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茶泼下去后, 沈玉龙最先反应过来。
他皱着眉,煞有介事地训斥道:“蠢货!连壶茶都端不稳,将二少爷的衣裳都弄脏了!”
训完丰登,他又连忙转向沈青羽, 神色在一瞬间转为关切, 连眉头都蹙起个担忧的弧度:“二弟, 你没事吧?幸好这茶已经凉了,你放心, 等回府,我肯定好好教训这奴才,给你一个交代!”
沈青羽连眼尾余光都没分给他。
她平静地从袖中抽出一张帕子,不紧不慢地先将衣襟上的茶叶碎末拂开。
虽然衣裳湿了, 可她的动作依然优雅, 一下, 又一下, 举止投足都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
倒把一旁做戏的沈玉龙反衬成上蹿下跳的小人。
石泓没有沈大人那么淡定,早在茶水泼出的瞬间,他便霍然起身。此刻他一手提着丰登的衣领,拳头高高扬起, 毫不犹豫地落在这奴才的脸上。
那拳头挟着风声, 砸得非常结实。
林泽天亦拍桌站起。
他早就憋着一肚子火, 眼下也不针对丰登,直接对准沈玉龙开炮:“这茶泼得还真是巧啊!满桌的人, 偏偏泼到了我师兄身上, 沈世子身边的小厮,做事都是如此毛手毛脚吗?沈世子贵为世子,怎么不将手下调教好了再带出来?”
林泽天是进士出身, 嘴皮子利索得没得说,句句都往利害处戳。
闻言,沈玉龙的眉宇间有丝沉郁,他道:“林寺正这话说得,怎么好像是我指使一般?”
丰登当即吓得脸色煞白。
他顾不得自己才挨了一拳头,慌忙膝行半步,分辨道:“都是小的一时手滑,不慎脏了二少爷的衣裳,小的该死!二少爷您怎么罚小的都可以,但是我们世子从来最关爱手足兄弟,您千万别误会了世子爷的一片真心啊!”
沈青羽的眸光淡淡略过他,只觉可笑——这般违心的话,还有那纯属恶心人的“一片真心”,他竟可以面不改色地脱口而出。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官袍前襟。
茶水是从领口灌进去的,湿漉漉的水渍一直蔓延到胸前,一小片衣料被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那是非常危险的位置……
她心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按住帕子,看了石泓眼,比了个极快的手势。
石泓的目光顺势扫去,当即也意识到什么,他耳根一热,马上挪开视线,忍怒把丰登放下,他又狠狠瞪了一旁的沈玉龙眼,目光凌厉如刀。
这才转头,大步迈出云客楼。
丰登瘫软在地,意识到自己从这哑巴手中逃过一劫。
他半边脸肿了起来,却没就此放松,先叩头认罪道:“二少爷恕罪,小的真是一时不当心!请二少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他边高声地说,边当着大理寺所有人的面,故意将额头磕得一声接一声的“咚”,他这出“负荆请罪”的戏码做得很足,妄图博取同情。
林泽天一眼看穿此人的把戏,拳头捏得咯咯响,满眼忿忿。
其余人皆未说话,神色各异。
沈青羽既没看丰登,也没叫停,反而从容地坐下。
手上那枚帕子洇湿了大半张,被她随手搁在一边。
桌案正好挡住了胸前浸湿的位置,她知道,自己越是这样神色自若,越不容易叫人多注意她的狼狈。
沈玉龙见状,故作大度地端起一杯茶,缓缓开口,语调温和得近乎虚伪:“方才林寺正教训得是,是我管束不严,才使手下人冒犯了二弟。为兄以茶代酒,给二弟赔个不是。”
沈青羽垂眼看向那盏茶,身形端坐不动,没有起身,更没有伸手接杯的意思。
于是沈玉龙的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不得。
厢房内的气氛陷入到一种微妙的死寂中。
严儒和彭睿几个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是否要出声劝和——劝吧,又实在觉得这沈世子有些恶心;不劝吧,眼下此僵局又委实尴尬。
沉默一会儿,沈青羽抬眼。
她的目光如冬日里结了冰的湖水:“究竟丰登是无心之失还是蓄意冒犯,沈世子心中有数。”
沈玉龙脸色微变。
“我只问沈世子一句话,”沈青羽淡道,“丰登是不是济宁侯府的奴才?”
沈玉龙:“自然。”
“既然是侯府的仆从,”沈青羽冷声道:“那敢问沈世子,他以奴犯主在先,按规矩论,我身为侯府的二少爷,是否有惩治他的权力?”
其实她完全可以在方才丰登请罪时,就直接发落他。但她偏偏按捺不动,反倒要从沈玉龙处讨要一个答案。
她也是厌倦了沈玉龙一而再的小把戏,此番就是要让为虎作伥的丰登看清楚——自己仰仗的主子,到底能不能为他撑腰庇护!
沈玉龙沉默地僵在那里,一时语塞。
他本只想让沈青羽当着一众下属的面出点无伤大雅的小丑,虽然这念头有点促狭,但他自认没有真的坏心——毕竟他知道那茶水已经凉了,凉透了,根本不可能烫伤人!
不想他这二弟还是一向的上纲上线,寸步不让。
瞬间,兄弟两个从小到大的许多纠葛旧怨一股脑冒了出来,沈云龙转首,往沈青羽身上投射一记复杂的目光。
林泽天趁势道:“世子怎么迟迟不说话?莫非是做贼心虚吗?”
沈玉龙当即下意识反驳:“我何曾心虚!”
话一出口,他随即发现自己失态,这一失态,便落了下乘。
他只好咬牙道:“一个奴才而已,他既然冒犯了二弟,自然随二弟处置。”
听闻此言,丰登的脸色彻底白了,那张本就肿着的脸愈发青紫。
他膝行到沈青羽跟前,正想要上前抱住二少爷的腿,再好生求个情,却被洞悉他念头的林泽天和沈玉龙一左一右地踢了脚。
林泽天那一脚满是嫌弃,至于沈玉龙为何伸脚,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丰登被踢得歪倒在地,又连忙爬起来,他面向沈青羽,不停地俯首磕头:“二少爷开恩,您绕过小的这一回!小的真是无心之失,以后定再也不敢了!”
沈青羽静静审视着他,片刻,终于开口:“依照《大周律》,卑下冒犯尊长属于重罪,视情节论责。”
顿了顿,她淡道:“律法明文规定,凡奴婢殴家长者,皆斩。”
一个“斩”字骤然砸下,险些将丰登直接吓尿。
他望着二少爷那身大理寺的官袍,浑身剧烈发起抖,惶恐道:“二少爷——”
“你还不到这个地步,”见他吓得面无人色,沈青羽倏然话锋一转,她说,“念你是初犯,且情节较轻,杖二十,以示惩戒。”
从“斩”一下变成“杖二十”,丰登不由大喘口气,这刻他甚至感激起沈青羽,劫后余生般磕头道:“谢二少爷!谢二少爷!小的认罚!”
大理寺的严儒等人早已看穿他们少卿大人这“先扬后抑”的杀威棒把戏,均暗自忍笑。
林泽天“咳”了声,在旁道:“你既然认罚,回府以后马上去找你们府上的管家,该挨多少板子就挨多少,可不许少报!否则,此事就不是杖二十这么简单了,听明白没有!”
被他们二人连唬带吓,丰登已基本丧失了思考能力,连连叩首。
林泽天随即转头看向沈玉龙,挑眉问:“不知沈世子觉得,我师兄这处置如何呀?”
沈玉龙的脸色很不好看,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强撑着答:“还算……公允。”
“只是还算?”林泽天显然对这个敷衍的词不太满意,斜眼睨着他。
沈玉龙铁青着脸,干脆不再开口。
见此,严儒连忙打圆场说:“少卿大人处事公允,我等佩服至极。下官相信这奴才绝不是由人授意,只是一时失手。但既然做错了事情,当然得罚。杖二十正好给他个教训,下官等皆在场为证,若他敢心存侥幸,试图逃脱责罚,大理寺上下决不轻饶。”
彭睿忙跟着附和:“不错!”
这话一出口,丰登心里最后一点儿小心思也被抹煞得干干净净。
他不知道简单一出小事怎么演变成了这样,下意识望向他们世子。
沈玉龙的脸色青白交加,手里一只酒杯捏得紧紧地。
丰登于是颤着嗓子说:“……是……小的明白了……”
沈青羽平淡地瞥了他眼,不置一词。
沈玉龙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在座之人,严儒乃清流名士,彭睿是官场老油条,林泽天是后起之秀,哪一位都不好相与。可沈青羽就那么不卑不亢地坐在那里,哪怕她一句话不说,众人也以她为尊,明里暗里全都在维护她的威严!
这副众星捧月的画面,着实刺伤了沈玉龙的眼。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
在他们都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的二弟只是怯生生的一团——骑马会怕,认字会叫苦,连坐马车都会吐,老是病恹恹地缩在那张二进小院里,眼眶红红地,就像个女孩。
哪怕后来他长大,开始喜欢念书,开始初露头角,可他也总是跟在自己身后,软软地叫自己哥哥。
那声音糯糯地,带着点儿依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概就是那个最令人讨厌的周思檀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那个怯生生的、任他欺负、等他撑腰的弟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前这个冰冷无情、水火不侵的沈少卿。
沈玉龙闭上眼,他攥紧拳头,深深地吐出口气。
——他讨厌这种感觉,非常讨厌!-
三楼雅间。
透过望远镜,裴时钰正好将沈玉龙满脸憋屈的神色尽收眼底。
“妙啊,”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尾音上扬,“妙极。”
“我还真是小看了咱们这沈大人。”
裴时钰边笑边摇头,赞许一声接着一声:“生着一副白净的相貌,看起来明明是个谁都能欺的软柿子,骨子里竟然一点亏都不肯吃。不过为一桩小事,还有那么多人看着,他竟然连嫡亲的兄长的面子都不给。”
他“啧”一声,像在回味方才看到的一幕幕——沈青羽抹去茶渍时的优雅、落座时的从容、面对沈玉龙时的不屑、恫吓丰登时的镇定……
每一帧动作、每一个神情,都值得反复咀嚼。
“果真是诡计多端的小可怜,”他眼底全是玩味的笑意,“带劲儿!”
马顺还从没听过自家殿下这样夸哪个人,心里暗暗纳罕,也好奇地往前探了眼——结果正好瞥见石泓捧着买来的新衣裳进门,包间里的人一个个退出。
他于是低声提醒:“殿下……沈大人好像要更衣了。”
裴时钰的眼睛始终不离望远镜的镜片,甚至还俯身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贴上镜筒。
他嘴角的酒窝浅浅地漾着:“所以呢?”
马顺很想说:您听过非礼勿视么?
但看殿下这幅样子——他必然会说“圣人之言都是放屁,何况他沈青羽有的我也有,怎么我就看不得他换衣裳?”
所以马顺很干脆地闭口,不再往下叨叨。
忽然,裴时钰发出了声长长的“嘁”,他用力将黄铜望远镜撂在桌上,“啪”的一声闷响,那珍贵的望远镜在桌面骨碌碌滚了半圈。
这东西可是了不得的稀罕货!整个大周境内也就只有两幅!
马顺忙不迭道:“殿下您当心点儿!”
裴时钰却似乎生气了,不再管那望远镜,而是随意往贵妃榻上一靠,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闷闷地嘟哝:“没意思。”
刚不是还好好地,怎么突然就没意思了?
马顺探头一看,发现楼下对面那间原本大开的厢房,此刻竟然牢牢关紧门,一丝可供人窥探的缝隙都没露。
而刚才那位负责为沈大人买新衣裳的哑侍,正以强壮之身守在门口,警惕地左看右看,仿佛一条替主人巡护领地的猎犬。
马顺当即明白了殿下闹脾气的缘由。
他呵呵笑道:“殿下,沈大人毕竟是大理寺少卿,正四品朝臣,当众更衣多少有失体统,关门避嫌才合情合理。”
裴时钰将望远镜在手中转一圈,不满道:“都是男人,谁又稀得看他?关门就算了,还派人在门口守着,这是在防谁?”
马顺心道:可能就是防您这种……偷窥的贼吧……
只他半点不敢说,默默在心中腹诽,面上依然是恭敬的笑。
裴时钰的气却还没顺过来,他自顾自从塌上起身,将窗缝又悄悄推开些许。
一眼见到那臭哑巴,他冷着脸,眼前又闪过此人出门为沈青羽买衣裳前,面红耳赤的样子。
裴时钰好不高兴地问:“可知守在门口的那个哑巴是什么来头?怎如此得沈大人信任?”
马顺透过窗缝往外瞥了眼:“属下听说,此人是从前跟在周洗马身边的侍从。周洗马出事以后,其母周夫人遣散了周家所有奴仆,此人无处可去,便干脆投奔了沈大人。”
“哦?”裴时钰哼笑声,慢条斯理地说,“看来咱们沈少卿,不仅可怜可爱,还是个心软念旧的人儿呢。”
他用指尖在窗棂上轻敲两下,神情愉悦得像是发现了个爱不释手的新鲜玩具:“有意思。”
马顺不置可否。
过得半晌,厢房的门终于打开,沈青羽换了身湖蓝色的新衣裳走出来。
因为是成衣,尺码远不如她平日里的衣裳尺寸合身——腰摆空荡荡,显得格外宽大,而领口处仍然是收拢紧束,像是要把下半部分的脖颈全部吞进去,一丝肌肤的颜色都看不见。
裴时钰不由嗤道:“这衣裳也忒不合身,好好一个人,硬是穿成了发面口袋。”
他高高举起望远镜,目光始终在沈青羽上半身来回逡巡,他从领口看到腰间,又从腰间看回领口。
明明方才那身官袍利落又飒爽,肩是肩,腰是腰。如今换了身宽大的常服,反倒什么都看不清,只剩一片亮眼的湖蓝色。
“还不如方才那身湿衣服好看。”裴时钰轻道。
脑海里,同时勾勒出了沈青羽方才湿身后的模样。
他想起那壶茶水泼上去的瞬间——想起她衣襟湿湿嗒嗒地、想起她脚边的水渍在青砖上洇开,想起她那件衣裳里塌下去的腰身,想起她胸前压得严严实实的帕子,和那只紧紧按在胸前的手指。
裴时钰的思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某个念头来不及成形,又很快被再也看不见这幕的遗憾覆盖。
他越盯越不满意,却舍不得移开视线,嘴唇抿起,像个欲望没得到满足的孩子。
一直到沈青羽登上马车,车帘完全落下,连个影子都瞧不见,裴时钰才放下望远镜,意兴阑珊道:“罢了,今日这出戏也看够了。”
他起身往外走,将那副望远镜收进袖中。
马顺二话不说地跟在他身后。
行至厢房门口,裴时钰像想起什么般,脚步倏地顿住。
这一下太突然,马顺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裴时钰没有回头,而是用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道:“沈玉龙这人委实讨厌。”
他说:“本王最恨这种道貌岸然、装腔作势的兄长。你去寻他点晦气,也算给咱们沈大人出口恶气。”
马顺小心地问:“殿下的意思是……”
“本王记得他不是领了个勋卫的职么?”裴时钰的声音轻飘飘地,以一种说“今日天气真好”的平常语气道,“既然顶着这么个头衔,总有要训练的时候。那么训练时,摔断个胳膊或者腿,想必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吧。”
他说完,缓缓转过身,对马顺咧开嘴,笑了笑。
那笑容温柔得像二月春风,颊边还生起一个乖巧的酒窝,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模样,却无端令马顺毛骨悚然。
马顺低下头,垂首应道:“……是,属下明白。”-
出了云客楼,沈青羽径直登上马车。
沈玉龙早已先走一步,大理寺的同僚也知道沈大人喜好清净,所以方才她换衣裳时,他们便以公事为由,有眼色地先回了官署,只剩下林泽天在等她。
林泽天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跟在马车旁,嘴里仍在念叨方才的事:“师兄,那个叫丰登的家伙会不会听你的话,主动去领罚啊?你回府以后,可别忘了落实这事儿!”
沈青羽没有接话,只是撩开车帘,往外看了眼。
——她觉得有些古怪。
方才在厢房中,她就有种暗处某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的感觉,像被什么脏东西黏住后背一般,进马车方微微减轻。
她原以为是因为碰到了沈玉龙,导致自己心绪不宁,可如今看来,似乎不是她疑神疑鬼。
一种凉意瞬间沿着背脊攀上来。
沈青羽掀帘的手微顿,她回首望向云客楼。
一楼的大堂里人来人往,食客们进进出出,小二端着菜匆匆来去,并无任何可疑之人。
二楼与三楼的几扇窗都半掩着,似乎也没有异常。
她眉头轻轻拧起。
林泽天见她好端端停下,唤了声:“师兄?”
石泓亦转首,奇怪地看向她。
沈青羽按下心头的疑窦,她收回视线,放下车帘,道一句“走”。
因为没有外人在,林泽天从出发开始就絮絮叨叨地:“师兄,那位沈世子是不是总这样给您使绊子,没事儿欺负您啊?”
“我改天一定给他套个麻袋!好好让他吃顿教训!”
沈青羽清淡的嗓音自车厢内传来:“也不是总这样。”
“小时候,他曾经当过一段时间好兄长。”她的语气听不出特别情绪,她说,“只是后来变了。”
林泽天不想还有这段往事,便追问:“那……再之后呢?”
“没有之后,他既对我不好,自然当不起我的哥哥。”沈青羽淡淡道,“每当他有特别过分的时候,你周师兄都会替我教训他。”
听到她主动提到周思檀,林泽天和石泓不由都一怔,双双回头望向车厢。
然而,车帘将马车挡得严严实实,谁都没看见沈大人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的这句话。
是难过、怀念还是感激,谁也不知道。
石泓的手极不是滋味儿地攥紧了马鞭,连一向话痨的林泽天都不再开口言语。
马车一路安安静静地驶向大理寺。
一踏进大理寺,就有一名小书吏跑来禀告:“少卿大人,北镇抚司的同知大人来了。”
“哦?”沈青羽脚步微顿,她问,“几时来的?”
小书吏小心翼翼地答:“您刚走就来了。小的说您和几位大人出去用餐,恐怕一时回不来,他却说不要紧,他就在这里等。”
沈青羽神色淡淡:“竟有那么好的耐心,看来是有要事找我。”
沈青羽瞥向身侧的林泽天:“你今早把那张供纸给段同知的时候,他可曾说什么奇怪的话?”
林泽天说:“没有哇,他只是问我,为什么你们沈少卿不亲自来,我说师兄您在忙,这等小事自然由我代为跑腿。”
“哦!”林泽天灵光一闪,“他后面说了句——”
他模仿起段臣纲的嗓音,以七分冷三分阴寒的语气道:“‘来北镇抚司是小事,不知沈少卿的大事是什么’。”
说完,林泽天一摊手:“然后我就回来了,北镇抚司连口茶都没留我喝。”他的语气仿佛颇为怨念。
沈青羽颔首:“知道了。我去见一见他。”
大理寺内堂。
锦衣卫同知段臣纲端坐在大堂上,他将右脚随性地架在左腿之上,靴尖微微翘起。这副坐姿虽然依旧散漫,但比起在北镇抚司时的肆意不羁,已是刻意收敛不少。
唯独那双微眯起的桃花眼,依旧锐利如鹰隼。
眼见外间日头渐渐西斜,时辰已过未时,他等的人却迟迟未现身,段臣纲不由开始不耐。
他的眉峰几不可察蹙起,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扶手,一如他烦躁的心情。
跟着段臣纲一起来的徐文静察觉到了上官情绪,连忙上前一步,随手叫住一名路过打扫的杂役,他沉声问:“你去看看沈少卿回来没有。”
那名杂役虽在大理寺干活,但何曾与锦衣卫这等凶名在外的人物近距离对峙过?
他战战兢兢地道:“是……小的这就帮您去问问。”
杂役转身就跑,正好和刚穿过廊下,准备进正堂的沈青羽撞个正着。
“嘶!”
到底是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沈青羽的胳膊被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她下意识捂着肩臂,后退半步。
杂役也摔倒在地,一屁股坐在青砖上,四仰八叉。
跟在身后的林泽天怫然变色,准备看看师兄是否被撞伤。
想到师兄极不喜欢外人碰她,他又收回手,忙不迭道:“师兄,你没伤到哪儿吧?”
沈青羽说:“无事。”
杂役吓得脸都白了,他跪地回道:“少卿大人恕罪,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他语无伦次,一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堂内的方向。
段臣纲已经站了起来,沉沉地望过去,一双桃花眼里看不清底色。
沈青羽把捂在胳膊上的手放下,并未指责,淡声说:“起来吧,以后做事当心,切勿再如此冒失。”
杂役如蒙大赦,连忙叩头道:“是是,小的一定谨记!”
沈青羽没有再看他,抬手理了理衣摆,正式迈步进内堂。
段臣纲在看到沈青羽被杂役撞到的一刹那就站了起来,身体的本能反应快得连他自己都很意外——掌心还把着扶手,半个身子却早先探了出去。
他似乎是很想上前,意识到不妥,又硬生生顿住,最后索性立在原地。
他穿着笔挺的飞鱼服,腰间垮着绣春刀,负手而立,周身尽显上位者的冷酷威仪。
他将沈青羽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整个打量了遍,仿佛在确认什么。
顶着这样的目光,沈青羽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冷如玉:“段同知。”
段臣纲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嗯”,目光依旧锁在她身上:“鲜少见到沈少卿和同僚们相聚用餐,看来刘珂那厮,倒很听沈少卿的话,吐了不少关键消息出来。”
他的语气四分试探、四分阴阳怪气的酸意,剩下两分情绪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沈青羽没有接茬,只道:“一些重要的消息,下官不是令林寺正转交给了锦衣卫?另有一些紧密的,我自会呈在奏章里交予圣上。”
“下官并未私藏。”她的目光坦荡得如一面镜子。
段臣纲嘴角轻动:“我没有怀疑你私藏的意思。”
沈青羽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眸子里一片清明,意思再明显不过:那你此刻登门的用意是什么?
段臣纲被这冷淡目光看得略滞,一时竟哑口无言。
片刻他回过神,收敛了神色道:“我登门,一是为了感谢沈少卿的大公无私,肯主动将案情分享。”
“二,”段臣纲的墨色眼珠转了转,一双桃花眼紧紧盯着她,多了些认真的意味,“上次你说,想和我探讨抓捕红莲教的事情,还说想确定我们能不能成为‘战友’。”
讲到这里,段臣纲似乎有些不自在,他重又坐回椅子上,没再看沈青羽,反而目光飘忽着问:“现在还能谈吗?”
沈青羽怔楞片刻,显然没想到段臣纲竟是为了“合作”而来。
要知道,段臣纲这个人,在朝野中有三样最为出名,一是过人美貌,二是手段狠辣,三是此人的脾性,无情无义。
坊间皆知,他十一岁就被嘉禾帝塞进锦衣卫这种深潭里历练,上任不过一年,双手便已沾血。
十三岁那年,他蛰伏数月,暗中搜集铁证,硬是将一手教他武功、传他办案手段的上官——当时的北镇抚司使拉下马。据说当时,他呈上的此人结党犯上的证据,有整整三张纸。
十三岁的段臣纲,毫不迟疑地用上官的仕途与性命换到了锦衣卫总旗的位置。从此他在锦衣卫中步步高升,直至当上锦衣卫同知。
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踩着无数人的尸身上位,做事无所谓是非对错,只看帝王心意与利弊得失。
朝中官员对段臣纲皆是又惧又恨,许多大臣背地里骂他是皇帝养的疯狗。可也正是这份极致的无情无义和心狠手辣,让他成了皇帝手中最锋利、最趁手的一把刀。
与这样一把毫无感情、只懂杀伐的利刃共舞会怎样——是会被它割伤自己的手,以血养之?还是也许终有一日能将它握在掌中,刀尖朝外,以毒攻毒?
沈青羽的长睫颤了颤,垂眸沉吟片刻,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吐出一个字:“能。”
“只要锦衣卫是真心实意合作,”沈青羽的声音如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平静且温和,“大理寺上下一定会倾力配合。”
徐文静站在一旁,闻言轻笑一声:“沈少卿这话未免有失偏颇。我们同知大人亲自上门,还不够真心实意么?倒是沈少卿你,如何倾力配合法?”
“总不能我们锦衣卫在前头冲锋陷阵,你们大理寺在后头等着摘桃子吧。”他话虽在挑理,却又拿捏着分寸,只是以戏谑的口吻道。
沈青羽瞥了他眼,依稀记得此人是北镇抚司中的掌刑千户——看来段臣纲今日乃有备而来。
这位徐千户,一看就是沉得住气,且读过些书的。不仅能说会道,还进退有度,开口就踩在界限上,一点儿不像寻常武夫。
沈青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叫了声“石泓”。
她说:“你把我放在桌案上的奏章拿来。”
石泓明显不愿就这么离开,他警惕地看了段臣纲眼,像条护食的狗。
但是又不能当着段臣纲的面违背沈大人的命令,僵持不过一瞬,石泓躬身行礼,快步去了内衙。
不过片刻,石泓就回来了,怀里捧着沈大人昨夜夙兴夜寐写好的奏本,纸张上尤留着墨香。
沈青羽冷静地吩咐:“拿给段大人。”
石泓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走过去,将奏本递给段臣纲。
段臣纲亦是一脸阴戾地接过,接过以后,他还用指节轻轻掸了掸奏本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动作中满是不屑。
他垂眸翻阅奏本,起初还神色冷淡,可随着视线逐行扫过,他眉头蹙得越来越紧,神情转为凝重。
他猛地阖上奏本,转眸望向沈青羽:“你要动浙江?”
沈青羽慢条斯理饮着茶,茶杯盖住了她下半张脸,只留一双清澈的双眸:“段大人言重,下官一个区区四品少卿,哪有这样的本事。”
她放下茶盏,轻描淡写地道:“给段大人看这个,无非是想向你示警,红莲教这潭水既深又浑。当我踏进的那一刻起,就不打算计较个人得失。”
“你问我‘如何倾力配合’,我一时还真的什么都无法许给段大人,”沈青羽顿了顿,她的目光坦荡如砥,淡道,“只能给你看看,我这一腔孤勇的心了。”
“心”字落地的一刹那,段臣纲紧盯着她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头猛地颤了下。
明知沈大人说得乃是郑重坦荡的公事,他还是像捡到什么宝贝似的,眉目间不可自抑地生出抹欣喜。
段臣纲不动声色地往石泓的方向瞥了眼,见这哑巴只能跟个木头桩子般站在沈大人身后,他不禁更得意了,他想:这哑巴肯定没听过这种掏心掏肺的话,没准我还是第一个。
他为这发现舔了舔唇,不自觉露出唇边一颗尖尖的犬齿,白森森地,像头餍足的狼。
久久等不到回应,沈青羽唤了声“段同知”。
段臣纲“唔”了声,他下意识问:“需要我做什么?”
沈青羽微楞,显然没料到他看过自己的奏本后,还能应得这般干脆,她迟疑了下:“段大人愿意趟这趟浑水?”
段臣纲的目光落在她面上,见她一副诧异的样子,他心里有些不痛快。这种不痛快如同被一根针扎在胸口,不疼,但是又酸又胀。
他压下这股莫名的不适,重拾起了惯用的冷硬口吻:“对旁人来说是浑水,于我,却是一条通天之路。”
沈青羽不解。
段臣纲道:“沈大人莫非不知,我在同知这一位置上,已盘踞多年?”
沈青羽心头一动,明白了他话中深意。
锦衣卫同知在锦衣卫中已属一人之下,再往上一步,即是都指挥使这个一把手的位置。现如今,锦衣卫都指挥使还在由先帝一朝的余靖担任。
其实今上即位以后,余靖便生出退让之意,只可惜锦衣卫那会儿正值青黄不接的时候,嘉禾帝于是没有同意余靖的请辞。
后来,段臣纲横空出世,年纪轻轻就崭露头角,但他的缺点恰恰也是太过年轻。十九岁当上三品锦衣卫同知己是天恩浩荡。
若无殊功,段臣纲实难再进一步。
余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段臣纲就是皇帝一心培养的锦衣卫接班人,皇上只是等着段臣纲立功而已,所以自段臣纲当上锦衣卫同知以后,他便充分放权。
段臣纲如今名为正三品锦衣卫同知,实际上北镇抚司这等握有实权的衙门早已尽皆换上他的亲信,他只缺个都指挥使的名头罢了。
但这个名头是否能有,何时能有,对他而言,又很至关重要。
若能破红莲教一案,将这个祸乱朝野的组织彻底剿灭,那便是他积攒功绩、顺利升迁的最好机会。
以利相交,倒很符合此人杀伐果断、一心谋夺权位的本性——沈青羽端坐在椅子上,眼底闪过丝了然。
她说:“段同知既有心立功,想来我们会合作得愉快。一如这回的刘珂。”
段臣纲笑起来,笑声中含了丝讥诮:“希望届时,沈大人别再派一名无名小卒来打发我们。”
“锦衣卫上下也想和沈少卿吃顿庆功饭,”说着,段臣纲瞥了无名小卒眼,“你说是吧,林寺正?”
无名小卒:“……”
林泽天想了半天,终于不甘示弱、理直气壮地反击道:“我们今天才不是吃庆功饭,是我师兄好事将近,方才请我们去云客楼!”
话音刚落,空气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沈青羽坐在圈椅上,扶着额角,她难得怨毒地想:怎么自家师弟不能和石泓换换呢?
段臣纲的目光似有触动,他重复道:“好事将近?”
“你要成亲?”他问,声音微微发紧,“和女人……和谁?”
作者有话说:
求个作收哇
第19章
别说沈青羽听了这话不知如何应对, 即便徐文静第一时间也是嘴角微抽。
他很想提醒他们上官——
朝廷还没有开放到男人与男人也能成亲的地步,闽地民间倒是有个“契兄弟”的传统,但那是不上台面的东西!
您……您就算对沈大人有其余想法,也阻止不了他和女人成亲哇!
这话当然没敢说出口——段臣纲正偏着头, 气质阴郁, 沉甸甸的目光落在沈大人身上, 像雄鹰锁定猎物。
须臾,沈青羽抬起眼帘, 她的声音清冽如碎冰:“在下成亲与否,和谁成亲,似乎都与段同知无关。”
段臣纲见她的肩颈线条冷峭如松,连半分波澜都没起, 他哼笑了声:“无关?”
他骤然起身, 飞鱼袍随之微动, 他走到沈青羽案前三尺停下, 垂下眼帘注视她:“不是才说要做战友?”
“既然是要与我锦衣卫长期携手共进的同袍,那么——”他微微俯身,嘴角噙笑,一字一句像是从舌尖上滚出来的:“你的终生大事, 我如何能不关心?”
沈青羽眸光未抬, 面上纹丝不动。
她完全没想到特意为沈玉龙张的网, 竟将一个她完全不想招惹的人也卷进来,只想把这莫名其妙的话题赶快揭过去, 于是淡淡道:“段大人如此关心下官, 等我成亲之日,必定请你上门喝杯喜酒。”
段臣纲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面上的微笑登时隐遁, 用种难以言喻的目光将她的面孔描摹了遍。
他漆黑的长睫垂下:“我只是好奇——”
“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入你沈少卿的眼,收服你这颗心?”
沈青羽蹙眉,觉出这话已越界,不仅是不礼貌,简直就是失了分寸。
一旁的林泽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徐文静:“你这位上官,平常也这么爱操心别人的婚事吗?我师兄与谁成亲,到底关他什么事?”
徐文静慌得不行,连忙一把捂住他的嘴:“闭嘴吧你!还嫌你今日说得不够多么!”
——别看同知大人眼下表面如常,谁知道他受了刺激以后,会拿哪个替死鬼开刀!
徐文静光是想想就害怕。
以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方才怎么好像看到同知大人的眼尾掠过一抹红光,像淬了血似的?
沈青羽终于开口,她的语声微凉,透着股居高临下:“段同知今日登门,若只为盘问下官的私事,那便恕不远送——大理寺的公堂,不是用来闲话家常的地方。”
段臣纲笑了下,他已将那瞬间的失态收回,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的褶皱,动作优雅至极:“沈少卿怎如此无情?你还小,既然我虚长你一岁,总该帮你把把关。免得沈大人一时糊涂,悔恨终生。”
沈青羽抬起眼睛,与段臣纲四目相对,他此刻笑意盈盈。
他的瞳色很深,仿佛黑夜的深潭,欲望在挣扎着破土而出。
他俨然一头蛰伏待发的嗜血豺狼,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
谁是他的“欲望”?什么又是他贪图的“血”?
沈青羽拧眉,她不愿再为此多想,别过脸,冷漠地下令:“石泓,送客。”
石泓老早等着这道指令。
沈青羽话音刚落,他便从沈大人身后窜了出来,他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向段臣纲做了个“请”的手势——那笑容太标准了,近乎挑衅。
段臣纲本还在装大尾巴狼,眼角眉梢尚挂着假模假样的笑,可一看到石泓灿烂的一张脸,他的笑容绷不住了,转为满面阴霾。
他故意靠近石泓些,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一字字地说:“一条走狗,周思檀就是死了也轮不到你,你最好认清自己身份。”
石泓怫然变色,他下意识抓住段臣纲的衣襟,攥紧了拳头要砸上去。
——这当然不是因为段臣纲的挑衅,而是他话里的意思,明显将沈大人视为自己掌中之物!
否则他以什么立场下这番明目张胆的警告?
段臣纲勾起秀美的薄唇,他任由石泓抓着自己,甚至顺从地举起双手,煞是无辜地对沈青羽道:“沈少卿,你这护卫好像有暴力倾向,我实在怕。”
后头的徐文静见到同知大人一本正经说“我实在怕”,不禁和林泽天一起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他怕?阎王爷见了没准都得绕道走的人,他说他怕?!
沈青羽抬眼,虽未听清段臣纲对石泓说的话,但也猜到绝非善言。可惜石泓口不能言,无法指征段臣纲,只能吃一记暗亏。
她淡淡道:“石泓,放手。”
石泓愣了愣,手还维持原样不动。
沈青羽加重语气:“放手。”
石泓这才不甘地松开手,他退后一步,脸色冷寂僵硬,如同被冻住的雕塑。
既已达到目的,段臣纲不慌不忙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襟,他端起杯茶,云淡风轻地笑说:“还是沈少卿亲自送我们吧,毕竟在下难得登门一次。”
段臣纲生就一双桃花眼,只要他愿意,五分深情也能扮做十分。
何况现下这份笑容真情实意——他在等她,哪怕只是一个点头,或者抬头的举眸。
沈青羽却连眼皮都未抬。
她从容地翻折着官袍的袖口,对着段臣纲的方向不卑不亢拱手,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也冷淡得无可挑剔。
“大理寺还有要事等下官处理。林寺正,替我送客。”
言罢,她起身,步履平稳地朝公堂大门走去,整体动作一气呵成。
石泓的脸色瞬间多云转晴,像得了骨头的大狗,赶忙追上沈大人。
临走前,他还特地回头,向段臣纲毫不掩饰地露齿一笑,分明在说:也轮不到你。
日头西斜,暮色从窗棂间射进来,将大理寺公堂切割成明暗两半。
段臣纲陷入阴影中的半张脸阴鸷森冷,他手中捏着那半杯冷茶,力道之大,茶盏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身后的徐文静大气都不敢出,手心已沁出冷汗。
林泽天小心翼翼地上前,赔笑道:“段大人,我师兄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人,您还是识趣些,别耽搁时间了。”
这话说得直白,话糙理不糙,只是敢当着他们同知大人的面亲口说出来,胆子也忒大了点儿!
徐文静不由在心里为此人竖大拇指:还得是你啊,愣头青!
“好。”段臣纲的声腔冷硬,像是从齿缝中挤出。
他重重地将茶盏放到桌上,“咚”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公堂里回荡:“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甫一出门,段臣纲立即寒声吩咐:“去查。看济宁侯回京以后分别接触了哪些人家,重点排查家中有女儿的,无论嫡庶。只要是家中有十二岁以上,适龄未嫁的女子,全都给我查出来。”
“今晚,我就要见到具体名单。”他微眯起眼道。
徐文静觑着上官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段臣纲脸色阴沉,他冷笑道:“以我们和大理寺的关系,我不得给沈少卿的‘未婚妻’送份贺礼么?”
成亲?呵,想成亲?
沈少卿,就凭你这文弱的身板,凭你那不堪一折的细腰——你拿什么跟女人洞房?
段臣纲微微眯眼,试着想象那副画面。
红烛摇曳,喜帐低垂,沈大人褪去一身绯红官袍,和女子纠缠相亲……
在床上,他会是何等模样?
是生涩还是动情?
他会否哭泣?还是一如平常清冷如雪?
他……快到顶峰时,是不是也会呻隐?
段臣纲的喉头猛地滚动了下,一股躁意从小腹处涌上来。他五指收紧,几乎要将绣春刀的刀柄捏碎,眼尾那抹红痣此刻像是着了火。
“呼。”
段臣纲呼出口浊气,滚烫滚烫地-
济宁侯府。
沈玉龙当晚就打听到了父亲沈谧为沈青羽选择的联姻对象,正是福昌长公主的幼女马氏。
马氏今年刚满十五,嘉禾九年时,其父定远侯在湖广过世,福昌长公主带着她回乡守孝,正好耽搁了两岁,如今孝期刚满,母女二人才返京没多久。
玉衡院里,沈玉龙对着自己妻子夏氏低声抱怨:“福昌长公主虽只是普通嫔妃所出,可终究是金枝玉叶,论品级,尚在母亲之上。而且马氏的嫡兄才承袭定远侯的爵位,不管这是不是虚衔,总也是能和咱们家平起平坐的一等侯。”
“爹也太偏心了!”沈玉龙眸色沉沉,语气中裹着几分愤慨,“真让二弟把这样一个贵女娶进门,后宅岂不是也要让他分一杯羹?”
相比沈玉龙,夏氏的态度倒更淡定一些,她问:“世子稍安勿躁,可知两家下了定不曾?”
“还没有,”沈玉龙道,“但我看爹那态度,怕是就这几日的事情。”
思忖片刻,夏氏问:“母亲如何说?”
沈玉龙幽幽叹道:“你入府这几年,还不了解母亲的性子?爹和长丰院那边的事儿,她早已懒得过问,自是由着父亲作主。”
沈玉龙之母汝阳郡主,乃是先帝唯一胞弟周王所生爱女,她虽只封郡主,但论血缘亲厚,半点不比由先帝的嫔妃所生的长公主们差。
可惜,自从沈青羽的生母江姨娘入府后,汝阳郡主就有些心灰意冷,和沈谧的感情早已淡薄。
等夏氏过门,汝阳郡主索性将后宅诸事尽数交托给她,只求个眼不见为净。而她自己,则承了已过世的老周王的爱好,平常没事翻翻医书,或是去田间耕作度日。
夏氏缓缓开口:“既如此,我明日便往长公主府走一躺,和长公主聊聊。”
沈玉龙拊掌说:“这样最好。趁下定之前将此事拦下,也给两家都留点颜面。”
夏氏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沈玉龙瞥她眼,迟疑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嘱咐:“说话时分寸拿捏好,最好是能让长公主那边主动退亲,却也不能叫他们把我们府上的人看扁。”
“明白我的意思不?”
夏氏默然一瞬,她以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沈玉龙。
她当然明白那个“我们府上的人”特指的是谁。
这位世子爷对她那位小叔子的感情向来矛盾得很,兄弟不像兄弟,仇人不像仇人,实在令人难以捉摸。
刚嫁来时,夏氏就听院子里的老嬷嬷说过,世子爷对二少爷那可是极好,可惜二少爷是条喂不熟的狗。
从前在国子监里读书,就为了一件小事和世子爷闹不愉快,后来干脆连玉衡院都不来了。
但是世子爷是个包容的人,从不计较这些。
结果真正相处起来,夏氏发现并非如此。
想当年沈青羽高中探花,阖府都兴高采烈,济宁侯几乎要笑得合不拢嘴,冷淡如汝阳郡主,也难得夸奖了沈青羽几句。
只有自家夫君,表面恭喜了沈青羽一番,可回院子里就耷拉起脸,气得摔了好几个古董花瓶。还是她在旁柔声劝慰,他才罢休。
后来不管沈青羽升迁到刑部还是大理寺,沈玉龙每次不仅无半分表示,总还要生几天歪气。
但要说他真将沈青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吧,似乎也够不上——他其实挺不愿意听人说沈青羽的不好。
有回丰登一时嘴快,说起从前在国子监时,就有不少人前仆后继地想要和二少爷做契兄弟,谁知他现如今平步青云,到底是靠的真本领还是其他手段。
丰登这话本是拍马,谁想沈玉龙听了,二话不说先令人将丰登拖下去狠狠打一顿。
经过那事儿,玉衡院上下都明白了——二少爷也是他们的主子,世子爷想要如何欺负二少爷,那是世子爷的权利,但是他们不能对二少爷抱有一丝不恭敬,否则,临了遭殃的还是自个。
夏氏叹道:“世子的吩咐,妾尽力而为吧。”-
第二日,夏氏就拿了帖子和礼物,亲自登了福昌长公主府的门。
夏氏是个长袖善舞的,她望向福昌长公主,笑道:“妾早就想上门拜见殿下您,只是因着老定远侯的丧事,恐殿下不方便。如今咱们两家即将亲上加亲,妾也就厚着脸皮唐突一回。”
福昌长公主眸光微凝,笑意变淡:“什么亲上加亲,侄媳妇这话不好乱说。”
夏氏捂唇轻笑:“妾已听侯爷和世子爷提过,殿下何必与妾身见外。”
“今日前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前打听昭妹妹的喜好性情。这日后,我与她便是妯娌,也免得将来昭妹妹过了门,与母亲与我合不来,伤了彼此和气。”
夏氏这话带着点软刀子的意思,哪里像打听,分明是在暗中敲打。福昌长公主若是听到此处还察觉不出她的来意,也枉居长公主之尊。
福昌脸上的笑意彻底淡去,淡淡说:“八字尚无一撇,世子夫人打听得未免太早了些。”
几句话的功夫,她也不客套了,直接将亲热的“侄媳妇”换为疏离的“世子夫人”,夏氏听了,反而笑意更浓:“不早了,我那小叔开年就要二十有一,哪里能一直耽误下去。”
被夏氏这样提点,福昌瞬间一醒——的确,那位沈少卿年将二十一,他既生得一表人才,又被济宁侯说得一副天上有地下无的样子,怎却迟迟不曾议亲……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
福昌眉心微蹙。
夏氏见长公主是个一点就透的,她也不卖关子,端茶轻呷一口,缓缓道:“其实两年前,的确有不少人家想与我小叔结亲。只可惜,我那小叔是个顶讲情义的。”
“当年三元及第、后来官拜司经局洗马的周思檀周状元,不知殿下可曾听闻过?”夏氏语气平静,“去岁,周洗马和小叔一道遇袭,为护小叔周全,周洗马不幸殒命。”
“小叔回府便说,周洗马于他亦兄亦友,他为其守孝两年,乃是理所应当。为此,他甚至以绝食相抗,整整五日,水米未进,”夏氏淡淡道来,“公爹无奈,只得把所有上门说亲的人都回绝了。”
“他的婚事,便这么耽搁到了今日。”
福昌暗忖:要真是这样,这位沈少卿倒是个难得讲信义的人。可这话从夏氏口中说出,怎么有些古怪呢?她此番上门,目的不是希望自己拒亲吗?
福昌暗中留了个心眼,待夏氏走后,她立即派人去查这桩旧事。
下人很快探清了来龙去脉,回来禀告道:“殿下,世子夫人所言不假。只是自那事儿之后,京中一直有流言,说沈大人的八字硬,会克人。那伙刺客本是冲着他去,结果他安然无恙,反倒连累身边的周洗马送了性命。”
“还……还有人说……”下人顿了顿,小心地回道,“沈大人与周洗马的关系非比寻常,不然,周洗马何至于舍命相护?”
福昌于是明白了,这是在说沈青羽有断袖之癖,难怪夏氏不肯将话说明。福昌冷哼声。
但这样一来二去,她和济宁侯府结亲的心思终究淡了不少——沈青羽这人纵然再优秀,可她也疼女儿,她既不愿女儿嫁过去以后守活寡,更被那八字硬一说唬得有些怕,不想幼女年纪轻轻就落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只是,被一个小辈上门这般敲打,福昌到底不痛快。
福昌长公主这边还没彻底拿定主意,儿子定远侯就又上了门。
他模样急匆匆地,抬脚进来就问:“娘,您要把妹妹嫁给大理寺那位沈少卿?”
福昌眼皮一抬,回说:“没影的事儿——你又是从何处听来的风声?”
定远侯道:“我今早收到北镇抚司送来的礼,说是恭贺妹妹喜得良人。”
福昌一怔:“北镇抚司?怎又和锦衣卫扯上了关系?”
定远侯叹了口气:“儿只知道这礼无好礼,娘一看便知。”
说罢,他命人将收到的礼物搬上来,是一只紫檀木嵌银丝的长方锦盒。盒子看着颇为名贵,一打开,却见里头躺着枚断成两截的鸳鸯衔莲坠。
此坠为上好的和田白玉所造,玉质温柔细腻,小巧圆润。偏偏鸳与鸯中间多了道断口,且断口整整齐齐,一看便是故意被人摔裂后,再原样摆放进去。
福昌长公主当即脸色一沉——断玉,这也太晦气了!
定远侯苦笑说:“不止如此,来人还捎了道口信,口信上这么说——‘白玉易碎,人命难续,殿下慧眼,慎择良缘。’”
福昌长公主猛地攥紧那截断玉:“可知是北镇抚司里何人所送?”
“‘玉面阎罗’段臣纲。”定远侯压低声道,“送礼的人说,这是段同知亲自挑的贺礼。”
饶是福昌长公主好涵养,现在也想骂一句——贺你个球!
段臣纲这份礼物半点血腥不见,只是晦气至极。哪怕福昌公主告到御前,他也大可狡辩说是一片好心,只不过玉环在途中被人不当心弄碎了。
可福昌长公主心中很清楚,此人分明是拿捏住了自己疼女儿的软肋。
若说先前夏氏的挑拨,她还只当是口舌是非,可一旦沾上锦衣卫,这门亲事,福昌是真的不敢再应了。
“看来这位沈少卿,的确是咱们家高攀不上,也惹不起的人物。”福昌缓缓开口,语气冷冽。
定远侯松了口气:“母亲说得是。有段臣纲在,沈青羽这人,咱们万万碰不得。”
福昌冷笑一声:“但也别以为咱们家好欺负。”
她站起身,把这匣断玉推给儿子:“你把这东西,给我原封不动地送到济宁侯府。”
“就说‘公主府庙小,容不下真佛’,”福昌的目光冷厉,“我倒要看看,他沈谧知不知道自己养了个多么惹人惦记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晚了点,临发出来之前想不过又修了修。其实每天都在老娘写得天下第一好和我写得是堆什么垃圾之间反复横跳……没错,我需要鼓励
第20章
沈青羽在大理寺衙门躲了两日。
一直到八月十四, 她估摸沈玉龙应当帮自己把婚事解决了。
申时至时,她便收拾着动身回府——毕竟父亲出差回来,她总得回府拜见,不能老以公事繁忙为借口避风头。
说起父亲沈谧, 沈青羽对他的感情有些复杂。
当年沈谧赴任两淮巡盐御史, 老丈人周王病重。汝阳郡主思父心切, 便将不满两岁的沈玉龙留下,自己赶回京给父亲侍疾。
等汝阳郡主返回两淮时, 沈谧身边已多了位俏姨娘和一个刚出生的奶娃娃——即江姨娘和沈青羽。
汝阳郡主虽气,却拗不过世俗礼数,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默认江氏入府的事实。
关于此事, 沈青羽对沈谧挺看不上的, 对汝阳郡主又挺同情——王爷之女, 郡主之尊, 也阻止不了丈夫纳妾。
所以古代女子啊,委实可怜。
但是话又说回来,对于自己,沈谧这个父亲, 着实不算亏欠。
她七岁时, 不过是稍稍暴露了些读书识字的天赋, 沈谧便不顾非议,将她和沈玉龙一道送进了国子监念书, 她后来顺利被杨闻知收为徒弟, 也有沈谧不小的功劳。
所以眼看中秋将至,沈青羽不能再躲了,于情于理, 她都得回府跟她爹吃顿团圆饭,尽一尽子女的本分。
谁想一进济宁侯府,阵仗空前热闹。
外院书房的廊下,管家并几个小厮肃穆而立。
正院的青砖地上,沈玉龙委顿地跪在院子中央,这正值初秋的节气,凉意渐起,他却只着一件单衣,肩膀不受控制地在微微发抖,看样子是没少挨冻。
门口值守小厮一见到沈青羽,立刻高声通传:“二少爷回府了!”
沈玉龙当即回头,瞪圆了眼睛盯着她。
沈青羽脚步不停,面上不见一丝波澜,心中却颇觉蹊跷——大嫂夏氏是她爹千挑万选的长媳,出身国公府,未出阁前便有能干贤惠之名。依她的行事作风,断不会为小叔的一桩婚事开罪人,将事情办得体面周全才符合常理。
就算她爹知道了沈玉龙夫妇在背后动手脚,应当最多也就责骂几句。
毕竟沈谧是个很知道哪头轻哪头重的人——沈玉龙是他和汝阳郡主的嫡长子,更是他心中早敲定的侯府接班人,若把这事儿闹大,只会生分他们父子,也生分沈玉龙与她的兄弟情分。
怎会闹到跪院子这一步?
沈青羽心下一沉,吩咐身旁石泓:“你先回长丰院等我。”
石泓看出异常,未曾挪步。
沈青羽加重语气:“你听话。”
他离开后,沈青羽方踏入正院,她目光平静地掠过身侧跪地的沈玉龙,走到廊下向沈谧躬身行礼,稳稳拜道:“孩儿拜见爹。”
沈谧坐在太师椅上,手上一盏青瓷茶盏,袅袅茶香氤氲而起,他面沉如水,啜了口茶。
“跪下。”
沈青羽微怔,片刻后,还是依言屈膝,跪了下去。
沈谧年过不惑,他年轻时是个温润的白面书生样,现如今也保养得极好,面蓄短须,额上系着青色方巾。只是比起年轻时的青涩,他一双眼眸已被官场磨砺得锐利深沉,满满的威严气度。
沈谧亲自往紫砂壶里添了一道水,冷声开口:“你们兄弟两个,本事当真越来越大。”
沈青羽跪在地上,冰冷的青砖地硌着她的膝盖骨,她道:“孩儿愚钝,不懂爹的意思。”
“你愚钝?”沈谧冷笑,“我看你是聪明过了头!”
沈青羽轻轻抬首,她长睫微垂轻眨,神色略有些懵懂。一身绯红官服穿在她身上,宽袖掩不住细腰,衬得她白皙的面庞般般入画般好看。
连沈谧都怔楞片刻,他转瞬回过神,厉声道:“福昌长公主府那边是怎么回事儿?谁也别给我装糊涂!”
沈青羽这才知道,她爹为自己挑的竟然是福昌长公主的女儿。
她面色不改,实际心里相当惊愕,又很有些庆幸——若真把这么一个贵女娶进门,她哪里能招架得住?只怕她这假凤虚凰的把戏迟早会闹到皇帝跟前,到时候,一个欺君之罪,可真跑不掉了!
见沈青羽不说话,沈玉龙先急切开口,他剖白喊冤道:“孩儿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那日听二弟说他即将娶亲,孩儿想着以后就是一家人,多走动走动总不是坏事儿,这才叫温娘上公主府去与长公主亲近一二。至于如何得罪了福昌长公主,孩儿真就不知。”
“孩儿也问过温娘,她说那日一时口无遮拦,可能说得多了些,但自问绝没有不尊重长公主的意思。”
“爹,哪怕对着苍天,孩儿和温娘也敢这么说!”沈玉龙言辞诚恳,就差指天立誓了。
沈谧凤眼半眯,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少在我面前耍这些花架子!”
“你错在何处,自己心里不清楚?”沈谧冷声质问,“你二弟的婚事,尚在商议,未曾公之于众,你就急吼吼地让你媳妇儿登长公主的门——你打的什么主意,敲的是什么算盘?你莫不是把为父当成了傻子哄!”
“还有,”沈谧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他声色俱厉,“我为你二弟暗中相看好的人选,你又是从何处探听来?身为侯府世子,你行事如此急躁僭越,竟然敢把手伸到为父跟前,私下刺探家中机密!你还有半点为子、为兄的体统规矩吗!”
糟了这样毫不留情的一通训斥,沈玉龙脸色涨红,他咬紧牙,却仍旧梗着脖子喊道:“孩儿冤枉!”
“你冤枉,哼!”沈谧狠狠地一拍桌子。
他侧首,复又望向跪得直挺挺的小儿子,三两步走到她面前。相比方才的怒气冲冲,沈谧眼下的声调堪称四平八稳:“你打小就聪明剔透,如今倒学会借刀杀人,坐收渔利。”
沈青羽心里再清楚不过,她爹这平静的样子,远比暴怒要可怕,显然是动了真火,今日这出必不能善了。
她了解父亲脾性,知道他最厌恶听人狡辩抵赖,索性这桩婚事肯定是结不成了,目的既已达到,再多争辩无益,任父亲发一顿火罢了。
沈青羽遂垂眸道:“孩儿知错。”
沈谧冷冷瞥了她眼,沉声道:“去年你在京郊遇袭,周元美舍命护你。你说他是你师兄,自幼保护你给你撑腰,恳请为他守孝,服大功,我应你不曾?”
秋风拂过,沈青羽鬓边的发丝有一缕松动,她的侧脸白皙清冷,她说:“去年的事,孩儿感谢爹的体谅。”
“如今已整整一十八个月,”沈谧的目光锐利,“就算是你亲哥离世,这大功守孝之期,也早已届满!”
听到“亲哥离世”,旁边的沈玉龙眉心一跳,他抬头看了自己爹眼,分明想分辨什么,对上父亲冰冷的视线后,他慌忙低下头,只是神色还有些不服气。
沈谧的目光牢牢锁住沈青羽:“你一再拖延婚事,真当我看不破你的心思?莫在我面前耍你那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我不管你心里到底装着谁,我济宁侯府都丢不起这个人,也绝不会由着你胡来!”
沈青羽静跪不语。
沈谧见她一脸冷静,简直油盐不进,心里的怒气反而蹭蹭往上涨,他厉声道:“三月之内,我必给你定一门合适的亲事,你若是执意抗婚不娶,我绑也要把你绑进洞房!”
这话入耳,沈青羽的面色显出抹苍白,她的肩背轻微绷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却没有出声。
沈谧见她这副倔强模样,气得胸口发闷,扬手想给她狠狠一耳光。念及她身为朝廷四品少卿,每日还要去大理寺坐堂,若是脸上带伤,难免会被下属非议。
沈谧将手重重落下,忍住了。
须臾,他对着门外冷声道:“传板子。”
“今日不给你个教训,你们怕是都忘了,这济宁侯府,到底谁说了算。”沈谧的声音沉下去,像淬了冰。
沈玉龙猛地抬头,脸色刷地白了:“爹——”
沈青羽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脸上未见半点慌乱惧色,她终于开口:“请爹息怒,孩儿认罚。”
“哼。”沈谧冷道。
门外候着的管家和小厮闻言躬身入内,手脚麻利地抬了张条凳进来。那根抡圆的木板搁在院子中央,颜色乌沉沉,泛着冷硬的色泽。
沈谧负手立于廊下,声调冰冷如铁:“杖三十。”
沈玉龙惊道:“爹!这……这板子要是打到青儿身上,会把他打死的!”
沈青羽见他这时候不是幸灾乐祸,反而在为自己求情,心中终于起了丝涟漪,只那涟漪极浅淡,如柳絮落进湖面,转瞬归于平静。
沈谧冷眼扫过他:“你也有份。身为侯府世子,非但不知道教你弟弟相亲相爱,反而联手欺瞒长辈,把我侯府的脸面都丢到了外人跟前!”
“先把二少爷拖上去行刑三十,世子随后!”沈谧冷冷道。
沈玉龙的嘴唇猛地哆嗦起来,他不敢再吱声。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看着眼前的二少爷,皆不敢贸然动手,却又不敢违逆侯爷的意思,一时进退两难。
沈青羽抬手,示意无需他们拉扯。
她自己缓步走过去,不疾不徐地脱下四品官服,叠放整齐置于一旁,然后穿着身石青色中单,她俯身伏到了条凳上。
褪去厚重官服后,沈青羽的身形愈发清瘦。尤其是那腰肢,细得宛若一截青竹。
小厮们低头望着,谁也不敢轻易下手,生怕一个不慎,把二少爷真打死了。
沈谧见状喝道:“还在等什么!”
小厮们对视一眼,不好再耽搁,手中竹板高高扬起,带着风声落下,一道沉闷的贴肉声,瞬间在寂静的庭院中炸开。
沈玉龙听得心惊肉跳,低头不忍再看。
沈青羽紧咬着牙,白皙的额上渗出细密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滴落。
打板子的小厮专门执掌侯府家法,心中清楚侯爷只是给二少爷个教训,并非真想打出好歹,所以手上都暗暗留了力道。
但疼,也是真的。
尤其沈青羽皮肉娇嫩,她又自幼懂事,读书认真,长这么大,连个手板子都没挨过。即便去年身陷诏狱,虽然形容狼狈了些,但也未曾吃实打实的苦头。
不过片刻,沈青羽就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着,下唇被咬出一道齿痕,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求饶或呼痛。
竹板打到第九下,管家突然急匆匆来报:“侯爷,宫里来人了!”
沈谧眉心微蹙,他抬手,示意行刑先停,沉声问:“何事如此仓促?”
话音刚落,就见司礼监的郭公公脚步急促地穿过抄手游廊中,快步走入正院。
他第一眼便望向伏在条凳上的沈大人,见她只着单薄的里衣,下唇被咬得渗出血丝,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是摇摇欲坠的虚弱。
郭松脸上顿时一丝笑容都没有了,他心中暗自叫苦:还是来晚了!也不知沈少卿到底挨了多少板子!
这……这……万岁待会儿见了,怕是要心疼震怒!
郭松强压下心头忐忑,敛了心神,对沈谧正色道:“侯爷,咱家特来传万岁口谕,圣上宣大理寺少卿沈青羽,即刻入宫觐见!”
听到圣上的旨意,沈谧眸光微闪,心底翻涌起几分惊疑。
伏在条凳上的沈青羽也微微抬起头,冷汗透过衣衫浸入背脊肌骨,她脸色惨白,额前碎发濡湿,唯有一双倔强的眼眸依旧澄澈。
郭松见此,忙招呼身后跟自己一道来的小黄门:“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把沈少卿扶起来!”
小黄门哪敢耽搁,弓着身快步上前,用双手轻轻托住沈青羽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条凳上扶起。
才挨了几下板子的沈青羽脚下虚浮,全借着那小黄门的力道才勉强站稳,她咬着牙,一步步走到沈谧与郭松跟前。
郭松见她穿着单衣的身子在风中微微晃荡,仿佛一碰就要倒,他忙不迭上前半步,温声提醒道:“沈少卿当心些。”
沈青羽轻点着头,气息还有些虚弱:“劳公公跑一趟。”
郭松说:“沈少卿就别跟咱家客气了,万岁还在养心殿等着见您呢!”他的语气,热络中带着亲近。
默然一瞬,沈青羽说:“可否容我换身衣裳再去面圣?”
那几个行刑的小厮其实都收着力气,是以沈青羽的衣裳没有见血,但是冷汗也湿透了她整个后背,薄薄的中单贴在身上,勾勒出她薄削纤瘦的身形,看着很有几分楚楚可怜。
——这幅样子可万万不能被圣上见到!
郭松目光一沉,旋即笑说:“少卿大人不急,换身衣裳是应当的,咱家慢慢等着。”
方才他还说“万岁等着见您”,眼下又变成“不急”。
沈青羽垂下浓密眼睫,淡淡道:“多谢公公体谅。”言罢,她又对着身侧的沈谧深深鞠躬一拜,方才抱着自己的官服,强撑着身子离开。
沈谧此刻的心思,早已不在训子身上——他若没有听错,眼前这位掌印太监,御前的大红人,怎么口口声声的对自家小儿称“您”呢?
这般恭敬礼遇,纵使内阁中的几位阁老也不轻易能得!
这小子什么时候有了天大的颜面?!
沈谧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盯着沈青羽单薄纤细的背影瞧。
“侯爷。”郭松轻缓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沈谧缓缓回神,他回说:“郭公公。”
郭松笑了下,可那笑意不达眼底,他先客客气气地恭维一句:“侯爷乃两朝老臣,又是先帝亲封的郡马爷,按理,咱家本不该多置喙什么。”
沈谧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正题。
果然,郭松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今日亲眼见识到了侯府的家法,还是少不得提醒您一句。”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条凳和竹板:“沈大人是您的儿子不假,可她更是四品少卿,是陛下的臣子。忠孝忠孝,自古忠在孝之前。您若是一怒之下,真把沈大人打出个好歹,怕是陛下脸上也无光啊。”
郭松的语气平缓,却字字掷地有声:“以后在动手之前,您多少也该顾着陛下的面子和朝廷的体面。”
“您说,咱家讲得可对?”他笑眯眯地看着沈谧。
沈谧猴精一般的人,怎会听不出郭松在借圣意敲打自己。
可沈谧心中也越发惊疑:今上年少即位,虽偶有奇思异想,但总体算得上是位开明兼听之君,且他素来不喜欢把手伸进臣子的内务中。今日这份警告,到底是郭松狐假虎威,还是这……真的来自陛下的授意?
沈谧面色不变,他微微颔首:“郭公公的话,本侯明白。”
“老夫教子无方,方才一时气急攻心,这才失了分寸。”沈谧这人,之所以能屹立两朝不倒,全靠他这份遇事极能变通的本领,他语气平和地谦道,“公公的提点,老夫铭记于心。”
郭松笑着摆了摆手,连忙道:“侯爷说哪里话,咱家哪敢提点您,您别嫌咱家多嘴才好。”
“再说教子无方,这更是无稽之谈!”郭松转而笑着拱手,语气满是赞许,“沈少卿人品贵重,才学样貌都极为出众,侯府天大的福气尚在后头呢。”
沈谧垂下眼,他不动声色地听着,一时没有接茬。
郭松见状,也不多做逗留:“咱家还要回宫向陛下复命,这就去看看沈大人如何了。”
“公公慢走。”沈谧抬手回礼。
郭松笑着颔首:“侯爷留步。”
沈谧目送郭松的背影穿过垂花门,直到那抹标志性的绯鱼天青缎子颜色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脸上那抹谦和得体的笑容才一点点儿褪去。
沈玉龙凑上前,唤了声:“爹。”
沈谧淡淡一眼瞥过去,沈玉龙一副讨好的笑容,他说:“孩儿……要不孩儿先让人把凳子和板子收起来,爹觉得如何?”
沈谧死死盯着他,开口问:“我不在的这大半年,你弟弟时常进宫面圣?”
“也……也没有时常,”沈玉龙拿不准爹的意思,心里直打鼓,他思忖着答,“平常都是按规矩上朝点卯。只不过我听迎春说,陛下特意留他在宫中,用过几回午膳。”
沈谧眼底瞬间掠过抹暗沉沉的颜色,他拂袖斥道:“自作聪明的蠢货!”
沈玉龙被吼得一愣:“什么?”
沈谧清凉刺骨的目光扫向他,不带本分温度:“看在今日郭公公求情的份上,原定的杖责暂免。但是你们玉衡院,未来一年的月例开支,每月一律减半。”
沈玉龙瞬间垮下脸,欲哭无泪地应道:“……是……”
沈谧没有再看他,转身,思虑重重地朝书房走去-
长丰院。
李嬷嬷和迎春几个见到沈青羽被宫里的小黄门搀着回来,登时大惊,一齐涌上前:“少爷!”
“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先行被叫回院子里的石泓见状也面色骤变,他大跨步走过去,一把从小黄门手上接过沈大人——他的手刚碰到她的手臂,便觉那具身子轻得不像话。
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她在极轻微地发抖,偏偏脊背还挺得笔直,不肯往他身上靠半点。
石泓低头,见她面上白若宣纸,毫无血色,平日里清冷的底色此刻碎了一角,难得露出罕见的脆弱。
他的喉头滚动了下,犹豫片刻,飞快做了个手势:大人,您……怎伤得这么重?小的抱您进去,可以吗?
沈青羽看他眼,轻轻摇了摇头,她虚弱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迎春迎芳,过来扶我。”
石泓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脸上的关切凝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无声地打了回来,随即转为黯淡,他缩回手,退至一旁,目光仍寸步不离地黏在她身上。
李嬷嬷快步走上前,担忧的目光在沈青羽身上来回打量,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碍于外人在场,硬是一个字没敢多问。
沈青羽被迎春和迎芳两个丫头扶着,经过李嬷嬷身边时,她勉强撑起丝笑意:“嬷嬷,麻烦帮我招待下公公。”
又转向那扶着自己回来的小黄门,微微颔首:“请公公稍后,我换身衣裳就出来。”
这位小黄门名唤得喜,生得白嫩清秀,不过才十七八。
他跟在郭松身边办差日久,早练就了一双识人的眼睛,此刻见沈少卿这副模样还能站得笔直,心中暗暗咋舌,面上却不露分毫:“沈少卿不急,干爹特意吩咐了,一切以您的身子为先。”
语气稍顿,他又满脸堆笑地道:“您也别一口一个公公的叫奴婢,真是折煞小的,您管奴婢叫得喜就是。”
沈青羽客气道:“那就辛苦得喜公公。”
得喜连忙欠身应下。
进里屋前,沈青羽又轻轻看了石泓眼。
若在平时,石泓是决计不敢随意进沈大人主卧里的,可他敏锐地从这眼中读懂了大人的意思——这是许他跟上。
石泓只迟疑一瞬,便抬脚快步入了里屋,然后他反手将门栓重重扣紧,自己则笔直地守在耳房门口,像一棵沉默的老松。
迎芳手脚麻利地将屏风推出来,搁在耳房的门口以作遮挡,沈青羽淡淡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石泓,守住门,别让外人进来。”
头回进沈大人主卧的石泓,微红着脸连连点头。
迎春放下纱帐,将塌上严严实实地遮掩好,迎芳这才轻手轻脚地为沈青羽褪下衣裳。
甫一见到她臀肉上青青紫紫的交错伤痕,迎春心疼得直接掉了眼泪,“少爷一向懂事听话,侯爷怎忍心下这么重的手!”
沈青羽俯卧在塌上,她的背部肌肤白皙,肩线纤薄如蝶翼,闻言只缓缓道:“说来话长,别问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也别叫嬷嬷知道。”
“先上药,”沈青羽的声色微哑,“外头那位是御前的公公,还在等我进宫复命。”
迎春神色复杂地咬唇说:“您伤成这样,正该好好休养才是!怎能马上进宫去?”
沈青羽的口吻是故作轻松的轻描淡写:“不过才挨了几下板子,远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还不如提审犯人时,熬两个大夜受罪。”
闻言,迎春的眼眶却更红,她望向沈青羽身上那片淤痕交错的皮肉,满心酸涩——自家少爷一向被精心呵护着长大,平日里她们几个唯恐她磕着碰着,连杯水都没让她端过,何谈挨板子!
迎芳已然快步取来最好的金疮药和化瘀散,相比迎春,她面上瞧着更稳重淡定些,可一开口,语气也不免满是酸软:“少爷忍忍,恐怕会有些疼,奴婢为您上药。”
沈青羽侧首,露出一截秀美白皙的下颔,她说:“不必怕我疼。”
“大力些,务必把淤血彻底揉散,”沈青羽道,“我这两日还需上朝坐班,处理大理寺内事务,得快些好。”
这下,饶是素来的沉稳的迎芳也不忍心了,握着药瓶的手微微颤抖:“那……那如何能行呢!”
沈青羽加重语气:“听话。”
“别让御前的公公们久侯,”她的眸光平静,却带着深意,“否则圣上加怒下来,就不是简单的挨板子。”
迎芳被这话唬得一怔。
迎春见状,连忙抽着鼻子,麻利地取来一条干净布巾,递到沈青羽面前:“少爷咬着它,免得待会儿疼得受不住,咬伤了舌头。”
沈青羽接过布巾,含在嘴里,她俯身趴在被面上,含糊的声音中充满坚定:“别再耽搁,开始。”
迎芳跟迎春对视眼,见沈青羽一脸决绝的模样,两人只好咬咬牙照办。
药酒碰到伤处的瞬间,一阵酸痛滚烫的锤楚感蔓延全身。
沈青羽这具身子从小被李嬷嬷几个当作豌豆公主般照料,肌肤娇嫩得不行,何曾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一滴滴淌下,她死死咬紧嘴里的布条,拧眉强忍着。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辛辣呛鼻的药酒味儿,迎春和迎芳两个人一道上手,一下下用力揉按,不一会儿,那些淤痕便向四周扩散,颜色瞧着稍淡了些。
如棍子滚肉般的痛楚终于停下,沈青羽鬓边的青丝早已被冷汗沾湿,她吐出嘴里的布巾,深深地舒了口气。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强撑着精神吩咐:“拿件新衣裳给我。”
迎芳转身去取衣裳,边走边道:“少爷等等,奴婢再去熬碗药,您好歹喝了再进宫。”
“来不及了。”沈青羽淡淡开口,眸光微沉。
皇帝的旨意来得这样及时,她难免不多想——他出手救了她,究竟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而她,又能给出什么?
沈青羽垂眼,慢条斯理地将胸前的白绸束得更紧。
作者有话说:
今天红包继续。明天要上夹子,更新时间或在早上九点,如果九点没有那就是晚上23点,视情况而定哈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