周律》的熟读,沈少卿要是把自己排到第二,怕是没人敢认第一!


    董天意自然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沈青羽,他唇瓣微动,很想要出言驳斥,一时却找不到更像样的理由,他只能暂时沉默,面色沉沉。


    第33章


    出乎所有人意料。


    此时, 沈少卿的父亲、济宁侯沈谧倏然开口:“按照王都堂所言,犬子青羽是一个十分合适的人选,但小儿尚且有伤在身,恐怕不宜远途奔波。”


    他顿了顿, 面不改色地续道:“臣举荐刑部侍郎徐英。徐侍郎久在刑部, 通晓律法, 从前又出任过山东按察使,对地方政务十分了解, 且徐大人出仕至今,从未在浙江当过父母官,与浙江一系无任何人情牵绊,可谓钦差的不二人选。”


    听到沈谧的话, 董天意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了些——是!他怎么没想到徐英呢!


    徐英出身北直隶徐家。虽不属于江南浙党, 但是此人是出了名的“会做人”, 十分之圆滑世故。若是由他远赴浙江, 他必会拿捏好尺度,绝不至于把此案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和沈青羽这种准备过去掀桌子的人,大不一样。


    一旁的徐英却暗自冷笑了声, 心道:诡计多端的老狐狸!你自己儿子捅的娄子, 却要老子去给他擦屁股!任你沈谧精得像鬼, 莫非老子就是傻的不成?!


    徐英心里门清,浙江出的这桩大案, 实打实是个烫手山芋, 极难处置!


    办好了得不到什么实惠,办不好却容易两头不是人——不仅会失帝心,还很可能得罪江南一派的世家贵族。


    他已是刑部侍郎, 入阁就在眼前,正处于收拢人心,稳步上升的关键时刻,没必要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麻烦事儿!


    徐英当即出列,面露难色,他告罪道:“陛下恕罪。按理说,陛下有需要臣的地方,臣原不该辞。只是臣的腿疾最近正好复发,经受不了长途颠簸。而且今已八月,每年度的秋审即将到来。秋审为我朝刑名第一大事,既定万囚生死,又关乎国法纲纪,臣身为刑部侍郎,职责在身,实在难以于此时抽身离京。”


    徐英一番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顺理成章地就把这颗皮球踢了回去。


    朝上稍有阅历的老臣都看得明白,徐侍郎嘴上说得入情入理,先说旧疾,后还抬出了秋审,看似条理分明,事实上哪有那么多门道,就是他本人不想卷入这场纷争,怕招惹是非。


    作为一头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狐狸,有这等明哲保身的想法也不奇怪。


    对此,有人表示理解,也有人不怎么客气地表达了嘲讽——御座一侧的锦衣卫同知就轻轻嗤笑了声,声音不大,恰好落入嘉禾帝耳中。


    皇帝转首,淡淡瞥了他眼。


    段臣纲旋即收声,他垂下眼皮,浓密的睫毛一眨一眨地,面上那点不驯的神情缓慢收敛,只唇角仍微微勾起,好像在表示自己的不屑。


    就在帝王与段臣纲眉眼交汇的这短短一瞬功夫里,沈青羽从容地从朝臣队列中,迈步而出。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浙江官场是一潭浑水,她知道父亲方才举荐徐英是有心护着她,也是以此给她信号,让她赶紧回避这桩麻烦。


    但是这风波本身就是她搅起来的,是她呈上那纸公文后,局面才会变成如今这样。好不容易真相近在眼前了,她断没有在此刻临阵退缩的道理。


    当沈青羽站出来的一刹那,众人神色各异——


    内阁首辅董天意瞳孔微缩,心头骤然绷紧;都察院佥都御史王英布以两指捻着须、似欣慰又似担忧;林泽天攥紧了拳头,紧盯着自家师兄,满脸追随之色的同时还十分紧张;户部尚书赵挺暗暗点头,眼底藏着欣赏赞许;济宁侯沈谧则抿紧了唇,深恨自己手慢,没及时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给拉回来!


    御座西侧,段臣纲的瞳眸幽深,如黑夜中蛰伏的一头孤狼,视线穿透身前的文武百官,牢牢定格在站得笔直的沈大人身上。


    他其实早料定了沈青羽会站出来,可真的见到她一步步走出来,在心悦敬服之余,他却更深地开始担忧,他甚至不自觉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


    嘉禾帝亦久久地盯着这道单薄的身影,在高高的御座之上,帝王的面容凝重,神色复杂难言,眼底写着旁人看不懂的心事。


    对周遭所有的眼神,沈青羽视若无睹。


    她微微敛衽躬身,平静地吐出一句令每个人都不意外的话:“陛下,臣斗胆请旨,恳请陛下命臣为钦差,赶赴浙江,实地彻查此案。”


    她的音色不卑不亢,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奉天门内。


    “……你的伤……”嘉禾帝的嗓音难得沙沙地,他低声问,“不要紧么?”


    不料天子开口第一句会是这个,沈青羽微顿。


    片刻后她缓过神,道:“劳万岁挂心。臣所患不过是轻微的皮肉伤,家父方才也是忧心过度,才帮臣请辞。其实臣的伤早已不碍事,不会耽误臣办差。”


    皇帝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对于她甘愿当钦差的请旨,他既未允准,也不反对,态度模棱两可。


    沈青羽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只得掀起官袍,郑重地跪地陈词。


    双膝下的青砖冰冷,透过官袍传来一丝凉意,她的声音亦坚冷如铁。


    “浙江一案,既事关朝廷的纲纪体面,更牵扯数万灾民的性命。王都堂提出的钦差所需的三个条件,臣恰恰都具备。论人选,臣便是此行最堪合的那个。”


    “何况此案本就是由臣的下属敲击登闻鼓而起,源头自大理寺,臣责无旁贷。”


    听到沈大人这样说,林泽天一时有些自责。


    “臣愿为陛下分忧,亲赴浙江,查清此案所有原委,还卢大人和百姓一个公道。”沈青羽顿了顿,她抬起头,目光恰与御座上的君王相撞,她道,“臣可立下军令状,若是日后臣所查的案情有半点不实,臣愿提——”


    “好了。”嘉禾帝陡然出声,硬生生截断了沈青羽未出口的誓言。他眼帘微垂,像在平复什么情绪,淡淡道,“你先起身。”


    说完这句话,天子的脸色看起来便有些许沉凝了,丹凤眸的眼底仿佛笼罩着一层雾,令人看不真切。


    沈青羽始终没能得到一个确切答复,不由生出些许踌躇,还是林泽天过去搀了自家师兄一把,她才缓缓站直。


    平身后,沈青羽照旧仰首望着高高在上的君王,一刻也不肯离开。


    皇帝自然接收到了这样的视线——那道自下而上的目光格外执拗,像一把锤子,沉闷地扣在他的心上。


    沉默片刻,皇帝开口,却绝口不提钦差一事。


    “定海县知县陈四杰,贪墨赈银一万两,现有残稿为证。着即革去其官职,就地锁拿,交由浙江按察使司羁押候审。定海县赈灾一应事务,暂由宁波府同知前去接任,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在卢明昌的案子未有定论之前,陈四杰暂且关押在浙江大牢,由按察使司严加看管。人犯若是出了任何意外,朕唯按察使司一众官员是问。”嘉禾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殿中群臣知道帝王这是要动雷霆手段了,今日早朝的这场风波想来终于能有个结果,众人皆屏息静听,无人敢插嘴。


    嘉禾帝处理完陈四杰,目光一转,放在一直跪在地上的余有光身上,他语声骤然转冷,是与对待沈大人时截然不同的态度。


    “余有光。”


    忽然被点名的余御史浑身一激灵,慌忙伏身应道:“臣……臣在……”


    “朕把浙江一省的监察重权交给你,让你代朕监察地方官吏,你就是这样回报朕?”嘉禾帝重重拍着龙椅扶手,冷笑说,“治下闹出惊天大案,你却浑然不觉,形同聋瞽!当真如沈卿所说,尔枉为人臣,枉食君禄!”


    余有光只能拼命叩首认罪,恨不能泗泪横流:“陛下教训得是,臣知罪!臣实在无颜面对陛下!”


    “知道自己无颜见朕,就给朕记住这份教训,”嘉禾帝的声线峻刻,“即日起,革去余有光浙江道监察御史之职,录入官籍,永不叙用。”


    殿中微微哗然。


    这个责罚,实属极为严苛,“永不叙用”四个字,等于断了余有光的仕途前程,意味着他这一世都将是个白身。对于读书人而言,最严重的刑罚莫过于此。


    余有光不过是失察之罪,远不至此。


    余有光一下瘫坐在地,面如土色,他这下是真的再也“无颜面圣”。


    当此帝王盛怒的关头,饶是董天意也不敢多为其分辨什么,只摇头,微不可查地叹了声气。


    “至于宁波府知府、浙江巡抚、浙江按察使、浙直总督等人,罪责轻重各有不同,不可在此一概同论。”嘉禾帝道,“先查,待钦差查清案子的全部始末后,再一一论责,谁都休想推诿脱身。”


    “陛下圣明!”王英布率先拱手称颂。


    殿中很快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群臣呼应声:“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沈青羽没有跟着应和,她的目光清澈且倔强,就隔着层层的陛阶,清凌凌地与帝王对视。


    在周遭一声声的山呼万岁中,皇帝竟也在凝视她。


    看着沈青羽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他似乎觉得莞尔,又有些无奈,只觉心底的一根弦被一下又一下地拨动着。


    须臾,嘉禾帝先移开目光,淡淡道:“关于赴浙查案的钦差人选——”


    群臣瞬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连段臣纲都紧张地盯向了御座,想知道这份差使究竟花落谁家。


    却见皇帝顿了顿:“众卿的话皆有道理,此事事关重大,朕还需仔细斟酌。”


    “明日早朝,朕再宣布最后决定。”皇帝道。


    听闻此话,董天意最先松了口气——沈云停方才那样恳切请旨,甚至愿意立军令状,皇上都没有允准,显然天子心中另有打算。看来这钦差一职,八成不会落在他的身上。


    只要不是他去浙江,事情就还有盘旋的余地。


    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另一头的沈大人,听到向来偏信自己的君王这么说。她垂下头,清丽如雪的面容上,显而易见地露出失落。


    那失落不加掩饰,她的睫毛颤个不停,连头顶素来端正的乌纱帽,都好像与主人的心情一般,随之倾斜了些。


    从皇帝的角度看过去,年轻臣子垂首落寞的模样,恰如风雨过后,枝头半凋的梅花,因为盛开时太烈艳,所以落败才格外惹人怜惜。


    嘉禾帝握着御座扶手的五指不觉收紧。


    望着那道孤寂清冷的身影,他心底满是无可奈何的怅然。


    作者有话说:


    皇帝眼里的沈大人(委屈巴巴):宝宝想要(???????)实际的沈大人(斗志满满):我一定要得到!(? ??_??)?


    第34章


    散朝之后, 帝王的銮驾直接去了外廷清净的南书房。


    今日的御门听政因为突然生了登闻鼓这出热闹,下朝的时辰比往日都要晚,一转眼,要近午时了。


    嘉禾帝还是在四更天左右用的朝食, 不过一碗清简的粳米粥。


    郭松早先见朝堂上势头不对, 便提前吩咐御膳房预备好午膳, 一碟碟装在食盒里送到南书房来,为的就是帝王能在下朝后, 第一时间用上热饭热菜。


    “万岁,”郭松亲手捧着碗清炖山药百合的汤上前,“许院使早便叮嘱过奴婢,陛下若是饥久未食, 当先喝热汤来养胃。这汤清润不油, 您多少用一些。”


    嘉禾帝却没有拿起汤勺, 而是开口问:“人在哪?”


    郭松心里明白, 面上不曾露分毫,他恭恭敬敬地答道:“不出陛下所料。朝会一散,沈少卿就私下向奴婢打听,问御驾是回养心殿还是驾临南书房, 奴婢如实回禀了。只是陛下起驾时, 奴婢瞧见济宁侯叫住了沈大人, 估摸他们父子二人另有私话要说。”


    “以他的心性,稍后一定会来求见朕。”嘉禾帝说着, 不禁轻轻揉捏了下自己的眉心, 似乎觉得此事颇为棘手。


    郭松察言观色,试探地问:“奴婢要不要再传令御膳房,让他们加紧备上几道沈少卿爱吃的菜?”


    嘉禾帝斜眸淡淡瞥了郭松眼, 终于拿起汤勺,送了口清汤到嘴里。


    温润的汤水入喉,皇帝方察觉到腹内确实饥饿已久,他淡道:“朕有心留他,怕是他无心用膳。”


    郭松讨好地笑说:“陛下忘了,上次沈少卿和陛下一起用膳时,可是足足用了两大碗饭!沈大人自己都说,好久没有过这么好的胃口了。”


    “今时不同往日,”嘉禾帝轻描淡写地道,“朕才当众拒了他的恳请,他心生郁结,跟朕闹脾气也正常。”


    郭松注意到,天子用的词是“闹脾气”。这三个字可不是应当用在臣子身上的。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马上接话。


    嘉禾帝又浅饮了几口羹汤,便将碗放置一旁。不知是不是腹中空乏太久,满桌精致佳肴摆在眼前,他反倒没生起多少食欲,只夹了几样素菜入口。


    郭松郭太监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布菜伺候的时候,他见皇上吃得最多的,赫然是那道得过沈少卿夸奖的“蟹粉炖萝卜”,便小心翼翼地道:“奴婢这就派人去打听一番,看沈大人是跟着侯爷回了府,还是叙完话后往南书房这边来了。”


    “不必。”嘉禾帝抬手拦下他。


    皇帝道:“即便他此刻真来求见朕,朕也不会见他。”


    郭松愣了愣,腹诽道:那您搁这儿睹物思人又是什么情况……


    嘉禾帝放下筷子,午时的阳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一瞬间,他的视线有些恍惚,像是穿过光影望向了别处。


    皇帝语声低沉:“他的性子太倔,骨子里又极为刚强。浙江那潭浑水,明眼人都晓得不该轻易踏入,你看徐英,多聪明一人,他就知道明哲保身。”


    皇帝的口吻淡淡地,郭松一时拿不准皇上这到底是夸徐大人,还是在讽他。


    皇帝蹙着眉,像是自语,又像是倾诉:“偏他一身傲骨,不识进退,执意要蹚这趟浑水,情愿做孤臣、做诤臣。”


    “孤臣”和“诤臣”——郭松心里一凛,这可都是对臣子极高的评价啊!他马上明白了,方才那句“明哲保身”不是什么好话,皇上这是明褒暗贬、欲扬先抑呢。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郭松笑一笑,麻利地接嘴道:“万岁是明君,所以才能引得沈少卿这样的忠良之臣尽心辅佐。此真乃朝廷之幸、社稷之福!”


    “社稷之福,非朕之福。”皇帝的眉宇轮廓被笼罩在浓郁的金光中,神色一时看不分明,他轻声说,“朕倒希望他听话一些、安分一些,性子不要那样刚烈执拗。”


    郭松偷眼瞥了瞥天子,低喃道:“若真如此,那就不是沈少卿了。”


    嘉禾帝身形微顿。


    须臾,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从唇齿间吐出句话:“你说得对。”


    这句话落下后,皇帝迟疑了会儿,似乎还有未尽之言,话到嘴边了,却又被他咽下。他只是望向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目光在那融融暖金的颜色上停留了片刻。


    “你说,”皇帝忽然开口,他凝眉道,“朕若执意不许他去浙江,他会不会怨朕?”


    郭松一怔,继而忙道:“万岁多心了!沈少卿一向忠心,素来体察圣意,何况他身为万岁的臣子,岂敢对您心生怨怼!”


    “是不敢,不是不会。”嘉禾帝微微牵唇,嘴角的弧度十分清浅,不知是自嘲还是无奈,“他那个性子,朕很清楚,但凡认定的事,想方设法也要做到。说不定这会儿正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如何求朕答应他。”


    郭松听得真切,皇上的语气,比刚在朝上那会儿,已有明显的松动。且他口口声声地说着不想见沈大人,却字字不离此人,分明还是盼望着沈大人快点儿来嘛!


    郭松于是识趣儿地说:“沈少卿如此想去浙江,也是想替陛下分忧,想为卢大人讨还公道。常人都畏难避祸,独独沈大人敢行旁人不敢行之事,不愧是万岁最钟爱的臣子。”


    听到郭松明目张胆地将沈青羽归类到“最钟爱”里面,皇帝的面上十分平和,并未反驳,他只淡淡说:“他想去浙江,可不单单是为了卢明昌一案。”


    话音稍顿,天子的双眸多了份凛冽:“自从知道红莲教的‘佛子’藏身宁波一带,他便始终记挂在心,一心想要赶赴浙江,亲自抓住‘佛子’,为周思檀报仇。”


    郭松多少知道些周思檀和沈大人的过往渊源,更知道此人曾一度是皇上的心病,偏偏这人还因为救沈少卿而死,于是这根刺在帝王的心里深深扎根,拔不出亦化不掉。


    眼下听皇上主动提及此人,郭松只垂手立在一旁,完全不敢接话。


    皇帝自顾自往下说,语气渐添几分沉冷:“宁波定海乃海防重地。倭寇、海盗俱盘旋于此,局势凶险莫测。”


    “何况红莲教早已将他视为眼中钉,去年京郊的暗杀不成,必然还会有下次。他就不曾想过,此番南下,前路荆棘,多少人根本没想让他活着回来。”


    “他全然不顾自己安危,也半点不顾及朕的心意吗?”皇帝的面色沉静,平淡的语气中却不自觉透出股森寒,如同埋在冰川下的火种。


    郭松连忙劝解道:“或许是万岁忧思太过。沈少卿一心为公,赤胆忠诚,是极为难得的良臣!万岁如果放心不下,不如多派些精锐护卫,一路随行护佑沈大人周全。”


    “护卫,”皇帝的嗓音低沉,他一字一顿道,“论本领手段,论稳妥可靠,莫过于锦衣卫。”


    “但是段臣纲——”皇帝说到这里,骤然停住了。他沉吟不语,侧脸线条显出一丝冷峻,他摇头说,“此人不可同去。”


    郭松多精的人啊,哪怕皇上语焉不详,他也瞬间揣摩出圣意——恐怕段同知对沈少卿,起过什么不可言说的心思,正好还被陛下发现了。


    难怪皇上那日把调查周思檀过往的事情交给了南镇抚司的人。


    郭松果断地不再提这茬,从善如流道:“如此看来,沈少卿的确不是赴浙查案的合适人选。与案情比起来,自然还是沈大人的安危更为要紧。”


    “只怕他不这样想。”说着,皇帝又拿起筷子,草草吃了几口菜,他的瞳眸如沉夜漆黑,“罢了,离明日早朝尚有一日光景,朕再好好思量斟酌。”


    郭松一边勤恳地布菜,一边偷偷地打量着帝王的神色。


    见皇上的神色中显出几分犹疑,郭松心里暗暗惊诧,他伺候皇帝多年,见到的大多是帝王杀伐决断的一面。当今天子年少即位,做事向来落子无悔,几时有过这样左右为难、瞻前顾后的时候?


    这个沈大人,当真不一般啊!竟能如此牵绊天子的心绪!郭松诧异之余,又暗暗叹了口气。


    可惜——可惜沈大人不仅为男儿身,又偏偏是那样冰清玉洁的一个人。


    以陛下的雅度与傲气,断不会因为一己私欲,做出那等□□臣子,令自己斯文扫地的事。


    所以无论陛下对沈大人多么挂念、多么上心,只要沈大人自己不甘愿,只要他还穿着那身官服,天子是绝不会有失体统,主动去越过那道君臣之防的。


    郭松垂下眼帘,他见富有四海的天子独坐在午后的金光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满桌珍馐都无心多动。


    他忽然生出许多酸涩——陛下可太苦了!御极多年,难得生出儿女私情,怎就碍于体面一直隐忍呢?


    陛下可是天子!即便使些强权手段又怎样?


    身为臣子,莫非他沈青羽敢说一个“不”字,敢拒绝君王的临幸吗?偏偏万岁宁愿自苦,也不愿以强权相逼。


    郭松一边心疼,一边暗自叹了口更长的气。


    远处廊下传来了一阵轻悄悄的脚步声,是突然进殿的得喜。


    见到自己的小徒儿,郭松转悲为喜,他凑到君王耳旁,压低了声音笑说:“奴婢猜,八成是沈少卿在殿外求见陛下。”


    嘉禾帝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没有什么表示,他抬眼看向得喜。


    得喜快步走上前,他先躬身行礼,方道:“禀万岁,楚王殿下求见。”


    郭松脸上的笑意瞬间怔住——楚王,怎么会是这祖宗?!沈少卿居然还没来?


    嘉禾帝倒依旧水波不惊,他放下筷子,语调不见丝毫起伏:“把食案撤了,宣楚王进殿。”


    裴时钰一身青白色锦服,系条青表绿里的大带,衣襟边角染着几抹翠色纹样,雅致又惹眼。


    他腰侧悬着一组羊脂白玉佩,大步走路时,玉佩下方坠着的一串玉片相撞,叮咚响声错落清脆,瞬间打破了南书房的沉寂。


    哪怕他脸上仍然戴着标志性的半张铁面具,遮住了上佳的眉眼,但这身打扮已将他凸显得极为风流神俊。


    郭松更是十分不礼貌地联想到了某年滇南进贡来的公孔雀——那么孔雀也是这般花枝招展,昂首阔步。


    嘉禾帝面无表情地端详着他。


    裴时钰施施然行礼:“臣弟给皇兄请安。”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一股清甜的桂花香味儿顺着风势漫入殿中。


    嘉禾帝目光微移,落在裴时钰的玉质发冠上,见他的鬓发还有些湿润,乌黑的发丝柔顺地贴在头皮上,显然是进宫前才沐浴更衣过。


    嘉禾帝不由得十分怀疑,自家弟弟不会在进宫前还泡了个花瓣澡吧?不然这股桂花香岂会如此浓郁?


    皇帝移开目光,率先开口发问:“中秋节你去哪儿了?”


    “阖家团圆的日子,为何不进宫来?”嘉禾帝的面色沉静,字句却隐隐有着问责之意,“你不知道母后一直盼着你吗?”


    作者有话说:


    这周的双更定在明天~


    第35章


    听到皇兄这番关于中秋节的问话, 裴时钰的面上适时地露出点茫然无措。


    “皇兄何出此言?中秋那晚臣弟哪儿都没去,正在家自省。”他的眼珠又黑又亮,看起来真诚无害,“臣弟不比皇兄, 皇兄从小有父皇亲自教导。臣弟自知礼仪有亏, 唯恐大好的日子又说错话, 或者做错什么事,惹皇兄生气, 是以不敢进宫。”


    说完,他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


    听楚王这么说,郭松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根本不敢去瞧君王的具体神情。


    好在嘉禾帝的涵养极佳, 或者说他的忍气功夫远比郭松想得还要高深。他手中捏着杯温度正好的茶盏, 面上是一派古井无波。


    片刻静默后, 嘉禾帝缓缓开口:“倒是朕疏忽了。”


    他将茶盏搁下,语气十分平静:“你既自知礼仪有亏,朕这做兄长的,自当负起教导之责, 郭松——”


    郭松忙躬身:“奴婢在。”


    “去翰林院传朕的口谕, 请一位精通礼制的侍讲学士, 明日到楚王府上为楚王讲习《仪礼》。就从《士相见礼》讲起,每日两个时辰, 为期一月。”皇帝的目光落在胞弟那弧度逐渐僵硬的唇角上, 他不紧不慢地道,“如此潜心向学后,想必二弟能够明白, 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能做,什么人你能够招惹。”


    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训诫,裴时钰险些笑出声来——呵,说来说去,皇兄你果然还是为了“他”罚我啊!弟弟还以为你有多好的涵养,原来你也会生气?竟如此轻易就被我试出深浅,这可不符合你老谋深算的作风!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对我吃飞醋有何用?沈大人那张花灯上的愿望跟你半分关系都没有!真该找个时机当面透给你知道,让你也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我倒要看你这张万年不变的冷脸还能不能端得住。


    裴时钰垂下眼帘,将满肚子暗火压进唇边酒窝里,他挤出个乖巧的笑容:“臣弟谢皇兄恩典。”


    嘉禾帝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仿佛刚才那道口谕只是一桩再严肃不过的公事,他问:“今日你来做什么?”


    裴时钰唇角牵起笑意,答得坦然:“臣弟听闻今日有人敲响了午门的登闻鼓,朝野现在都传遍了。上次登闻鼓响时,臣弟恰好不在京里,今日难得臣弟在,自然也想来瞧瞧热闹。”


    皇帝端着茶盏,指尖碰着冰冷的茶壁,目光淡淡看向他:“你是想瞧事儿的热闹,还是人的热闹?”


    裴时钰故作疑惑地问:“这两者有区别吗?臣弟实不懂也。”


    皇帝凝眸,视线沉沉地锁住他,先掠过他那一身青色锦袍,再落在他腰间油润通透的玉佩上,最后停留在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精心护养过的乌发处。


    嘉禾帝捏着茶盖的力道稳如磐石,语声却透出一丝冷凝:“无论是哪个热闹,你今日都瞧不见,早朝已散去多时。”


    裴时钰真情实感地摇了摇头,一副怅然的样子:“那着实可惜。”


    “可惜?”


    嘉禾帝见弟弟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倏然气不打一处来,声音也沉厉几分:“登闻鼓响,朝廷必有命案要案发生。事关百姓民生,不是来给你瞧热闹用。”


    出乎意料得是,被兄长这样一呵斥,裴时钰竟没有半分辩驳,马上低头认错道:“皇兄教训得是。”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声音里那股轻浮劲儿也收敛了,倒像个被师长训话的学生:“只是臣弟粗野无知,又久不在京城,眼界狭隘,难免对什么都好奇。”


    纵然知道胞弟这套说辞不是出于真心,甚至很可能是在卖弄可怜,嘉禾帝的容色还是略略缓和了几分,他抿口茶,将话题转开:“你说朝野都传遍了,传的都是些什么内容?”


    见皇兄似乎十分好奇,裴时钰铁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弯起,他以毫不藏私的语气道:“听说大理寺的一位寺正带着苦主去午门鸣冤,还敲响了登闻鼓,案情牵涉浙江定海。臣弟还听说——”


    他有意顿了顿,片刻不错地盯着皇帝的双眼说:“沈少卿主动请缨赶赴浙江,皇兄却并未应允。”


    裴时钰说话时,嘉禾帝也在看他,好像在透过目光,分辨他这话的真假:“你这‘听说 ’的源头很是神通广大,才在早朝上发生的事,你竟事无巨细都知道。”


    “朕看你的耳目,”皇帝慢慢道,“比猎犬还灵。”


    面对帝王的审视与敲打,裴时钰依旧是副笑模样,他从容地道:“皇兄说笑了,非是臣弟耳目聪慧,而是早朝上人多口杂。今日风波突起,大臣侍卫们口耳相传,难免不露几句风声出来,臣弟进宫时偶然听到几句闲话罢了。”


    “听过就到此为止,”皇帝的口吻里暗含警告,“休要再人云亦云的闲传。”


    裴时钰忙躬身拱手,语气诚恳得过分:“此乃朝政大事,臣弟岂敢乱传。”


    “不过,臣弟有一事实在好奇,”他抬起眼睛,一双眼坦荡无畏,直直地撞向皇兄深沉的目光,他一字字笑问,“沈少卿明明是赴浙再合适不过的人选,皇兄为何不允呢?”


    裴时钰问出这句话后,殿中安静了一瞬,只听得檐外秋风掠过窗棂,落得几声风卷落叶的轻响。


    嘉禾帝的语气平淡,问:“此事跟你有关系?”


    “与臣弟无关,”裴时钰眼也不眨地答,他语声轻快,“臣弟不过是心疼沈少卿,想替他求个恩典罢了。”


    嘉禾帝手中的茶大概早已凉了,他却还是浑然不觉地饮了口。搁下茶盏时,杯底与桌案发出了声沉闷的响,落在寂静的南书房中格外清晰,像一记无声的闷雷。


    他注视着胞弟的神情,一字一顿地开口:“你与他是什么关系,倒叫你来求这个恩典。”


    裴时钰闻言,眼底掠过丝不可察的笑意,好像什么奸计得逞一般,但这抹笑转瞬即逝。他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却半点不谦卑,朗声回说:“皇兄有言在先,臣弟岂敢和沈少卿攀上关系。”


    “臣弟是觉得,如沈少卿这样一心为公的臣子实在难得。”裴时钰的语调像是在劝慰一个很难搞定的长辈,“臣弟怕皇兄此举会伤沈少卿的心。”


    说罢,他望着皇帝的眼睛,有意叹了口气,很有些情真意切地惋惜道:“尤其沈大人生得比女人还漂亮,心性必然也柔软,这样的人,最受不得委屈。”


    嘉禾帝没有立刻接话,他慢慢摸向腰间的羊脂白玉佩,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有效遏制住了他心头翻涌的烦乱。


    他淡漠地开口:“沈云停长得漂不漂亮,他是伤心也好,开心也罢,都不是你该操心的范畴。”


    “自然。”裴时钰立即应声,他极有分寸地道,“沈少卿是皇兄的臣子,臣弟岂敢逾矩。”


    一旁侍立的大太监郭松,心里不由暗自犯嘀咕。


    他分明听出,楚王殿下故意咬重了“臣子”两字的音,与其说他是在替自己分辨,不如说是在借着这话提醒万岁什么。


    郭松泛起不安,只觉这位祖宗定然是从哪里听到了不该听的风声,因而有意跑到南书房来,往万岁心里捅刀。


    裴时钰这样的小把戏如何瞒得过久经权术的皇帝,可皇帝的神色始终淡淡地,既没有过分愠怒,也没有特别伤怀。


    他只是沉声吐出一句:“你有自知之明方好。”


    或许是因为如愿给皇帝老哥添上了堵,所以裴时钰这次听到这样的话,竟无一点怨怼之色,反而笑着说:“皇兄教诲,臣弟时时铭记在心。”


    他歪着头道:“臣弟忽然想跟皇兄手谈一局,不知皇兄眼下可有空?”


    沉默片刻,嘉禾帝出声说:“朕陪你下一盘就是。”


    裴时钰咧嘴笑了笑,看起来似乎分外开心:“那就多谢皇兄赏脸了。”


    郭松见楚王殿下就这么大喇喇地在殿内坐了下来,不由有些忧心地瞥向殿外——楚王在这里,待会儿沈少卿来了,万岁是见还是不见呐。


    头疼。


    郭松一边摆棋,一边发着愁。


    嘉禾帝面不改色,从郭松手中接过温热的湿帕子擦手:“你从小就喜欢执黑子,这次也照旧。”


    裴时钰眨着眼睛说:“那臣弟岂不是胜之不武。”


    嘉禾帝将帕子搁回托盘,口吻淡淡,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从小到大,你几时赢过朕?”


    裴时钰提出下棋,本是为了在此拖延时间,好不让他的好皇兄能及时召见沈大人,眼下忽然被皇帝的话激起几分斗志。


    他以两指夹起一颗黑子,边把玩边笑道:“臣弟若胜了皇兄又如何?”他将棋子落下,在棋盘上发出了一声碰撞的脆响。


    嘉禾帝执白落子,手上力道很稳:“你先胜了朕再说。”


    裴时钰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眼睛倏地露出几许锋芒,罕见地认真起来:“那臣弟可就不客气了。”


    嘉禾帝没有见怪,反而觉得这样的胞弟比平常假模假样的他看着更熟悉亲切,平静地道:“你有多少本事,尽管使出来让朕好生见识。”


    裴时钰笑了声,笑里的含义意味深长。


    兄弟二人你来我往地下了好一会儿,棋局形势十分激烈。


    嘉禾帝落子依旧沉稳,裴时钰却一改轻挑之态,显出几分咄咄逼人的作风。黑子如狂风骤雨般步步紧逼,将白子的几条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嘉禾帝不慌不忙地解围。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郭松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万岁的棋艺他是知道的,便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也未必能讨到便宜,可今日这局,楚王殿下分明和万岁呈势均力敌之态。


    裴时钰在又一次落子时,冷不丁道了句:“臣弟近日偶然读了一句诗,不解其意,可否请皇兄为我解惑。”


    嘉禾帝的目光落在棋盘上,他有条不紊地将白子落在棋盘上:“你说。”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裴时钰脸颊上漾出酒窝,他无比好奇地问,“皇兄可知这诗的意思?”


    “此乃白乐天为悼念元微之所作,”嘉禾帝语气平淡道,“元稹离世九年后,白乐天偶然入梦与故人相逢,醒来痛难自己,便作下此诗。前一句是指故人长眠泉下,经年黄土侵蚀,尸骨渐消;‘我寄人间雪满头’则是说逝者早已入土,唯有我一人孤独行在世间,熬得双鬓都白如雪。”


    他落子的手收回袖中,抬眼看向对面的弟弟:“你读的什么书,竟读到这句诗。”


    裴时钰笑得无辜:“是臣弟中秋时在一个花灯上看到的,当时觉得句子漂亮,便记下了。”


    皇帝落子的手微顿。


    裴时钰仿佛没看到兄长这片刻的迟疑,脸上的笑容愈加浓,他道:“臣弟读书少,不解其中深意,臣弟其实想问——这诗里的‘人间雪满头’是何意?皇兄以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怀有怎样的情分,才值得他用余生去白头?”


    嘉禾帝拈棋的手这回停了更长时间。


    殿内龙涎香袅袅,像一层薄雾笼在两人之间。


    嘉禾帝的拇指在棋子上摩挲了一瞬,似乎在权衡什么,又似乎根本没有在看棋盘。


    终于,他落下手中白子。


    落子处却微微偏了半格,并未落在关隘之处,而是落在西南角一处无关紧要的空档。


    那位置既不守势,也不攻敌,像是一步随手落下的废棋。


    裴时钰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在棋盘中放置最后一颗黑子。


    棋盘上,黑子终成合围之势,白子巨龙被困在中央。


    这时,小内侍得喜悄悄地偷摸进殿来,嘉禾帝第一时间从棋局中抬眼,望过去。


    见陛下和楚王在下棋,得喜不敢作声,伏地请安后,偷偷向师父郭松使了个隐晦的眼色。


    郭松暗叫不好:沈少卿怎这时候来了!


    他暗地里向得喜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千万把沈少卿留住,万岁忙完必会见他。


    得喜点头,正要退出殿外,却听楚王这时笑道:“皇兄,臣弟侥幸赢了。”


    郭松心里咯噔一下——楚王殿下怎可能赢!他将大半身子探前望去,跟着楚王一起数了数棋子,越数越是心惊。


    裴时钰捡起棋盘上一颗黑子,笑得一脸舒畅:“臣弟赢了皇兄一颗子。”


    殿内倏然静了一瞬。


    郭松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还未退出殿内的得喜更是不敢有丝毫动作。


    嘉禾帝眸光淡淡,嗓音听来不含一丝情绪:“许久没人陪朕下棋,朕的技艺生疏不少,二弟的技艺反倒日益精进,朕输得不冤。”


    裴时钰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皇兄不是输在技艺生疏,是输在心有旁骛。”


    嘉禾帝碾着棋子,不语。


    裴时钰道:“既然臣弟赢了,皇兄可否答应臣弟一件事?”


    “你想要朕应你什么?”嘉禾帝问。


    作为赢家的裴时钰此事却不着急了,他“唔”一声,将那枚赢来的黑子在指尖转了几转,方才慢悠悠道:“臣弟没有想好,干脆皇兄先欠着罢,待臣弟想好了再找皇兄兑现。”


    嘉禾帝道:“提前说好,你的要求不可逾礼,不可涉及朕看重的人身上,不可牵扯军国大事,否则朕眼下就否了你。”


    裴时钰嘴角挂着疏懒的笑容,他似笑非笑道:“皇兄以为臣弟的条件是什么?臣弟再不懂事,也不敢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嘉禾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淡淡道:“朕相信你知道轻重。”


    裴时钰的目光越过皇帝,落在一动不动的得喜身上,嘴角的笑容愈发扩大。


    他道:“得喜小公公方才就进殿来了,好像是有要事找皇兄呢,皇兄不打算过问一二么?”


    嘉禾帝不紧不慢地将棋盘上的白子一颗颗捡进棋盒中,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何事?”


    殿中所有人其实都很明白皇帝问这话的意思是什么——他知道得喜进殿是为了什么,也知道此刻殿外求见的是谁。


    裴时钰端着茶盏,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压不住,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连郭松看了都想替万岁踹他一脚。


    得喜战战兢兢地道:“回万岁,沈少卿在殿外求见万岁。”


    嘉禾帝没有说话。


    裴时钰在旁大惊小怪地开了口:“皇兄竟不见沈大人?”


    他看了眼外头的天色:“瞧瞧,都这个点了,沈大人恐怕还没用午膳吧,真是个小可怜。”他用种极度温柔又怜惜的口吻说,每个字都像裹在刀尖上的蜜。


    嘉禾帝终于抬眼,眼风凌厉地盯了孪生弟弟眼。


    裴时钰当即从善如流地住了嘴,他把玩着那颗赢来的棋,懒懒地靠回椅背上,仿佛方才故作惊怪的人不是他。


    嘉禾帝的声腔冷硬:“不见。”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告诉他,关于钦差人选,明日早朝自有分晓,在此之前,朕不会私下召见他。”


    裴时钰一听这话便露出个不动声色的笑——这是怕沈大人在外头饿着肚子空等,我的好皇兄,明明才受了刺激,还能这般用心良苦,这份深情,倒叫我刮目相看啊。


    他对皇帝的用意心知肚明,却故意在旁长长叹了口气,他将棋子丢进棋盘中,慢悠悠地道:“皇兄可真无情。臣弟若是沈大人,听到这番冷冰冰的话,只怕心都要凉透了。”


    嘉禾帝掀起眼皮,声音冷了几分:“你说够没有?”


    裴时钰笑起来,他整了整自己头上的玉冠,又理了理衣襟,施施然道:“既然皇兄觉得臣弟多话,臣弟还要去慈宁宫向母后请罪问安,这便告退了。”


    他此时说要告退,第一个感到松口气的人是郭松——还好还好,惹事精的楚王走了,以万岁的性子,他自当会召见沈大人。


    嘉禾帝对着他挥了挥手。


    在裴时钰临出殿前,皇帝像是想起什么,冷不丁道:“你前日送的月饼,味道不错,朕也备了一份回礼。”


    裴时钰脚下一顿,回过身刚想客套几句,却见郭松亲自捧着一盏灯笼走过来。


    见到灯笼的一刹那,裴时钰的身形倏然顿住。


    嘉禾帝只当没见到弟弟的失态,他语气平淡如常:“应当是在中秋节就该给你,偏你那日没进宫,害朕的回礼也送迟了。”


    从来在兄长的连番敲打下,都能面不改色、笑颜以对的裴时钰,此刻收到皇兄给的礼物,却少见的面色沉凝起来。


    他那张习惯性上扬的那双红唇抿得紧紧地,成了条凌厉的直线。


    郭松提着灯笼走到楚王身边,笑着打圆场说:“殿下看来是很喜欢万岁赐的这份节礼,一时连谢恩都忘了。”


    裴时钰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盏灯笼上。


    那灯笼是再普通不过的宫灯样式,若要说与市面上卖得有何不同,那就是它的细节更为细致,透光性更佳。


    灯笼纸面上是一副墨画,墨色浓淡相宜,笔触端方细腻。画中一条游龙身姿矫健,正追着一颗隐在云中的红珠。


    透过微黯的灯火,这条游龙仿佛活了过来,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冷冷地与他对视。


    郭松见楚王迟迟没有伸手接,只好又笑着往前递了递:“殿下若是喜爱,不妨先接下,回府之后再慢慢赏玩便是。”


    裴时钰神思复杂地望向嘉禾帝,见他那位皇帝哥哥的面庞波澜不起,周身依然是淡漠凛然的气场。仿佛这盏灯笼只是随手赏给臣下的一件小玩意儿。


    他只觉此人可恶至极!


    先是用仪礼课罚他,又用这盏灯笼戳他心。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偏偏这颗甜枣上裹了十几年的糖霜,苦得他咽不下去。


    他随手扯过灯笼,掀唇道:“臣弟告退。”


    南书房门口,一剪修长的身影立在那里十分打眼。沈青羽仍穿着朝会时那身绯红官袍,站得笔直。她已经在此等了一盏茶时间,面上却不见半分焦躁。


    裴时钰提着灯笼,大跨步走过去,慢条斯理地唤了声:“沈大人。”


    沈青羽后退一步,对他拱手行礼,动作周全得无可挑剔,但并未开口。


    见她从十分恭顺的等候,忽然变成一副冷冷淡淡的姿态,裴时钰越发心痒,好像被羽毛挠了下般。


    他将手中灯笼交给身后的马顺,往前又走了几步,做出十分温和的样子:“沈大人何必在此苦等?本王刚才在殿中亲耳听到皇兄说,绝不会见你。那无情的模样,连本王都替沈少卿伤心。”


    他说着,将皇帝方才的话模仿了遍——尤其是帝王那冷漠的口风,简直如出一辙。


    沈青羽听后,神色却没有太大波动,甚至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她平静地道:“殿下的好意,下官心领。只是见不见下官是万岁的事情,要不要等万岁召见,是下官的事情。”


    好,还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啊。


    裴时钰看她的目光愈发灼人,仿佛盯上了一个不肯乖乖就范的猎物。


    他叹了口气,将声音放得越发柔和,像在哄孩子:“可本王看沈大人这样,心里实在不好受。你身上本就带伤,想必眼下还未用午膳。”


    说着,他忽然凑得极近。


    瞬间,一股浓郁的花香从沈青羽的鼻尖萦绕上来,甜丝丝的,像极了她爱吃的桂花糕的味道。


    她下意识蹙起眉,却也被那股甜香勾起馋虫,本能地咽了下口水。这个细微的动作当然逃不过裴时钰的眼睛。


    裴时钰就着这个姿势,一手直接拧上了她洁白的腕子,他笑说:“走,本王带你去云客楼,咱们填饱肚子才是正理。皇兄不心疼你,我可心疼。”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一贴上皮肤,沈青羽倏地侧眸,猛然甩开他的手。


    她字字清晰冷厉:“殿下,下官上回就提醒过你,下官不喜欢被人碰。你若一再无礼,就休怪我以下犯上。”


    “沈少卿怎这样说话?本王只是担忧你的身子,何曾有一丝冒犯之意!”裴时钰的语气无辜至极,仿佛方才那番动手动脚真是出于关怀。


    “有没有冒犯,是无心冒犯还是有意冒犯,下官知,王爷自己也该知。”沈青羽未看他一眼,她面庞雪白,口吻冷淡地道,“现在请王爷让开,你挡着下官的光了。”


    裴时钰眯起眼睛,认真地打量她。


    午后的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她站在那里,明明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四品文臣,明明比他矮大半个头,却像比他这个亲王高出一截。


    铁面具下,谁也没看到一向爱笑的楚王究竟露出了什么样的神情。半晌,他退了半步,侧首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青羽径直走回廊下,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清清淡淡的样子。


    裴时钰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廊柱的阴影吞没,方才那一瞬间的恼怒已经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黏稠的、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忽然后悔今日没有更早地进宫来。


    这人,冷淡起来都这样迷人。


    在奉天殿里,每每跪在丹陛下,俯身叩首,露出臣服或者乞求的姿态时,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我要是皇兄,当恨不得日日把他摁在龙椅上,掐住他的细腰,逼他张开腿……


    让这张永远镇定自若的脸,露出除了清冷之外的神情。


    哪怕是恼怒,或者恨,最好是痛哭流涕。


    日光下,裴时钰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别看我双更更得爽,我存稿卡三天没往下写了


    第36章


    离开南书房去往慈宁宫的路上, 裴时钰一直没作声。


    他手上捻着一朵不知从哪儿偷偷摘下的菊花,时不时阖眼,放在鼻尖轻嗅着。


    马顺提着灯笼跟在楚王身后,见自家殿下进宫时一副满肚子坏水的狐狸样, 在南书房门口碰到沈大人后, 却像倏然中了春-药一般, 铁面具都遮掩不住他嘴角的春-情。


    马顺忍了一路,实在没忍住, 低声提醒道:“殿下,那花要被您揉碎了。”


    裴时钰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指间那朵菊花,花瓣确实被他揉得蔫头耷脑, 边缘都泛了黄, 毫不如在枝头绽放时鲜活漂亮。


    他“啧”了声, 嫌弃地将其往路边一丢, 又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马顺,”他忽然开口,语调悠悠地,“你说, 沈大人对本王, 是不是比上回冷淡一些?”


    马顺心道:人家对您几时热过?


    嘴上却不敢这么说, 只含糊道:“以属下看,沈大人好像对谁都那样。”


    “不对。”裴时钰将帕子塞回袖中, 负手走在宫道上, 正午的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他对我皇兄就不是那样,瞧他说得——‘要不要等万岁召见, 是下官的事情’。呵,好一副任劳任怨、忠心不二的模样!像是甘愿在南书房外跪一整天,就只为见我皇兄一面。”


    裴时钰用右脚狠狠踢开一颗石子,哼道:“真叫人不痛快。”


    马顺不敢接话,只在心里腹诽:人家沈大人求见圣上为的是正经朝事,怎么从您嘴里说出来,成了小媳妇等情郎……


    裴时钰道:“我现在真想折返回去,看看他面圣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冷模样。”


    马顺道:“殿下您千万别折腾了!咱们不是还要去慈宁宫请安么!”


    他语气激动,裴时钰不由回头瞥了他一眼,目光随即落在他手中的灯笼上。


    见到沈青羽后,他本已将皇帝赐灯笼的事抛在脑后,此刻倏然又想起来,他望着那盏灯笼,面色当即沉下去。


    凭什么从小到大,皇兄得到的东西永远比我多?裴时钰的目光放在灯笼上,目光沉沉地想:不管是先生的夸奖还是父皇的赞誉,就连那位沈大人,宁愿心甘情愿地饿着肚子侯在南书房门口,也不愿接受我带他去吃饭的好意。


    “把这破灯笼再举高点,本王瞧瞧。”他皮笑肉不笑地道。


    马顺硬着头皮将灯笼高举。他早就觉得这灯笼眼熟,原以为殿下或许忘了与此相关的旧事,如今看来,他分明记得一清二楚。


    裴时钰冷笑一声:“看这笔锋,好像还是我皇兄亲手画的呢。”


    马顺哪敢随便开口。


    “应该是六岁那年的中秋节吧,”裴时钰自顾自说了下去,明明是诉说与已有关的回忆,他的语气却十分冷漠,“母后带我出王府去逛灯会,我那皇兄打小就心机深重,知道如何能讨父皇和夫子欢心。”


    马顺心道:……其实万岁……只是从小就很勤勉,和您这贪玩的性子大不相同。


    裴时钰说:“他以在府中温书为由,未与我们同去。本王一片好心,回府时还特地给他带了一盏灯笼回来,当夜,教我们读书的顾先生看见了,顾先生怜惜他过节还能勤奋向学,便亲自在灯面上作了一幅游龙戏珠的画。”


    这些事情,其实从小伴在裴时钰身边的马顺都晓得,可他仍然耐心地在听,他明白,殿下的情绪正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裴时钰双眸漆黑,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自己才察觉得到的涩意:“第二日我瞧见以后,央着顾先生给我的灯笼也画一副——谁知他不仅没帮我画,还转头告到了父皇那里。”


    他扯唇道:“父皇斥我品性顽劣、不事尊长,成日只会折腾些不务正业的荒唐事,当场便命顾先生打了我一百手板。””


    马顺抬眸,望向自家殿下,眼中忽然泛起几丝心疼,他轻声道:“是,属下都记得……属下还记得,后来万岁趁顾先生没有注意,偷偷把自己的灯笼送到了您院子里。”


    “所以呢?”裴时钰不以为意,铁面具牢牢地覆盖在他的脸上,只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薄唇,他唇角噙着冰冷的笑容,“一百手板加一顿臭骂,就换来这么一盏灯笼。他如今再把这灯笼拿到我面前,还是他亲手画的,他是想提醒本王,我在父皇心中有多不堪?还是想告诫我,应该日日对他感激涕零,铭记这份恩德?”


    马顺小心翼翼地道:“也许……也许都不是呢?”


    “属下方才在南书房外时,跟得喜公公聊起。得喜公公说,中秋那天,万岁在永安公主手上见到这盏灯笼,回来后他便令人赶在入夜前做了盏新灯,还亲自在上面做了画,就等着送给殿下您,”他轻声道,“也许万岁只是在过节时偶然想起了殿下,并无……您以为的那许多深意。”


    裴时钰倏然回眸,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浑然冷笑道:“马顺?!你是谁的人?”


    马顺伺候了自家殿下将近三十年,是很了解楚王的性子的——别看这位祖宗平日里比谁都活泼爱笑,实则他心思极重,心眼还不如针眼大,小气得紧。


    尤其他对万岁一向有芥蒂,从来听不得身边人说半句万岁的好话。今日若不是看殿下对此灯笼耿耿于怀,他绝不会开这个口。


    马顺赶忙垂首,恭谨地道:“属下不是替万岁说话,只是不忍看殿下伤心。”


    “伤心?”裴时钰听着这话,只觉越发的烦躁,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那盏灯笼,嗤道,“本王凭什么伤心?先打我一棒子,再随手扔颗甜枣。我若是为这份虚伪的帝王心术伤心,那才是当真可笑。”


    听殿下出口即是诛心之言,马顺大惊,连忙往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后,方小声道:“殿下慎言,慎言!”


    裴时钰斜睨他眼:“慎什么言?我已是一闲散王爷,再获罪还能坏到哪儿去?”


    “我偏要说,我倒要看他能奈我何。”他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语调,“反正他最拿手的不就是‘兄友弟恭’么。”


    马顺吓得脸色煞白,再不敢搭话。


    两人沿着宫道走了一阵,不远处缓缓迎来一副精致的软轿,轿撵两侧簇拥着宫女内侍,一看便是宫中某位后妃。


    裴时钰侧目瞥了眼,吩咐道:“你过去看看,来者是谁。”


    马顺很快折返:“殿下,属下瞧了眼,前头是贵妃规格的仪仗。属下记得宫里的贵妃之位尚且空悬,属下斗胆猜测,来人应当是目前后宫中位份最高的黄淑妃。”


    “淑妃——”裴时钰兴味儿地勾起唇。


    黄淑妃是已故中宫皇后的亲妹妹,皇后薨逝后,太后怜惜太子无人照料,加之皇帝久久不立新后,太后便作主,将承恩侯家幼女选进了宫。


    裴时钰笑道:“来得正好。”


    黄淑妃的轿撵在几步外停下。


    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的,耳戴金累丝灯笼耳坠,穿着身大红色穿珠点缀的圆领袍,下身是件绯色的马面裙,这身崭新的秋装,端得人比花娇。


    黄淑妃与楚王相互见了礼。


    裴时钰在她那张画得极为精致的脸上随意一掠,目光便转向随侍宫女手中拎着的精美食盒,唇角当即一弯:“淑妃娘娘如此贤惠,皇兄真是好福气。”


    黄淑妃稍欠身,温婉地道:“殿下说笑,不过是些润肺的羹点,实在不值一提。”


    “我才从南书房来,皇兄最近操劳国事,委实辛苦,的确需要好生滋补,淑妃娘娘的这份心意,来得正是时候,只不过——”他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皇兄的午膳应当用得很是餍足,眼下恐怕无心再多饱餐一顿,娘娘的一番用心,没准要付之流水了。”


    裴时钰多精的一人啊,用词处处留有余地——什么“应当”、“恐怕”、“没准”,故意说得模棱两可,却让黄淑妃唇角的笑意陡然僵了僵。


    裴时钰仿佛没有察觉,他将声音放得更轻:“本王曾听母后提及,皇兄许久不踏足后宫了。淑妃娘娘就没有好奇过,这其中缘由?”


    话一出口他便猛地顿住,像是方才意识到自己失言,退后一步,连声叹道,“唉,本王失言了,娘娘万万别往心里去,就当未曾听过。”


    黄淑妃面上仍挂着得体的笑容,可某颗怀疑的种子已经落了地,生了根,还在疯长。


    她轻声说了句:“殿下不必多言,本宫全都明白”,便重新上了轿撵,依旧往南书房的方向去。


    裴时钰望着远去的轿撵,眼底掠过一抹兴味盎然的寒光。


    马顺惶急地凑上前:“殿下,淑妃娘娘怕是将您的话当真了,万一冲撞了陛下——”


    “本王的话?我可什么都没说。”裴时钰淡淡瞥了他一眼,哼笑道,“再者,皇兄若是行事光明磊落,就不怕任何人打扰。若是他此刻正在——”


    他弯身从花圃里扯下一朵菊花,漠然道:“那就别怪我。”


    马顺不敢再问,一手提着御赐的游龙灯笼,跟在主子身后默默走着。


    裴时钰正将刚摘下的菊花夹在指间。


    花茎被掐断处渗出一点白浆,湿漉漉地沾在他的指腹上,被他用拇指碾开,他随即将这些粘稠的液体抹在漂亮且脆弱的花瓣上。


    如愿以偿地见这象征着傲寒的菊花被某种浊液弄脏,他方慢悠悠地道:“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南书房里。


    得喜正在殿内躬身回禀:“陛下要奴婢转达的话,奴婢一一转达了,只沈少卿听后,依然侯在殿外不肯走,奴婢问他用过是否用过午膳,沈少卿也没回奴婢。不过奴婢看他还穿着朝服,想来没去过别的地方,恐怕是参加完御门听政,直接就往南书房这儿来了。”


    听得喜这么讲,裴时钰方才那几句“心都要凉透了”、“比女人还漂亮,心性也必然柔软”的话,倏地在嘉禾帝脑海中浮现。


    他攥紧腰间香囊,笑自己这弟弟根本没看透过沈云停。


    ——明明他的心又硬又冷,是一方怎么也捂不热的顽石,世间哪有女子会是这副样子?


    心里这样反驳,嘉禾帝又一边忍不住想:若他真是女子就好了。


    可他偏偏不是。


    他从来不是。


    他……为什么不是?


    一念至此,嘉禾帝焦躁地闭紧了眼。


    郭松见皇帝这幅样子,开口道:“万岁,沈少卿性子狷介,不在您这儿讨个答案,只怕今日不会罢休。”


    皇帝饮了口茶,沉默片刻,淡淡道:“身子还没好全,如今午膳也不用,就这么在外头站着,你说他是何居心?”


    郭松岂敢答这话,总不能回万岁您心疼就说。


    他只能强笑着道:“沈大人还年轻,饿一两顿应当不碍事——要不,奴婢亲自出去和他说说?”


    皇帝冷静地道:“不必。”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望着杯盏里浮起的茶叶,开口:“去告诉他,朕命令他回府去养伤,不要在此枯等。”


    得喜轻声应“是”。


    这次,得喜才往外走了几步,就又被唤住。


    楚王不在,皇帝的语气已不像方才那般冷硬果决,他说:“沈云停走后,让御膳房准备份膳食,赐到济宁侯府,你亲自去送,就说……朕赏的,当作嘉奖沈云停为官清正。”


    得喜马上明白了——万岁不见沈大人,却不希望沈大人错以为是他失了圣心,惹皇上厌弃。


    相反,万岁要通过赐膳这种行为,昭告所有明里暗里盯着沈大人动向的人,他仍然简在帝心。


    得喜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去。


    过了一会儿,得喜再次进殿。


    这次,这位八面玲珑的小太监脸上难得挂起难色,他犹豫着说:“陛下,奴婢办事不力,沈少卿非但不肯走,还……还在门口跪了下来,这……倪统领请奴婢代问陛下,是否要按例驱赶。”


    听到“驱赶”二字,郭松眉心一跳,下意识地望向皇上。果然见到皇帝一脸不善,眉宇间隐隐有股凝重。


    郭松忙主动递上台阶:“万岁,看这天色,午时要过了。沈少卿今早匆匆忙忙地从府上赶到奉天门来,奴婢估摸,他的早膳也是囫囵着用的,不知眼下到底饿了多久。万岁不如就传他进来,您的午膳也没用多少,奴婢这就传令御膳房,加紧重新做几道菜,万岁正好与沈大人一道用。”


    “有什么事儿,陛下与沈少卿好好的说,沈大人是最知道好歹的人,定不会当面顶撞您。”郭松苦口婆心地劝解道。


    皇帝的手指在桌岸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惯性动作。


    郭松见此,给得喜打了个眼色,得喜旋即退出殿内,往御膳房的方向去——反正不管见不见沈大人,皇上肯定都不会坐视沈大人饿着肚子跪在南书房门口。


    皇帝闭了闭眼,他语声淡淡的,有丝无奈和怅然:“朕若见他,必会心软。他那么聪明的人,见到朕心软,马上会顺势求情,让朕答应他前往浙江,这是害他,也是害朕。”


    郭松沉默少顷,他躬身道:“奴婢这就亲自去劝沈少卿。”


    皇帝哂道:“他连朕的话都不听,岂会听你们的劝?”


    “这样的臣子,朕到底该拿他怎么办才好。”皇帝揉着眉心,最后,所有愁肠皆化作一句,“宣他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嘿嘿写这章的时候,我被某人变态的行为爽到了你们吃懂没有!放假快乐,端午大家都开心呀~今天发个红包庆祝一下过节吧


    第37章


    沈青羽一身绯色官服, 腰束玉带,她步履沉稳入内,正要下跪行礼,御案后的嘉禾帝淡淡看了她眼:“免了, 沈卿在外头还没跪够?”


    帝王这话明摆着是挖苦, 讽的便是她方才在南书房外长跪不起的叩请举动。


    沈青羽心中了然, 做皇帝的最厌恶的就是被人以臣节逼君。


    尤其今上。


    他年少即位,平日看着温和, 却是位极有主见的明主,从不喜受人裹挟。沈青羽其实知道自己今日有些过分,纯粹是仗着天子对她的爱重“恃宠生娇”。


    如今皇帝肯顺势见自己,不过是当面受一两句讥讽, 她自然得认。


    沈青羽从容地收起下跪的姿势, 规矩地弯身俯首道:“臣知错。”


    “你知错是真, ”皇帝嗤笑声, “偏有个倔性子,从不知改。”


    若是旁的朝臣,面对面被帝王这样接连敲打,脸皮薄的没准就无地自容了。沈青羽倒是心理素质很好, 或者是她清楚皇上这样的话并无真正怒意, 她垂首, 睫毛低覆,只道:“万岁教训得是。”


    皇帝见她进殿后, 一副任打任罚的乖顺模样, 心头的郁结之气反不好一股脑倾泻出。


    他不自觉揉摩挲了下腰间玉佩,忽见沈青羽的官袍侧面有个黑脚印,便凝声问:“这是济宁侯踢的?”


    沈青羽闻言侧首看了眼, 她好像才发现此,唇瓣轻轻抿了抿,低声应了一个字:“是。”


    皇帝撩起眼皮望着她,见她的容色依然如霜雪般冷淡,倏地也生起了管教她的冲动,就像济宁侯这般——不,如此还不够。


    嘉禾帝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总不让自己省心的年轻臣子,竟生出一个极度荒唐的念头——恨不能把她拉扯到近前,按在膝头,狠狠地打一顿屁股,直到她真正知错求饶为止。


    沉默须臾,皇帝的手才从玉佩上挪开,他屈了屈指,随即抄起本奏折翻阅,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小字上,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济宁侯也是为你好。”


    沈青羽怔了怔,她回说:“臣都明白。”


    “家父是关心臣,”沈青羽话音一顿,她稍稍抬首,望向御座上的君王,声音低而认真,“臣知道万岁也是因为关心臣,才不允许臣去浙江。”


    皇帝翻页的手微顿,他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沈青羽,高估了自己的定力,竟然这么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就被她拿捏住了心神。


    皇帝面无表情地将奏折往后翻一页:“你明白便好。”


    明白就不需要朕多说了,皇帝话锋一转,忽而道:“饿了没有?朕听说你至今未用午膳。”


    沈青羽没料到皇上突然说起这个,只好道:“臣……臣还不饿。”


    “你不饿,朕确是要吃的。”说完后,皇帝淡淡地看她两眼。


    只见素来镇定从容的沈大人,脸上终于褪去了一贯的冷寂,她倏地望向皇帝,一时间失了臣礼:“早朝都退了好一会儿了,万岁竟然还未用膳?”语调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意识到失态,她旋即压低声音。


    “您……您怎不知保重龙体!”沈大人如是说,澄澈的瞳眸里露出不加掩饰的关切之意。


    皇帝盯着她错愕慌张的脸,只觉说不出的畅快受用,今早一直堵在心头的气都好像烟消云散了,他的语气彻底温和下来:“朕给忙忘了。”


    “龙体关乎国体,天下皆系于万岁一身,”沈青羽全然没察觉皇帝善变的情绪,还在连声劝道,“就算国事再繁忙,万岁也不该耽误用膳。”


    嘉禾帝微颔首:“同样的话,朕如数送给爱卿。”


    向来能言善辩的沈大人,此刻被君王的这番连消带打堵得哑口无言。


    她只能巴巴望着天子,一双大眼睛,竟露出无措的模样,像只被人捏住后颈、毫无还手之力的猫。


    皇帝与她对视,不由就笑了。


    郭松见此,忙不迭地以去御膳房传膳为由,静悄悄退出了南书房,将这方天地完整地留给君臣二人。


    郭公公一走,沈青羽便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两步,皇帝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却只做未察觉,依然有模有样地翻阅奏折。


    沈青羽见君王的脸色恬淡,比自己刚进来时显得要好说话不少,迟疑几瞬,她还是咬着牙,吐出一句话:“万岁容禀,臣想前往浙江查案。”


    皇帝见她一刻都不肯多等,刚消停片刻又重提旧话,不由觑着她,语气里有丝微妙的恼意:“沈卿,你比朕想得还冰雪聪明,也更没心没肺。”


    沈青羽何尝不知不该屡屡惹恼皇帝,可时间不等人,谁也不知道多拖一刻会生什么变动,话既说出口,便索性往前再迈一步。


    她言辞恳切:“臣所求,无非是案情能够水落石出。万岁就应了微臣,好么?”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软意,皇帝一顿,几乎想要伸手,去轻抚面前臣子的脸颊,或者揉一揉她低垂的发顶,将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彻底揉乱。


    但他只是注视着她,目光沉静如水,什么动作也没有,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稳稳坐着。


    半晌,皇帝才缓缓开口,他的语气沉定,任谁也听不出,他才在心里经过了一番怎样的天人交战。


    “你想当钦差,不能只拿这几个字应付朕,总要给朕一个切实的方略,让朕确信,你有这个本事,既能查清案子,也能顾好自己的安危。”


    皇上这般讲,就是肯考虑的意思!


    沈青羽心思剔透,当即打蛇随棍上,她目光灼灼地道:“臣有方案。”


    “朕只给你一次机会,”皇帝不再故作姿态翻阅奏折,干脆将手中折子阖上,他道,“若是爱卿这一次无法让朕满意,朕会立刻把你从钦差人选中剔除,此后永不再议。”


    最后六个字有股不容置喙的威压,沈青羽清楚,帝王这绝不是开玩笑。她当即敛神,郑重躬身,应了声:“是。”


    沈青羽收敛起所有风月情态,眉眼间满是沉稳。她挺直脊背,像利刃出鞘,一身干练的锋芒。略作沉吟后,她将早已在心中推演多遍的方案徐徐道来。


    “臣以为,定海这桩案子牵扯甚广,从地方州县到总督巡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沈青羽说,“首先要确定的,是卢明昌到底是自缢还是被害。”


    “早朝散后,微臣盘问过林寺正,得知卢大人本是苏州人士,其尸身在定海停灵三天后,现已送回苏州老家安葬。臣以为,当下第一要事,便是立刻遣人赶赴苏州,开棺验尸。”


    沈青羽顿了顿,继续道:“同时须即刻下令,马上封存定海县衙、宁波府、按察使司所有与本案相关的卷宗文书,防止有人闻风销毁证据。”


    嘉禾帝安静听着,没有插话打断,他的手指搭在御座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


    “去苏州的人选,臣推举林泽天。”沈青羽说,“他是大理寺寺正,既懂刑名勘验,又是第一个接触原告卢四海的官员,对本案前因后果十分清楚,由他亲自查验卢大人的尸身,最为合情合理。无论万岁最后决定由谁钦赴浙江,都可先令林寺正即刻出发赶赴苏州,以免夜长梦多,卢大人的尸身出了什么变故。”


    嘉禾帝轻颔首了下,心中已认可她这个提议。


    “至于浙江那边,陛下已将涉案的陈四杰革职关押,有您的旨意坐镇,臣想按察使司那边不敢玩笑,他的性命应当无碍。臣打算先赴杭州,逐一会晤浙直总督、巡抚与按察使,调取历年赈灾卷宗与陈四杰的考绩档案,再顺藤摸瓜,下定海实地核查。”


    沈青羽越说越从容,她条理分明地道:“浙江一方形势复杂,卢大人之死,一万两赈灾银被贪墨,绝非偶然。或许早先就有类似情况发生,只是无人敢揭发,除了定海以外,或许周边州县也有同样的情况,所以陈四杰的口供至关重要,臣要亲自审他。”


    “不仅要审清此次灾银的去向,还要审清陈四杰往年是否有过类似行径。若他本就是惯于贪赃枉法之徒,那定海县积压的陈年旧案,历年赈灾账目、地方赋税,都要逐一调取,核查到底。”


    “浙江自古就是江南腹心,鱼米富庶之地,每年朝廷赋税、赈灾银两的数额巨大。这般丰厚银钱历经层层官吏之手,难免滋生贪蠹蛀虫,祸乱地方。”


    说到此处,沈青羽的语气渐沉,面上满是冷意:“浙东临海,虽说朝廷一直有颁布海禁,可海寇依旧屡禁不止,极为猖獗。陈四杰贪墨的银两,究竟流向了何处?臣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


    “地方官员若与海寇暗中勾结,不管是以银两换取走私牟利,还是分取劫掠赃款,到最后,苦的都是沿海的无辜百姓。”


    嘉禾帝听得仔细,他神色郑重,手指沉稳地搭在扶手上纹丝不动,视线片刻不离殿中躬身奏对的沈青羽。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铜漏滴水的声音与沈大人振振有词的语调,交错回响。


    沈青羽言辞越发笃定,仿佛已经置身浙江,口吻全是统帅全局的锐利果决:“臣此前通过审问红莲教的坛主刘珂,便已察觉红莲教在宁波有一隐秘据点,甚至‘佛子’与当地官员早有勾结,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无法深挖,卢明昌的案子正好是彻查此事的绝佳契机。”


    “若这些人真的串通外贼,其心可恶,其罪当诛!”微光映在沈青羽的脸上,将她的侧脸线条显得坚冷,她微抬起下巴,朗声道,“臣若前往浙江,定一面彻查钱粮贪腐的旧案,一面留意海上的动静,必将浙江内外勾连的隐患连根拔起,让陛下再无后顾之忧。”


    嘉禾帝见她说到这里,句句不离官场民生、江山社稷,却只字不提如何保全自己。


    他不由端起一杯茶,浅啜了口,静待下文。


    谁知沈青羽突兀地停了停,她的目光落在皇帝的面上。


    皇帝是一向的喜怒不形于色,可她凭借自己对帝心的一点儿了解,还是能粗略判断出,皇上此刻对她的说辞并不全然满意。


    沈青羽迟疑片刻,终是开口,补了一句:“除此之外,臣还想向万岁讨要一些护卫。”


    “哦?”嘉禾帝放下茶盏,很快开口,“什么护卫?”


    沈青羽说:“浙江一带,各方势力犬牙交错,臣若真下狠手查他们,难保有人不会狗急跳墙。臣……臣恳请陛下,调拨龙骧卫与臣同行,一来可护臣周全,二来,也可震慑浙江一众地方官吏。”


    其实论保护与震慑,作为禁卫亲军的龙骧卫绝非最佳人选,但是自那日的养心殿以后,沈青羽很明白,“段臣纲”这个人名绝不可由自己嘴巴里说出来,否则她和段臣纲都会很惨。


    她这点小聪明,嘉禾帝怎可能看不透,他笑了笑,问:“说完了?”


    沈青羽从容不迫地回答:“是,臣说完了。”


    她垂下眼帘,等待天子的决断。


    “爱卿设想得倒是周全,”嘉禾帝淡道,“从开棺验尸到封存文书,从彻查钱粮贪腐到清除内忧外患,甚至连派林泽天去苏州,以及你亲自审陈四杰,每一步,你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


    “但朕问你——这案子查完以后呢?”


    沈青羽身形略顿,她抬眸望向皇帝。


    皇帝的视线正在她周身逡巡。


    那目光不紧不慢,既像审视又像打量,仿佛一寸寸从她面上划过,从眉骨到双眸,再从鼻翼到唇瓣。


    沈青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隐隐发热,却不敢、也不能在这时候移开视线,只任由睫毛轻颤了几下,她仍然坚持着与帝王对视。


    皇帝的目光愈发深邃,语气沉了几分:“像爱卿这样的查法,浙江官场只怕会被掀个底朝天,浙党岂能放过你?不说别人,当朝董天意董阁老,第一个就容不得你。”


    沈青羽张了张嘴,嘉禾帝却直接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他的声音略为放缓:“朕不是要你退缩,而是此事不可一蹴而就。你别的都好,唯独性子太过狷介刚直,并非赴浙的合适人选。”


    沈青羽的唇瓣轻轻翕动,满口话堵在了喉间。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她官袍侧边,那个清晰的黑脚印上,他轻叹了口气。


    殿中又安静下来,铜壶滴漏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良久,沈青羽先开口,纵然自己的请求一再被帝王驳回,可她的嗓音依旧冷静沉定,她说:“万岁对臣的厚爱,臣都明白。”


    “万岁的顾虑,臣也明白。”


    她整了整身前微有褶皱的官袍,不等帝王出声阻止,她身形一屈,沉沉地跪了下去,她的语气凝重:“可臣始终觉得,这世上,比臣性命更重要的事实在太多。”


    “卢大人死得不明不白,那一万两灾银也不知去向,还有更久以前的——”沈青羽微顿,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帝王的面,毫无避讳地提起周思檀。


    她一字字地说:“周洗马为护臣而死,臣若不查清真相,不铲除红莲教、抓住其首脑‘佛子’和‘圣母’,实愧为人,更愧对身上的官服。”


    听着她字字铿锵的剖白,皇帝忽地想起方才从楚王口中念出的那句“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你对此人究竟有多深的情感,沈爱卿?


    皇帝微微攥紧了袖中的手指,一双长眸顿时如看不透的深潭。


    沈青羽还在继续道:“臣知道此次赴浙困难重重,亦危险重重,可臣从来不是一个人。”


    她忽然抬眸,与皇帝四目相对,低声道:“有万岁在臣身后撑腰,臣什么都不怕。”


    这话语调很轻,却似有万钧之力,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被激起的涟漪随之一圈圈地荡漾开。


    皇帝凝望着在自己面前俯首称臣的这个人,更觉她狡黠得可怕——三言两语间,就把朕吃得死死的。


    他想说,你倒是很会拿捏朕的心思,知道朕听什么话必会心软,更知道朕舍不得看你一直跪着,一遍遍地向朕请旨恳求。


    但这些话,皇帝一个字都没宣之于口。


    嘉禾帝的手指搭在御座扶手上,一下下地轻扣,他垂下眼帘,目光紧盯在沈青羽伏低的身影上。


    年轻的大理寺少卿虽是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那绯色官袍铺散在青砖上,宛如冬日里傲然挺立,不肯向寒霜折腰的梅花——风骨不改、倔强孤傲。


    嘉禾帝的手指微顿。


    沉默良久,他出声问:“你就这么想去?”


    沈青羽的瞳仁澄澈明净,无半分躲闪游移:“万岁,臣想去。”


    “那你便老实跟朕说,”皇帝的目光牢牢锁住她,语气却是漫不经心地,“你如此想去浙江,究竟是因为忠于朕,还是私心更重,要替你那位周师兄报仇?”


    作者有话说:


    写到现在,追更的宝肉眼可见的变少了已经不知道大家是在养肥还是我哪里写崩了请大家多留言跟我互动,我真的每天都在怀疑自己


    第38章


    自从在北镇抚司被段臣纲当着倪丹的面质问“你执意要铲除红莲教, 到底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别人”后,沈青羽就知道,自己迟早会遭到帝王的诘问, 所以对于这样的问题, 沈青羽其实心中早有准备。


    可她没有想到, 皇帝会选择在此时此地、此等关口发难。


    公事当前,这绝非回答此问的好时机。


    “万岁何出此言?”沈青羽想避过这个问题, 她问,“微臣不明白,这二者有何冲突?”


    “沈爱卿,”皇帝这刻忽然变得有些难缠, 不肯这样被她轻易含混过去, 他似笑非笑地道, “你最是冰雪聪明, 知道朕找你要的是什么答案,别在朕面前装傻,否则朕当真要治你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


    沈青羽女扮男装入朝,其实是真的犯了这个罪!但在此节骨眼听到这四个字, 她反倒十分平静, 她迟疑了片刻。


    皇帝也不催, 他倚坐在御座上,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 他慢条斯理地扣着扶手, 就像极有耐心的猎人,专注地等待她的答案。


    南书房内一时落针可闻,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卷落叶的声音, 一片接着一片被卷起,落在廊下的石阶上。


    须臾,沈青羽终于开口,她越发冷静:“万岁这样问,臣不能违背自己的心,说是全然为了朝廷。”


    比起头头是道讲方略时,沈青羽的声音明显不如方才大,但温柔且清晰,她说:“ 周师兄和臣一道长大,臣与他是总角之交,他又几次三番在危难中救过臣的性命。他的死,臣一日不敢忘,更始终念着要将害死他的人绳之以法。”


    皇帝顿住,他面沉如水,目光瞬间冷厉几分。虽然早知周思檀在她心中的分量,可从她口中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头一回在沈青羽面前毫不掩饰地暴露出为君者的威严。


    “但臣想去浙江,是因为臣是陛下的臣子,是朝廷的大理寺少卿。”沈青羽抬眸,坦然地迎上皇帝深邃的目光,那双澄澈的眼眸不避不闪,没有任何谄媚之色,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真诚。


    “臣只能说,即便没有周师兄的事,臣也还是会向陛下请旨前往。可因为有周师兄这层恩怨在先——”她话音稍顿,语调铿锵道,“浙江,臣非去不可,绝不能拱手让人。”


    说罢,沈青羽以额贴指,深深叩首,额头触地的那瞬间,凉意顺着她的眉心蔓延,反倒让她的头脑和心都清明起来。


    “万岁,臣已据实回答。”沈青羽清晰的声音从臂弯中传出,“臣再次恳请万岁,将这份差事交付与臣。”


    嘉禾帝凝望着她伏低恭顺的身影,心中迅速升腾起一股爱恨交织的复杂情绪,他几乎想笑了——好一个沈少卿!


    明明知道朕想听你说一句“臣是为了陛下”,明明知道只要你肯服软,哪怕是谎言,只要你愿意哄朕,这件事便可顺水推舟地定下。


    可你偏只把话说一半,把公和私掰扯得明明白白,还敢把“周思檀”这个人拿在朕的面前来说。


    真是诚实得可爱、又可恨至极!


    沈青羽仍然一丝不苟地跪在他身前,没有抬头。


    她脊背挺直,肩颈绷得紧紧地,几乎每一寸肌骨都在恪守臣子的本分。


    她越是端庄,嘉禾帝的手心越发痒,想要教训她的念头这瞬间充斥到了顶峰,他甚至开始嫉妒她额头下那片坚硬的金砖——至少它还能名正言顺地贴着她的皮肤。


    他的眸光意味不明地闪了闪,终于他动了。


    皇帝起身,从御案后一步步走出来,高大雍容的身影不一会儿便到了沈青羽面前,挡住了她头顶大半的光亮。


    不等沈青羽反应,嘉禾帝已向她伸出一只手:“先平身。”


    帝王的语调清正平和,不含怒意,沈青羽以为这关算过了。


    尤其他还伸手欲搀自己起来,她一时失了戒心,顺势将手交托出去,语态是一贯的清冷:“谢万岁。”


    刚刚站稳,还不等沈青羽将手收回,皇帝却倏然翻手为掌,隔着官服,在她臀部轻扇了下


    ——力道不大,惩戒的意味更重,像大人教训不听话的孩子。


    只听得“啪”的一声闷响,滚烫的掌心下,浮起肉浪翻滚的声音。


    沈青羽顿时僵住,她猛然抽出手,退后一大步,望向帝王的目光里写满错愕。


    沈大人自入官场,一向注意与同僚之间保持距离,别说被扇屁股,连被人拍肩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至今,她与外人最过分的肢体接触还是和楚王逢面那两次。楚王这人口蜜腹剑,怪她顾念对方的恩情,一开始的戒心太低。


    可皇帝……皇帝是个清正君子!


    沈青羽并非无知少女,怎会看不出帝王待自己,早已超出寻常君臣的赏识与宠信,她从未防备,只因在她心中,嘉禾帝是个志向高远的一代明君。


    何为明君?


    ——克己复礼为仁!秉公灭私为明!


    明君者,能不使自己的私人情感凌驾于纲常礼法、江山社稷之上!


    也正因如此,她在心底始终对皇帝存着敬重与信任。因为她知道只要为人臣一日,只要她守好她清流的名声,皇帝就绝不会做出有失体统的举动来。


    所以这一下拍屁股,她完全始料不及。


    沈青羽愣在原地,臀部被拍打后,那轻微的酥麻感还在震颤……


    她所有的机敏和从容这刻全都离家出走,她甚至忘了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做什么。


    嘉禾帝倒是面色如常,像方才的行为从未发生一般。哪怕他的掌心仍然留有余温,哪怕那一下的触感,比他想象中更软,更令他心痒。


    他负手到身后,再度端起帝王的架子,面上八风不动:“欺君之罪可免,但爱卿的回答,朕并不满意,今日朕对你小惩大诫。”


    “小惩大诫”四字此刻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意味尤为深长。


    沈青羽那张清冷的面孔上难得露出一点羞愤。


    嘉禾帝眉眼淡淡,眸光幽深莫测,他继续道:“这一记,是教你认清本分。你念旧情、念恩义乃人之常情。但爱卿别忘了,你首先是朕的臣子。”


    他咬重了“朕的”两字,像在宣誓主权,“你自己也说过,‘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爱卿为了别人一心赶赴浙江,将朕这位君父,置于何地?”


    帝王的声线低沉,一字一句都带着力量,沉甸甸从沈青羽的头顶压下来。


    她只是仰头望着他,脑子好像还没有完全回过神,她的目光迷蒙,再不复沉稳之态。


    “听懂了,便回话。”皇帝说。


    沈青羽轻轻吐纳了几下,似乎在借此平定情绪,半晌,她终于吐出一句:“万岁……万岁怎可假公济私!”


    即便极力在恢复以往的镇定,可她的尾音还有些发颤。


    皇帝知道她仍然在紧张,他不出声地笑了下,倾身向前,声线压得更低:“那沈卿倒是说说,朕如何假公济私?爱卿亲口说视朕为君父,既是父亲管教儿子,打这一下又如何?”


    沈青羽被这番歪理噎得不知如何是好,第一次意识到克己复礼的天子竟然是个如此强词夺理的人!


    她紧紧攥着官袍,抿着唇,像头倔强的小兽,一瞬不瞬地望向皇帝。


    皇帝将她这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继续不紧不慢道:“朕还没问你,你倒先来问朕。你几次三番为了旁人以身犯险,把朕的嘱咐当成耳旁风,朕身为君父,莫非不该管教你?”


    他还敢用这副平静的姿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什么“管教”!


    沈青羽羞耻不已。


    一向清冷、在面对任何事时,都永远胸有成竹的少卿大人,极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尤其她自己还不知道,她的耳根正隐隐发红,像三月的桃花落在冬雪上。


    见此,皇帝嘴角的笑容愈加扩大,像是欣赏一幅古画——一幅珍藏许久,今日终于窥得真容的古画。


    两个人就这么四目相对,目光若即若离地纠缠着。


    须臾,沈青羽的情绪渐渐稳下来,羞耻到了极致,她反而被逼出一股豁出去的冷静。


    她抬起眼,直直地望向皇帝,声音虽还有些哑,却一个字比一个字稳:“万岁要管教臣,臣不敢有怨言。但万岁方才说,臣首先是您的臣子——既然如此,臣敢问万岁,自古君上管教臣下,有用这种方式的吗?”


    “若今日跪在这里的是别的大臣,万岁也会这样对他么?”她唇角抿成一条极薄的线,冷声道,“臣回去便要问一问董阁老或者王都堂,看他们是不是领过您这份‘管教’!”


    她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分明,嘉禾帝面上的笑意微顿。


    他那双丹凤眸微微眯起,目光在她倔强的眉眼之间反复逡巡。


    沈青羽却不再退避,她抬手理了理官袍上被他那一掌带起的褶皱,从容地回看过去。


    此刻,她就像与皇帝角力一般,浑身有股不服输的气性。


    嘉禾帝倏然笑了,他平静地说:“朕自然不会这样对他们。沈爱卿,在朕心里,你同别的臣子不一样。”


    沈青羽一顿,方才硬撑起来的气场,被帝王这句过于直白的话,莫名又搅乱半分。


    他的口吻实在太坦荡了,坦荡到不像一个帝王对臣子,倒像是男人对……


    此时,书房内响起轻缓的脚步声,郭松端着御膳房加紧做出的膳食,悄然进殿。


    “万岁,午膳已经备好,请万岁用膳。”郭松笑眯眯地道,“今日宫里才采买了一批新鲜的白萝卜,奴婢记得沈大人偏爱这种清甜的口感,特地吩咐御膳房做了一份。”


    他边说,边低头垂目布菜,半点不敢多打量君臣二人的神色。


    这话恰好给了一层台阶,沈青羽趁机挪开视线,往菜上瞥去,一副很好奇的样子。


    好在嘉禾帝没有当着郭松的面继续说什么,只淡淡道:“既如此,沈卿可得多用两碗。”


    稍顿,他又补了句:“先用膳,用完了朕再告诉你,朕选中的钦差人选是谁。”


    听闻此言,沈青羽只好将嘴边所有的话都咽下,她走到桌案旁坐好,坐姿板正,与皇帝格开不远不近的君臣距离,好像又成了那个一丝不苟的大理寺少卿。


    皇帝见她拘谨到像是初次面圣般,只觉好笑又好气,摇摇头,径直走到紫檀木桌案另一侧落座。


    郭松见短短一会儿功夫,帝王的心情已骤然转好,眉宇间不见一丝阴霾,不由在心里暗暗称奇——这位沈大人,当真是有通天的本事啊!


    布好菜后,他便识趣儿地退到远处,垂手侍立,不敢打扰君王的雅兴。


    君臣两个刚面对面地用完午膳。


    没有得到皇帝的最终裁决,沈青羽始终还悬着一颗心,用完膳她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坐在桌案后,手中握紧了一盏茶。


    嘉禾帝侧眸瞥了她眼,见她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有意逗弄道:“下决定前,朕再向爱卿确认一遍,汝可有改换心意的念头?爱卿若愿意放弃管浙江官场的事,朕马上能另外安排一门好差事给你,君无戏言。”


    沈青羽从不怀疑皇帝的允诺,可她并未表露出半分动心。


    她当即放下茶盏,沉声应说:“万岁,臣不改其意。”


    “你啊,”嘉禾帝语调徐徐,只一个“你”字拖得有些长,像是在咀嚼个中滋味,他叹道,“朕还是败给了你。”


    作者有话说:


    皇帝要出组合拳了,一段感情里,年上的魅力就在于克制、引导与包容,我觉得皇帝做得还是比较出色的感谢大家昨天投的营养液~至于提到的节奏有些慢的问题,其实我自己写下来也意识到了,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写这种多男主群像的权谋文,确实有些地方拿捏得不够好。本文分为三卷,第一卷 马上写完,我自认从第二卷开始,节奏有加快,感情戏也变多了


    第39章


    沈青羽蓦然抬眸, 清冷的眼眸中似乎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道:“万岁的意思是……”


    嘉禾帝端起茶盏,用茶盖撇掉多余的浮沫,口吻淡淡:“朕怕朕若不应你, 你能在朕的南书房门口一直跪到明日清晨。”


    他说得轻巧, 像在打趣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视线却越过杯沿, 停留在沈青羽的脸上——那目光里,有心疼、有审视、更多的是不动声色的告诫。


    他在告诉她, 他此番让步妥协,不是因为她有理,只是单纯地因为舍不得。


    沈青羽垂下眼帘,她怎会不懂?


    她头一回用“文死谏”这种方式请命。若不是皇帝今日执意不见她, 她断不会出此下策。如今皇帝虽然应允了她所求, 可这道坎, 显然还没过去。


    沈青羽缓缓起身, 告罪道:“万岁一心为臣,是臣太不知好歹。”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须臾,他开口, 语气和缓几分:“你不是不知好歹, 是不会爱惜自己。”


    说着又轻叹口气,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那声叹息里藏着多少无奈,“罢了, 朕罚也罚过你了, 坐下回话,不必一直站着。”


    沈青羽听皇帝又提到好不容易翻篇的“罚”上头,下意识地抬眸, 似怒似嗔地睨了皇帝眼。


    皇帝被这一眼看得怔忪了一瞬,待他回望过去,却见沈大人已敛了神色,紧抿着唇,又恢复成波澜不惊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娇横只是他的错觉。


    皇帝心底浮起一丝极淡的遗憾,随即被他压了下去。见时辰不早,他也不再沉迷于风月中,转而步入正题:“定海一案,便依你先前呈奏的方略行事。朕即刻就下旨,令大理寺林泽天先行赶赴苏州查验卢明昌的尸身。至于浙江一应事宜——”


    他顿了顿,嗓音是一向的沉稳威严,“就由你做钦差正使。”


    沈青羽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这句话她等了太久,从奉天殿跪到南书房,此刻终于听到,却没有想象中那般欣喜,反而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她听见自己发紧的声音从喉咙中艰涩地挤出来:“臣,谢万岁恩典。”


    “副使人选,倪丹武功高强,性子牢靠,本也合适。但若论朝中威望,以及查办贪腐案的雷霆手段,倪丹终究稍逊一筹。”皇帝说到此处,轻微顿了顿,他目光沉沉,“要说谁能几者兼具,唯有锦衣卫。”


    沈青羽一愣,她当即领悟皇帝指的是谁,她没有说话——她很清楚,那个人名如果从皇帝口中说出来,意味着他放下了多大的猜忌和防备。


    皇帝深吸口气,似乎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良久,他道:“副使……朕还是决定由段臣纲担任。如此,方能最大限度的护你周全。”


    皇帝的声音轻下去,既像是告诉沈青羽,又像是说服自己。每一个字都带着犹豫,每一个字又都带着不可更改的决断。


    沈青羽倏然抬眼。


    嘉禾帝的面容端和沉静,只在自己看向他时,他方回望过来,那眸光清淡无波,可若仔细分辨,里头又好像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青羽很明白,这两项决定,对帝王而言,哪个都不容易下。可最终,他还是选择成全她的执念,选择将她的安危置于第一个。


    她心中升腾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喉头滚动了几下,俯身,深深行礼道:“臣遵旨,臣……谢陛下成全。”


    皇帝上前一步,亲自伸手扶起她。


    他将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的臂弯上,力道不轻不重,却稳稳地托着她的身子,像父亲托着蹒跚学步的孩子。


    皇帝的手并未马上收回,难得沈青羽也浑然未觉。


    她手指抵在皇帝胳膊肘处,掌心下明黄金线的触感格外明晰,帝王手臂的肌肉好像在隔着龙袍跳动,她却定定凝望着皇帝。


    四目相对,嘉禾帝缓缓开口:“除此以外,朕另有一物赐你。‘敕正万民之宝’的御印,持之如朕亲临。浙江自总督、巡抚往下,文武百官见了这方印,皆须跪迎听令,不得有违。”


    大周开国传下二十四方御宝,“敕正万民之宝”就是其中之一。不管是地方藩王还是督抚,无论品级多么高的官员,没人敢怠慢持印信者。


    在太宗皇帝一朝时,虽然也有将印信临时交付给钦差的例子,但那是碰到了地方藩王兵变,正逢时局动荡的危难关头,且持印的官员当时已跻身内阁辅臣,而沈青羽不过区区一四品少卿!


    ——这,是怎样的信赖与偏爱,又是何等令人心惊的权柄!


    若说皇帝点段臣纲做她的副使,沈青羽从前或许还有过一二预想,可赐方印一事儿,却是真正在她意料之外。


    她脱口道:“万岁的御印何等贵重,臣……这是否太逾矩?”


    “朕说可,便可。”皇帝凝视着她,目光沉静笃定。他用另一只空闲的手,突然在她后颈上捏了下。


    沈大人顿时像只被抓住要害的布偶猫,整个肩颈都绷紧了,忍不住轻轻瑟缩着,一向清冷的双眸灼灼发亮。


    皇帝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面前臣子光裸肌肤的触感。那肤感太细腻,与任何一位男子都不一样,但皇帝此刻无暇分辨。


    他道:“这枚方印是许你便宜行事,先拘后奏之权。”这八个字从帝王口中说出来,字字千钧。


    饶是沈青羽向来得帝宠,听到这话的第一时间还是愣住了,她眼睫低垂,沉默地与皇帝对视。


    “万岁……”沈青羽的睫羽轻扇着,在她白皙的面庞上落下一小片阴影,如雪地鸿羽般动人,她低声说,“臣何德何能,担得起您这般垂信。”


    皇帝低头,见她在心绪波动之下,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他的龙袍。而她本人也像那双手般,不复平日的清冷自持,像是被某种情绪突然击中,微微地、几不可见地轻颤着。


    少许迟疑后,皇帝难以自抑地将手覆上沈青羽冰冷的手背,与她的指头扣紧。他的掌心滚烫,贴在她微凉的皮肤上,像一团火落在雪地里。


    他的声音低沉郑重:“爱卿不必自谦。放眼满朝文武,除了你,无人再担得起。”


    沈青羽听出了皇帝话里一直克制却厚重的情感,更感受到了他掌心的烫意。


    这是第一次,她和皇帝咫尺之近,想的不是可能会被皇帝揭穿她最大的秘密,而是——


    当如何?该怎么才能不辜负呢?


    沈青羽轻轻闭目,语声艰涩:“万岁如此厚爱,处处为臣考虑,臣——”


    “臣……”


    她几度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一些情绪堵在胸口,沸腾着、灼烧着,但都不对……


    皇帝低下头,凝视着她一张一合的唇瓣,将她欲言又止的踌躇尽收眼底,只觉像被人拿把锈了的刀在反复凌迟心脏。


    还是不行么?皇帝想,你明明也动了情,明明被朕握住手后也回握过来,如此还不能让你将你心头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


    他真想把她拽在身前,按进怀里,逼她把他想听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


    或者干脆别说了,什么都别说,用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换取一个拥抱。


    可他不能这样。


    他是天子,是君主,而她是他的臣。


    良久,沈青羽终于睁开眼。


    短短几瞬功夫,她的目光已恢复清明,心底某堵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归位——她这样一个步步行走在刀刃上的人,连真实的身份都无法袒露,又如何能坦然接受这份足以将她燃为灰烬的垂爱?


    皇帝与她目光相碰的那一刻,便猜到了她打算说的话。


    果然,沈青羽压下喉间涩意,哑声道:“臣必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万岁的托付与信任。”


    皇帝的心底说不清是怅然还是失望,或是更隐蔽的愤怒——不是对旁人,是恼自己。


    堂堂一国之君,竟对臣子生出这许多牵念,更恼自己手握天下权柄,却拿她毫无办法。


    迟疑一会儿后,皇帝松开了沈青羽在轻轻挣动的手。


    沈大人也如梦初醒般,稳稳地将自己的手从龙袍上收回,继而她整理好官袍衣襟,不着痕迹地躬身退后。


    方才君臣两个不过片刻的双手交握,如同是场短暂的、一觉睡醒的梦。


    皇帝盯着她颤动不止的睫羽,看了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克制地移开视线,声线听来有些沙哑:“印信,朕不能白给你,朕有一个要求。”


    沈青羽坚定地答:“万岁尽管吩咐,臣即便万死,也将竭力办到。”


    “首先,像这类万死,或者立军令状的话,不要再提,”皇帝的面孔无比严肃,他正色道,“朕的命令,就是你必须活着回来。安安稳稳地回到朕身边,帮着朕,一同守好这万里江山。”


    皇帝的语气中,有些难以言说的意味,像在叮嘱即将远行的孩子,又像挽留一个明知留不住的人。


    沈青羽怎会不明白?


    刚才授信的那一刻,她最终的退缩与冷静,伤了皇帝的心。或者说,让皇帝彻底看清——哪怕她得到天子得天独厚的爱信,哪怕她短暂地耽于那片刻温情,但清醒过后,她还是想做君臣。


    所以,皇帝是……尊重了她的选择,从此甘愿就做君臣?


    沈青羽抬眼,见嘉禾帝虽在笑,眼底却有丝几不可察的落寞。她的心也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下,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孤家寡人。


    她恍了恍神,想到刚才覆在自己手掌上宽厚温暖的手,想到那掌心里传来的毫无保留的热度,她心中百味杂陈。


    此刻,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得偿所愿的松快居多,还是若有所失的怅然占了上风。


    沈青羽垂着眼,嗓音是易碎的冷淡,像冰川下的裂痕:“是,臣遵旨。”


    皇帝的声音已然恢复平静:“去吧。明日早朝,朕会当众宣布钦差认命,御印,朕届时一道交给你。”


    “谢万岁,”沈青羽要用很大的克制力,才能忍住鼻酸哽咽的冲动,她躬身行了个大礼,犹豫几番,终于道,“臣离京的日子,请万岁一定保重龙体,晨昏作息切勿操劳,按时用膳加衣。”


    皇帝笑了笑,应声:“好。”


    得到这句话后,沈青羽忽觉自己一秒也无法在南书房里多待下去,向皇帝沉沉一叩首,她毅然起身,道一句“臣告退”,便决绝地推开殿门,大步踏出。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将最后一缕日光也挡在外面。


    皇帝望着她近乎冒失的背影,沉默地看了会儿。


    他独自站在渐暗的殿内,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


    这香囊不含丝毫脂粉气,味道清冽,间或夹杂着一缕淡淡的药香,十分不同。


    皇帝攥着香囊,自嘲般地哂道:“天地之大,可惜,容不下朕的一点凡心。”


    作者有话说:


    虽然皇帝是我写下来很满意的人物,但从各方面来说,他都不可能第一个上桌


    第40章


    这头, 听了裴时钰一席话后,黄淑妃的轿撵一路到了南书房外,还未着人通禀,就被郭松拦下。


    这老太监满脸堆笑, 只说万岁刚歇下不便见人。


    黄淑妃含笑应了, 转身便沉了脸——郭松越是周全, 她越觉其中有鬼。


    回到景仁宫,她屏退左右, 只留了心腹宫女采薇。不消片刻,南书房外蹲守的小东子匆匆回来了。


    听说从南书房出来的人是大理寺的沈少卿,黄淑妃下意识的反应,是一定打探错了。


    她再三确定几次, 采薇反复都是同一回答。


    黄淑妃的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怎会是他, 实在骇人听闻!”


    采薇倒比她要镇定些, 上前半步, 压低声道:“奴婢当年随娘娘入宫早,没有见过探花游街的风采。可听后来进宫的小宫女们私下议论,都说沈大人生得极为不凡,若是化作女郎的模样, 这京城第一美人, 就该是他。”


    黄淑妃的头脑还处于巨大的震惊中, 她心头骤紧:“你的意思是……万岁他——”


    顿一顿,方继续道:“万岁他……难道真的染上了断袖之癖?!”


    采薇忙急声劝阻:“娘娘慎言!这般诋毁圣上的话万不可乱说!小东子也说, 沈大人虽然生得好看, 但没有半点幸臣的媚态。许是咱们多心,误会了万岁和沈大人。”


    黄淑妃却已被猜忌和不甘冲昏了头脑,她摇着头道:“不, 不是多心!你想想,万岁并非不宠本宫一个,这两年,他是连整个后宫都不怎么踏足。本宫从前总以为万岁是政务繁忙,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有据可循!万岁疏远后宫的时间,恰恰是这位沈大人科举出仕的时候,他不正是壬申年的进士么?!”


    黄淑妃说着说着,突然笑了起来,她照镜,轻抚着自己妆容完美的脸颊:“枉本宫费尽心思的讨好周旋!自他入了朝堂,这后宫便彻底成了摆设,万岁宁愿对着一个冷脸的大理寺卿,也不愿来后宫瞧瞧我们姐妹!”


    采薇脸色微变,忙不迭劝道:“娘娘息怒,一切只是咱们猜测,未必有定数,娘娘切不可因楚王殿下三言两句就自乱阵脚啊!况且,就算万岁有那心思,沈少卿却是正经科举出身的朝臣,未必就是肯屈就的人……”


    “不必多说,是猜测还是事实,总会见分晓。”黄淑妃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采薇小心翼翼地抬眸。


    黄淑妃凝声道:“你不是说你有个同乡,被调到了御前伺候万岁起居,你算算,他是哪一日当差?”


    “娘娘的意思是……”


    黄淑妃取下手中玉镯,交给采薇:“你去打探清楚他当差的时间,你告诉他,只需要帮本宫一个小忙,以后少不了他的好处。”


    采薇犹疑地接过玉镯-


    沈青羽出宫后直奔大理寺。


    王英布与林泽天已在堂上等候多时,听到她说天子已经同意她前往浙江的消息,二人俱是又喜又忧。


    林泽天追问自己是否同去,沈青羽摇头。


    他当即急得连声央求:“师兄!你孤身前往怎么能行?你跟陛下再求求情,带上我一道好么?我知道这次敲登闻鼓是我太鲁莽,师兄我错了,我……”


    “小天。”沈青羽打断他的自省,认真地看向他,她笑了笑,像冰川融化,“这次的事你不必悔过,你没做错什么。你有颗很难得的赤子之心。为人处事可以慢慢学习,唯独这份赤子热忱,千金不换。看到你能挺身而出为百姓鸣冤,我其实很欣慰。”


    师兄眉眼弯弯地,笑得实在好看,林泽天竟然活生生看脸红了:“我……我并没你说得那么好……”一时连“师兄”这等敬语都忘记加。


    立在沈青羽身后的石泓冷眼睨着他,对他这副腼腆模样,十分看不过眼。


    还是王英布仍然记着正事,开口询问:“陛下可是对林寺正有别的安排?”


    沈青羽道:“都堂深知圣意。我出宫前,陛下已准备拟诏,命小天赶赴苏州,勘验卢大人的尸身。”


    “我……去苏州?”林泽天缓过神,愕然指着自己。


    王英布捻着须,沉着地道:“陛下如此安排,合情合理。”


    沈青羽没说这原是自己的提议,只应了声“是”。


    林泽天关切地问:“师兄你呢,我去苏州,谁陪你去浙江?”


    沈青羽沉默片刻,缓缓道出一个名字:“锦衣卫同知,段臣纲。”


    听到段臣纲的名字突兀出现,林泽天与石泓几乎是同时开始瞳孔地震,二人双目猛地睁大,林泽天立刻脱口道:“……怎么是他?”


    只有王英布的神色无任何异动,他沉稳地分析说:“段臣纲虽有些心狠手黑,却是真正忠于万岁之人。陛下命他出任钦差副使,倒也算妥善安排。”


    “只是……”王英布微顿,欲言又止地看了沈青羽眼。


    只是——谁不知段臣纲桀骜乖戾,极难相与?且他手下的一众锦衣卫,都是行事张扬、野性难驯之徒,与他们结伴同行,谁知道会遭到他们怎样的为难!


    林泽天拧着眉:“段臣纲性情难测,手段阴狠毒辣,师兄岂可与他同行?”


    石泓这时候与林泽天保持统一战线了,也忧心忡忡地望向沈大人。


    沈青羽一脸镇定,她冷静道:“段臣纲的性情脾性,我比你更清楚,恰恰因为他行事作风如此,反更适合担当此职。”


    “你也知道浙江官场形势复杂,唯有段臣纲这样的人坐镇,那些心怀不轨的魑魅魍魉,才不敢放肆。”她语调平缓,说完,端起桌上一杯冷茶,淡然抿了口。


    林泽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觉得师兄的话不无道理,他挣扎几番,最后,小心翼翼地问说:“师兄,那我不去苏州,还是随你去浙江,成不?”


    沈青羽瞥了他眼,尚未开口,王英布已沉声呵斥道:“胡闹!”


    “你是未断奶的三岁小孩儿不成?行事怎能全凭心意!你师兄苦心筹谋是为了什么,你当真看不明白?你贸然跟随,不仅帮不上任何忙,只会徒添累赘!”


    王英布这位老大人虽有些严肃,却是极照顾他们几个晚辈,鲜少疾言厉色。林泽天头一番遭这样的训斥,不由脸颊一热,垂首赧然道:“下官……并非此意!只是……担心我师兄……”


    沈青羽见状,终于开口,她的声调不大,却能让所有人平静下来。


    “从你出仕以来,便一直跟在我身边。如今你身居大理寺寺正一职,早有能力独当一面,该学着自己理事了。”


    “卢明昌的死因很关键,所以我才向陛下举荐,希望由你全权主持尸身的勘验。”她的目光澄澈,字字恳切,“这回去苏州,是你头一次独立办差。你若能把这桩差使稳当办妥,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林泽天此时才知道,这桩差使是师兄主动为自己求来的,他的一双小狗眼顿时变得湿漉漉,眼里全是复杂的情思。


    沈青羽于是对他笑一下,言辞温和了些:“即便是雏鸟,也总有离巢飞行的一天。”


    “小天,别让我失望。”沈青羽望着他道。


    林泽天并非没有能力,相反,他二十一岁就考上两榜进士,在当今士子中也算出类拔萃。他只是跟在沈青羽身后太久,当年又亲眼见到沈师兄在周师兄死后,是多么的黯然沉寂,所以他对沈师兄,一直有种隐秘的保护与责任感——认为周师兄不在了,他就该多护着沈师兄。


    虽然事实上,常常是师兄在前方冲锋陷阵。


    林泽天抿紧唇,须臾,终于点头道:“师兄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将卢大人的死因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辜负你的期许,更不会辱没咱们大理寺的名声!”


    王英布见他重振精神,暗自感慨道,这孩子还是听他师兄的话。


    他长吁口气,抬手轻拍林泽天的肩头,赞道:“这般模样,方有大丈夫气概!”


    林泽天洪亮地道了声:“是!下官谨遵都堂教诲。”


    见他总算振作起来,沈青羽淡淡一笑:“此行前路艰险,风波难料,到了苏州,记得向我们传信报个平安。”


    林泽天重重地点头应声。


    沈青羽说:“去吧,回家收拾下行装,提前跟你兄嫂知会一声,旨意恐怕即将下达,照陛下的意思,你今日就得启程南下。”


    听到师兄这样讲,林泽天心里才有了真正的紧迫感,他问:“那我可要联系客栈里的卢四海他们?”


    “自然,他们是苦主,须跟你一道出发。”


    “不过……”沈青羽蹙眉说,“我还有几个问题,想当面问卢四海。”


    沈青羽当即决定道:“这样,你先回府收拾,我带着石泓去顾安客栈问话。”


    有了前番教训,林泽天再不敢任性道“我也要去”,他乖顺地俯首道是,与王英布和沈青羽郑重地磕头作别。


    他一走,沈青羽也出了大理寺,由石泓驾马车径直奔向顾安客栈。


    顾安客栈中,卢四海全然不知自己的状纸已掀起轩然大波,只记得林寺正从奉天门出来时满口笃定地说“你侄儿的冤屈肯定能昭雪”,这话彻底安了他的心。


    眼下听店小二说大理寺少卿来访,他以为案情又出了变故,惊得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还是卢玥儿一把扶住了他。


    卢玥儿比她老爹更醒事,见门外走来一人,身着绯色官袍,面容如霜似雪,一身凛然风骨,瞬间便猜到了对方身份:“你……您是沈少卿沈大人么?”


    沈大人淡淡点了下头。


    卢家父女二人当即恭敬行礼。


    沈青羽上前扶起老人家,又虚扶了卢玥儿下,温声道:“两位请起,不必多礼。”


    卢四海拿袖子擦了擦椅凳上不存在的灰,讨好道:“沈大人您坐。”


    沈青羽道了声谢,掀起官袍,从容落座。


    卢玥儿斟茶递上,沈青羽却抬手婉拒了,她平淡开口:“姑娘不必费心,我来并无他意,只有一事想问问卢老爹。”


    卢四海有些忐忑地望向她。


    沈青羽:“我听林寺正说,你一进京便直奔大理寺,可按本朝规制,京控案从不在大理寺管辖范畴里。你弃刑部与都察院不去,一心找我们鸣冤,是不是受过什么人指点?”


    沈青羽没有疾言厉色,在卢四海见过的官老爷里,一言一行甚至堪称有礼。可她的问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戳中了要害。


    卢四海浑浊的眼珠中顿时闪过几分慌乱,卢玥儿出声解围道:“回大人的话,我们虽然是乡野百姓,却也听说过大理寺有位沈少卿素来清正,所以我便跟我爹商量,不管京控案归谁管,都只认准这位大人的名字。”


    沈青羽见她说话井井有条,心中不由多了几分刮目相看,她沉静地扫过父女俩,追问说:“仅凭几句坊间传言,你们就敢跟着林寺正敲登闻鼓?万一传言有误,你们二人不仅伸不了冤,还会搭上性命。我听说卢大人身边已无血亲,你们与他只是远房族亲,从未见过几面——如此关系,就肯千里进京,将身家性命全部交付出去?”


    她微停顿,不再往下说,而是默不作声地盯住他们。


    卢玥儿被她话里暗藏的机锋刺得有些不快,当即道:“沈少卿这话说得好古怪,我们跟卢大人虽不算至亲,但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卢字!何况他下葬时,我跟我爹亲眼见到他死得不明不白。照大人的意思,莫非我们该装作视而不见么?小女子虽是乡野百姓,却也懂得‘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的道理!”


    “姑娘好胆识。”沈青羽由衷赞了句。


    卢玥儿却已对她心存芥蒂,别过脑袋,兀自冷哼。


    有女儿一番话壮胆,卢四海也渐渐镇定下来。


    他到底比卢玥儿年长,看人颇有几分眼力,早已察觉这位沈大人并非那种仗势欺人之徒,仿佛还有些心软。


    他松开了捏腰带的手,磕巴着道:“少卿大人,小丫头片子不会说话,您万万别往心里去。”


    “我们进京这一路,确实都反复听闻您官声好,所以我们才一门心思奔大人的名声来……”说到激动处,卢四海身子一弯,便要跪下来,他颤声道,“小人在此给您磕头了!”


    沈青羽立刻吩咐石泓扶起他:“老人家不必如此,我并非来问罪,不过是想更深入了解案情。”


    卢四海在石泓的搀扶下站好,嗫嚅着道“是”,他道:“沈大人,小人知道您对我们父女有些疑虑,这是应当的,您如何怀疑我们都没关系……可我那侄儿着实可怜!他从小父母早逝,而今又白白含冤受死,小老儿何尝想管这桩闲事?只是见到他那件血衣时,实在过不去自己的良心,这才咬着牙上京!”


    沈青羽见这老者惊慌成这样,又听他一番话情真意切,每句似乎都符合逻辑,她的心也淡下来,不想白落个“欺民”的名声。


    她敛容道:“既然二位都如此信任大理寺,你们放心,本官定会彻查到底,还个公道给卢大人。”


    卢玥儿见她说得郑重,芥蒂不由消去些,正色道:“民女在此,替我那早逝的族兄谢过沈大人!”


    沈青羽顿了顿,还想说什么,最终却没说。


    她的目光徐徐扫过父女二人,波澜不惊道:“如此,我不多打扰了,两位好生休息,稍后林寺正会跟你们一同返还苏州,将卢大人的死因查探分明。”


    得了这句准话,卢四海激动不已,在卢玥儿和石泓一左一右的搀扶下,他躬身行了个大礼:“多谢沈大人!”


    沈青羽按下心里的疑虑,推门而出。刚走过楼梯拐角,便正好撞上了刚回到客栈的杜大娘。


    杜大娘一眼瞥见她官服上鲜明的云雁补子,目光又飞快转到沈青羽那张精致的面容上,意识到什么,她脸色微微一变。


    不过她反应极快,随即装成健谈的市井妇人形象,和店小二巧笑倩兮地攀谈起来。


    沈青羽眼角余光瞥见这幕,只往杜大娘身上淡淡打量两眼,她神色如常地走出客栈。


    倒是她身后的石泓,不动声色地滑过杜大娘那双长着薄茧的手,面色忽然尤为凝重,他快步跟上了沈青羽。


    上马车后,沈青羽沉声吩咐道:“马上送我去小天家里,我有几件机要之事,必须当面向他交托。”


    石泓愣怔,他腾出只驾车的手,比着手势问:大人,是那对父女有什么不妥么?


    沈青羽淡淡应了声:“看起来都是老实的乡下人,可观他们言行举止,我总觉得有奇怪之处,我也拿不太准。我需得再细细嘱咐他番,免得他不小心陷入人家圈套。”


    石泓沉默着。


    车轮碾过一处坑洼,颠簸的车身让沈大人发出声闷哼,石泓这才回过神,他问:大人,咱们能不能不去浙江?


    沈青羽看他眼,轻描淡写道:“我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差事,哪有轻言放弃的道理?你若是不想去,可以留在京中等我回来。”


    石泓几乎是应激地摇着头,他急切地比划说:不!大人去哪儿,小人去哪儿!小的不是怕危险,只是……担心大人的安危。


    “无妨,”沈青羽道,“段臣纲那人,虽杀伐成性,但是有他护佑,一路安全无虞。”


    “再说,不是还有你贴身护卫吗?”


    沈大人平静的一句话,却令石泓的身子僵了半边,须臾,他沉闷地点头,比划道:是,小的会拼尽全力保护大人,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沈青羽见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笑道:“未必危险到这个地步,何况,我不想再有人为我付出生命。”她话音低沉,语气多了些认真,“无论何时,石泓,我希望你能先顾惜自己的命。”


    石泓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的马鞭,他一手攥紧缰绳,久久没有回应-


    御门听政散了后,段臣纲就一直神色莫名,周身弥漫着慑人的低气压。他铁青着脸跨上马,一言不发地疾驰回北镇抚司,身后几名缇骑,快跑着追了他一路。


    见同知大人这幅样子,锦衣卫们均噤若寒蝉,在北镇抚司里,各个连走路都是静悄悄的。


    堂外的院子里,徐文静和彭伏虎这两个段臣纲的铁杆心腹,正凑在一起,你推搡我,我推搡你,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唯恐触了上官的霉头。


    最后,猜拳输了的徐文静暗骂一声,他硬着头皮走上正堂,拱手笑道:“大人怎么了?如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不妨说与卑职听,卑职虽愚钝,也愿为大人分忧!俗话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说不定卑职能解决大人心中难题。”


    段臣纲圈在太师椅里,一双长腿翘在桌案上,正拿着把小刀在削苹果,刀锋划过苹果皮,发出细微沙沙声,他面无表情地掠过徐文静眼。


    徐文静这人,在锦衣卫属官中算是文化程度比较高的,一向有些眼见力。


    他稍一思忖,便福至心灵,低声道:“属下斗胆揣测,大人莫非是为浙江定海的案子烦心?”


    段臣纲闻言微顿,将削完皮的小刀竖直插在实木桌上,他“咔嚓”咬口苹果,没说话。


    徐文静更小心地试探道:“大人……莫不是担心沈少卿?”


    段臣纲垂着眼,咀嚼果肉,他一手拿刀,刀身上映出他小半张俊美的脸。他冷声开口:“你倒说说,他有何处值得我担心。”


    徐文静追随段臣纲多年,早已摸透自家上官的脾性,知道他一向有口不对心的毛病,若是同知大人真不在意,此时便不会接话了。


    徐文静笑一笑:“今日早朝,林寺正行事莽撞,闯下那么大的祸,连累沈大人跟在他身后收拾烂摊子。卑职听说,沈大人后续自请去浙江查办要案。浙江这地方,鱼龙混杂,局势纷乱。沈少卿虽智谋过人,终究只是一介文臣,若无一位武艺高强、精通刑狱侦缉的武将陪同,只怕——”


    段臣纲倏然撩起眼皮,冷厉地瞥了他眼。


    徐文静连忙住嘴,他立刻躬身拱手道:“卑职言语冒失,望同知大人恕罪。”


    段臣纲随手将吃空了的苹果核丢到旁边瓷碟中,他抽出小刀把玩,冷静问:“倘若陛下答应了沈青羽所请,命他为钦差正使,出任浙江查案,依你所见,陛下最可能选谁为随行副使?”


    徐文静这才明白同知大人心里的症结——他是怕自己错失了陪同沈大人赴浙的机会!


    徐文静第一反应,自然是把上官的名字说出来。可他转念一想,段同知既然这么问,就证明他对自己当选副使没有把握。自己若一味奉承,反显得不堪大用——所以,此时应当说出除了同知大人外,其他有竞争力的人选,才是真正为大人分忧!


    在心里迅速筛选一番后,徐文静先不紧不慢道:“以卑职之见,大人您是不二人选。”


    “咱们北镇抚司与大理寺,因为红莲教的案子一直在往来合作,彼此早有默契,且大人从前就是靠查办贪腐大案,得到万岁的倚重。此行由您当副使,再合适不过。”


    段臣纲用指腹摩挲着小刀,眼皮都未抬一下,显然对此话不太满意。


    徐文静见状继续道:“除了您以外,南镇抚司的镇抚使单大人,也可算一个备选。”


    “单彤?”段臣纲终于有了反应,他发出声冷哼,仿佛提起这个名字都嫌多余。


    “论武功、手段、以及在朝威望,单大人自然远不及大人!”徐文静忙先讨好一句。


    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单大人有一点……略强于大人。”


    段臣纲抬眼看过去,眼角那一点鲜红的泪痣衬得他的眉眼愈发桀骜。


    徐文静谨慎地措辞道:“单大人常年坐镇南镇抚司,深耕地方军务。对浙江各地卫所、驻防屯田、兵力调配等,会……比您更擅长。”


    段臣纲嗤道:“他也就这点本事。”


    徐文静立刻附和说:“论查案侦缉,论肃清贪腐,锦衣卫上下无人能及大人您!若是陛下钦点沈少卿去浙江,那么注定会扯出一桩贪腐大案,最需大人这般铁腕手段的人随行坐镇,方能威慑各方!单彤空懂内务军防,远不及大人合适。”


    这番话说得热热闹闹,看似分析来分析去,最后还是将段臣纲推在了最显眼的高处。


    段臣纲听后,却沉默良久。


    他很清楚,自从他插手干预了沈青羽的婚事以后,天子就对他起了防备之心。他是副使最妥当的人选不假,可站在天子的立场,他未必会选最合适的人。


    皇帝素来心思深沉,极有可能为了避嫌,另择他选。


    段臣纲抬手,将短刀利落归入刀鞘,神色冷冽道:“派人去盯着南镇抚司的动静,有任何反常,速速回报。”


    徐文静心领神会,抱拳道:“是!”


    约半个时辰后,徐文静快步走入正堂,回禀道:“大人,卑职刚收到最新消息。今日单彤既不曾应召进宫,也无任何异常举动,但是……”


    段臣纲抬起眼望向他,目光沉静。


    徐文静压低声,凑近道:“但是——咱们安在南镇抚司的眼线回话说,单彤最近一直在暗中搜罗消息,还曾派人南下过,像是在为陛下秘密收集什么人的情报。”


    段臣纲的桃花眼缓缓眯起,眸光中透着危险的味道:“以往,这等监察百官,刺探情报的事,万岁都是交给我来办。单彤虽然略有几分本事,却根本不擅长此道。”


    他沉声问:“万岁这是在查谁?”


    “卑职也很疑惑,所以第一时间就将此事上报给了大人。”


    段臣纲以指节轻轻扣着桌子,他开口自语道:“万岁刻意绕开我,舍近求远启用单彤,莫非……”


    他眼皮微垂,瞬间猜出其中缘由——


    莫非,单彤刺探的这个人,皇帝根本不想让他知道一分一毫?所以皇帝宁可选择难当大用的单彤,也不肯把这事交给任何一个北镇抚司的人来办!


    段臣纲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他的语速都比平常快了几分:“南镇抚司有个百户,名唤谢子谋,你可有印象?”


    徐文静点头道:“此人原是个书生,差点就中了举,后来家道中落才弃文从武。卑职记得,此人有过目不忘之能,再繁杂的账本,看一眼就能记住,所以才破格被大人录用。”


    “你把此事透露给他,”段臣纲的面色冷峻,他沉声道,“谢子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办。”


    “你告诉他,此事办得好,他升千户的事,我自会为他做主。”


    徐文静心中了然,明白大人这是要谢子谋找机会,将单彤刺探的情报一字不差地默出来。


    他立刻拱手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作者有话说:


    首先强调本文没有恶毒女配,黄淑妃的戏份很少,但是是一个重要伏笔。然后大家可能忘了,我手动提醒一下,皇帝让单彤查的是周思檀,二十六章里皇帝被太子几句话提醒以后,发现自己小看了周思檀,所以让人查他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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