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昭锦今日来静庐, 本就意在拿下肃王,一起去床上生孩子。
这衣裳,原就是要脱的。
可此一时彼一时,如何叫她忍得了被脱光光!
罗昭锦“嗯哼”两声, 悠悠转醒。
那只还要解她主腰的手, 立时顿住, 反拉了斗篷来将她身子遮住。
“王妃总算醒, 可有哪里不适?”
罗昭锦慢悠悠睁开眼, 对上一双熟悉又不熟悉的眸子。
熟悉,因为看惯了。
不熟悉,因为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这等的焦急。
“我、我这是怎么了……”第一句话,她就演了起来,用手按着额角, 一副头痛欲裂之态。
“我怎在这里?”
肃王明显地松了口气 :“王妃深夜来我静庐,称有要事相商,未及开口, 却失手打翻酒水,滑倒摔了头, 已晕倒好一会儿了。”
啊?
罗昭锦心下暗惊。
肃王居然也是张口就编,草稿都不必打一个的。
又听他道:“我先是脱你鞋袜针灸, 却未奏效, 只得解你衣衫,欲以艾柱灸熨两肋,以求疏通气机,回阳救逆。不想刚动起手,你便转醒,万幸并未伤到根本。”
原来是想灸熨两肋, 这才脱她衣裳。她就说嘛,肃王正人君子,总不能是想趁她晕厥,行不轨之事。
艾柱就放在小几上,他不是乱说。
倘若她没及时睁眼,这主腰是一并要被扯掉的,那可就真真儿露了个干净。
罗昭锦脸烫得能煎蛋。
她低下头,“后知后觉”地检查起自个儿的衣裳,嘴里不解地念叨起来:“这大冷的天,我怎的只穿了这么点儿。”
肃王不作声。
她又揉揉额角,换了一副惶恐模样:“妾怎的想不起来了,这大晚上的,来找殿下说什么要紧事。”
肃王淡淡:“磕到头了,难免忘事。王妃不必硬想,兴许过段时日自然便想起来。”
罗昭锦点点头。
她已然觉得自个儿在演戏之事上算个天才,没料他也是天赋异禀。
许是怕吓着她,肃王没说真话。
“那、那妾就先回去了吧……来一趟,给殿下添了不小麻烦。”
罗昭锦见蒙混过去,穿起鞋袜便想逃。
“莫急,我随你一道。”
“就不劳烦殿下相送了。”
“不是送你,是怕你哪里还有不适,我今夜在你凤翔宫睡。” 肃王说道。
“!”罗昭锦惊讶抬头,见对方眼神认真。
不要!她只想回去躲在被子里,好生休养一下自己这张脸皮。
他若跟过去了,岂非还要接着演。倘若哪里没演好,露了馅儿,她自己挖个坑跳进去埋了算了。
罗昭锦心头暗暗叫苦。
肃王又哪里知她的苦,自收拾了东西,特与她吃了一颗定神丹,同她一道回凤翔宫去。
罗昭锦婉拒无果,只好捏着鼻子继续演,一出了静庐,就抓住等在门口的陆小满,问,可晓得她今晚来静庐作甚。
陆小满眨巴着眼睛,便是猜到什么,岂又敢往外抖的,只管摇头。一路回了凤翔宫,罗昭锦又问起陈樱桃,樱桃也只摇头。
很好,没有人瞎说。
她且松口气。
只要再她忍耐忍耐,把今晚糊弄过去,这事儿也就揭过,反正肃王满口白话,想必也是不想多提的。
是夜,肃王等她上|床躺下,方才出去洗漱。
他一走,罗昭锦立即跳下床去,在衣橱里一通翻找。
中衣!中衣!她的中衣呢!
今儿只穿了夏日主腰,又薄又透,没穿似的,怎好意思就这样与他同榻而眠。
罗昭锦在衣橱里翻找许久,却未能找见。她的衣裳平素都由下头人收纳,她自个儿的手是半点不做事,又哪里晓得放在何处了。
小满就在外间值夜,喊一声便能进来,可她又不好意思问小满。
“阿嚏——”罗昭锦终于被冻出了喷嚏。
今儿本就挨了许久冻,若再冷下去,只怕要染风寒。她只得作罢,灰溜溜滚回床上,将自己裹成一个蛹。
安慰自己,反正都各盖一床被子,就算连主腰都不穿,也不妨事的。
就这样躺了小一会儿,肃王洗漱回来,与她闲说几句,也就熄灯躺下。
许是吃过定神丹的缘故,罗昭锦很快有了睡意,连打几个哈欠便睡着了。因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睡着睡着,竟梦了起来。
梦见自己勾|引肃王不成,被肃王发现了龌龊心思,当场大怒,要扒了她的裤子当众打屁股板,反正她也不要脸。
她吓得尖叫,又哭又喊地求饶。
“不要,我不要!放过我……唔……我再也不敢了。”
梦里的肃王哪里肯放过她,杀神似的凶,喝令人即刻拿她。
罗昭锦惊叫着,捂着屁股醒来。
“怎的了,可是梦见什么了?”
耳边一个声音问,她急喘两口气,睁眼见微微烛火亮着,自己正躺在床上。
没有板子,她的裤子也还在。
罗昭锦清醒过来。原来刚才是噩梦,肃王将她摇醒了。
孟成煊摸得她满头是汗,又问一遍:“可是噩梦了?”
罗昭锦回了神,略略点头。
“怎样的噩梦?”
这怎么能说,她支支吾吾:“……我说不好。”
见她精神恍惚,孟成煊暗想,必是妖孽吞她阳气,方至如此,需谨防她邪气入体,白白生了病,遂下床又取一枚定神丹与她服下。
“说不好就不说了,好生安歇。”将灯灭了,歇下。
可如何还安歇得了。
罗昭锦早被吓了个清醒,那定神丹又一时半会儿没起效,自是辗转反侧,许久没能入眠。
倒把雪奴从床尾捞进怀里,摸了又摸,摸得猫儿咕噜咕噜。
孟成煊等了半晌,不见她睡,却见她还在摸猫,皱眉催促:“怎的不睡?”
罗昭锦解释不来,又是支支吾吾:“……我、我害怕。”
“害怕什么?”
“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许是神思混沌,邪犯少阳。
孟成煊思忖片刻,到底再没有别的法子。
短暂的沉默后,他挪动两下,突破她的“蚕蛹”,钻进她的被窝,将她揽入怀中。
不得已,只能这般了。
罗昭锦:“!?”
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他从背后抱住。
肃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每日修行,炼阴归阳,已是不惧阴邪。你既噩梦,想是有坏东西作祟,与我贴近些便可无虞。”
“……哦。”罗昭锦浑身紧绷,悄悄地脸红了。
没脸了,主腰轻薄……跟没穿有什么两样!
罗昭锦几乎忘了,自己原本是要勾|引他生孩子的,主动往他身上贴,主动捏他的手。可眼下,只是这样贴背的拥抱,就让她的心脏快要跳死了去。
他怎么可以做得这样自然。他、他就没有一点不好意思么?!
罗昭锦暗暗咬了咬唇,有些羞赧,有些懊恼,还有些……道不明的失望。
就这么由他抱着,心中虽是百味杂陈,可定神丹到底奇效,她很快又来了瞌睡,悠悠在他怀里睡着了。
夜静悄悄的,孟成煊等她着了眠,才迟迟合眼。怀中是温香软玉,柔软的发丝挠在他的鼻尖,带着清香。
女人身上沾染的助情香分明已擦去了,他却仍感觉心智被扰,即便合眼,身心也都迟迟静不下来。
他突然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
寒夜之中,有什么东西暗自滚烫起来。
孟成煊许久没能睡着。
猫儿也是。
它在床尾走来走去,始终没找见两人间的缝隙钻,只得打了个无趣的哈欠,伸个懒腰,原地蜷下。
次日天已大亮,树梢枝头的鸟喳喳叫起来,两个晚睡的人还迟迟未醒。
依然是交颈而卧,不曾分离了片刻。
小满昨儿在外间值夜,天刚亮便起了,关门儿自出去忙别的,打着哈欠刚走两步,撞见樱桃拎了热水壶过来。
樱桃努嘴指屋内:“还没起呢?”
陆小满笑:“起什么呀,昨儿半夜里还有动静呢,我睡在外头,隔一扇门都被惊醒了呢。”
附耳与樱桃小声说起来,什么大半夜的喊“不要”,臊得樱桃脸都红了。
两人时不时瞄眼紧闭的寝殿,咬着耳朵笑说,晨光斜照进廊下,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正说着悄悄话,忽见吴桂英朝这边过来,一时双双住了口,一本正经聊起今儿的天气来。
吴桂英与二人打了招呼,便往膳房去了,走到拐角,回头瞧了眼,见那两个丫头果然又背着她说笑起来。
心头恶狠狠地骂了声“贱人”,又瞄了眼寝殿方向,心头一万分的不痛快。
昨儿夜里,周朴安非要她去他房中做光,一番云|雨后,她摸黑回去,路过寝殿时还真听见了里头哭着喊叫。
大半夜的,两个人不睡,左不过是干男女那点事。
她与周朴安是勉勉强强,如今虽不排斥亲近了,可一个阉人,拿出再好的角先生,也比不得真的。
人家这里却是实在的甜甜蜜蜜,对比自个儿居然委身了个阉人,她心头便起了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吴桂英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子——王妃大方,这样值钱的东西随口就送了,近日虽疏远了她,但还算仁义。
可那又如何,她一辈子都毁了,仍是一万个不痛快,非要报复了谁才舒坦得了。
是日,肃王夫妇迟迟才起。
用完早膳,罗昭锦又服了一颗定神丸,便想将肃王劝走。
实在演不动了。
她还想去找宋钰,问问宋钰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正找好说辞,却见肃王抬头望了眼天,说道:“今日春|光正好,可照阴邪,王妃昨儿身体不适,此时往郊外踏青正好。”
去郊外?罗昭锦诧异:“这时节还太早吧,草尖才刚冒头。”
虽她很惊喜,却更想挑个合适的时候。
肃王:“无妨,单晒晒太阳也不错。若未能尽兴,过些时日再去一趟就是。”
便就唤人去备马车与食盒,特特叮嘱,怕变天气,出行要带上厚斗篷。
这可谓是意外之喜,罗昭锦便又重新打扮一番,换了身儿鲜艳好看的便服,与肃王一道出了府去。
因是小满昨儿值夜,今儿便带的樱桃同行。一去两辆车,前头一辆为肃王所乘,后一辆坐着她和樱桃。
马车一路向东,罗昭锦已是多年未见自然风光,忍不住撩开帘子欣赏,渐觉身心都放松了下去。
行到一处,有长河绿树,她想,此景虽不算十分美,但也勉强够看,该是下来走走了吧。
马车却没停。
又到一处,有村舍人家,她心想,这里虽脏乱了些,可有鱼塘垂钓,也还不错。
可马车依然没停。
就这样,一路不知要往哪里去。
“这不是踏青吧?”樱桃扒着马车窗,终于发出了困惑。
“奴婢记得,小时候和爹娘出城踏青,是不往这边走的,前头没什么好风景看。”
“当真?”罗昭锦望着窗外那半点没有什么好赏的风景,也渐觉不对。
行到晌午,一行人停下用饭,罗昭锦方问起来。
肃王答她:“的确不是踏青,带王妃去个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严肃着张脸。
拿踏青诓她出门?为何不与她直说?呵,这是想把她拉去卖了么,着实不厚道了些。
可出都出来了,罗昭锦又还能说什么,只得捏着鼻子听他安排。
至此,再无半点好心情。
马车走了好几个时辰,未申相交之时,才终于停下。罗昭锦下车一看,不知该说什么好。
马车停在一处山脚下,上山的石梯旁立有一块大石头,上书三字——“偶遇峰”。
罗昭锦看着那三字,好生愣了一愣。
这地方她虽未来过,却是知道的。上辈子,肃王入山大静,就是上的这座峰。
这峰上有座观,名叫半闲观,乃是他师父忘机子祀神起居之地。
那一瞬间,罗昭锦懂了,肃王这是要带她去见师傅。
怎么的?觉得昨儿没驱干净,今儿还要再请高道帮她驱驱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罗昭锦并不曾见过肃王这位师父, 但也对其有些印象。
听说这位乃是高道,号曰“忘机子”,今已是古稀之年,上辈子他徒弟死于虎口之时, 他都还在世呢。
可见是当真得了道的。
肃王年节里不曾来过, 今也是时候去见见师父, 反正这路上无景可赏, 倒是山上颇有美处, 索性带她来了山上。
罗昭锦觉得,应是出于这般原因,才来了这里吧,总不能真是要给她驱邪。
呵。
想来这位隐士高人,必是仙风道骨, 脱离尘嚣的,她一时生出些许拜会的兴致。
罗昭锦接受了此行目的,可抬头看了眼山路, 马上又不能接受了。
这分明是天梯来着!一眼望不到头。
一旁肃王却已叫人携带了东西,便要上山去。
罗昭锦稳站着不动, 担忧起来:“此时上山去,怕都天黑了, 难不成还得在山上歇?府里只当咱们出来踏青, 一个招呼不打便歇在外面,怕有些不妥吧。”
肃王浅笑:“王妃放心,我已着人打过招呼。”
“……”打过招呼了?敢情就她和樱桃不晓得。
回去是不够能了。
仰头望了眼天梯,见山腰云雾横绕,朦胧不见山巅,罗昭锦两腿直发软。
天菩萨, 这哪是人爬的。,若早知道要遭这罪,她必定不来。
肃王却是爬惯的,只管催她快走:“不可再耽搁,否则还得摸黑上山。”
“……”啊,还要摸黑吗?
罗昭锦婉拒无果,只好拍了拍自己好吃懒做的大腿,心中默念了一句“你俩可要争气”。
跟上肃王,带着仆从两个,车夫两个,往山上行进。
罗昭锦两辈子加起来只爬过一次山,那是出阁之前,母亲带她去山上拜白衣观音,求姻缘的。
但也不是她亲自爬。
大哥找了四个女轿夫,将她抬上山去,可舍不得她吃半点苦头。
当时母亲还说,若上山进香却连爬个台阶儿都嫌累,只怕菩萨会怪罪心不诚,不赐好姻缘。
大哥笑说,小妹生来便得菩萨眷顾,一向无病无灾,菩萨与她是格外宽容的,岂会怪罪。
如今想来,当时该听母亲的。
菩萨果然没有保佑她,她的姻缘糟透了,不单远嫁,还嫁了个道士,是恩爱也没有,子女也没有。
大概命里带财,便带不下桃花吧,老天爷总不能可着她一个人眷顾。
罗昭锦想得开。
一行六人,就这样爬着爬着,龟速爬到了半山。此时,天边一轮红日几乎要挨着西山了,落日熔金,好生的绚烂。
两辈子加起来,她没见过这样的风景,心中澎湃。
可风景虽美,眼下正有一桩棘手事不可忽视——她爬不动了。
在山腰平台处短暂歇了歇脚,肃王又催着往上走。可罗昭锦一旦坐下来了,却是两腿打颤,哪里还起得来。
“都怪殿下不据实相告,若早知是来爬山,妾便不穿这长裙了,一路走一路提,莫说脚酸,连手都酸了。”
她怨怪起来,嘟嘟囔囔,稳坐着不动。
孟成煊抬头望了眼山顶道观,估算着还有小半个时辰,若不抓紧,当真要摸黑。
他是爬惯了的,今日又特意放慢步调,丝毫不觉劳累,闻听王妃这样一番话,只觉她太过养尊处优。
孟成煊隐有一丝不悦,可见得她那受气包似的委屈,又忍住催促,转念想她昨日遭邪气侵扰,怕是身子此刻还有不适,爬不动山也是情有可原。
便又坐回去,只应了句:“那就再稍歇片刻。”
方坐定,听得身侧魏明时小声说了句:“歇没用,怕是得背。”
他扭头,看了眼自己这贴身小太监,见他是一脸“不想走到半夜”的无奈。
“背?”
魏明时点个头。
罗昭锦也跟着点了个头。
她听见了,她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主意,立时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家肃王殿下。
肃王没有出言反对,因为反对必然无效,有人的脚已经在听到“背”这个字时,暂时“瘫痪”。
那么,谁背?
两个车夫是粗使的太监,自觉坐得远远的,一句话也不多说的。
樱桃小丫头一个,指望不上。
魏明时则默默地退后一步。
孟成煊将众人扫视一遍,深吸了口气,又沉叹了一声。
片刻后,罗昭锦趴在了他的背上。
再度上路时,太阳已落了山,晚风轻拂着,好不惬意。
她忽然觉得,爬山真好玩。
肃王看起来文质彬彬,肩背却宽阔厚实,像个武人。
他约莫本就能算个武人,毕竟不论静功还是动功,都不曾有一日落下,那先天拳应是打得炉火纯青。
罗昭锦趴在他的背上,也不知怎的,脸蛋悄然发烫,这后半程的山路,嘴巴闭紧,一句话都没再说过。
孟成煊一口气将她背上山顶,走到道观门口,不急进去,倒先在大石头上坐下,好生缓了一缓呼吸。
半晌,才终于与她说了一句:“往后少食甜,坏牙。”
好生突兀的叮嘱。罗昭锦:“?”
生愣了一阵,才回过味来——吃糖不单坏牙,还容易长肉。
这是嫌她胖!登时气得脸都红了。
哪有!明明只是丰腴了些,高挑了些,匀匀称称的,一点儿都不胖。
是他自己体力不行!
罗昭锦撇撇嘴,很是不服,心头鄙夷起来:看来他所练拳法也不过是花拳绣腿,不中用的东西。
当下不服地瞪了一眼回敬,小声嘟囔:“自己不行,倒还怪我。”
一干人就站在道观门口,吹着冷风,等肃王缓过劲儿。
好一会儿,他方从大石头上起了身,弯腰,将两手搭在石块上,用力一推——几百斤的石头,硬生生被推动了半尺,在泥巴地上留下寸许深的划痕。
他拍拍手,云淡风轻:“这石头放歪了。”
“?”罗昭锦张开嘴忘了闭。
这块大石一侧长满青苔,可见不知己在此地躺了几个十年,若说歪了,那必是当初放的时候便放歪了。
他早不“正”它,晚不“正”它,偏偏要在背过她之后,徒手把它给“正”了。
这是何意,想证明他不是背不动,是她比三百斤的石头还要重?
罗昭锦气得鼻子歪,却哪里骂得出一个字,憋着一肚子气,跟他往道观大门去。
门口两旁楹联写道:“忘机忘事忘年月”“观云观鹤观自在”。
横批“善忘乃福”。
呸,罗昭锦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坏蛋说她胖。
看门小道童见一行人来,忙请众人入内,说师父他老人家正休息,自己去通传一声,让众人先在此饮茶。
罗昭锦饮了两碗茶,第二碗快见底时,心想这天都黑了,怎挑这个时候休息。忘机子既然长寿,想必身体硬朗,总不能是病了吧。
正琢磨着,就远远见一清瘦老道往这边过来。
肃王茶饮一半,忙搁碗起身。罗昭锦也跟着一道起来,料定那就是忘机子了。
且看这老道白须白眉,一袭海清道袍,手持一柄拂尘,果然是仙风道骨模样。
就连身后跟着的小道童,也是步履轻盈,端正大方。
众人忙起身相迎。
她理了理衣衫,正要跟着见礼,便先嗅到一抹酒味儿。
“哎呀呀,看是谁来啦。过年都不上山来,还当你这小子忘了为师。”
忘机子笑说着上前,他一张口,酒味便更浓了。
罗昭锦站在肃王身后,有些错愕。
她小心地瞧了这老道一眼,见他手中捏着一只小酒葫芦,胸前两滴酒印子,并一颗……饭粒儿?
道袍带子系得松松垮垮,脚上一双灰扑扑的云履,鞋后跟被踩折下去,当跣子穿了。
她不由地跳了下额角。
这就是所谓高道?方才不是休息,怕是醉酒了吧。倒是他身后跟着的,那十一二岁的小道童,当真是端正大方,仙童一般。
孟成煊笑答:“年前已是来过,不还孝敬了师父十坛好酒。”
忘机子哼了一声:“亏你小子说得出口!你那是孝敬我?你那十坛好酒,用来换我的宝贝玉肌膏罢了。”
老顽童这是又耍起无赖了。孟成煊遗憾道:“看来那十坛好酒,师傅已然喝光。可惜徒弟这次来得急,却不曾备酒,只好改日托人再送。”
忘机子听得他说不曾带酒,颇感失望,咂了咂嘴,瞥见他身后还有别人,这才抖抖拂尘,换了副正经模样,“你不给为师送酒,倒带这么些人上我半闲观来,这是要……”
孟成煊侧了侧身,将躲在自己后头的女人亮相出来:“此为内子。”
又与罗昭锦道,“王……昭锦,还不拜见师父。”
罗昭锦抱手见礼,乖巧模样:“师傅慈悲。”
忘机子瞧她一眼,眼睛竟倏地一瞪:“福生无量天尊!玄同,你快睁大眼睛,给为师好好看看她!”
罗昭锦:“?”
那小道童便上前一步,两只眼睛紧紧盯住了她的脸。
这是作甚?罗昭锦浑身绷紧,不敢动弹。她的脸很胖?也、也不必这样大张旗鼓,喊人围观吧。
肃王:“师父?”
忘机子激动得胡子抖动:“可看清楚了,这就是为师与你说的,有福之相——乃是五岳朝天,三停匀称,一世资财足用,命途平顺!不可多见,你可要抓紧认个清楚。”
小道童盯着她,狠狠地看起来。
罗昭锦:“……”一动不敢动。
原来是说她生得福相。同样的话虽已听了不少,可连高道也这样说,她心中一时又高兴起来。
罗昭锦这厢在干瞪眼,那头,忘机子又问起徒弟,何故酒不带,倒带了家室来。
孟成煊先将师父引到一旁,方才详说起来。
足足一盏茶后,小道童上看下看,前看后看,终于认清楚了福相,与她拱手作谢,一干人等才又有了安排。
四个下人皆先回客房安置,只他夫妇二人,并那小道童随忘机子往灵官殿去。
那灵官殿乃是驱邪之所。
甫一迈进殿,罗昭锦就被王灵官瞪如铜铃的一双眼吓了一大跳。
——她果没猜错,肃王真就是害怕那妖邪还跟着她,特地来请他师父出手。
罗昭锦狠狠地抽了抽嘴角,只怪自己当时不够无赖,没有死扛着不上山。
这下如何是好!
肃王不过是个在家道人,她努力演演戏尚可敷衍过去,眼前这位却乃高道,真假一眼便知。
完了,她勾引的事儿要暴露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师父到底比徒弟讲究。
罗昭锦被妖邪附身, 得先考召,弄清楚是何妖邪作祟,才可驱邪。
罗昭锦眼睁睁看着忘机子点香画符,立狱步罡, 以石灰在地上画下了个“天狱”。
然后, 将一蒲团丢进在那三十六天狱里头。
她看得是毛骨悚然, 却还要抓着肃王, 装作不懂地问:“师父这是在作甚呀?”
肃王拍拍她的手, 仍不打算透露:“一会儿就知道了,总不会害你就是。”
忘机子忙活完,将手一招:“那个,小王啊,你坐到那蒲团上去。”
无人反应, 他又喊一声“小王”?
肃王:“师父,内子姓‘罗’。”
忘机子:“啧,不是‘王什么锦’吗?”无所谓地摆摆手, “算啦算啦,记不清。好徒媳, 你去那蒲团上坐。”
罗昭锦抓着肃王袖子不撒手,手心发热得慌。
肃王哪晓得她心里有鬼, 只当她是怕这场面, 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你不是做噩梦么,师父帮你驱驱邪,管你一觉安稳到天明。”
忘机子见她扭扭捏捏不来坐,下巴一扬:“哼!那些家资巨万的,求老道下山做法, 老道都不看他一眼。”
有些恼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罗昭锦哪里拒绝得了,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走到“天狱”里头的蒲团坐下。
走一步算一步吧。
随后便见忘机子陡然正了脸色,念咒、掐诀、飞符……观中烛火一时颤动非常,外头的天似乎也更黑了下去,风呼啦啦地吹动起来,吹得树梢呀呀乱响。
高道做法,真是好大的场面!
罗昭锦心惊胆战,全然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难道又装晕么,万一这流程上不让晕呢?
正紧张地迷茫着,忽见忘机子手中那把雷击枣木剑直指向她。
“从实招来,尔乃何方精怪!”
罗昭锦煞白着脸:“……”我、我、我不是什么精怪,我就是一个可怜的想跟丈夫生个孩子,勾|引失败,试图掩盖的女人。
她不知该怎么说,但顿时反应过来——这个时候,所谓的精怪应该已经被拘捕到天狱,附在她身上了。
她须得表现出浑噩模样,至少得与“罗昭锦”平素很不一样才行。
遂将脑袋一耷拉,无精打采起来。
孟成煊见她失神,凝了眉头。
忘机子见无回话,怒将木剑横扫,室中火苗齐齐震动,光影猛颤。
他耸动两下鼻子,怒问:“毛臭味?说,你是山魈鬼,还是狐狸精!”
罗昭锦低着头,暗自琢磨:山魈鬼那么丑,她高低也得是狐狸精吧。
遂略抬头,颤巍巍答:“小女狐狸一只,求道长饶恕。”
问出来了,忘机子得意地长眉一挑:“哼,原来是只狐狸精。你附于人身,损人阳气,岂可饶恕!”
遂口中念诀,召请雷部王灵官击祟,将木剑朝她方向用力一击,喝出一声:“破!”
罗昭锦应声倒下。
一时满殿寂静,连风吹动符纸的声音也消失不见,她躺着一动不敢动。
是这样的么?妖邪被捉拿走后,她理应晕一晕的吧。罗昭锦心头七上八下,唯恐演太过了,被瞧出破绽。
那头忘机子却没挑她的反应,只抖抖衣袖,与肃王道了句:“妥了。”
肃王却是不解:“师父为何不问此妖来自何处,为何附在内子之身?竟一剑斩之。”
忘机子捋着长须,不以为意:“狐狸精生性顽皮,附在谁身何须什么理由。许是见她生得貌美,附来臭美几日。”
罗昭锦听到这番话,心头一块大石头便就落下,暗喜堂堂高道也这样好骗吗,她可真是绝顶聪明。
只是,这会该晕多久才合适呢?怕短了不像样,又怕长了生枝节。
忘机子摆摆手:“你去扶她起来吧,不出一盏茶,她必就清醒了。”
说罢拧开小葫芦,饮了一口酒,浑身舒服了。
原来一盏茶就可以醒,忘机子真是句句有用。
不消片刻,罗昭锦感觉自己被肃王扶起,轻晃了两晃,又听到肃王喊她的名字。
她磨蹭了一会儿,才慢悠悠睁开眼,装模作样地问:“妾怎的晕了?”
直到此刻,肃王这才将来龙去脉与她说了,又特安慰道:“妖邪已清,不必害怕。”
罗昭锦“惊闻”自己竟被狐狸精附了身,连忙摆出惊吓模样,又卖力演了一番,方与他一同谢过师父。
忘机子摆摆手:“小意思。”将小道童招来,让他去取《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并笔墨纸砚来。
扭头与罗昭锦笑道,“小王啊,一会儿把这清静经抄上三遍。”
罗昭锦:“是。”忍不住尴尬纠正,“师父,徒媳姓‘罗’。”
忘机子不耐烦地“啧”了声:“忘机忘机,为师记性不好,你们纠正也是白纠正。我这样说吧——小狐狸精,你记住了,抄三遍,一字不可错一字不可漏。”
罗昭锦:“……”
还不如叫“小王”呢,现在成“狐狸精”了。
小道童很快取来东西,铺在桌上,又为她点了一炉降真香。
罗昭锦净过手,提笔欲抄,手却有些抖,不知是吓的还是饿的,又放下笔,冷静片刻,才又提笔写下第一个字。
孟成煊看她抄经,不解,问起师傅:“按说驱邪过后,该抄《玉枢宝经》,师父却何以让她抄这个?”
忘机子翻他一个白眼,竟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说你是个聪明的,又着实蠢笨。你这双眼睛若观的是事,她便当抄《玉枢宝经》,你若观的是人,她便当抄《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这是批他眼睛看不对。孟成煊好生想了想,摇头:“弟子还是不解。”
忘机子呵笑一声,摆手不理他了:“自己悟咯。”
另一边,小道童看罗昭锦写了一行经文,惊叹起来:“散木师兄,师嫂写得一手好字呢。”
一时几人围观上去,将罗昭锦吓得险些抖了笔。
忘机子细瞧几眼,捋着胡须不住点头:“不错不错,这手颜体小楷正大光明,气质端正。”
肃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字,满眼不信,特凑到跟前来,亲见她写了三个字,眼底终于换了吃惊模样。
谁能信这正大光明的颜体,出自她这好吃懒做的人之手。
罗昭锦得意地挺起胸膛,又接着往下写。
她这人,说不好听些,是个绣花枕头,没甚拿得出手的,虽念过几年书,可内里的诗词歌赋样样一般,只这一手字,是辛苦练出来的。
因是当年女傅说她缺少静气,太过活泼,便要她每日练满十张纸,若有一点敷衍,就罚她今日不许吃糖。
她长这么大,唯有女傅能管她一二,连父母亲都说不得她的。为了那口糖,她硬是将字练出来了。
后来女傅不再教她,她也嫁了人,字便写得少了,但无聊的时候也会练练,宋钰那些放香料的瓶瓶罐罐,上头一应贴条都出自她手。
所以笔下的功夫还是在的。
肃王不相信她能写出这样的字,嘁,好生看不起人。
“对了,散木师兄。”玄同又道,“我的经书打湿了一页,可否请师嫂帮我誊抄一页?”
肃王看向她。
罗昭锦笑笑:“不过费些笔墨的事,你拿来,我与你抄。”
玄同当下便要道谢,却见忘机子把袖子一挥:“她在此抄经清静,你们几个偏絮絮叨叨,扰她清静。去去去,还不快散了!”
玄同只得作罢,去门外候着。
“散木,你过来,与为师这边说话。”忘机子招招手,将孟成煊引到角落去了。
罗昭锦身边清静下去,可心中却又不怎清静了。
他们唤肃王“散木”。
她记起来,肃王有个道号,听起来颇有些怪,便是这个了。
散木无用,终得天年——取的大约是这个意思。思及此,她心中一时如起波涛,拍岸不止。
小小年纪就被逼就番,不知这些年他是如何煎熬着过来的。回想上辈子,“散木”二字,便是他的一生。
也不对,他因救人身死,也算有用了一回。只是那般死法,好不令人唏嘘。
明明是很好的一个人,却不得不向天问道,蹉跎一辈子。罗昭锦替他遗憾,便又忘了今日对他的种种不满。
想着想着,笔尖悬停,一滴墨落在已写了一半的经文上。
她回神,懊恼地倒抽口气。坏了,这下得全部重写。
真不该想他的事,明明是他自己喜欢修道,哪用得着她来可怜。
罗昭锦摒弃杂念,用心抄写起来,每写一字,便念一句天尊圣号,纸张越抄越满。
另一头,孟成煊听忘机子讲道。
师傅口中又是老生常谈,如“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如“心不合道,道亦难进”,说了一堆,就是不往明处说。
末了,他也未能悟什么。
师父终是长叹一声:“罢,为师看你不当叫‘散木’,该叫‘愚木’才是。”
摆摆手,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孟成煊自认并不愚,只是今日这桩,着实难理解,当下也不着急,只待回去后,慢慢思索就是。
“师父,徒弟回观还有一桩要事。”
“?”
孟成煊:“近来心有杂念,须往静房静心断念,少则一个时辰。”
忘机子:“现在?”
“是,现在。”他看了眼桌前抄经的罗昭锦。
女人垂眸认真写着,睫毛浓密,在眼下映出一道阴影,他可以想象得到,那眼皮掀起来时,会亮出怎样一双美丽的眸子。
但,他并不应该去在意她的美貌,这是杂念,需要断。
断念颇耗时间,其实可以明日再做。但她是娇生惯养来的,山上多有不便,自不可多留,明日一早就得带她回去。
他的事,便也当今日了却。
老道听罢,将广袖一挥,已是十分不想再与他废口舌:“去去去,你家这个为师亲自替你盯着。”
孟成煊这才放心去了。
忘机子冲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拧开葫芦,想要再饮一口,却发觉竟一滴都没了,心下本不痛快,便愈发生出恨铁不成钢的不悦。
“榆木脑袋哟。”
罗昭锦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妥妥帖帖地将那经文抄了三遍,奉与忘机子时,那老道快倚着门睡着了。
“有劳师父。”
忘机子打个酒哈欠,也不看她抄得如何,只笑呵呵道:“不错,不错,就是不知心可静下来了。”
“想是静了吧。”她乖巧答道。
“哦?”老道伸了脖子过来,两眉一耸,好奇问起来,“那你老实告诉为师,是真有狐狸精,还是假有狐狸精?”
这一问,罗昭锦登时感觉被狐狸精扯起了头皮,整个脑袋都发麻了。
忘机子:“那小子是一根筋,我老人家却是火眼金睛,休想诓骗了我去。”
眯眼笑着。
罗昭锦低下头,满脸通红。
啊?
她还以为自己演得很好,敢情打一开始,忘机子就看出来了。
高道果是不凡。
半晌,她说不出话,臊得连耳根子都红了,心中万分感激老道没有当场揭穿。
忘机子点到为止,不再逗她,只笑言说道:“如此福相,自有天佑,试问哪个妖邪敢来侵袭。”
也是哦。
罗昭锦后知后觉,与此同时,希望肃王千万不要后知后觉。
忘机子说罢了,自出了门去,晃着葫芦边走边叹:“有两个年轻人哟,要有苦头吃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从灵官殿到住处, 罗昭锦才明白,为何出门之时,肃王特特叮嘱要带上厚斗篷。
这山上的夜很冷,似有似无地飘起了雪。
算他心细。
回到房间, 樱桃已收拾妥帖, 正守着一盘炊饼等她回来。
“山上冷, 奴婢问他们要到个汤婆子, 今晚睡觉想是能凑合。只是, 道家人讲究个过午不食,伙房没做饭,只有几个冷烧饼,还是魏明时过去要的呢。”
罗昭锦坐下,揉揉手腕:“难为你了, 明时也是个实在人,还记着咱们不抗饿。”
伸手去拿烧饼,刚碰到面皮, 却又住了手,“我饿过了, 已不觉饥饿,你吃吧。”
樱桃:“怎么着也得吃点儿, 小心半夜饿醒了。”
罗昭锦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确实有些饿。可是……她不能吃,她好像是有一些胖了。
坚持地摇摇头,问:“你吃了吗?”
樱桃:“主子没吃,奴婢怎敢先动。”
罗昭锦叹了声:“难道我一直不回来,你也一直不吃么。饿了就吃,又不缺。”
自倒了杯温水填肚子。
樱桃这才拿了个炊饼, 大口吃起来。
罗昭锦见她吃得香,闻得味道也香,肚里的馋虫登时抗议起来,几乎要突破她的肚皮冲出来抢。
“闻久了苏合香,头晕,我出去透透去。外头冷,你不必跟来。”
她找了个理由,自出了门去。
却说孟成煊。
离开灵官殿便入了静房。
此偏僻小室之内,一蒲团,一小几,一烛台,一香盒,一玉罄,别无其他。
道由心学,心假香传,且点一炉降真香,正心诚意,他拂去衣上尘土,在蒲团盘腿坐下,垂帘入静,意守黄庭。
香炉青烟袅袅,时光点滴而去,杂念一起,急当调伏,收制。
如此反复,杂念竟是此起彼伏,令他始终无法正念慧心。
孟成煊睁眼,无奈地暗叹一声。
不知几时起,那个女人不再是王妃、妻子,她成了罗昭锦,甚至是宝珠。
也许理应如此,她就该被看作一个人,而非一个身份,可于他而言,这般转变却又成困扰。
他的心不能再清静,竟时常想她的一颦一笑,想她的喜怒哀乐。
今日回半闲观,一为她驱邪,二为自己除念。但眼下,已在此坐了一盏茶时,他仍守不住窍。
遂持诵十字天经。
初诵声略颤,渐入平稳,“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一遍又一遍地念。
一百遍,两百遍,三百遍……直至声如平湖,口中甘浸自生,呼吸匀长,不急不缓。
终究,一念不起,再无波澜。
持诵毕,击罄收功。罄音悠远绵长,清静宁心。孟成煊睁开眼,心中澄净,无一杂念。
他灭了炉中香,打开静房的门,外头冷风迎面,钻入他的袖中。寂静夜里,四下无声,他便仿佛遗世独立,不惹半点尘埃。
终于,又回到了这样的心境。
孟成煊提着灯笼,一步步走回住处,天下着似有似无的雪,闲散自在。
到院门口,他顿住了脚。
他的房间对面,便是王妃暂歇之处,两道门对着。此刻,女人独自站在檐下,不知是在吹风,还是在看雪。
既已心如平湖,又何须避她,孟成煊提步往前,如常与她笑说道:“不想王妃写得这样一手好字。”
罗昭锦刚出来不久,盯着对面的房间,正琢磨了他去了何处,便见人回来了。
听得这样一句夸赞,她将下巴微抬,得意起来:“殿下这样惊怪,难道觉得,妾这样的人不配写得那样一手字?”
肃王走上前:“原是我狭隘了。”拱手作了个揖,“在此向王妃赔罪。”
罗昭锦心头开心了,决定原谅他今日的一切。
“殿下方才去哪儿了?”她问起来。
“一点私事,不足道。”
寒暄两句,孟成煊便欲回房歇着去——明时听到动静,已出屋候在门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接灯笼。
“快看,真的下雪了!”罗昭锦却突然拽住他的袖子,一手指着天兴奋地喊,“好多年没看到雪了!”
别过的话被堵在嘴边,他没吭声。
“殿下陪我看雪可好?”
她这样问着,手却已经挽在他的胳膊上,如何还拒绝得了。
孟成煊一向是随她意的,哪怕断了念,也会耐着性子随她意,便就这么被她拉着,下到院中去。
抬头望天,十七的月亮依然亮,照得人的脸白白净净,像镀着一层光。
许是天冷,她不觉依偎过来,他也并没有躲。
另一边,魏明时识趣地回屋掩上了门。
罗昭锦听到门吱呀,瞥见魏明时又回屋去了,心中本想着与自家殿下看月赏雪,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个问题。
她问了出来:“明时是个点头会意的,今儿还记得给我们拿了炊饼晚上吃。他是什么来头,这样体贴,总不能是上头分派的吧?”
她记得上辈子肃王死后,这个魏明时就心碎成疾,随主去了,绝不可能是上头派的。
她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忠心的人。
她既问起,孟成煊应道:“他是我十来岁时,母妃赐过来的人。”
“哦。他很忠心,殿下也很信赖他。”
孟成煊:“嗯。”
“为什么?”既然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取取经,不指望栽培出一个魏明时,起码别再养出一个吴桂英。
下巴蹭着他的肩膀,如是问。
孟成煊无意与她风花雪月,不着痕迹地偏了偏身体,躲开她的下巴。
“他年幼便净身入宫,因目睹了后宫一场血案,惊吓得从此结巴。我母妃看他可怜,托人将他救出,辗转送到我这里,名曰服侍我,又何尝不是保一条命。”
罗昭锦小吃一惊。
魏明时是个结巴?没听出来呀,只是觉得他说话略慢。
不,这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后宫居然发生血案……不不,也不是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母妃居然为救一条性命,动了好一番心思。
肃王的这一番话,着实令罗昭锦吃惊。
这经她怕是取不到。人家那可是救命的恩情,魏明时铭记于心,才愿用一生来报答肃王母子。
想到这里,罗昭锦心头蓦地生出一丝唏嘘。
母妃当初也是颇得先帝宠爱的,刚生下幼子,就得封了贵妃,原该是荣华富贵安享一生的,谁料大权一朝旁落,便再不复往日光鲜。
即便自己朝不保夕,仍然设法救下无辜,真真是菩萨心肠。
子肖母,难怪肃王也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她虽总在被他拒绝,可又频频感觉到他的心软。
可是,这样好的人,却要遭遇如此的不公。全天下都知道,皇帝座下的龙椅是抢来的,可是时光流走,到如今再也没有人敢说。
“殿下会觉得委屈么?”她撇了撇嘴,问。
“委屈?”他不解。
“宫里宫外皆生变故。有些东西,原该是你的;有些委屈,也不该你受。” 她不好直说,但想必他听得懂。
孟成煊怔了一怔,紧蹙眉头,垂眸见她眼神单纯,估摸着只是一时妄言,又松开眉心。
沉默片刻,他摇了摇头:“王妃不该提这样的问题。”
“可我替殿下委屈,我也替自己委屈,明明……明明我们可以像寻常夫妻那样的。”
她愈发说得小声。
若非形势所迫,向外求索不能,也许肃王根本不需要问道,虽然现在他是自愿,但一开始末必是的啊。
倘若他没做道士,那她嫁给他,应该夫疼子孝,一生幸福才对。罗昭锦倍感遗憾,因这里没有旁人,实在忍不住吐一吐苦水。
孟成煊平静地看着她,看出她的不甘心,而那不甘,似乎也并非只为她自己。
他摇头:“事已至此,多想只是自扰。”
“殿下说得云淡风轻,当真想得开?”
母妃当初那样受宠,先帝未必不会立肃王为储,承继大统。
她不是自己想要荣华,她只是觉得老天对他不公。那可是天下,是全天下!而今非但没有,倒还成了半个囚徒,母子也再不能相见。
罗昭锦大大不忿,可肃王竟只淡淡一笑,与她道了一句:“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什么?”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她听不懂,急得晃他手臂:“你好好答!”
孟成煊放弃与她讲道理,倒反问一句:“难道,你要我去夺回来?”
“……”她答不上。夺得回来吗?登天一样的难吧。
“而今虽非海晏河清,然对外击退北夷,对内赋税克制,虽有欠缺,但金无足赤,百姓还能体面地讨生活。倘若因我个人恩怨,挑起事端,而使无辜受戮,便是我的罪障。”
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笑了一笑,“或许,换句话说——我不是那块料。”
罗昭锦:“……”
她还想说什么,又发觉讲不出什么道理。
孟成煊:“大局已定,多想无益。”
罗昭锦这下听懂了。这不是忍耐,不是懦弱,这是放下。
可他越这样想得通,她心里反倒越堵,越觉得离他远——一个人,无欲无求的了,那么,不论做什么,似乎也都留不下他。
她越来越不想他离开。
罗昭锦也说不清,自己是几时陷进去的,甚至不是从想要和他生个孩子开始,是更早之前。
也许,因为她贪婪,而他是个很好的人,她便忍不住想要占有吧。
她低下头:“殿下说得对,这些事早该放下,妾再不提了。”
雪稀稀拉拉,月朦朦胧胧,两人却就这么在院中赏了好一会儿景,直到,他觉得时间够了。
“天色不早,该回去歇着了。”
罗昭锦挽着他的手臂,却还不想松:“想要殿下再陪陪我。”
她仰头看着他,巴巴地望着。
于是孟成煊揣着耐心,陪她又干站了会儿,彼此无话。
“外头冷,再不回去,仔细着了凉。”终于,他又说一遍。伸手,将她挽在自己臂上的手上,轻轻地推开。
“早点安置,明日还要下山。”
罗昭锦就这么看着他对自己转了身。
一股无名的焦急漫上心头,就好像已然看着这个男人,背上包袱,走出王府,追寻他的大道去了。
于是,鬼使神差的,罗昭锦做了一件让她恨不得掀开自己的头盖骨,好好看看里头装得是破铜烂铁,还是朽木粪土的事。
她追上去,拦住他的去路。
孟成煊顿住脚:“?”
她踮起脚尖,吻住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罗昭锦本以为, 那两片唇会是温中带凉的,如他的人一样。等碰到了,却无暇感受温度,只觉得——软。
像她爱吃的栗子凉糕, 她忍不住, 想吞下去尝尝味道。
可不等她启开嘴唇, 对方已一把将他推开, 不可谓不迅猛。
这一吻, 堪比五雷轰顶。
肃王瞪着她,连退两步,因是雪湿地滑,竟猝然摔倒。
“殿下!”罗昭锦伸手想扶。
他却已狼狈起身,看一个怪物似的瞪着她, 眼中除了震惊,还有说不清的巨浪翻腾。
他仓促地,惊弓之鸟般地, 一步接一步地后退。
罗昭锦乍然惊觉——自己好像干了件不说伤天害理,起码卑鄙无耻的事。
她着急想道歉, 可刚张开嘴,肃王突然转身急去, 袖摆纷乱, 只在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里。
罗昭锦愣在原地:“……”
好一会儿,她呆呆地抬起手,轻碰了下自己的唇,像摸着火似的,飞快收手。
疯了吧!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风穿院而过,她打了个寒噤。
“啊——”罗昭锦尖叫起来,捂着脑袋蹲下去,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泥巴里。
这一夜,她陷入迷茫,如何回的房也不清楚,直到稀里糊涂地上|床躺下,蒙上头钻进被窝的小世界,才稍稍回了神。
她脑子里充斥着肃王走掉时,瞪过来的眼神。
他逃得很快,可她还是看清楚了他的眼睛。除了震惊,那里头为何还有惊恐和挫败呢?
不就是亲一口吗,虽她冲动起来委实不道德了些,可本就是夫妻,亲一口又怎么了。
别家夫妻都是脱光了一起睡的,她只是亲一口,又没夺他贞操。
罗昭锦想着想着,心底的后悔和歉意又都变成了委屈,觉得自己好像被他当做了洪水猛兽,被嫌弃了。
所以,虽她做错了事,难道不是他的错更大么!
罗昭锦安慰住了自己——她没错,明日她还要向那没良心的讨个说法呢——便从被子里钻出头,抿了抿唇,安心睡觉。
次日醒来,罗昭锦在床上预演了一番。
一会儿如何如何与他理论,他必会如何如何反驳,但她又会如何如何义正辞严,最后肃王一定会正视自己的错误。
他是个心软的人,必定会好好认错的。
可当罗昭锦掀开被子下床,却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她的腿竟无比酸痛,残废了一般,连下个床都险些摔倒。
“樱桃!樱桃!”她慌得大喊。
这会儿天已大亮,樱桃端着洗脸水急冲进来:“娘娘怎么了?!”
“我的腿!我好像得怪病了,它一动就痛,弯也弯不得!”
樱桃吓得一番查看,猛然想起什么,长舒口气:“我的王妃娘娘哟,这是爬山爬的,过几日自个儿就缓过来了。”
罗昭锦便才晓得,原来台阶爬多了会这样,平日里腿脚越懒,就会越酸胀,樱桃平常走动多,就比她好许多。
她两辈子娇生惯养,哪晓得这个。
哎,只能忍忍了。只是她这腿弯不了,却不便下山,只怕还得再让肃王背着走了。
哼,他若想求得她的原谅,背她下山便是该的。如此,这腿脚酸痛,便也不是什么值得困扰之事。
可待起了床,却见对面房间只魏明时一人在,问过才知,肃王说有要事,天还没亮就先走了。
走了?
“先走了是、是什么意思?”罗昭锦迷茫地问樱桃。
樱桃满头冒汗:“就是、就是……殿下不想打搅娘娘休息,才先回去的。您看,这不还留了明时下来么,想来也是不放心的。”
哈,好贴心呢。
罗昭锦还等着他道歉呢!人家却不觉自己错了,拍拍屁股走了人,把她丢在这山上。
罗昭锦气得嘴巴一张便想哭。天菩萨呀!她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上辈子的事不算。
可嘴张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忍住,只是咬牙切齿。
她堂堂王妃,骄傲的、令人羡慕的福星一颗,怎能因一个男人的抛弃,便掉珍珠。
会不体面的。
至少,在外人面前,绝不能让人瞧出她半点颓态——肃王走了就走了嘛,她昨夜准了的,只是今儿睡晕了,一时忘记。
罗昭锦仰头望了望天,抬起胸膛:“无妨,咱们吃过早饭,便也下山去吧。”
可是,这两条腿酸痛,下山却成了艰巨之事。
晨省拜过师傅忘机子,老道士劝道:“那你就不急嘛,在山上多住两日。我老人家看你投缘,还想与你讲讲道嘞。”
罗昭锦归心似箭,只说来时不曾带上日用之物,在山上多有不便,是非得今日回去的。
事实也是如此,她用过早饭便发觉月信造访。还好樱桃细致,算着她的日子,出行时带上了一日用的月事带。
许是今日闷着气,昨日又走动多了,浑身不通泰,从来不在信期难受的她,今儿也感觉腰腹一周不怎舒服。
即便如此,她还是兑现承诺,让小道士玄同把经书拿来,忍着不适,将那页需要誊写的写完再走。
玄同投桃报李,趁她抄写,弄来松针烧灰,趁热装入布袋,交给樱桃帮她热熨双|腿。
热熨过后,果然酸痛减轻少许。
事毕,罗昭锦正式要走,与忘机子拜别,老道士却还想留她,伸着拂尘拦下她的道,笑眯眯道:“别急走嘛。你与我道家有缘,我不骗你,女丹修炼可快男子一倍不止!”
罗昭锦头次听说,诧异问:“为何要快?”
忘机子:“从命理而言,女子心宫与炁海相近;从性理而言,男动女静,故有优势。这‘性命双修’,你说是不是女丹为捷啊。”
罗昭锦似懂非懂。
那要这么说,倘若她好好修行,四五年或可就超越了肃王。啧啧啧,到时候,她就可以在肃王面前“耀武扬威”,狠狠报复他一脚。
想到这个,她险些笑出声。
可转一想到,若要修道,便吃不得浓肥辛甘,还要过午不食,更要戒欲|望贪念,要谦下,要不争,要慈悲,要宽容……
她又笑不出来了。
罗昭锦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半点也不考虑什么修道,只遗憾道:“徒媳不是那块料,怕有负师父期待。”
“怕什么,修道哪有那么多规矩。”忘机子拍拍他的酒葫芦,嬉笑道,“为师日日离不得酒,不也人道‘半仙’。”
说到这里,指指另一边正重装书页的玄同,皱着眉头抱怨,“那小子,还有你家那散木……为师这辈子啊,统共收过五个徒弟,虽都有天资悟性,可实在不巧,个个正经非常,没有一个对胃口。”
罗昭锦抽抽嘴角。
忘机子微笑着看着她,眼底满是期待:“小狐狸精,你不一样,你很对我老人家胃口。”
罗昭锦笑得僵硬。
听出来了,这是说她不正经。
“多谢师父厚爱,只是我尚贪恋尘俗,暂无心修道。”她拱拱手,说什么也要走了。
她还是想做一个正经的人。
忘机子见她真离了去,遗憾地直拍大腿,连说可惜,吩咐了玄同送人下山,又躲起来喝闷酒了。
罗昭锦这一路下山,堪称酷刑。即便已经热熨过了双|腿,酸胀也不过稍减,每下一个台阶,都像跨过一道天堑。
樱桃看不下去,小声劝道:“要不,还是明时背吧。”
肃王留下明时,不就是图她方便。此时,明时也并没有后退一步。
可见是愿意背的。
罗昭锦咬紧牙关,却拒绝了:“不就是下个山嘛,忍忍就过去了。”
才不要用他的人,就算踩刀子,她也要自己走。
一道下山的还有玄同,有车夫,她才不要人看见她的软弱和窘态,去背地里笑话她。
“啊——”
一路倔强地走着,腿脚却终于扛不住,罗昭锦膝盖一软,一屁股坐了下去。
“小心!”可把樱桃吓了个魂飞魄散。
好在她只是屁股磕在了石阶棱角上,不曾伤着筋骨,也没有一路往下滑。
然这屁股免不得要青紫了。
她今儿还来了月信,这一摔委实是雪上加霜,霜上加刀。
罗昭锦依然没有哭,不是忍耐着,是摔倒的一刻,心头已麻木。
她嫁进肃王府六年,肃王从不曾在乎她,这些日子,不过给她一点甜头,她就傻呵呵地动了念头。
今日摔这一跤,将她摔清醒了。
要孩子就要孩子,动什么情呢,真是莫名其妙。他要走便走,给她一个孩子,她再不会去想他的。
只是,要孩子的事,她一时也没了什么兴趣,且看她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说。
罗昭锦望着长长的山路,拍拍手:“无妨,接着走吧。”
那之后,双腿仿佛也麻木了,不再酸胀,或者说,她不再感觉到酸胀。
下山的路,走了大半个时辰。
坐上马车,她撩开窗帘看着外头没什么风景的风景,虽然马车颠簸,颠得屁股疼,可她一路开解自己,心情还是一点点好起来。
回到肃王府,已是日头偏西。魏明时送她到凤翔宫门口,便回静庐去了。
罗昭锦见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便也头也不回地回了凤翔宫,一番沐浴更衣,又喝了一碗甜滋滋的红糖水,感觉身子舒服好些。
今儿天气不好,冷飕飕的,她哪儿也不想去,什么事也不想做,坐在妆台前,心不在焉地由着婢女梳妆。
因她昨儿不在,今儿一干婢女都凑到跟前服侍了。
陆小满见她心情不好,逗说道:“雪奴会翻跟斗呢,娘娘可曾见过?”
“翻跟斗?”罗昭锦惊。
陆小满:“是呀!昨儿娘娘不在,雪奴懒洋洋地不高兴,奴婢就拿小鱼干儿逗它。为了吃个小鱼干,它给奴婢翻了个跟斗,可笑死奴婢了。”
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说来哄她高兴的,罗昭锦一时乐了:“那一会儿多准备些鱼干,我倒要看看,这小东西多会翻。”
她这一笑,殿中气氛便又暖起来,梳头娘子加快手速,为她挽好头发,打开首饰匣子,挑选头面。
这一开,却不好了。
那枚小天印,就静静地躺在一堆金玉珠宝里头,十分地扎眼。
罗昭锦刚好起来的心情,蓦地又沉下去。几个婢女见她下沉了嘴角,也都收了笑,不再敢出声。
她盯了那小天印两眼,伸手将它拿起来,把它捏在手里又看了看,突然地,丢一张废纸似的,满不在乎地将它丢进炭盆里。
不要了。
他都不在乎她,还留他的东西做甚。烧了好,烧完了就干净了,她再也不会犯傻。
罗昭锦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那张决绝的脸,亲眼看着这份决绝,垮掉得有多迅速。
“娘娘!”殿中惊呼乍响。
她突然起身,扑到炭盆前,把手伸进火里,连带着滚烫的炭渣,一把将那小天印又抓起来。
作者有话说:
大破防的一天
第26章
罗昭锦从火里抓起小天印, 那一刻是不疼的,以至于她不明白,为什么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惊恐得五官变了样。
有喊拿水的, 有喊拿凤凰油的, 还有上来抢她小天印的。
罗昭锦紧紧地握着, 不肯撒手。
这毕竟是倾注了心血之物, 不是冰冷的器物, 好可惜,虽她已经飞快地将它捡,还是叫它被烧黑了一小块。
指尖摸着那块“伤”,她觉得自己不单坏,还无能, 只会拿东西撒气。
正是沮丧透顶,忽有一只手往她眼前凑。
“干什么!”她忙缩手。
吴桂英捏着湿帕子,只是想给她擦擦手:“娘娘, 这火烫伤可得赶快处理,不然好得慢不说, 还要留疤。”
她说得很对,可罗昭锦听不进去, 她只觉得自己的狼狈, 正被一屋子人围观。
她不想被人看到,尤其是吴桂英。
“都出去!”
没人退后。
吴桂英:“娘娘!”
“难道非要我说‘滚’!”罗昭锦推开她,眼睛再难控制地泛起了红。
“都给我出去!”
一声厉喝,少有的骇人,喝得樱桃害怕地一哆嗦,吓落眼泪。
陆小满小声劝:“算了, 都先出去吧,咱们在这儿看着……不好。”三两句,劝着众婢女先下去了。
寝殿中很快空空如也,终于没人打扰她的颓废。大把的眼泪从眼眶里漫下来,罗昭锦一屁股坐在地上,终于难过地哭起来。
她看得哪门子开,不过是强忍罢了。也许太久没有人疼爱,就会无可救药地喜欢别人施舍过来的一点温情。
她知道那不过是海市蜃楼,虚得不能再虚,于是十分果决地将快刀斩下去。
可是,却没能斩断。
她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扑过去,把这东西从火盆里捞起来,干这样没出息的事。
今天的她,委实狼狈、可笑、愚蠢、无能、暴躁……这是两辈子里,最糟糕的一天。
她还是安慰不好自己。
于是,出于崩溃或是愤怒,她突然站起来,扑到多宝阁前,随手抓起个瓷瓶用力甩出去——
“哐当”的碎响,震绕屋内,明明是刺耳的噪音,却让她感觉舒服许多。
她就是无能,就是只会拿东西出气。
于是整个多宝阁上的东西,摸得到的,随手砸,摸不到的,踮起脚抓下来砸,除了前两日元宵灯市买的莲花灯,竟无一幸免,都碎在地上。
说来讽刺,前儿的元宵,还亲亲密密牵了手,隔不过两日,就成这般光景。
罗昭锦怒砸了东西,初时的确感觉痛快了些,可不能砸那莲花灯,心头便又更添了堵。
那虽是肃王买的,却又与她父亲的手艺相似极了,她下不去手,于是又陷入困境,更难受了。
她便又一刻不停地去砸别的。
烫伤的手明明该疼的,在她砸东西时,却又乖巧地一点都没感觉。
“滚出去!”
“滚出去!”
“滚出去!”
她哭吼着,也不知到底要把什么赶出去,明明屋里都没有了人。
哈,罗昭锦,就算让你再活一辈子,你也是一样可笑。
静庐。
静室,肃王听罢魏明时的禀报,揉了揉闷胀的额角,起身更衣。
他那王妃已经回来,竟是一刻也不肯在山上留,可见心里闷着气。
他今晨独自先回,实是不对,此时她既回了,他便该去凤翔宫一趟,不论会有尴尬还是争吵,都当尽个礼数。
王妃受委屈了,他心里明白的,但昨夜他的无奈,王妃又哪里晓得一丝一毫。
他一心断念,重铸起的心墙却不堪一击,被她一吻,轰然倒塌。
昨夜逃离出去,他又去了静房,又念十字天经三百遍,可杂念沉下又浮起,终归失败。
这才逃也似的,先离了偶遇峰,回到静庐又静坐半日,勉强入得静,眼下才敢去见她。
孟成煊心中不通泰,可也并不怪她。
因她早便说了,心里是有些不舍丈夫的,但也在尽力做着割舍,愿成全了他的道。
许是割舍不下,昨夜才有那般举动。
他自己都断不了念,又何苦苛责别人。
孟成煊换了身燕居闲服,便径直往凤翔宫去。
到了地方,见凤翔宫的婢女太监等,都站在寝殿门口,那殿门竟是紧闭,里头传来噼里啪啦地瓷碎响。
“怎么回事?”他凝眉问。
下人们哗啦啦跪了一地,个个低着头,半晌没人敢吱声。
“本王说话,没人搭理?”他难得不悦起来。
“回殿下的话,”吴桂英跪上前来,“王妃娘娘正生殿下的气呢。”
说话间,又有东西砸碎在地,刺耳朵得很。孟成煊望了眼紧闭的门,眉间褶皱更深了些许。
“砸多久了?”他问。
吴桂英:“有一会儿了。娘娘还、还把小天印都扔火里去了,着实气大发了呢。”
竟连小天印都烧了?孟成煊喉头一紧,眉心挤成了山,当即提步就要往里去。
“殿下且慢!”吴桂英急道,“娘娘正在气头上,说,谁也不想看见,此时去,怕只会火上浇油,更闹得不好看。”
话音刚落,里头传来怒喝“滚出去……滚出去……”
孟成煊推门的手,垂了下去。
听这声音,俨然是歇斯底里,宛如疯妇,任谁推门进去,都要被砸一脸的。
他是带着歉意来的,可当下这歉意却尽退了回去。那雷击枣木法印,她说要,他便连犹豫都不曾有,就给了她。
好些年的珍爱,却就这么付之一炬。
吴桂英见肃王犹豫,连忙又道:“娘娘脾气大,奴婢劝您莫进去,不若等个两日,两下冷静了再说。”
听得这话,陆小满忍不了了。
王妃哪里脾气大了,分明是一哄就好的主,她张嘴想插句话,说自个儿去通传,娘娘晓得殿下来了,必就不砸了。
有些矛盾还是当场解了的好,桂英姐这样说,才是火上浇油吧,非要人打肚皮官司。
怎奈嘴刚张开,便听肃王先道:“既如此,本王今日就不进去了。你等好生伺候,有什么事,可报到静庐来。”
话落地,竟就转身,一点余地没有的离了凤翔宫。
陆小满眼睁睁看着吴桂英挑事,把肃王给气走了,这下忍不了,张嘴就与她撕扯起来。
“人家两口子的事,桂英姐插什么嘴。硬说娘娘脾气大,还说烧了小天印,这是起了心要把殿下气走!”
一群婢女太监围在门口,也多觉得有理,看着吴桂英,等她说出个理来。
吴桂英瞟她一眼,却是不慌不忙:“你们伺候娘娘不到两年,头一遭见她这样发火吧,不知道厉害,倒自以为有理地数落我的不是。”
陆小满:“你!”
吴桂英:“我可打娘娘进府前就伺候在前了,她什么脾气,你们有谁比我清楚?”
眼风扫过众人。
没人吱声。
“今日殿下若进去,王妃在气头上,说不准还要惹怒了殿下,到时候,咱们一个个的都跟着吃瓜落儿。”
她半点不觉错,倒抚摸着手腕上的玉镯子,不慌不忙说,“我与殿下这么说,是以退为进,免得争执起来,闹得更不可开交。”
陆小满:“娘娘手烫伤了,脾气再大,殿下也只会让着,岂会与娘娘争吵。你倒好,只说烧了小天印,不说捞起来,也不说烫伤了!”
吴桂英呵呵一笑:“理是这个理,可难道让殿下进去看一看那满地狼藉?让他知道娘娘就算手伤了,还能砸一堆东西,脾气天一样大吗。当下或可心疼娘娘手伤,回头细想,说不定就厌烦了呢。”
“哼”了声,口吻愈发轻蔑,“你个丫头片子,不过懂些表面道理,就来与我扯东扯西,我伺候娘娘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喝奶呢!”
“你!”陆小满争得面红耳赤,还想与吴桂英理论,被陈樱桃一把扯住。
樱桃红着眼睛,冲她一个劲儿摇头。
且看看周围这些共事,有哪个敢出来反驳吴桂英的,再争下去,陆小满可落不了好。
先前都以为吴桂英失了王妃娘娘的宠,一个个便不爱与她亲近了,可年节里吴桂英却又得了娘娘赏,还是个和璧隋珠般的玉镯子,寻常人一辈子不吃不喝也买不起的。
众人便料她又得了娘娘喜爱,凡是先前冷淡过她的,生怕被记仇,没有不回来巴结的。
更何况,连周副奉承对吴桂英都十分敬着,他们哪敢不听吴桂英的。
便想,这陆、陈二人在娘娘面前得眼,许也不过是娘娘一时新鲜,待腻了她们,她们就连给吴桂英提鞋都不配。
于是,这会子一个个地反说起陆小满的不是——
“就是,还是桂英姐看得长远。”
“咱们还是太嫩了。”
“小满啊,莫倔了,还不给桂英姐道个谦。”
陆小满气不打一处来,到底年轻气盛,哪肯倒什么歉,拉着陈樱桃便要走。
“慢着,”吴桂英却叫住她俩,“我还有事交代——今日殿下来过,你们却都得当没见过,不许透露给娘娘知道,可记住了。”
陆小满咬牙:“凭什么,你怕娘娘知道了,抽你一嘴巴子吗!”
吴桂英笑了笑:“我怕娘娘知道殿下来了又走,更气恼起来,两口子弄得覆水难收。”
拍拍陆小满的肩,“你呀,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好心教你,你倒恨起我来。罢,以后我可一句都不说你了。”
她这一番话后,在场众人看陆小满的眼神,无不透着鄙夷。
陆小满百口莫辩。
吴桂英,君子?呵,天大的笑话,好赖话都叫她一个人说尽了。更可笑的是,他们一个个的竟然都把这当了真的,以为她吴桂英是多好的人呐。
就连樱桃,都被说得动摇了,一个劲儿扯她的袖子,要她别惹吴桂英。
也罢,她是入府不过两年的婢女,还真就是比不过吴桂英根深叶茂,与之做对,无异于螳臂当车。
她但凡敢与吴桂英对着干,在场除了陈樱桃,都会成为她的敌人,不知道会在什么角落里,阴她一下。
她若还想在王府干,就得低这个头。
当下,只得是压下怒火,干巴巴应了一句:“桂英姐说得有道理,是我自以为是了,望你莫见怪。以后,还少不得请桂英姐教我。”
这就对了嘛。吴桂英笑起来,像个亲切的大姐姐,伸出手,帮陆小满捋了捋杂乱的耳发:“咱们都是为娘娘好,可不是谁要压谁一头。以后相处的时日还长着,莫为这点小事闹了不愉快。”
众人听得这番话,无不赞叹吴桂英大度。陆小满忍着呕吐,与她笑说了两句,装出个和解模样,众人见无了事,屋里的打砸声也已停歇,方陆续散去。
吴桂英得意地瞅了眼紧闭的殿门。
嘁,做主子的,还不是被她玩弄于股掌间。两口子还想恩恩爱爱?做梦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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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罗昭锦独自在寝殿里发了一通脾气, 外头有什么吵闹,全然没听进耳。直到外头天黑,她闹得累了,瘫坐在床边脚踏上, 终于觉得手疼起来。
看着这满殿的狼藉, 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一股更加沉重的沮丧漫上她的心头。
她愈发觉得自己无能, 只会砸东西。
饭是没有胃口吃的, 也不想见人,罗昭锦只许了小满和樱桃进来收拾。
樱桃拉了个大竹筐装碎片,一通忙活,累得满头汗。
小满先给她的手敷药,层层包上纱布, 担忧地说:“没有十天半个月,怕是好不了。”
右掌烫坏了大大小小好几处,好在烫得不深, 自敷些凤凰油,忍个几日痛就是。
罗昭锦精神恍惚, 由着她摆弄。
“不过也不必担心,”陆小满小心翼翼地说, “殿下上次送来的玉肌膏, 不还剩了好些,对付伤痕效果是奇好的。”
罗昭锦抬了抬眼皮,心里头立时冒出一个念头——玉肌膏是他送的,也砸了吧。
短暂犹豫。
不,不砸,给了她就是她的。把手烫伤已是十足蠢蛋, 她才不要因为讨厌一个人,再去作贱自己。
她偏要好好用,半点疤也不要留。
陆小满欲言又止,见王妃对自己的话无甚反应,最后一点把真相说出来的冲动,也这样消弭掉了。
罗昭锦抱着雪奴揉了好一会儿,心情终究平静下去,慢悠悠地敷了肿胀的眼睛,勉强吃下半碗饭。
许是积了气的缘故,并不大消化。
她恹恹坐在软榻上,无聊地数雪奴的胡子有几根。
小满似乎想讨她高兴,便提议道:“要不,咱们去幽梅轩,说不准贞静夫人又调了什么香呢。”
樱桃接话:“天都黑了,不会睡了吧。”
小满:“这也太早不是。”
樱桃笑说:“那咱们打个赌。她若睡了,你输我一个脑瓜崩。”
小满:“好啊,她若没睡,你那个绣了一半的帕子,我可要了。”
樱桃不干:“你这人,怎的恁贪心,我要你一个脑瓜崩,你就敢要我一个帕子!”
小满把腰一叉:“不敢了吧!”
罗昭锦听笑了:“你们两个,我都还没说去不去,倒先打起赌来。”
樱桃已去拿了斗篷:“娘娘会去的,这都有两日没和贞静夫人见面了,必是想的。与其请她过来,不如咱们自己过去,她那边的梅花也快落完了,只剩最后一茬可赏。咱们来个夜访寻梅,多有诗意。”
也罢,出去走走,也当散心了,窝在房间里生闷气,还不是苦了自己。况这手隐隐作痛,得找些事做不去想它,才会好受一些。
罗昭锦很听劝,这便披了斗篷,带着这两个打赌的丫头往幽梅轩去。
春寒料峭,夜风吹在脸上,虽过于冷,却吹得人新鲜了许多。走到幽梅轩门口,没嗅到梅香,倒先闻到一股子香烛味儿,从里头发散出来。
因已近人定时分,幽梅轩院门关着。
樱桃上前敲了好一会儿门,星月才从里头打开,见是王妃来了,忙去请贞静夫人来见。
罗昭锦一路走来,原是怏怏不乐,懒懒散散,因见这幽梅轩上下竟透着一股子没见过的异常,一时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走进院中,闻见香烛味最浓。
想来,有人在院中烧香,而且是刚烧的,若不然早该被夜风吹散了去。
倒是怪了,今儿又不是八月十五,不是拜月的日子,烧香作甚。
正奇怪,宋钰披着斗篷迎出来,打着哈欠问:“大晚上的,我都要睡了。你怎这时候来?”
陆小满与陈樱桃小声斗起嘴来——这不,贞静夫人还没睡,有人得把帕子输了。
罗昭锦:“还能有什么事,来找你吐吐苦水呗。”
叹口气,怨起人来,“我可按你说的做了,那不解风情的,却以为我狐狸精上身呢,把我抓去好一顿驱邪。”
宋钰先是一愣,哈哈笑起来:“如此说来,事儿没成?”
罗昭锦与她一道进屋坐下,撇嘴道:“岂止没成,还惹了一大堆的不愉快。唉,我也懒得想什么生孩子的事了——倒是你,大晚上的烧什么香?”
宋钰倒了杯水捧给她,才应道:“想娘家人了呗,对月寄相思。”
哦,原来是这样。回头她也烧一烧,她也很想家里人。
罗昭锦若有所思,端杯喝水。
“你这手又怎么啦?!”宋钰见她右手包成了粽子,惊问。
罗昭锦原是想好好吐吐苦水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说不清楚。况自个儿今日发疯时,宋钰怕是在会周公,定会自责当时不在场。
她又何必再给宋钰添烦忧,索性不多言,只敷衍了一句:“不小心被炭烫伤了,不妨事,过几日就好。”
“怎的这样不小心,上次是左手,这次是右手,我看你怕是时运不济,该求个平安符戴在身上。”
对呀!都去了半闲观,怎不向忘机子讨个平安符呢。罗昭锦遗憾。
这一双手先后破皮受伤,都是因为肃王,可当初他二人成婚是合过八字的,明明不相克。
难道因为她是重生的,改了命?
罗昭锦心里头犯嘀咕。
“啧,不提这些糟心事了。”
她兀自打住,心道来都来了,总得说点什么,略略思索,将话锋一转,“我来还有件事要与你说——再过些日子,乃是金嬷嬷生辰,你可记得备礼。”
宋钰笑道:“我记着呢,嬷嬷是婆母似的人物,哪能怠慢了去。她老叨叨年纪大了觉不好,这不,我亲手调了安宁香,送给她好入睡。”
宋钰送亲手做的香,那她送什么?总不能又去库里瞎逛,逮着哪个合适送哪个,老这样也忒没诚意。
罗昭锦犯了难。
上辈子,肃王走后,她一心防着金嬷嬷与她抢做王府女主子,防了人家好几年,后来才知,人家根本没那个心。
既重活一回,与人还当多一份真心,少一点计较才是。罗昭锦决定,也亲手准备一份寿礼。
想到金嬷嬷生辰那日,不可避免要和肃王碰面,阴魂不散的,心里头忍不住暗骂起来。
与宋钰说了些有的没的,罗昭锦勉强散了不高兴,亥时末方回去歇着。
因是手痛,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晚也睡不着,越睡不着,便越乱想,越乱想就越睡不着。
她心里乱,倒不全是因为肃王。
她已决定,把这个男人从心里头踢出去,等再不起涟漪,再想办法跟他要个孩子。
一码归一码嘛。
那小天印她虽舍不得烧,可也收到箱底去了,再不看它的。
既决意放下,她心里头的乱,便和肃王关系并不大,思来想去,竟是理不清了。
直到突然想起什么,罗昭锦唰地坐起来,睁大眼睛,瞬间清醒无比——
宋钰说她烧香是因为想娘家人,对月寄相思,可宋钰明明是兄嫂养大的,和她兄嫂并不和睦。
上辈子宋钰突然自缢,她耿耿于怀,执着于找到原因,便曾多方调查,连宋钰娘家的情况都查了。
宋钰双亲早亡,上头有一个哥哥,乃父亲原配所生,她则是父亲继室所出。
六岁上,父母亲就都不在了,家产皆归了兄长。因是同父异母,又差了不小岁数,她与哥哥并不亲厚。
宋家是做制香生意的,家中还算殷实,可她哥哥铁公鸡一只,不肯多招一个工,便让她抛头露面帮衬生意。
宋钰在娘家虽衣食无忧,却是劳心劳力,没一个子儿的工钱。
明明兄妹之情淡薄,没道理还要拜月烧香,寄托什么相思呀!
罗昭锦先前一直想不通,宋钰到底有什么想不开,今一旦掌握了这块疑点,就突然有了抓拿。
——从这事上入手,兴许就能救下宋钰!
宋钰烧香,必是另有原因,可罗昭锦思来想去,躺下,又起来,起来,又躺下,却是琢磨不明白,直到耗子都睡了,她还没睡。
到最后终于熬不起。
罢,挖空了脑袋也未必想得通,还是待明儿问问别人,发散发散,说不准倒能找到线索。
次日醒来,罗昭锦便吩咐小满去备些香烛,说想娘家人了,晚上也要烧香。
“对了,这晚上烧香,可有什么讲究?”她坐下梳妆,看似随口地一问。
陆小满摇头:“奴婢没烧过,不清楚。”
罗昭锦又问陈樱桃,樱桃也说不知道。倒是吴桂英,这些日惯喜欢在跟前讨巧,接了话道:“说到这个,奴婢倒是知道些。”
罗昭锦烦她非往跟前凑,可事关宋钰,只得忍了她,问起来:“哦?都有什么呀。”
吴桂英:“烧香嘛,无非是心假香传,怎么烧、在哪儿烧、什么时候烧其实都不重要。自家清楚心中所求,反复敬告上苍,以求上苍听见,才是最要紧的。”
这些罗昭锦又岂会不晓得,耐着性子问:“那你可知,世人都爱求些什么?”
吴桂英:“左不过是求平安,求子嗣,求姻缘,求丰收……”
罗昭锦想了想,觉得这些都不像是宋钰会求的。
她先前只觉宋钰内心空空,无欲无求,是与她一般混吃等死的人。现在却又感觉,宋钰的内心填满了东西,故意捂得严严实实,迷惑人。
宋钰到底向上苍求了什么,总不能是求老天爷让她多睡两顿好觉吧。
罗昭锦闷声琢磨着。
吴桂英见她不说话,以为没说到点子上,便又挖空了心思,接着道:“也有不求老天,纯粹寄情的。”
“寄情?”
“娘娘不是说思念娘家人,才烧香拜月的嘛,这便是寄情。当然,也不单是亲情,还有寄男女之情的。”
吴桂英说到这里顿住,想了想,“对了,还有女子烧夜香,盼情郎的说法。”
“有吗?”罗昭锦惊讶。
“有啊!不过这些都是女儿家私下里的把戏,娘娘未必晓得。传言是说,定了情的姑娘,若想念情郎,可在夜里烧炷香,请上苍传达相思。这和打相思卦是一个意思,不过是无奈之下,排遣忧思的办法罢了。”
吴桂英若是昨晚跟着去了幽梅轩,今儿必不敢说这样的话。因为,宋钰的举动,实在太贴她这般说法了。
罗昭锦霎时怔住。
有些事,她突然想通了——为何宋钰从不争宠,反而躲肃王;为何有时候好好地说着话,宋钰突然发了呆;为何宋钰在男女之事上,比她懂得多。为何宋钰眼中,时有忧愁。
或许,这一切,是因宋钰心里早已有了情郎,深藏着不让人知。她上辈子自缢,八成儿便跟这个情郎有关。
罗昭锦越想,越拽紧了袖子。
情郎是谁?她一定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可短暂的兴奋后,她又陷入了无奈。若真被她找出一个情郎来,宋钰已经是肃王次妃,难道又能和情郎双宿双飞去。
这还是一个死局嘛。
罗昭锦后背直发凉。
哪怕她知道了原因,还是救不了宋钰呀。一时无奈、迷茫、无助……挤满她的心房。
她不敢再往下细想,她得冷静冷静,好法子总是冷静出来的,不是吗。
罗昭锦决定另找个时候,再套套宋钰的话,到底怎么办,或许还得看宋钰自己的诉求。
她在这里干着急,不过徒增烦忧。
罗昭锦愣坐着,妆娘为她梳着妆,不知不觉便妥帖了,她仍是坐着未动。好一会儿,才回了神。
罢,宋钰的事先不想,当前最要紧的,还是给金嬷嬷准备寿礼。
如是过了两三日,待手上的烫伤硬了口子,罗昭锦便将纱布拆去,提笔抄起了《太上长生延寿集福德经》。
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只一手颜体还过得去,忍着痛,咬着牙也得抄这个。好在这经文不长,一共只六百多字,她抄抄停停,两日也就抄完。
正月二十八这日,金嬷嬷寿辰,她带上自己抄的经,携了小满樱桃,与宋钰一道往卿云宫松鹤轩贺寿。
金嬷嬷的生辰,府里向来当个事儿办,只是金嬷嬷喜欢清静,歌舞吹打一概不要,只让摆上一桌酒菜,一家子坐下吃个饭便罢了。
不巧,今日她刚到卿云宫,就和那个亲一口都不敢的胆小鬼,在松鹤轩门口,撞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罗昭锦心里, 早做好了再见肃王的准备。
一个她脑子轴了,中意了两三日的男人而已,再见面不必尴尬,无非是回到从前, 彼此看不惯罢了。
当下在宋鹤轩门口撞见, 她不卑不亢, 低头见了个礼:“殿下万福。”
肃王瞥她一眼, “嗯”了声, 径直入了内去,竟是冷冷淡淡。
罗昭锦:“?”突然的,觉得挨了一记撞心拳。
——事后只会躲,连句好歹话都没有的人,凭什么反过来给她冷眼!
她那原本已是平和的心, 顿时被这份冷漠,激起了好胜的涟漪。
吸气——呼气——罗昭锦压下冲上去咬他的冲动,默默拉了宋钰一起进屋。
金嬷嬷生日之喜, 今日难得穿戴了点儿红,女儿苗春华也涂脂抹粉, 作了一番打扮,竟也有几分弱柳扶风的姿色。
母女俩在屋里说笑着, 见人竟是一齐来了, 忙起身见礼。
金嬷嬷:“真是折煞老身了,每年还要过这劳什子生辰,叫殿下、王妃操心。”
罗昭锦暗暗嘀咕——他操的哪门子心,交代人几句的事儿,细则还不是她过问的。
肃王嘴角勾起:“嬷嬷说笑。嬷嬷过生日,就是天大的事, 是我这奶儿子该尽的孝心。”
金嬷嬷笑着点头。
这不过是他嘴里常说的话,可一旦想到奶儿子将要离去,这许是最后一次为她过生辰了,金嬷嬷忍不住红了眼睛。
罗昭锦笑盈盈上前去,不着痕迹地将肃王挤开:“大好的日子,嬷嬷莫哭。日后殿下走了,我也一样为嬷嬷庆生,一样敬重嬷嬷。”
孟成煊把眉心狠狠一皱——她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况他要走的事,尚未有定论,并不曾公开提起,她倒好,张口就来。
金嬷嬷一听这话,果然眼泪流出来,抹了几袖子都没抹干净。
罗昭锦只当没瞧见肃王的不悦。
她就是故意的。
她又没说错,难道事实也不能提么,等他走了以后,这肃王府还不就是她和金嬷嬷住着,若不想日后打肚皮官司,现在就得和金嬷嬷拉近关系。
都要走的人了,边儿凉快去。
罗昭锦亲热地挽住金嬷嬷:“瞧我,一时嘴快,说了叫您心酸的话。不过,我这颗心可是真真儿的。来,嬷嬷坐。”
将金嬷嬷扶坐下去。
金嬷嬷未曾见她这样热情,不免错愕,可转念一想,这许是肃王与她谈好的,也就接受这份热情,连说了三个“好”。
日后她在这府里,日子过得好不好,确是有几分要看肃王妃的脸色,今日王妃既这样表态,以后的日子大可放心了。
实则她本就认为王妃是个不错的,人虽懒散了些,但懒散有懒散的好,连坏心思都懒得起。
众人依次落座,话起了家常。肃王向来话不多,于是,这松鹤轩便俨然成了罗昭锦的说书场。
“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还年轻,有好些事少不得要向嬷嬷请教,唯愿嬷嬷长命百岁,日后殿下走了,没有嬷嬷帮衬,我只怕顾不好王府。”
罗昭锦说着,示意婢女将经文奉上,“这是我亲手抄的《太上长生延寿集福德经》,祝愿嬷嬷康健长寿。”
话是好话,但孟成煊听得直皱眉头。
他还没走。
金嬷嬷脸上挂笑:“好好好,王妃有心了。”
小满和樱桃将卷轴展开与她阅览,她也认真地看了几眼,眼神发亮,又连说了三个好。
“王妃这手字真漂亮啊,一笔一划都是诚意,老身感受到了。这是颜体吧?”
罗昭锦:“嬷嬷也懂书法?”
金嬷嬷笑说:“嗐,勉强认得几个字罢了,哪敢提什么书法。只不过,他颜真卿在我道家,乃是北极驱邪院左判官,我多少知道些。王妃以颜体抄写,实在有心啊。”
啊?她不知道。竟是瞎猫撞见了死耗子了。笑盈盈应道:“嬷嬷喜欢就好。”
略一顿,“对了,这纸乃是金粟笺,不论抄经作画都是极好的,我那里还有好些,一会儿让人送些过来,与嬷嬷抄经用。”
金嬷嬷笑着道了谢,扭头与女儿说道:“我是个提笔写不来几个字的,这金粟笺不可多得,与我也是可惜。王妃嘴上说是送给我抄经的,说到底,是给你作画的——你还不谢过。”
苗春华听从地上前作礼:“春华多谢娘娘关照。”
这纸,罗昭锦确实是借机给苗春华的,拉近关系嘛,大家以后还要一起过日子。
这苗春华自进了王府,便当大家闺秀养着,也念书识字,学琴棋书画,无奈她身体却不好,时常落下功课,后来索性将伤神的都弃了,只留了书画来学。
字是比不过罗昭锦的,但一手丹青还算拿得出手。
苗春华谢过之后,金嬷嬷又与她叮嘱一句:“你要记得府里对咱们的好,要常怀感恩之心。”
苗春华低着头:“女儿记住了。”
而后宋钰也献上一盒香,一屋子女人说说笑笑,倒将肃王忘在一边。
静处养炁,闹处炼神,孟成煊只管听着,伸手欲摸腰间小天印打发光景,却是摸了个空。
那小印早送出去了,不单送出去了,如今也已化作了一堆灰,再找不见的。
他收回手,瞥见罗昭锦那笑得灿烂的脸,只觉心中难以平和。
此女分明翻脸无情,喜怒无常,他竟是可笑,为这样一个女人生出杂念。
这一早上,他几乎没说过话,只听得某个女人叽叽喳喳,聒噪非常。只是金嬷嬷喜欢听,他也不说什么。
晌午时分,厅堂里摆了饭,众人移步入座。
松鹤轩这里没什么大规矩,一干人等就围在个圆桌前吃饭,你挨我我挨你地坐着。
金嬷嬷今日最大,坐的主位,左手边儿是肃王,右手边儿是女儿,罗昭锦则挨着肃王坐。
桌上十来道菜,多是清淡的,也顺着她的口味有那么三四道味浓的。
吃着吃着,金嬷嬷见罗昭锦吃笋条也用的勺子,眯了眯眼,错愕问起:“王妃这手可是有不便?我看……像是伤着了。”
罗昭锦笑说:“不仔细烫伤了,不妨事,这都快好了。”
孟成煊瞥去一眼,见她右手上三四处深红的印子,不觉皱眉。
“怎会烫伤?”金嬷嬷更是错愕,王妃身边儿又不缺人伺候,何至于让她烫伤了手。
罗昭锦不想提那日的狼狈,打了个马虎眼儿:“犯太岁了吧,近来十分不走运。”
金嬷嬷:“手都伤成这样了,还为我抄经,我不问,你却是不提的,叫我这心里头……”
一时感动非常。
罗昭锦:“……”惭愧惭愧,凑巧凑巧。
一顿饭吃完,金嬷嬷留她说话,两人前所未有地亲厚起来。
孟成煊坐着听了会儿,见无他什么事,索性往外头亭中透气去了。清气拂面,四下宁静,然坐了有一会儿,他心中却平不下去。
那玉手烫伤的红痕,仿佛烙在他心头似的,挥之不去。
“去,打听打听。” 他吩咐。
魏明时点头会意,往屋门口去了,喊住侍立在外的陆小满,便是好一番打听。
正好陆小满心头憋得狠,听魏明时专程过来问,哪有不往外倒苦水的——
“怎么烫伤的?那小天印掉炭盆里去,我们娘娘着急捡起来,烫伤的呗。”
却说此时的凤翔宫。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王妃不在,鲁有德又惯来忙得脚不沾地,这个地方就成了吴桂英的天下。
趁着人都不在,周朴安摸过来,还带了新弄来的宝贝,大白天的,二人在房中好一阵瞎搞。
今儿十分尽兴,事毕,吴桂英缓了好久方才边穿衣裳,边说起正事。
“你前儿说得胸有成竹,说要让鲁有德栽跟头,如今我这里都收复失地了,你那头怎还不见动静。”
周朴安扯着她的衣裳不给穿,笑说道:“过不了几日的了,总还要工夫好好挖坑不是。”
吴桂英:“啧,衣裳给我!”
周朴安嬉皮笑脸,伸手来捏她软肉:“我就喜欢看你不穿衣裳的样子。”
吴桂英用力一扯,拽了衣裳回来,赶紧穿在身上。她愿意上|床,只是因为她喜欢个中滋味儿,不意味着她就喜欢周朴安。
周朴安那色眯眯的样子,她看了这么好些日子,也始终看不惯。
周朴安哪晓得她的小心思,只当她害羞,倒关心起她来:“你说你收复了失地,可你那是几头骗,万一两边一对账,届时反倒怪得你满头包。”
吴桂英三两下穿好衣裳,满不在乎:“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要质问我,我也有说不尽的理由。”
她敢这么做,便早想好了一切的说辞。反正她是铁了心,不想人好的,非要把这水搅得浑浑不堪。
下了床去,“弄也弄了,还不快走,王妃在卿云宫呆不久的,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催了周朴安快滚。
周朴安依依不舍,捧着她亲了几嘴方才溜走。
罗昭锦在卿云宫确实呆不久。
她与金嬷嬷并无太多可说的,苗春华精神不太好,宋钰也直打哈欠,饭毕闲话半个多时辰,也就说了告辞的话。
出得屋,路过外头亭子,见肃王在里头闲坐养神,她行了个礼,对方闭着眼也没搭理。
罗昭锦心头暗骂一声,径直与宋钰回凤翔宫去了。
陆小满一路走一路回头:“?”
不是都说清楚了么,她还以为殿下会与王妃和好呢,怎的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几人出了卿云宫,风安静地吹了会儿,孟成煊睁开眼,望向空无一人的小径。
原来,是场误会。
可他如今知道了,又能如何?他还是一样要走的。既然终归要走,倒不如就这样疏远下去,再不添伤害。
孟成煊缓缓呼吸,平复下心情。
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金嬷嬷生日过后, 肃王再未露面。
他先前说过的,每月朔望日便来凤翔宫,可二月初一这天,罗昭锦从早等到晚, 却都不见他的人影子。
倒不是巴心巴肝地盼他来, 她就是想看看, 有人会不会食言而肥, 当起那缩头乌龟。
他确实龟了。
罗昭锦决定, 以后便管他叫缩头龟,管他那静庐叫龟壳,遂画了十来张姿态各异的乌龟,贴在木板上当靶子,与婢女们投石玩儿。
谁砸中得多, 有赏的。
这日是个好天气,谭卖婆又挑了东西进府卖,一路卖到凤翔宫, 见众人在“打乌龟”,好一阵观摩, 琢磨着把这王府?新式的玩儿法“卖”到外头去。
便上手也打了打,却又觉没什么好玩儿的, 着实不太理解贵人们的喜好。
谭大嘴这次来, 带了陆小满的家书。
陈樱桃见小满又收了信,不禁羡慕:“你家?人念着你呢!”
陆小满拿着信,却怯怯地不敢开:“怕不会是我娘又病了吧。”
樱桃:“怎么会,定是好事儿。”想起来什么,咧嘴笑,“要不咱打个赌, 若?头是好消息,你就把我那帕子还给我。”
两人说笑起来,并要拆了信看,忽听得宫门正乱哄哄起来,抬头瞧,见是周朴安带着两个小太监过来。
并此时,罗昭锦坐在秋千上吃果子,乍见三人过来,险些没荡摔了下来——那两个小太监鼻青脸肿的,一看便知是打了场狠架。
嚯,好久没见这样的热闹,罗昭锦坐在秋千上,兴奋地荡了两下。
“打架都打到我面前了,必不是一般的架。周副奉承,你说说,怎么回事?” 她主动问起来。
周朴安上了前,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清楚。
原是天气渐暖,府?要给大家裁新衣,需开了库房取布。那领了差事的小太监今日便拿了凭证,到库房去领,哪知领出来的布颜色不鲜,工艺也都差了好些水准。
这王府的下人们,虽说是伺候人的,可身上穿的都是好料子,一摸就知道值不少钱。
这一年多来,府?的布都是打周氏布庄进的,便是王妃从前的贴身侍女陈莲心夫家。
那边送来的布便宜且好,绝不会是今日所见这样劣质。如何叫人敢领。
管库房的太监解释说,是布受了潮的缘故,领布的小太监不信,要进库房亲自看看。一个拦着不让,一个非要进去,几句话没对,竟就这么打了起来。
因是打得激烈,惊动了副奉承周朴安。
周朴安摸了布,也觉有异,便说进去库房瞧瞧,看看是否当真存放不当。哪知那管库房的小太监说,没有鲁奉承的首肯,便是他副奉承也不能进。
偏鲁有德今儿出府办事去了,两下僵住,只好捅到罗昭锦面前。
罗昭锦听完,深觉得这是个事儿,点了个头:“那周副奉承就领了人,进库房看看呗。”
周朴安得了令,那库房太监也没了话说,三人便又一道去了库房。
罗昭锦见人走了,从秋千上下来,已然没了心情玩儿,吩咐道:“把这?都收拾了,买卖东西的且抓紧些,一会儿不定还有闲工夫给你们。”
——周朴安想是憋很久了,今儿终于憋出个大的。
罗昭锦一向清楚这姓周的不安好心,是定会想法子去抢做奉承并的,特提醒过鲁有德提防。
今日这出必是冲着鲁有德去的,不知他可有防范。
那边,谭卖婆生意忙得不亦乐乎。近来流行瞧郎扇,镂空纱做的折扇,又好看又实用,每每有货都被抢购一空,可给她赚了个盆满钵满。
罗昭锦欲回殿中去等,晃眼却瞧宋钰远远走来,心中一喜,张嘴并要招呼,谭大嘴倒先招呼上了。
“哟,这不是贞静夫人嘛,我老婆子这儿有扬州来的香膏,夫人可要买一个?”
宋钰不急与她说话,便先往谭大嘴跟前去了,笑着示意星月拿钱,果断与谭大嘴买下一个,香膏也不给星月拿着,自揣进了袖中。
罗昭锦看着她买东西,蓦地觉出一股子怪味儿。
这谭卖婆不是兜售瞧郎扇么,怎到了宋钰这?便推起了香膏?对了,她又怎知宋钰是扬州人,难道买卖的时候会闲聊这个?
宋钰买罢香膏,便朝她走来,笑说道:“刚才听到动静,还以为这儿有热闹看呢。”
罗昭锦且收回思绪,回她一笑道:“你几时爱看热闹了,倒专凑过来瞧,我看你是专程来买东西的吧。”
宋钰不接她这话:“这不是闲的么。瞧着也没什么热闹看,罢,我还是回去睡我的回笼觉。”
“哎!来都来了,哪有没说两句就走的。”罗昭锦拉住她,露出一脸好奇,“你那扬州的香膏我还没闻过,快给我见识见识。”
宋钰撇开袖子,直摇头:“这个味儿重,不是你爱的。”
罗昭锦:“管它是不是我爱的,我单想开开眼。”边说着,伸手拉她袖子。
宋钰将手背在身后,有些急了:“真不是你爱的,我怕熏得你头疼。”
罗昭锦够了两下,没够上她半片袖子,也不好硬抢:“罢了罢了,小器。真不晓得你哪来那么多瞌睡,也不怕把脑袋睡扁了。”
宋钰笑:“我枕头垫得高,可睡不扁,还有美梦做嘞。”
“去去去!”罗昭锦摆摆手,放她回去睡回笼觉。
这厢玩闹一通,等打住了,那边谭卖婆已卖完东西走远。
罗昭锦目送宋钰远去,脸色逐渐低沉,她想了一想,吩咐小满与樱桃:“下次卖婆再来,喊她过来见我,我有话问。”
有些事,似乎就要浮上水面。
罗昭锦按捺不住地兴奋,加之周朴安今日跳得高,叫她心中不禁波涛乱起,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
冷静,好歹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怎样的乱七八糟没见过,处事万不可急燥。
谭卖婆还要一段时日再来,宋钰的事可先不急办,先将周朴安这边料理了为妥。罗昭锦冷静下去,将宋钰之事先抛在脑后。
临近晌午,周朴安带着那两个小太监又回来了,惴惴不安地向她禀报,说库房?遭了内贼。
因想到有一场仗要打,可不能再饿着肚子听他们掰扯,罗昭锦泰然处之,吩咐人摆饭,又在桌前隔上一座纱屏。
她在?头悠哉吃饭,周朴安三人在外头说事。
唔,今儿这盐水紫龙须味道绝妙!
周朴安将事情说了个大概,瞪向当中一个小太监:“王妃娘娘跟前,你老实交代,兴许还能少些罚。”
被他瞪的小太监,便是看库房的那个,名唤何川,此时吓得浑身发抖,趴跪在地上,上下嘴皮子一碰,全交代了。
原来,他是鲁有德收的干儿子,才刚十七的年纪,便因着干爹的关系,升做了掌司,接手他干爹从前库房?的事。
“干爹说,苦了那些年,如今可算翻了身,再不能苦了自己,便、便让奴婢把库?一些东西倒腾出来换钱。”
他交代道。
罗昭锦咬住筷子,盯着这个叫何川的小子,突然没了好胃正。
府?明面儿上是不许太监们收干儿子的,上次周朴安收了王东,还挨了训。
鲁有德收这个何川时,专程与她上报过,是得了她的首肯才收的。他说这何川别看年纪小,聪明并直,会办事,是个值得栽培的,极尽夸赞。
可他用心栽培的干儿子,一张正就把自个儿干爹架火上烤了,半点不曾替着遮掩。
王东都还晓得替周朴安背锅呢。
属实讽刺。
罗昭锦心中便有些不痛快:“交代得如此干脆,你干爹平日?待你不好?”
何川低头不说话。
罗昭锦晓得他也放不出什么屁话,自个儿却是要么断的人,不可当场骂他一顿,只好接着问:“那你说说,怎么倒腾的?”
何川依然低着头:“就、就是把好东西拿出去卖,拿次品填进来。只是这次换的东西太次,数量也没补上来,给、给一下子看出来了。”
罗昭锦:“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可办不成,同伙还都有谁?”
何川老老实实交代了,有谁搬运,与谁交割的,卖了多少匹……
罗昭锦听着听着,眉梢倏尔一挑——这同伙当中,有一两个名字她有印象,上辈子,他们乃是周朴安的人。
眼下这几人摇身一变,却成了鲁有德倒卖布匹的同伙,显是拼着挨板子为周朴安冲锋陷阵。
不知得了周朴安多大的好处呢。
尤其是这个何川,他跟着鲁有德本有大好前途,却背叛倒戈,可见跟着鲁有德没油水捞,留不住他心。
因此并直难做,好人往往不受待见,倒是那些黑心的,手?大把的银子可以撒。
多人招认,罗昭锦难道又能帮鲁有德说话,不得不冷哼一声,顺着说了句:“才做了奉承,便贪这样大一正,胃正不错嘛。若非周副奉承办事牢靠,还揪不出来呢。”
周朴安得意地弯了弯腰。
何川咚咚磕头,声音抖得万分没有骨气:“奴婢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奴婢是被干爹逼着做这些的,还求娘娘放过奴婢!”
罗昭锦懒得搭理他,只吩咐下去,即刻将同伙捉拿上殿。
一切顺利,当她喝完最后一碗汤,何川交代出的同伙也尽数抓到了凤翔宫,个个磕头认罪,无一狡辩。
事情到了这?,鲁有德还没回来。但他在不在场,似乎都不要紧了,这罪已是扣死在他头上。
罗昭锦偏拖着不下定论,只说再等等,等鲁奉承回来,看有何辩驳。
因是心头不待见这群混账,她里不放这几人下去吃饭喝水,让他们就这么或站或跪地,在殿?头干等着。
等啊等,等得她哈欠连天。
今儿的午睡是泡汤了。罗昭锦百无聊赖,沾了菜汤在桌上画乌龟,先画一个乌龟壳,再画上脚,尾巴……
不画脑袋,因为是缩头龟。
最后又沾了菜汤,在旁写字——“孟成……”
“孟成”什么来着?
罗昭锦狠狠地愣了。
哈,从来“殿下殿下”地叫,她居然忘了自己丈夫名讳,竟只记得是“成”字辈的。
夫妻疏离成这样,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了。
罗昭锦盯着乌龟干瞪眼。
这缩头龟总得配个名字,想了想,她将“孟成”二字抹去,在旁边写下“孟七郎”。
金嬷嬷私下?是喊他“七郎”的,她便也跟着这么写好了。
等啊等,菜汤画的乌龟干了,依然不见鲁有德回来,一桌子剩菜碗筷也都收走,没得消遣了。
罗昭锦渐渐等不下去,敲着桌子问:“鲁奉承出府办的什么事儿了?怎的这会儿还不回。”
周朴安腰酸腿疼,换了个姿势站:“已着人去找,娘娘且再等等。”
他话落,便有人忍不住猜测起来:“莫不是听见风声不对,畏罪逃了吧?”
那三四个同伙听到这话,立即哭喊起来,竟争相说着自己是被逼的,如今罪首竟逃了去,可叫他们怎么办。
就连何川也趴在地上直喊冤枉。
静默了许久的大殿,一时吵闹得人脑瓜子疼。
罗昭锦揉着额角,摆摆手:“罢了,周副奉承,你先将这几个犯事儿的押下去,等鲁奉承有了消息,再来论说。”
周朴安应了声“是”,扭头阴恻恻一笑,指挥人手,将何川等人带下去关押。
——鲁有德哪还回得来,自他迈出王府大门,黑白无常就跟在他后边儿了。“畏罪潜逃”就是他的结局,他不会有机会开正分辩。
周朴安心中得意,忍不住瞄了眼吴桂英。
吴桂英离王妃远,恰没有被纱屏遮住,当下回他一个笑。
彼此心领神会。
鲁有德完蛋了。从今往后,这内廷,他周朴安只在一人之下,而她吴桂英,也将坐定女史的头把交椅。
纱屏外,人影攒动。罗昭锦隔纱盯着周朴安,眉心不由地跳了一跳,觉出一点不对味。
周朴安是否太淡定了些?让延后再审就真的延后,竟未趁鲁有德不在,把事情做绝一点。
这不是他处事的风格,他这人向来咄咄逼人,但凡抓住一点把柄,便会像只王八咬住不放。
此时此刻,周朴安却里不撕咬,就好像万分确信鲁有德真是畏罪潜逃,不会回来辩驳了,不必多余费事。
他凭何这样觉得?
罗昭锦皱眉思索着,蓦地,一个想法冒上心头,毒舌吐信一般,吓得她瞬间冒了冷汗。
该不会……
周朴安这人脏得很,上辈子,杀人的事不是没做过。奉承之争,关乎利益前程,他会不会狗急跳墙,使出了地狱手段?!
罗昭锦越想越感觉浑身泡了冰水,透心的凉。
不论今日周朴安耍什么花招,她都有把握最后拿捏住,可若鲁有德死了……
可恶啊……她对鲁有德的提醒,怕还不到位。
罗昭锦狠咬牙关,片刻间心头已是一百个念头飞过。她想要救人,却不知怎么救,去哪?救,她连鲁有德人在何处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时此刻,绝不能放周朴安这帮人离开,否则这件事情便不会再有后续!
“慢着!”
这二字她并要脱正喊出,却先听殿门正传来一个声音:“听说府?出了事,怎么了,我紧赶慢赶回来看看。”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双更的,别看漏了哈。明天上夹,停更一天
第30章
是鲁有德的声音!
他回来了!
罗昭锦那快要蹦出嗓子眼儿的心, 在这一瞬坠|落回去,因是猛松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忘了动弹。
还好还好,人没事。
罗昭锦坐正, 示意小满给自己倒一碗百合莲子茶, 压压惊。
吓死她了。
周朴安绝不能再留, 否则她夜里睡觉都不踏实。她今天, 非得要这狗东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把屏风撤了。”罗昭锦喝下一口温茶, 如是吩咐。
屏风撤去,外头情形一目了然。
罗昭锦看了眼鲁有德,见他全须全尾,一切如常,躬身站在下头。
心中又放心些。
再瞄一眼周朴安, 瞥见他眉心不展,似是吃惊于鲁有德的归来,身体紧绷着, 在担忧着什么。
可惜他低埋着头,罗昭锦没能从他的表情看清楚, 他到底有没有怕。
“鲁奉承出府忙甚去了?这时候才回来。”罗昭锦问。
鲁有德上前两步:“回娘娘的话,往年供菜的菜农坐大后欺价, 奴婢欲换掉, 今日亲往乡下比价去了。”
原来是为这个。
菜农欺价之事说起来也不简单,里头必还蛀虫吃利,鲁有德新官上任三把火,势必要把某些蛀虫清出去。
难为他这些日子,为此辛苦非常。
罗昭锦:“菜价的事一会儿再说,你的干儿子何川, 告你倒卖库中物资,你可有话辩解。”
鲁有德大吃了一惊,瞪眼看向何川:“倒卖?!”
何川把头埋得更低了。
周朴安震惊过后,却是不慌。
他花了大价钱收买何川,还让何川捏造了物证,一会儿争辩起来,鲁有德一样是百口莫辩。
人回来了,也不过是增添几分风险,结局已定。
当下鲁有德好不吃惊,皱眉盯着何川:“我是如何倒卖的,你当着王妃娘娘的面,与我说一遍!”
何川那小子不敢抬头,岂有脸面面对一手提拔他的干爹。
罗昭锦:“啧,你干爹让你说,你就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
脸皮都撕破了,还扭捏什么。
何川这才又交代起来,将鲁有德如何如何教他,又分他多少银子,都说了一遍,末了,竟又补了一句——
“奴婢这里还有一件物证。”说着,竟从袖中掏出一张叠了几叠的纸。
周朴安见何川把东西掏出来,心头暗自乐得很。那可是请了仿字高手,仿鲁有德的字迹,做的一张分赃单子。
何川将纸展开,双手奉上,樱桃去接了过来,呈至上头。
罗昭锦将这纸捧在手上,定睛一瞧:“?”愣了一愣。
“这一百两的钱庄私票,如何就成物证了?”她问。
钱庄私票?
周朴安急忙抬头去瞧,见王妃手中的哪是什么分赃单子,竟是一张印了某某钱庄的私票。
瞬息之间,他脊背发凉。
何川听得问话,跪直了回道:“回王妃娘娘,这是周副奉承给奴婢,栽赃干爹的报酬。”
周朴安脸色大变:“何川!你如何敢胡言乱语!”
殿中无不倒抽口气,脑子愣是转了几转,才明白过来何川此话何意。
罗昭锦捏着那私票,倏地想笑。
何川这是说,自己先前交代的一切,都是周朴安教他说的,打一开始,他不过在是陪周朴安演戏?
不,也不尽然,也许是这小子看鲁有德活着回来了,不敢造次,临时又反戈了呢?此时反咬周朴安一口,辩称自己是以身入局,反倒成了个好儿子。
事实如何,暂下不了定论,且再往后看看。
罗昭锦不动声色,只将私票放下,问道:“你说,这是周副奉承买通你的钱。你如何证明,这私票是他给你的。”
周朴安:“王妃娘娘明鉴!”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何川,“这私票上难道写着我的名字?!你父子二人偷盗不成,竟还有胆栽赃到我头上!”
冲着王妃跪下,委屈极了,“还请娘娘明察秋毫,还奴婢清白!”
何川反水,他初起是有些惊惧的,但其实他并不需怕,毕竟收买何川他可没留下半点把柄。
因此很快冷静,反驳起来。
何川呵笑一声,换了副态度:“周副奉承可以不认,但拿着这私票去钱庄查查,就知道这张私票归谁所有了!届时查到你的头上,看你如何狡辩。”
周朴安面不改色:“查,尽管查去,若这私票真是我的,我即刻撞死在柱子上!”
钱的确是他的,可私票是转了几手存到钱庄的,怎么查也不可能查到他的头上。
可恨,这个何川,居然临阵倒戈!
不,不像是临阵倒戈。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人,即便跪着,腰杆子竟也挺得笔直,哪是先前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一个两头都得罪了的人,绝不敢这样硬气,必还得在言语上巴结巴结,表表忠心。
可他连鲁有德都未多看一眼,可见是早与他干爹商量好的,怎么说怎么做已有默契。
周朴安确定自己被人反做局了,恨得心肝脾肺肾都痛起来。
罗昭锦也看出来了,这个何川,一开始只是在配合周朴安演戏,等他干爹回来,他的戏就可以收场了。
甩出一张私票,将矛头反指周朴安。
好个小子,把她都演过去了。
当下,罗昭锦接了周朴安的话:“查就不必了,这些钱庄虽有一套密押暗语,哪张票对的哪个人清清楚楚,却绝不会透露给外人知道,对外只说认票不认人,绝不砸自己生意。”
更何况,周朴安这个老奸巨猾的,他给出去的私票绝不会记他自己的名。
去查私票,最后只会是一场徒劳。
罗昭锦:“何川,你声称周副奉承教你栽赃鲁奉承,你说说,他是如何教的,便在此与周副奉承对峙一二。”
先前说话支支吾吾的何川,这会子变得口齿伶俐:“回王妃娘娘,此事说来话长——年前干爹便与奴婢提起,说周副奉承不满奉承正之职旁落,多半要拽他下来。我等不害人,但也不能平白被人害,世上也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干爹便与奴婢商量好,设一个局,若周副奉承心不坏,自然落不进来,若是心里脏,必会自己跳进来。”
周朴安听得脸黑,张口想要怒斥,却听王妃已问了三个字。
“什么局?”
何川:“年节里头,府里都赶热闹,玩儿的花样也多,便有人关起房门设赌。奴婢故意去赌了几把,输了个兜儿光……一日,故意被周副奉承瞧见抹泪儿,他自是要问,奴婢便说输光了钱,家里揭不开锅,要抵我妹子去卖。”
听到这里,罗昭锦就明白这是什么计了。
赌鬼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如她上辈子那个孽子,为点儿赌资敢将她毒杀。
何况背叛一个半路干爹。
周朴安深谙人性,见何川被赌套牢,岂会放过拿捏他的机会。
何川跟的是鲁有德,绝没有油水捞,他只需以银子解何川的燃眉之急,就能得一走狗,可谓划算至极。
周朴安智不可挡地上钩了,自以为给鲁有德设了个局,没想到自己先是被引蛇出洞,再被来了个请君入瓮,从头到尾被耍得团团转。
当下,他又怎肯认,咬牙切齿地瞪着何川:“此不过是你一家之言,你有何证据证明,是我陷害鲁奉承!”
何川摇头:“没,除了这张嘴,我没证据。”
周朴安嗓门儿大起来:“没凭没据,就敢在此血口喷人!王妃娘娘,还请彻查,还奴婢清白!”
罗昭锦暂没接话。
是啊,没证据,说是他鲁有德父子贼喊抓贼也说得过去。她扫了眼其余“同伙”,暗自叹息。
余下这些可都是周朴安喂得极好的忠犬,没可能倒戈,必会死咬鲁有德,若要比人证,却还是周朴安这边多。
此时若让他们说话,必还要捏造出鲁有德如何与他们勾兑的证词。
她一时想要挠头。
周朴安见她没发话,赶紧又道:“奴婢怎样的为人,大家伙是有目共睹的,绝不会做那等害人之事啊。”
他将目光投过来,枯苗望雨般的。
陆小满和陈樱桃对视一眼,没说什么。
这周副奉承素日里见人三分笑,时不时地给大家些好处,没谁说他的不是,倒是那鲁奉承,做人的规矩多,时常得罪人。
可是王妃娘娘提拔他做奉承正,他必有过人之处,她们也不好置喙,便闭着嘴不说话。
只吴桂英凑过来,小声言语了句:“娘娘,实情如何轮不到奴婢说,可奴婢要提醒娘娘一句——周副奉承,乃是上头派下来的人,若动了他只怕惹来猜忌。”
这话说得罗昭锦挑了眉,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好像才想起来这周朴安不是随便能动的,即便他做错了事,她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吴桂英的话,说得很正确。但实则,罗昭锦并没有为此惊讶。
她当然不会亲自动周朴安,她只会上报,请京中定夺。她有上辈子的经验,清楚朝廷并不会因此猜忌她,因为周朴安是个什么样的人,上头其实比她清楚。
她惊讶的是——吴桂英居然为周朴安说话!
别人她不知道,但她与吴桂英相处了二十多年,最是清楚了,吴桂英打心眼儿里瞧不起阉人,没躲着就不错了,万没有可能盼哪个阉人好。
眼下连陆小满和陈樱桃都知道闭嘴,吴桂英一个见识多的,竟会在此时开口为周朴安说话。
诡异。
不过一瞬间,罗昭锦心中便就断定——吴桂英定和周朴安勾搭上了。也在一瞬间想通了遗留的疑点——当初周朴安为何要陷害陆小满。
他是帮吴桂英干的。
好啊!吴桂英不过受了点儿冷落,竟就起了如此坏心,枉她还觉得,上辈子的账不该算到这辈子来,不曾对吴桂英动手。
早知如此,重生醒来第一件事,就该把吴桂英撵出去,管她哭爹喊娘,如何无辜,也绝不留在身边了。
罗昭锦心头是飞石乱砸,面上却是平湖无波,只不动声色地“嗯”了声。
周朴安见吴桂英帮了腔,王妃若有所思像是听进去了,心中稍定。
关键时候,还得靠自己人不是。
他无比庆幸,自己拼着不要脸,硬把吴桂英拿下。他晓得吴桂英心里有疙瘩,是嫌弃他的,但眼下肯在王妃跟前替他说话,就还算念着两口子的情分。
他决定对吴桂英再好一点,等捱过这遭,就把名下两处庄子,转给吴桂英一处。
他若想往上爬,少不了吴桂英帮腔不是,虽有些肉痛,可吴桂英的不还是他的。
周朴安稍安了一点,可这份儿放心不过维持了须臾,就听一直没吭声的鲁有德,突然开口说话。
但见他下巴微抬:“你们都吵够了吧,要说人证物证,我这里也有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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