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一早就说了今天会有雪,团里的姑娘们纷纷裹上了羽绒服,只有南姣穿着件大衣,刚从剧院出来就被风刮得浑身冰凉。
零下两度的天气,她踩着高跟鞋,卷着精致的卷发,一边走一边和人打电话,另一只手揣在兜里,来回把玩着车钥匙扣。
末了,她收起手机,略微侧头对其他人道:“我已经和酒店那边联系了,晚上的消费直接记我账上就好,你们好好玩。”
似乎觉得这时候该加上一个笑,她紧接着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漂亮到无懈可击的表情。
雪下得大了点,裹着枯叶和冷风落在肩头,在此起彼伏的感谢声中,南姣朝她们挥了挥手,裹紧大衣走向另一条小路。
热闹也随之被抛在身后。
只是她一向耳朵好,隔了点距离也能隐隐约约听见一些议论——
“今年最后一场了,南姣姐怎么也不来一起吃顿饭啊?”
“这没办法,她男朋友今天生日吧。刚一下台就打了几个电话来催。”
“诶,说起这个……她男朋友谁啊?听说很有背景。”
那头有道女声压低,含糊地说了个名字。
“哦哟,怪不得,那是该赶紧去好好哄着。”
笑声乍起。
两头渐行渐远,再接下来的话南姣就听不见了。
她是今年才从别的地方被聘请到京宜来的,一进团直接占据了首席的位置,这下自然有人看她不顺眼。
这种不顺眼在平日里就没藏着掖着,现在议论一两句再正常不过。
南姣没放在心上,摁下汽车门锁,驱车驶离了京宜剧院。
比起聚餐,她今天的确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但不是什么庆祝生日,而是分手。
车里暖气开的大,天已经黑了,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光晕争先恐后扑在她车窗上,被雾气氤氲得模糊。
等红绿灯的时候,梁昼升又打了通电话过来。男人不急不徐的声音自车载蓝牙溢出,盈满整个车厢:
“你已经迟到十分钟了。”他那边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伴随着他没什么起伏的音调:“能不能别让我生气。”
或许是车窗没关严实,有冷风自缝隙挤进来,南姣被冻得面无表情,只“嗯”一声:“马上过来,今天结束的晚了点。”
话虽这么说,但等绿灯亮起,她却并没有往梁昼升那边去,而是直接打了右转弯灯,拐进星河街。
星河街北面有一家名叫“白日梦”的diy蛋糕店。她今天中午挤时间过去给梁昼升做了个小蛋糕,一直暂存在那儿。
夜幕降临,路灯下的雪花飞絮般四散,沿街店铺不约而同放的都是《jinglebells》。
刚下车温差太大,短短几步路,她被风吹得差点栽倒。
把杂乱扑在额前的长发别到耳后,南姣进了店,拿过蛋糕,道谢的同时还额外支付了点寄存费。
从始至终,店主小姐姐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南姣临走前抬了抬眼,问:“我脸上有东西吗?”
“啊,没有。”店主不好意思地咳嗽两声,等南姣推开门出去了,才又探出身子看过去。
墨似的长发,玉似的皮肤,眉眼清得如远山青黛。
漂亮得浑然天成。
“……”
拉开车门,把蛋糕放在副驾,南姣抚好衣摆,略微躬身坐进了车里。
开车前,她瞥过去一眼。白色的奶油,红色的“滚”字在上面格外醒目。
雪有些化了,向前延伸的柏油马路黑沉沉一片,整个世界都像是关灯过后的电影院荧幕。
一幕幕旧场景浮现。
第一次见到梁昼升是在几年前,那时她还没到京宜。
民族舞剧《白蛇》首演,作为主要演员的南姣一支舞赢得满堂喝彩。
谢幕后她刚回化妆室卸掉浓重的妆,工作人员匆匆跑过来说有位贵客想见她。
那位贵客就是梁昼升。
他拥有一切,权利、金钱,和一副好皮囊。
作为一贯的上位者,他只在南姣进来的那刻审视了她一眼,后来就自顾自地沏起了茶。
等茶叶在陶瓷杯里沉沉浮浮半晌,他才兴趣缺缺地再度开口:“你叫什么来着?”
“……冒昧提醒一句,”南姣拢了拢自己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水袖,没给他好脸色,“问女士姓名之前,劳烦您先自我介绍。”
在场的其他人瞬间噤若寒蝉,半口气也不敢多喘。
反倒是梁昼升忽地笑了,这一刻终于抬起眼认认真真的看她:“抱歉。梁昼升。”
开始还算美好。
可他对她的兴趣并没有持续太久。梁昼升最爱对她说的话也从“你好漂亮”变成了“你不年轻了,除了我谁还会这么把你捧着?”
他身边的女生也如小麦般一茬茬疯涨。
南姣实在是有些累了。
她觉得两个人表面上当情侣实际上各玩各的这种形式很没意思。
短暂的回忆过后,她到达目的地。
梁昼升一向不喜欢吵闹的环境,过生日就从来没去过ktv和酒楼这些地方,而是年年都订在他自己旗下的凯顿庄园里。
凯顿庄园占地两百多亩,是京宜市最大的非国有旅游胜地。
在这里,上能欣赏山湖美景,下能到气势恢宏的会所里纸醉金迷。
地下还有三个酒窖,藏着世界各地的美酒。
梁昼升一般就喜欢待在那里躲清净。
南姣直奔酒窖,推门的瞬间,一股甜腥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喉咙发紧。。
红色的葡萄酒蜿蜒着流淌,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显得触目惊心。
她垂下眼,鞋尖前方三寸就是一片锋利的碎碴。
“来了?”梁昼升陷在皮质沙发里,撑着下巴看她,风轻云淡道。
他看起来毫无异常,但南姣知道这一地的惨状是给她的警告。
她拎着给他的“礼物”,自上而下睥睨了一眼地上的酒渍。
紧接着就像没看见一般,踩着高跟鞋直接淌了过去。
鞋跟碾过碎碴,发出细密的“咔嚓”声,在空旷的酒窖里格外刺耳。
她在那声音里走到他身边,缓缓坐下,微凉的指尖搭上他的手腕,声音软下来:“去给你拿礼物了,又耽误了会儿。”
梁昼升没躲。他的手腕在她手心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没有体温的玉。
蛋糕被举起在他面前晃了晃,南姣笑容完美无瑕:“我自己给你做的,喜欢吗?”
梁昼升一眼没看,只遗憾地说:“今天心情不好,扔了吧。”
尾音弥散在凝滞的空气中,南姣眼看着助理过来把蛋糕扔进了垃圾桶。
嘶……本来是准备把那个“滚”字砸他脸上的。
哐当一声,她却面不改色坐到他旁边,抬手攀住他的脖子,仰头看过去,“那我呢?也要扔了?”
四下沉寂下来。
半晌,梁昼升轻笑一声,掐住她的脸,低头恶狠狠地抵上她的额头:“再有下次让我心情不好,确实会。”
哈。
南姣借着窝进他怀里的动作挣开桎梏。
表面上示好似的用鞋跟蹭过他的西装裤腿,实则是在把刚刚踩过的酒渍全抹到他身上。
等梁昼升发觉,她已经火速收回腿从他怀里钻了出来,一双清落落的眼里满是漠然:“那我觉得不用等下次了,我们——”
话没说完,一个穿着丝绒长裙的漂亮女生拉开门探了个脑袋进来:“梁昼升,阿姨叫你。”
梁昼升没接话,终于收回落在南姣脸上的目光,瞥了助理一眼。
助理连忙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蹲下身帮他擦拭裤腿上的污渍。
感觉差不多了,梁昼升整理好腕上手表,又低头吩咐了几句话,起身和那女生一起离开了。
没说要带南姣一起。
远远的,她看到女生似乎挽上了梁昼升的手臂。
“那位是?”南姣抬了抬下巴。
“梁夫人给先生安排的……呃,相亲对象。”
助理尴尬回应。梁夫人并不待见南姣,结果现在就连梁昼升也不护着她了。
南姣低头叹息,一句话也没多说,转身走了。
风雪交加,一整条路下去都只能听见树枝枯朽的咔嚓声。
雪开始夹着雨下得越发大,头发渐渐被浸湿,一缕一缕沾在脸上。
本来想着让这段感情有始有终一点,至少说分手也得当面说。
但显然梁昼升没给她这个机会。
宴会厅里歌声袅袅。南姣沉默地垂下眼,拿出手机给他发了四个字:
“我们分手。”
梁昼升一直没回。
晚上七点,南姣开车下了绕城高速,驶向市中心。
因为有点不舒服,所以她开车的速度并不快,等过了两个红绿灯,车后方跟上一辆劳斯莱斯。
车牌号熟悉得让她心悸。
下一秒,那辆车发疯了似的朝她狂按喇叭,验证了南姣的猜想。
跟着的人是梁昼升。
但他是怎么知道她在哪的?
南姣眉头皱紧,绿灯一亮,立刻加快了速度想甩开他。
后方的梁昼升却像是毒蛇,先是好整以暇的欣赏完她的慌乱,接着果断而又精准的扑向猎物。
在超速的边缘冲过几条街,他依旧紧咬不放。南姣明白过来自己处于下风,心底的不爽直冲天灵盖,干脆方向盘一打就径直往警察局开。
他终于打来电话。
挂断,电话铃又响。
如此循环往复多次,南姣烦了,接通后破口大骂:“梁昼升你是不是有病?”
“是啊。”他的声音倒还是一如既往平静:“想去警察局啊?那需要经过跨江大桥吧?不然我们赌一赌,是你先如愿以偿,还是我先送你见阎王。”
他脑子一直不太正常,南姣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
果然,下一秒劳斯莱斯车速陡升,眼见着真的要全力朝她撞过来。
却又在离她不过一米的距离减速:“还差一点了,南姣,我劝你最好把提分手的话收回去。”
南姣深呼吸几口气,勉强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腥甜压下去。
她打方向盘变道,把车停在路边。熄火的时候,手指僵得几乎不能动。
后视镜里,梁昼升那辆劳斯莱斯也缓缓停了,隔着一个车位,像蛰伏的黑色野兽。
她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的一瞬间,膝盖软了一下。
但她还是走过去了。鞋跟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每一步都稳,身体却每一步都在发抖。
车窗缓缓降下,梁昼升目不斜视,用一种命令的口吻道:“坐进来。”
“不了,你觉得我们之间还能好好讲话?”南姣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但还是倔强地站在寒冷中,“好聚好散不行吗,我就不耽误你今天找个女明星明天找个相亲对象了。”
他终于睨了她一眼,反问:“好聚好散?我允许了?”
“你不允许又能怎么样?”她似乎觉得不可思议,上上下下扫视了他一遍。
梁昼升短促地嗤笑一声:“那你可以看看咯。”
南姣也笑:“呵呵。”
对话停止。南姣本来想留给梁昼升一个潇洒的背影,但没想到他动作更快,疾驶出去的车身几乎要擦过她身体。
黑色车影很快没入夜色中。南姣盯着那一点出神。
说不害怕是假的。
在一起那么久,她多多少少对他的背景有所了解。
要怎么办?他真不放过她怎么办?
四周行人匆匆,只有她一个人狼狈地立在风雪里,大衣肩头很快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半晌,她正想回车上,头顶忽然暗了下来。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无声无息地撑在她上方。
握着伞柄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疤。
南姣愣了下,下意识转头,撞上一道沉静的目光。
是个很高的男人,灰色羊绒围巾裹到鼻尖处,只露出一双轮廓极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像浸了水的墨玉,漂亮的、温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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