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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很好的夫君 我想跟他白


    越来越多的人朝营地跑来。


    “护他们进营!弓箭手掩护, 别让突厥人靠近!”孙如兰心里猛地一紧,对将士们大喊。


    “将军,侯爷已拿到冰绒花, 军医拿去熬制了。”一名将士骑马赶来禀报。


    “弓箭手掩护他们进营!其余人撤退!”孙如兰一边后退一边喊。


    行馆。


    东厢房。


    满身湿的李烬蹲在床边, 握着赵雪婉的手,放在他的脸上, 一行泪无声地滑下来, 滴在她的手背上。


    他没有去擦, 就那么握着, 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隔壁厢房,军医蹲在炉前盯着药罐, 药师在一旁配药,几个侍卫帮忙切药、递水、搬柴, 屋里屋外忙成一团。


    再隔一个厢房,这里面坐着的躺着的全是被突厥人袭击的晟人, 浑身是伤, 有的在包扎伤口, 有的已经昏过去了, 地上铺满了带血的纱布和破衣裳,空气里全是血腥味。


    赵临风听说他们为了送冰绒花回来被袭击, 帮忙熬药,又马不停蹄地去煮汤和做菜给他们吃。


    太阳高高挂起。


    军医施针, 李烬喂赵雪婉喝药。


    屋里和屋外的众人都焦急地等着她醒。


    一炷香燃尽了。


    又一炷香被点上。


    忽然,有人嘶声大喊:“敌袭!戒备!”


    营门守卫吹响了号角,急促的呜声撕破了寂静。


    数百个黑衣人从暗处杀出,分成几路, 有的翻栅栏,有的钻营帐,有的绕远路从侧面包抄,都朝东厢房去。


    孙如兰和赵玉树立即出门,准备率亲兵迎战。


    宇文烈带着骑兵杀回来,一路砍杀,马蹄踏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倒下。


    宇文璇玑的亲兵从后方杀出,刀枪齐出,黑衣人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然而,除了宇文烈和宇文璇玑的兵,还有另一队人。


    这一队人出手极快,刀刀封喉,杀人不见血,如鬼魅般在敌阵中穿梭,所过之处黑衣人无声倒下。


    除了这一队人,还有另外一批人。


    这批人出手不快,明显不是属于某个组织,但配合默契,三五成群,一人攻一人守,杀了很多黑衣人。


    孙如兰和赵玉树还没出手,所有准备行刺的黑衣人都死了。


    地上满是尸首,血腥气呛人。


    “郡主醒了!”剪秋跑出来喊。


    孙如兰和赵玉树赶紧跑进屋里,看见李烬抱着赵雪婉,她又咳出一滩血,溅在李烬的身上。


    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指甲已经褪去乌青,嘴唇上也有了一点血色。


    军医说毒已经清了大半,只是身子虚,还得养。


    “李烬”她挨在李烬的怀里,手指刮着他的掌心。


    “嗯。”他别过脸,避开她的视线,一行泪无声地落下。


    “我梦见我被抓回天庭,他们说我是蟠桃仙子因为偷吃仙桃被罚下凡历劫,我说我还不想死,我在人间有一个很好的夫君,我想跟他白头偕老”她又咳了两声,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弯起来。


    “难怪夫人这么漂亮,原来真是天上的仙女。”他抱紧她,侧头亲吻她。


    “天上那些神仙说我下凡后变得贪吃又好色,还要罚我在人间一千年,我说好啊好啊,我想跟我夫君再在一起一千年”她无力地歪头,被他稳稳接住,靠在他怀里,又弯起嘴角笑,迷糊地眨眼,“我贪吃又好色,嘻”


    他伸手接过剪秋递过来的药,哄她喝下去,“诗诗乖,喝完有糖吃。”


    她一闻到药的苦味就想吐,浑身痛,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委屈地红了眼眶,他叫凌风拿来乌梅糖,塞了很多在她手中。


    药勺递到嘴边。


    她还是含住药勺,乖乖咽了。


    孙景珩和孙景琰走出屋外,看着满地尸体,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几个士兵正在拖尸体,拖过的地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血水。


    “刚才,有魏文渊的人。”孙景琰皱眉道。


    方才击退黑衣人的一队人训练有素,出手极快,切口全在喉咙,刀刀封喉,干脆利落,不留活口。


    魏文渊养的那批人,就是这个路数。


    “虽然这次魏文渊出手相救,但雪婉跟魏文渊走得太近,终归不是好事。”孙景琰叹道。


    “不止那批人,后面来的,也和魏文渊有关。”孙景珩打开扇子缓道。


    “啊!对!对!对!难怪觉得眼熟,那个男的不就是在船上挟持孙惜月的绑匪吗!”孙景琰恍然大悟道。


    “还有屋里的,也有当初挟持孙家女眷的绑匪。”孙景珩转头,看向全是伤员的厢房。


    “你说说你说说魏文渊叫死士来就算了,干什么还叫这些人来啊,孙承曜就在来的路上,要是撞上,不得露馅啊!”孙景琰急道。


    孙景珩沉默不语。


    “你说,我们要不要送个信过去,让魏文渊把人撤走,省得惹出大麻烦来。”孙景琰小声说。


    “晚了。”孙景珩看向策马而来的孙承曜,沉下脸,转头小声对孙景琰说,“关上门,别让他们出来。”


    突厥人袭击,不知何时会再来,孙承曜的援军就在附近,孙如兰派人去求援,孙承曜就带着兵马赶来了。


    真是不巧。


    偏偏是孙承曜。


    孙承曜下马,快步走来。


    等孙承曜和孙景珩走进屋,孙景琰不动声色地吩咐护卫,让护卫转告厢房里的那些人不要出来。


    “要吃大鸡腿,羊肉串,烤乳猪,红烧肘子,糖醋鲤鱼,桂花糕。”


    一走进屋,他们就听见赵雪婉虚弱的声音。


    赵雪婉虚弱地靠在李烬怀里,有气无力地嘟囔着,眼睛半闭着,嘴角却翘着,抓着李烬的手指头,一根根地掰。


    “点菜呢?”孙景琰紧随其后,笑着调侃道。


    “好。”李烬轻声应着。


    赵雪婉歪头,看向屋里的众人,叫李烬把被子抬高,小声嘟囔:“现在暂时不好看别看”


    “都别看啊,都不准看,仙女现在暂时不美,都转头,都转头!”孙景琰笑了笑,忙着拉众人转头。


    “记得喝药。”孙如兰走到床边,对赵雪婉嘱咐一句,让众人先出去。


    赵雪婉乖乖点头。


    等众人出去了,李烬扶她安稳地躺下,钻进被子里,让她靠在怀里,握着她的手慢慢地揉。


    忽然,有人敲门。


    “三公子,魏相送来救心丹,说是给郡主应急,以备不时之需。”凌风进来,呈上一个玉瓷瓶。


    “放着。”李烬应道。


    凌风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关上门。


    赵雪婉抬眼,瞧李烬的脸色,撞上他的视线,身子往上挪,“吧唧”一口,亲了他一下,对他眨眼笑。


    李烬搂着她的腰,低头温柔地吻她。


    熬药厢房。


    侍卫和侍女们在忙碌地熬药。


    桌上摆着满满的冰绒花。


    “这个季节,冰绒花并不多,但一夜之间这么多人冒死去找,看来郡主结了很多善缘。”宇文璇玑看向孙如兰,缓缓道。


    如此多人豁出命来帮她,可见她平时干了不少危及自己性命之事,孙如兰倒不觉得是好事,碍于是北梁女王开口,只好顺着回应。


    在门外的孙承曜不知为何逐渐走近藏着晟人的厢房,孙如兰放下手中的药草,走出去,把孙承曜叫来,让他去查突厥兵。


    临走之前,孙承曜又往那个厢房多看一眼。


    厢房内。


    萧寒转回头,对里面的人说:“他好像知道。”


    “我们刚刚谁都没出去,他怎会怀疑?”姜知之疑问道。


    “或许,在他来之前就有人知道了。”杨雅瑾剪掉纱布,利落地绑紧,“这里不能久待,今晚就得走。”


    此时,小树林里。


    魏文渊伫立在树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眼前的暗卫,问:“他说什么了吗?”


    “禀主公,侯爷并没说什么,只是说放着。”暗卫跪地行礼答道。


    魏文渊摆摆手,让他下去,打了旁边的树一拳。


    哼。


    传一句多谢很难吗?


    昨晚去找冰绒花路上,遇到李烬他们,和李烬谈好兵分三路迷惑突厥人,赵玉树带兵走一路,他们这边走一路,李烬走一路。


    还以为合作一次,李烬会给点好脸色,怎么还这样啊。


    夜深。


    赵雪婉喝完药躺下,抓着李烬亲亲,摸到他手腕上有绷带,赶紧让他点灯,查看他的伤势。


    “小伤,无碍。”李烬抚摸她的脸,低头吻她的额头。


    “怎么伤的?”她低头亲了一下绷带,把脸挨在绷带上。


    他沉默不语。


    “嗯?说啊,怎么伤的?”她身体太虚弱,用不了力,只能皱眉,让他赶紧说。


    “不说,行不行?”他伸手抚平她皱起的眉,在她眉心揉了揉。


    “不行!”她哼道。


    “天太黑,被暗算。”他低声说。


    她钻进他的怀里,心疼地摸上他的脖颈,又让他把手伸过来亲亲。


    第二日,正午。


    赵雪婉知道杨雅瑾他们就在隔壁厢房,因为孙承曜昨夜派人守着,他们没走成,只能躲在屋里,不能出来。


    她叫人做好饭菜,又让孙如兰下令支开孙承曜,让杨雅瑾他们都进来一起吃饭。


    赵临风和李烬一起做了很多可口的饭菜。


    这一餐,赵玉树一直在感谢他们相助,孙如兰向他们敬酒,吓得他们赶紧起身,端着酒杯回敬。


    赵雪婉只能吃清淡的,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撒娇,反而是乖乖地吃。


    李烬看她好几次,接连给她倒水喝。


    半个时辰后。


    杨雅瑾带着众人离开。


    赵雪婉抬起手,笑着跟他们招手告别。


    门一关上,赵雪婉就拿起筷子,慢慢地扒着饭,夹起一点饭粒,缓缓吃下去。


    孙景琰看出她不对劲,调侃道:“干吃米饭吃得下呀?雪婉。”


    一滴泪落下。


    赵雪婉没抬手去擦,看着碗里的米饭,安静地落泪。


    “谁跟你说了什么?”孙景珩放下筷子,看着挂着泪痕的她问道。


    赵雪婉又夹起一点米饭,放入嘴中嚼,可是吞不下去,把手支在桌上,头挨在手上,无声地落泪。


    李烬拿出帕巾,轻轻地擦她脸上的泪。


    “我知道了,是魏文渊,对不对?他早晨不是来看过你吗?肯定是他跟你说了什么,对吗?”孙景琰拍桌子怒道。


    “他们都受伤了”赵雪婉放下筷子,大哭起来,“来福差点死了萧寒差点死了知之也差点死了雅瑾都走不动,她走不动在硬撑怕我看见怕我担心都瞒着我都怕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不生气 只是有点难


    因为身体太虚弱, 赵雪婉哭不到一会,就呛到了。


    李烬赶紧倒水,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 喂她喝下水, 将她拥入怀中。


    但她哭得太伤心,哭到快要吐出来。


    李烬扶稳她, 等她冷静下来, 把她抱回屋, 让人倒一壶温水进来。


    “你也受伤了”赵雪婉闭上眼睛大哭, “你也是去找药的时候受伤了啊李烬你也不告诉我”


    “不疼,小伤。”李烬脱了她的外衣,用温水浸湿帕巾, 给她擦汗,把她抱入怀中, 见她快要哭吐了,紧张地安抚, “诗诗, 乖, 歇会再哭。”


    孙如兰让军医煮安神汤, 端进去,让李烬喂她喝下。


    夜幕降临。


    孙承曜还未回来。


    院子里的尸体都已经被拖出去, 水洗了地,沙土掩了血, 月光照下来,面前是一片干净的空地。


    “魏文渊这人是不是有病,他知道突厥要对付雪婉,不给我们报信, 安排的人又保护不了她,想逞英雄又做不好,现在跟雪婉说这些,脑子装的什么啊!”孙景琰气得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孙景珩和李烬还在看與图,研究突厥人的藏身之处和退兵路线。


    “哎,你们说,魏文渊什么心思啊?这么想逞英雄,想跟雪婉邀功啊?”孙景琰怒捶桌子。


    “他太自负。”孙景珩喝了一口茶,闭上眼,深呼吸。


    “就是啊,就是自负,又自负又蠢,还自作主张跟雪婉说这些,雪婉病都没好,知道那些人为了救她受伤,雪婉怎么可能安心,他到底想干什么啊!”孙景琰越说越生气。


    “突厥退兵只此一路,鸣风涧,堵住这里,他们就只能往北走,北边有伏兵,北梁的铁骑在等着。”李烬指着舆图上的一处山谷道。


    “我带人去。”孙景琰抢着说,“敢当着我的面伤雪婉,都别想回去!”


    “我跟李烬去,你的人跟在后面,天亮前在涧口会合。”孙景珩沉下脸,拿起剑,带头走出去-


    黑鹰卫从涧口杀入,北梁铁骑堵住北面,靖国伏兵截断退路,突厥余兵被围剿,死伤过半,余者皆降。


    李烬回到行馆时,赵雪婉正在收拾行李,要即刻走的样子。


    她一看见他回来,赶紧掀起被子盖住行李,对他笑。


    这个阵仗


    看起来是想偷跑不带上他。


    “去哪?”他脱下战甲,慢步走近,掀起被子,包袱整个露出来,塞得满满当当,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她自己收拾的。


    “没去哪儿,我睡饱了,太无聊,就想收拾收拾”她心虚地移开眼神,不敢看他。


    “为什么不带我?”他走近她,把头埋在她的脖颈上,闻着她身上的药味,“还好早点回来,不然你又跑了。”


    要是李烬开口骂她几句,她肯定会生气,然后跟他对骂,一气之下拿包袱走人,但是李烬温柔的攻势,让她心软软,根本狠不下心,还为自己感到羞愧。


    “对不起”她呜呜两声,紧紧地抱住他,“我错了”


    “饿不饿?想吃什么?”他直起身,亲吻她的额头,又抱住她,闻她身上的味道。


    “吃什么都行。”她抬手抚摸他的脖颈,侧头亲吻他。


    “想我吗?”他坐下来,把她拉入怀中,抓着她的手揉。


    “嗯~想~”她挨在他怀里,撒娇道。


    “撒谎。”他捏她的手指,学她哼了一声。


    “没有!”她自知做错,转身双手搂住他,赶紧解释,“我担心雅瑾他们,想跟他们一起回京,要是他们路上遇到孙承曜怎么办?我在的话,孙承曜不会轻易动手。”


    “那我呢?”他又哼一声。


    “你不能被孙承曜发现,他会想办法对付你。”她着急解释道。


    “我不怕”他温柔地揉着她的手。


    “我怕。”她亲吻他的耳朵,“我不想你被他们盯上。”


    “赵雪婉”他揉着她的腰。


    突然被叫全名,她愣了一下。


    “我们之前是不是说好了,去哪儿都要说,不能有隐瞒。”他侧头,咬她的脖颈。


    她嘶一声,往后缩,又被他抓回去咬。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不咬了,把她放下来,温柔地吻。


    “不要生气。”她又钻进他怀里,双手搂着他。


    “不生气,只是有点难过。”他往后坐,见她跟着往后,别过脸,嘴角一勾,待她赖在他身上狂亲,忍不住地托起她,和她正面接吻-


    回京。


    又过上平静的日子。


    赵雪婉白天去福满楼,天快黑就和李烬一起回家,吃完晚饭就和他去散步,晚上回家上床。


    这平静的日子过了十天,又被打乱了。


    京城西北一条巷里,有一个老宅,住着老两口。


    这老两口曾有三个儿子,先后死去,老两口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简单清苦,粗茶淡饭,但还算安稳。


    忽然,有人带头把老宅里的百年杨桃树砍了,还把宅子拆了一半,茅房和灶房都没了。


    那些人拆他们家的原因竟是请了道士占卜,道士说他们的老宅犯了煞气,院子里的杨桃树根太深,扎破了地脉,茅房和灶房的位置正好挡了巷里的财路和桃花运,阻碍了巷中人家的儿子赚钱升官,也阻碍了姑娘们嫁入好人家。


    老两口的生活成问题,无奈选择报官,但官府办事极慢,对他们的诉求敷衍了事,推三阻四,周围的邻居视若无睹。


    先前杨雅瑾刚住进京城,和这老两口相识,受过他们的照顾,老两口常给他们送可口的饭菜,还帮忙照看年幼的孩子。


    她得知此事,闹上官府,质问官府为何不管,为何纵容他人拆屋毁房,凭什么为了所谓的风水就可以随意拆别人的家。


    官府认得这位京城侠女,知道她与郡主交情颇深,不敢怠慢,怕把事情闹大,当即下令派人去抓带头拆房的人,责令赔偿老两口的损失,重建被毁的房屋。


    后来,官府得知拆房的那些人里有权贵的亲戚,也不敢得罪。


    两方僵持。


    有人动手打了老两口,杨雅瑾情急之下打了那些人,她一人打十几人,把那些人打得鼻青脸肿,连滚带爬。


    那些人背后的权贵是康王爷的远房亲戚,曾跟着陛下打入京城夺位,立过战功,得知此事勃然大怒,派人来抓杨雅瑾,怒斥她是刁民,要送官严办。


    此事,又闹上官府。


    杨雅瑾因打伤了人,被官府以“斗殴伤人”为由扣押,关进了京兆府的大牢。


    赵雪婉赶来官府,叫他们放人。


    对方说只要杨雅瑾磕头认错,就既往不咎,赔些银子,这事就算了。


    可杨雅瑾不肯,她不跪天地,不跪父母,更不会跪仗势欺人的东西,牢可以坐,头不会磕。


    此事,惊动康王爷。


    孙承曜陪同康王爷一同来到官府。


    不久,李烬和孙景琰到了,站在赵雪婉身后,这架势把官府的人吓惨了。


    康王爷问明原委,沉声道:“这事是你们不对在先,拆人房屋,殴打老人,该罚,杨姑娘替老两口出头,虽手段激烈,却是情有可原,人放了,损失我来赔。”


    孙承曜一直看着杨雅瑾,赵雪婉挡在杨雅瑾面前,替杨雅瑾谢过康王爷。


    此后,孙承曜并未离京,而是在京城住下,赵雪婉警觉起来,派人守在福满楼附近,还是不放心,杨雅瑾去哪她跟着去哪。


    魏文渊秘密来到福满楼,要杨雅瑾他们先离京躲一段时间。


    但杨雅瑾不肯,反正都毁容了,就算当初在乐嘉城佐证的老人来到京城,指认了她,她只要死不承认就行,又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孙家人能奈她何。


    同样着急的,还有孙景珩和孙景琰。


    他们作为知情人,怕孙承曜真查出来,到时雪婉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真要闹起来,康王爷那边不好交代,雪婉这边又劝不住,不知该怎么收场。


    那件旧事要是被翻出来,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然而,孙承曜不仅不离京,还把孙允安带到京城,和他一起去福满楼。


    踏入福满楼,孙承曜步履沉稳地走进去,孙允安心急,尽管被人搀扶着,但走得太快,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侍卫赶紧扶住他。


    来吃饭的人很多。


    杨雅瑾就站在柜台边上,低着头拨弄算盘。


    还未走到杨雅瑾的面前,孙承曜感觉到不对劲,脚步慢了下来,目光扫过四周,往前走几步,侧头看向左边。


    孙景珩和孙景琰漫不经心地喝着茶。


    右边传来赵雪婉的声音,她正在品尝新菜,李烬坐在她旁边,给她倒冰饮。


    都在呢。


    孙承曜不漏声色地向他们行礼,强行抓着孙允安的手腕,带他在一旁的桌子坐下,小声警告他别乱动。


    “是她吗?”孙承曜一边喝茶,一边小声问。


    “呃呃呃”孙允安摇了摇头。


    尽管孙允安说不出话,但孙承曜听出来他说的是“不知道”。


    当时,孙允安被遮住双眼,究竟是何人伤了他,他看不见,只是闻到晟人女子独有的冷香。


    站在柜台里的女掌柜,甚是像画像上的女子。


    如此美貌的女子,脸上有伤疤,像是在欲盖弥彰,怕被人认出来。


    此地无银三百两。


    越是遮掩,越说明有问题。


    掩耳盗铃的做法,以为毁容就没人认得,却不知认人不只是看脸,还有气韵。


    一刻钟后。


    当朝丞相魏文渊赶到,从正面走进来。


    未抬眼看过门口的女掌柜,此时终于抬头看向门口,和魏文渊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感谢上天 让我娶到这


    杨雅瑾错开视线, 看向后面走进来的店小二,叫他把门口的花盆搬进来。


    外面快要下雨了,天色灰暗。


    她把没算完的账本合上, 点亮几盏油灯, 转身走上二楼。


    不久,魏文渊上到二楼雅间。


    “你来干什么?”杨雅瑾皱眉怒道。


    “给你撑腰。”魏文渊走近她, 抓住她的手, 放在胸口上, “今晚就走, 行不行?”


    “不走,他们已经盯上我了。”杨雅瑾抬眼看他,“你们先带麦穗走, 其他人我会让他们不出门。”


    “雅瑾,算我求你, 别这么倔,你要去哪儿都行, 我会派人保护你, 你不能留在这。”魏文渊把她扯过来, 拥入怀中。


    “我不想再逃跑了”杨雅瑾挨在魏文渊怀里, 闭上眼,深呼吸, “好累。”


    “孙承曜不简单,我不能让他伤害你。”魏文渊紧紧地抱住她。


    “他故意带孙允安来, 就是想让我害怕,我要是跑了,就是不打自招。”她又深呼吸一口气。


    “孙承曜城府深,我跟他交过手, 此人看着温和,手段极狠,我不能让你冒险。”魏文渊握住她的手。


    “饭馆呢?胭脂铺呢?麦穗开的香粉店,知之开的药膳店,该如何,都要关掉吗?”杨雅瑾肩膀垮下来,“文渊,我一直在逃,每次就要好起来,就要跑,我真的好累”


    每次觉得好日子就要来了,再多撑一会,就可以继续安稳下去的时候,她总是害怕。


    好日子真的要来了吗?


    这次,真的可以安定下来吗?


    “再等等我,我会娶你进门,往后谁也不敢动你,你也不用再躲了。”魏文渊捧着她的脸,心疼地摸着她脸上的疤。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不流浪,我想和大家一起过安心的日子。”杨雅瑾垂下眼。


    “怎么?被打败了吗?我认识的杨雅瑾,可不是这么脆弱的。”魏文渊弯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是什么样的?”杨雅瑾笑一声。


    “我认识的杨雅瑾,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会前进,不怕冒险,明知前面是刀山也要闯,胆子大得很。”魏文渊又吻她一下,“好厉害的女人,想娶回家,想给你依靠。”


    杨雅瑾笑了一下,妥协道:“暂时不能跑,他们肯定盯着,我先躲几天,再找机会走,他们不能跟着我,我先走,他们”


    “放心,我会保护好他们。”魏文渊低头吻她的嘴角,“雅瑾,多笑好吗?你笑起来很漂亮。”


    “魏文渊。”她喊他。


    “嗯。”他轻声回应她。


    “我怎样都漂亮。”杨雅瑾耸肩笑道。


    “嗯,你怎样都漂亮。”魏文渊把她抱到墙边,低头吻下去-


    饭馆一楼。


    孙承曜并未有任何异常行动,只是点了几个小菜,坐着细嚼慢咽。


    孙允安因为被割了舌,只能喝些米汤和蛋花羹。


    侍卫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往孙允安的嘴里送,孙允安咽得艰难,汤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


    孙允安恼羞成怒,推开侍卫的手,打翻了米汤,含混地骂了几句,又指着侍卫的脸,让侍卫扇自己的脸。


    侍卫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孙允安还不解气,“呃呃呃”地怒骂着,又指了好几下侍卫的脸,侍卫又扇了几下自己的脸,孙允安才肯罢休。


    孙承曜全程无视,只是慢慢地夹菜吃。


    吃完了,杨雅瑾还没下楼,孙承曜带着孙允安离开。


    他们一走,孙景珩和孙景琰立刻坐到赵雪婉和李烬那桌,深叹一口气。


    完了。


    这该如何是好。


    虽然孙承曜什么都没说,但双方都知道已经明牌了。


    孙承曜既然来到这里,而且是带着孙允安来,说明他查到的东西不少。


    今日,孙承曜故意来打草惊蛇,他是在给杨雅瑾压力,逼她自乱阵脚,也是为了探她背后有谁。


    魏文渊明知会被看穿,但还是来了。


    孙承曜是聪明人,知道魏文渊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魏文渊是不是有病啊他来不就暴露了吗?上次在金山暴露,就是因为魏文渊带了那些人去金山,才被孙承曜追查到”孙景琰头疼地皱眉,“他要干多少蠢事啊!又冲动又蠢!”


    “雪婉,太后近日念你,你要不进宫住几天?”孙景珩看着赵雪婉,轻声问道。


    然而,赵雪婉只是摇头,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皱着眉。


    她心里乱得很,知道孙景珩是想把她支开,免得她卷进这摊浑水里,可她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走?


    孙承曜到底查到多少,下一步要做什么,他们暂未查到,毫无头绪。


    现在行动,只会让孙承曜更加笃定查的方向是对的。


    到底应该怎么办


    要怎么做才能让大家全身而退


    猎影从后门进来,快步走到他们的面前,李烬让他先噤声,带头走进雅间,门一关,猎影开始禀告所查。


    孙承曜已经安排人将当初在乐嘉城作证的老人带上京城,且在福满楼、胭脂铺、香粉店、药膳店和其他店铺附近都安插了眼线,还派人去查访杨雅瑾来京城之前的底细。


    就连他们所住的宅子外面,也有人盯着。


    “这回她走不了,孙承曜是要瓮中捉鳖啊。”孙景琰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赵雪婉站起来,要上楼找杨雅瑾。


    “你找她也没用啊,我们知道,魏文渊肯定也知道。”孙景琰叹道。


    赵雪婉想到之前好几次推开门看见魏文渊和杨雅瑾激吻的画面,停住脚步,在门口来回踱步,又皱眉咬大拇指。


    既然他们都知道事态紧急,魏文渊肯定也是知道的。


    不知魏文渊要和杨雅瑾谈到几时。


    “先回家,娘亲煮了治你牙疼的药,早点吃饭,早点喝药,明天我和你一起来。”李烬走到她身边,牵住她的手。


    她最近经常吃糖,牙疼得厉害。


    回到家,赵雪婉喝完药,又让李烬帮她擦药粉,坐在窗边看月亮。


    夏夜幽静。


    云遮弯月,晚风拂窗。


    风过荷塘,荷花娉婷摇曳,暗香飘荡。


    檐下的风铃迎风摇荡,清音袅袅,漫入闺房。


    身后传来李烬的脚步声,她转身看他,被他从后面抱住,迎接他的脸颊吻。


    万籁寂静,但赵雪婉心里静不下来。


    她不知道孙承曜到底掌握了多少,也不知道魏文渊那边能不能兜住。


    她想现在就去他们住的宅子里,和他们商讨该如何应对。


    可是,天色已晚,说不定有孙承曜的人盯着,她这一去,可能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打草惊蛇。


    万一引得孙承曜怀疑,心生戒备,提前发难,反倒将众人都推入险境,往后行事更是举步维艰。


    太晚了,李烬想抱她去睡觉,她说口渴,让李烬倒水喝。


    她往床边走,想着雅瑾他们的事,太入神,一时没注意到台阶,摔了一跤,扭到脚踝,膝盖跪地,下巴磕得生疼。


    李烬赶来扶起她,抱着她到榻上,拿出药膏给她擦,对着伤口吹气。


    她咬着嘴唇,攥着李烬的袖子,想起前几日在将军府磕到石头,被母亲训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声嘟囔,“怎么走路都能摔,真是丢人。”


    “哪里丢人了,很可爱啊。”李烬温柔地摸她的脸,见她眼泪流下来,轻轻地擦去,“真的很可爱。”


    脚踝伤得不重。


    他把她的小腿搁在他的腿上,搓热了双手,一只手托着她的脚后跟,另一只手慢慢地揉按。


    “哪里可爱,摔跤有什么可爱的?”她好笑地打他的手。


    “笨笨的,很可爱。”他嘴角一勾,知道她要打过来,凑过去给她打,一直挂着笑。


    “啊,李烬,你说我笨!”她气得一直打他。


    “聪明的时候,也很可爱。”他把药膏收好,坐到她身边继续哄,“喝水可爱,吃饭可爱,走路可爱,撒娇可爱,生气可爱,骂人可爱。”


    她抿嘴,害羞地垂下眼。


    “害羞可爱,得意的时候也可爱,怎么样都很可爱。”他捏着她的下颌,低头吻她。


    “我是很可爱。”她靠在他的肩上,嘴角翘起,却哼了一声,“娶了我,是你修来的福气。”


    “感谢上天,让我娶到这么可爱的夫人。”他笑着捏她的脸,把她抱上床-


    第二日。


    赵雪婉醒来。


    晨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枕边。


    她看见李烬正在勺羊肉汤,动作很轻,怕弄出声响,勺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才勺进小碗里。


    “李烬~”


    “夫君~”


    “夫君来了。”他转过头,看见她侧着身,娇俏地对他笑,快步走过去,把脸挨在她的脸上,吻了她一下。


    她下床,尝试自己走路,脚踝不是很疼,就和他一起走去桌边。


    只是几步路的距离,她的脚又扭了一下。


    这次,刚好是在下小台阶时脚下踩空,李烬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胳膊,人没摔倒,脚踝却猛地扭了一下。


    “咔”的一声响。


    她疼得“啊”一声,整个人往他身上靠。


    他赶紧把她抱起,喊凌风去请府医过来,掀起她的裙角,看脚踝红了,有点发热,轻轻地按下去,她喊酸,不按就不疼。


    府医来到的时候,她的脚更肿了些,府医按她的脚踝,说没伤到骨头,让她起来走几步路看看。


    她能勉强走两步,不是很疼。


    府医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和内服的中药,就告退了。


    伤得比昨晚重,李烬让她在家歇息,待会可能脚会更肿。


    但是,她总觉得心里不安,非得去看雅瑾他们才安心,答应李烬去看一眼,问雅瑾如何打算就立刻回家。


    用早膳后,李烬抱着她走去西门,上了马车。


    马车和平常一样平稳,但她总觉得太慢,心神不宁,帘子掀了又放,放了又掀,喊凌风再快些。


    李烬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温柔地安抚她。


    宅子接近京城的郊区,这一带人烟稀少,隔很远才有一户人家,路上几乎不见行人。


    路边的槐树长得很高,枝叶搭在一起,遮住了头顶的太阳。


    烈阳当照,本应是很热的光景。


    但是,阴凉的冷气从槐树的根底往上涌,贴着脚踝,像有一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要把人往土里拽。


    一片寂静。


    她被李烬搀扶着走到门口。


    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沉稳,不似住在这里的人。


    她心猛地一紧,手心渗出冷汗,转头看向李烬。


    李烬往前走一步,侧过半个身子,将她挡在身后,摸上腰间的匕首。


    开门的是一个素色长衣装扮的男子,此人是跟在魏文渊身边的死士,赵雪婉见过他。


    男子向赵雪婉行礼,往门后站,让出位置给他们进去。


    还未走进去,迎面扑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人头皮发麻,像是有人把一整桶血泼在了墙上。


    胃里一阵翻涌,她捂住鼻子,强压恶心。


    她不敢推开门。


    站在门后边的男子见他们迟迟不进来,又往左移一步。


    从死士让出的空隙里,赵雪婉看见很多死人。


    一个长发女子靠在门柱边,身边是粗硬的缰绳,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木然地望着前方。


    魏文渊蹲在女子身边,紧紧地抱住她。


    门被大风吹开。


    院子里全是死人,尸横遍地,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血水从台阶上往下流,漫过砖缝,绕过尸体,淌成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神明啊 请赐予我力


    三百多具尸体, 横在地上。


    一夜之间,住在这里的人,全被杀害了。


    昨夜, 杨雅瑾被绑在门柱上。


    粗绳将她绑得动弹不得, 嘴里被塞满布条,她喊不了, 叫不了, 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绳子很紧, 她像一只即将被宰杀的牲畜, 以为会死在这个肃静之夜。


    但是,来的杀手只是绑了她,没有对她动手, 反而将宅子里的所有人都抓到她面前。


    他们全都被粗绳绑住,被堵住?, 跪在杨雅瑾的面前。


    杀手将他们一个个地割舌,一个个地砍断手指, 再砍手砍腿。


    从天黑到天明。


    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人。


    她就这么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折磨、被屠杀, 血从她脚底下流过, 浸湿了她的鞋子, 染红了她的裙角。


    所有守在附近的暗卫、死士和黑鹰卫都被迷晕,直到今天, 他们才知道孙承曜养的死士和杀手有多恐怖。


    尸体被搬到后院。


    坑挖得很深很宽,三百多具尸体叠了三层才填满, 白灰撒得很厚,盖住了血腥气,覆土之后,地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阳光照在新土上。


    三百七十八条人命, 就埋在这片土下面。


    四人站在平整的土地旁祭拜死者。


    大风吹过,乌云遮日。


    天地间忽然暗下来,纸灰被卷上半空,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撒在地上。


    杨雅瑾跪在最前面。


    风吹起她的头发,挡住了半张脸,她没有拨开,一直低着头,把纸钱分成一小摞,每一摞都用手抚平了,才放进火里。


    赵雪婉守在杨雅瑾的身边,和她一起烧纸钱。


    探子查访后回禀,孙承曜的马车停在门外的槐树下,待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离开。


    杀了所有人,但是没伤害杨雅瑾。


    让她看着至亲至爱之人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比千刀万剐更诛心。


    饶她一命,比杀了她更让她痛苦。


    杨雅瑾被魏文渊带回相府,安置在他的寝室里,命婢女日夜守着。


    不管孙承曜还想做什么,魏文渊摆明了要护她,若是孙承曜还敢下手,下一次交手就要鱼死网破。


    夜深。


    杨雅瑾坐在寝室里,看着桌上的菜,毫无食欲,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紧急的脚步声,打开窗看见很多暗卫来到这边守着。


    突然来这么多人,想必是府上来了可能会伤她的人,所以魏文渊才多派人过来。


    过了一个时辰,魏文渊回来了。


    他若无其事地走进来,看她没吃多少,让婢女把饭菜重新热一遍,和她一起吃。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是窦阁老来了吗?”她问。


    “嗯。”他淡淡地应一句,伸手捂住她的嘴,“不准问了。”


    她眼睛眯起来,抬起手,抓住他的手拉下,问:“他不让你留我,对吗?”


    他紧紧地抱住她,握住她的手,“雅瑾,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文渊,你信命吗?”她被他拥入怀中,无声落下一滴泪。


    “不信。”他摇头道。


    “我从前不信,现在”她闭上眼,又落一滴泪。


    “现在也不要信。”他将她搂得更紧,松开怀抱,擦掉她脸上的泪,牵着她走出门外,带她逛偌大的相府。


    “你母亲曾说万物有灵,石头有灵,花草有灵,房子也有灵。”他和她慢慢走在石子路上,“第一天住进这里,我跟这里的所有灵说将来的女主人很漂亮,以后我会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娶她进门,她心地善良,一定会待它们很好。”


    她抬眼,看向歪脖子的柳树,树干斜着伸向水面,树荫下一群小鱼在游,种满绿蔬的菜地,芬芳馥郁的鲜花。


    “从前你喜欢种菜,喜欢浇花,喜欢养鱼,你现在还喜欢什么,我去买回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吗?”他握住她的两只手腕,弯腰看着她。


    月亮照在她脸上,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漂亮。


    她闭上眼,又睁开,对他笑,点头道:“好。”-


    第二日。


    杨雅瑾不见了。


    赵雪婉得知消息,满京城找她。


    可动用了所有人手,找遍京城,怎么都找不到她。


    各方人手严阵以待,暗中布控京城所有要道,日夜轮班盯着城门、码头和驿站,连城郊的荒庙和山道都派了人值守。


    魏文渊派出相府所有暗卫,在杨雅瑾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反复排查。


    可一整个月过去,什么也没发生。


    风平浪静。


    一日。


    丞相府门外。


    就要天黑,天边一片深蓝。


    杨雅瑾坐在街边的面馆,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等着赵雪婉的马车。


    可是,等了很久,赵雪婉的马车一直没出现。


    这么晚了。


    怎么还不回家,在外面做什么?


    还在找她吗?


    杨雅瑾拿起筷子,夹起碗里的面,肩膀向下垮,眼泪滴进汤里。


    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很暖,雪婉,我们漂亮可爱的郡主,不应该花时间在这些事情上。


    忽然,街上出现官兵,她赶紧低下头。


    听官兵说的话,她知道官兵找的不是她,是逃跑的贪官。


    她微抬起头,继续吃面,想起从前的事。


    第一次逃跑,是因为萧寒为保护知之错失杀人,所有人一起跟着跑。


    当时以为,逃跑只是人生中的一小部分,只是暂时的计划,只要活着,日子肯定会好起来。


    后来,接二连三,发生很多事,他们经常逃跑。


    途中,虽然劳累,但能和大家一起看到不一样的山水,倒没觉得多苦,躺在草地上一起看星星的时候,她觉得死之前能看到这么美的星星,也不赖。


    逃跑很累,但不是孤单一人,她不害怕。


    黑夜再长,天总会亮。


    以前,觉得多活一天都是赚,活着真好,吃多少苦都可以。


    从小,她就觉得自己具有天人之姿,日后定会大有成就,就算被世道压着,总有一天她会获得一场压倒性的胜利。


    可现在,她想问一问苍天,让她经历那么多波折,又让她失去所有,究竟是为何,从前的种种,是惩罚还是奖励。


    活了这么多年,她从未如此平静。


    她这一辈子都在和天斗,到今天她仍不想跪天,也不想跪地,不向命运俯首称臣。


    天地如此辽阔,为何独独融不下他们这几百人。


    他们是如此勤恳地活着,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苍天,究竟怎样才肯放过他们呢,名震天下不行,隐居山林不行,为何一定要他们死。


    每个人都得为自己所做偿还代价,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犯了错就得挨打立正,她为此付出巨大代价,该轮到他们了。


    既然天地不公,她要用她的双手讨回公道!


    只是,天都这么黑了,我们可爱的雪婉怎么还没回家。


    该死的风,怎么这么大,把人都刮流泪了,看不清前面,万一错过雪婉怎么办。


    相识未满两载,当初武阳初识,不知今日会如此不舍,平日总觉得来日方长,谁知世事无常,如今竟是离别都不能相见。


    忽然,一辆马车停下。


    赵雪婉被李烬搀扶着走下来,脸色疲倦,头发散乱,脚步虚浮,裙角还沾泥,眼睛很红,像是哭过,亦像很久没睡过好觉。


    看着远处的赵雪婉,杨雅瑾泪如雨下。


    雪婉


    我们天下第一无敌可爱的郡主殿下,怎么这么憔悴。


    雪婉,夏天快过去了,秋天就要来,很快到寒冷的冬天,然后就是你喜欢的春天,万物重生,你要多想我。


    天黑了。


    大风刮过。


    赵雪婉忽然转身,四处张望。


    杨雅瑾立即低下头,大?地吃面,忍着不让肩膀颤抖,听见剪秋喊赵雪婉的声音越来越近,把头埋得更低,装作粗鲁地喝面汤。


    李烬跟在赵雪婉的身后,陪她一遍遍地走来走去。


    赵雪婉认不出乔装打扮的杨雅瑾,不敢大声喊名字,急得掉眼泪,被李烬牵着手,又开始在附近慢慢找。


    杨雅瑾吞下最后一?面,擦掉眼泪,在赵雪婉转身之际,对着她的背影深深鞠躬,转过身,隐没于人群。


    今夜,她要杀孙允安和孙承曜。


    她走在飘着小雨的街道,抬头看黑沉沉的天。


    雨水砸在她脸上,她走得越来越快。


    “神明啊,假如你真的存在,请赐予我力量,待我手刃仇人,我自会向你赎罪。”-


    黑夜,小雨。


    街上行人很少,暗卫藏在深处,时刻洞察周围的动静。


    屠杀三百七十八人的那日,孙允安就在现场,他没了手指,命人按住三百七十八人,双手握着刀,一个个地割他们的舌,砍他们的手指,砍他们的手和腿。


    没劲了,孙允安坐在椅子上,满脸鲜血地对杨雅瑾笑,歇够了继续割,继续砍。


    杨雅瑾消失的第一天,孙允安不敢出门,可过了五日后,他天天出门,非但不躲,还去最显眼的地方,很是招摇。


    有名的酒楼,热闹的茶楼,风雅的画舫,哪里热闹,他就去哪。


    等不到杨雅瑾出现,孙允安专门停留在一间女子卖艺的酒楼,日日夜夜听歌观舞,引她现身。


    可杨雅瑾还是不现身。


    孙允安索性留在一处清雅的居所里,明面上撤走守卫,故作毫无防备之态,放任行踪外露,故意露出破绽,等她上门。


    终于,等到她上门。


    人未到,一缕冷香先飘进来,清寒凛冽,像深冬的梅。


    她还没现身,杀气已经到了。


    院子里的守卫接二连三地中了迷香,晕倒过去。


    而闻到一丝冷香的孙允安毫无畏惧,甚至忍不住阴笑起来,怕被乔装成守卫的杨雅瑾发现端倪,特意转过头去,偷偷地笑。


    亭子悬在湖中央,只有一条窄石桥连着岸。


    孙允安听着琵琶乐,让乐师吹笛,他哼着小曲,悠然自得,榻边藏着好几把刀,就等着那个女人来送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终于 要大仇得报


    终于, 要大仇得报。


    终于,等到这一天。


    来吧。


    快点来吧。


    早在杨雅瑾消失的第二天,他们就开始布局。


    每队守卫两两同行, 若是发现不对劲, 以通过暗号方式传递,所以在杨雅瑾打伤守卫, 换上守卫服之后, 即使她再小心, 都会被看穿。


    府里守卫和在暗处的死士都已接收到暗号, 密切盯着杨雅瑾。


    杨雅瑾不知情,走到孙允安附近时,才隐约感觉自己被盯上了。


    但是, 箭在弦上,她没有退路。


    就算有防备又如何, 以她的身手,亭子里就八个守卫, 远在岸边的守卫也不过十几个, 冲过来救孙允安也来不及。


    她跟着前面的守卫一步步地走。


    越来越靠近孙允安。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孙允安闭着眼, 哼着调儿, 手指在空中转啊转,全然一副惬意享受, 浑然不觉危险将至的姿态。


    杨雅瑾走到孙允安的身边,给他倒茶。


    孙允安叫她拿起茶杯喂他喝茶, 她端起茶杯,一手握在腰间的小刀上,孙允安在这时摸上她的臀。


    她胃里一阵恶心,按住他的手腕, 甩开他,立即拔刀,就要刺向孙允安,可被守卫拦住,她转身和亭子里的八个守卫搏斗。


    八个守卫不是她的对手,她很快将他们击败。


    忽然,岸边吹响信号声。


    水里突然冒出几十个黑影,攀着亭子的边缘翻上来,动作又快又轻,像一群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


    他们挡在孙允安的面前,对着杨雅瑾拔刀。


    杨雅瑾被围攻。


    她侧身躲开刀剑,闪躲没有让她避开全部的刀剑,被刺了,也被砍了,可她没有后退,一步一步地走向孙允安。


    孙允安急得拿出刺刀,站在凳子上,就等着死士擒住杨雅瑾,狠狠地杀死她。


    可这个女人武功怎么这么高,难怪哥要派这么多杀手和死士来。


    对,杀手呢?


    怎么还不过来。


    孙允安转头看向岸边,看见杀手运轻功,往这边赶来,气得跺脚,说好快点,如此之慢是要等他被杀了才赶到吗!


    废物!


    真是废物!


    就在孙允安着急之际,杨雅瑾就要杀到他身前。


    好在这个女人已经遍体鳞伤,就在要刺向他之前,女人因腹部中剑倒地,口吐鲜血。


    哈哈哈哈!


    幸好!幸好!还好哥给他安排了这么多杀手和死士,没白花钱,嘿嘿。


    孙允安被死士扶着下来,走到杨雅瑾身边,阴鸷地对她笑,拿起手中的刺刀。


    抬起,刺下。


    可这个女人突然双手抓住他的手腕,抬腿,将他踹倒在地,顺势骑上去,一刀扎进他的胸口。


    杀手擒住女人的四肢,不让她再刺下。


    女人疯了,对着他狂喊,怒骂着要杀死他,她体力不支,吐出鲜血。


    他爬过去,抬起刺刀,一刀一刀地刺向她。


    可是,她没能死成。


    他杀红了眼,被杀手拦住,又被死士按住,被拖着往岸边走去。


    在岸边,孙承曜缓步走来,待孙允安被拖到他面前,蹲下来,拿手巾慢慢地擦孙允安脸上的血。


    杨雅瑾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明月,嗤笑一声,想起一个月前麦穗和知之说要去京城郊外爬山。


    落霞山,附近最高的山。


    攀上山顶,可以看见绝美的日落。


    晚上,还可以看见皎洁的月亮和满天的星星。


    今日,就是她们约着一起去爬山的日子。


    雪婉也要一起去,她说很久没爬山了,要在那里搭帐篷过夜。


    “雅瑾!”


    忽然,一声呼喊,把杨雅瑾从恍惚中拉回来。


    杨雅瑾把头倒向一边,使劲睁开眼,看见远处的赵雪婉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跟着她一起来的,还有她的夫婿李烬。


    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


    不可以。


    他们不可以这个时候来。


    不要过来


    雪婉,别过来。


    我们可爱又乖巧的雪婉,天黑了,快回家睡觉呀。


    人总有一死,算命先生说她会英年早逝。


    真给他说中了。


    果然,人斗不过天。


    她总做噩梦,梦见自己被谋杀和意外死亡,醒来害怕噩梦成真,如今死到临头,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自记事起,母亲总把“女人要狠毒”挂在嘴上。


    母亲说天下所有都在吃女人,女人不狠毒,就会被吃掉,任何人要是说女人应当三从四德,都不要听。


    温良女人会被分食,狠毒女人才能吃到肉。


    她是这么活过来的,救过很多人,也杀过人,不过她无悔,有些人就不该活在世上,天不杀,她杀。


    曾有人说她的性子像极了母亲,倔强、做事太绝、不留后路,迟早有一日会被反噬。


    真有这一天,她也认了。


    这么活下来,这么死去,就当是老天奖赏她多活了。


    但是,她恨,恨牵连上别人。


    死之前,还连累雪婉。


    雪婉,天下第一可爱的雪婉,不该来这里。


    不。


    不是今夜。


    早知今日,或许早在武阳城那一夜,她们就不应该相遇。


    月光下,赵雪婉疾跑,跑到亭子里,抱起杨雅瑾,大声喊护卫去找郎中。


    “雪婉,别哭”杨雅瑾躺在赵雪婉的怀里,抬起手,想抹去她脸上的泪,可看见自己手上有血,停在半空,被赵雪婉接住。


    赵雪婉紧紧地握着杨雅瑾的手,放声大哭。


    “对不起”杨雅瑾的手弄脏了赵雪婉的手,想缩回来,又被赵雪婉握住,含泪微笑,张嘴想说话,可是说不出来。


    珍重,雪婉。


    忽然,杨雅瑾听见魏文渊喊她的声音,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在远处的魏文渊看见杨雅瑾倒在地上,被赵雪婉扶着,头歪向一边,像是已经断气了,心沉沉地坠落,疯了一样跑过去。


    杨雅瑾消失的那天,只留下一封信,信上写:“祝君壮志得酬,青云直上。”


    魏文渊推开人群,挤到杨雅瑾的身旁,颤抖地抱她,摸着她的脸,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


    “带她走,去医馆,我们带雅瑾走,李烬”赵雪婉握住李烬的手腕,不想承认杨雅瑾已经离世的事实,慌张地站起来,要把杨雅瑾带走。


    李烬站起来,握住赵雪婉的手,答应她现在带杨雅瑾走。


    这时,孙承曜走过来,让一位长者上前,缓缓开口道:“这位是当世神医华老先生,曾用金针续命之术救回断气之人”


    华老先生蹲下,想为杨雅瑾医治,被魏文渊一把推开。


    “孙承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装什么好人?三百七十八条人命,哪一个不是因你而死?雅瑾要是有事,我要你陪葬!”魏文渊对着孙承曜嘶吼。


    “死了,有什么意思。”孙承曜扶起华老先生,走近魏文渊,“我若真想杀她,她活不到今天。”


    赵雪婉听见了,气得要直接上去揍孙承曜,被李烬拉住。


    李烬将赵雪婉拉入怀中,看向孙承曜,将赵雪婉护在身后,对魏文渊说:“此人当真是神医华老先生,他的金针续命术天下闻名,若他救不活,旁人更无办法。”


    魏文渊紧紧地抱住杨雅瑾,不肯松手。


    “魏文渊,救人要紧。”李烬再次开口道。


    赵雪婉将魏文渊拉开,把杨雅瑾扶着,放在地上,请求华老先生医治。


    华老先生让他的几个弟子上前给杨雅瑾疗伤止血,从袖中取出一卷布包,将其摊开,里面是一排细如发丝的金针。


    他凝神屏息,取针扎入杨雅瑾眉心、人中、心口几处大穴,每下一针就轻轻捻动,又取出三根长针,刺入头顶。


    针入三分,他停下手,侧耳倾听。


    过了许久,他慢慢将针拔出,针尖带出一丝黑血,从药箱中取出一颗药丸,塞入杨雅瑾舌下,命人合上她的嘴。


    他一边施针,一边观察她的面色,时不时停下来探她的脉搏。


    最后,他取一根长针,从她的头顶百会穴刺入,针入半寸,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捻动几下,待到她手指微动,有了脉搏之后,起身向孙承曜禀明已将她救回。


    众人离去。


    赵雪婉蹲在杨雅瑾的身边,听见孙承曜命人将杨雅瑾押入牢中,护着杨雅瑾,不让任何人靠近。


    “这位女子,深夜潜入府中,意图谋杀我亲弟,理应处死,念在她尚未得手,且身负重伤,本官网开一面,饶她一命,可她行凶是事实,重罪可免,牢狱之灾难逃,押入大牢,听候发落。”孙承曜负手而立,故意转身,对着仨人缓道。


    “孙承曜!”赵雪婉失控地大骂,被李烬拦下。


    “怎么?郡主殿下,她伤我们可以,我们不能报官?这是何道理?”孙承曜冷冷地嗤笑一声。


    “先回家,明日我带你看她。”李烬将赵雪婉抱起,强行带走她-


    孙承曜这招,够狠毒。


    暗中布防,故意招摇,又设计让赵雪婉、李烬和魏文渊赶来,当众将杨雅瑾送入大牢,无人可奈他何。


    这是一个破不了的局。


    杨雅瑾意图谋杀,证据确凿。


    三百七十八人被屠杀的案件,见不得光。


    他们这群人本身就是假身份进京,若是去衙门,定会牵扯到赵雪婉和魏文渊,杨雅瑾知道其中利害,所以认了谋杀罪,不肯说为何杀孙允安。


    孙景琰知道此事,赶紧来丞相府,找到赵雪婉,劝她先冷静,不要中了孙承曜的计。


    一招又一招。


    如今孙承曜已不是从前的孙承曜。


    尚未摸清他究竟想做什么,若是冲动行事,会让孙承曜有机会借题发挥,把火烧到丞相府头上。


    赵雪婉听劝,收拾好之后,就和他们一起去牢房看杨雅瑾。


    进到牢房,赵雪婉一看见杨雅瑾,就发现她脖子上的红痕,抬头看上面,果然有绳套悬于梁上。


    可杨雅瑾不是会自杀的人。


    杨雅瑾是那种遇到任何困难,即使做了一万遍,也会坚持到最后的坚强女人,孙允安没死,大仇未报,她不会轻易死去。


    杨雅瑾还在沉睡。


    赵雪婉转头看四周,只有这一间囚室,没有其余隔间。


    对面是一张大桌,和两张凳子,像是有人曾坐在此处,观赏杨雅瑾的痛苦。


    赵雪婉握紧双拳,听见杨雅瑾做噩梦呼喊的声音,急忙转身,走向她,蹲下身子,抱住她,让她靠在身上,流泪抚摸她的脸。


    可杨雅瑾哆嗦地往后躲,挣扎着醒了,惊恐地发抖。


    就是在这时,赵雪婉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这里有别的动物的味道,像是狼,像是狗,像是蛇,还有虫鼠的骚味,和腐臭的血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夫人的心思 什么时候能


    杨雅瑾醒来, 失声大哭,说梦见麦穗他们,他们被道士施法下了地狱, 满身是伤, 爬不出来。


    “是我!是我!是我害了他们!”杨雅瑾崩溃地趴在地上,拼命地拿头撞墙。


    赵雪婉心疼地抱住她。


    李烬拿起墙边的碗, 闻了一下, 转头看向赵雪婉, 眼神示意她。


    赵雪婉即刻明白杨雅瑾是被人下了药, 神志不清,把噩梦当成真,醒来分不清虚实, 这才癫狂至此。


    杨雅瑾什么也吃不下,即使勉强吃下了, 一阵阵反胃,又吐了出来。


    赵雪婉坐在她身边, 等她缓过来, 陪着她说话, 等了好久, 再次喂她吃饭,她吃不下饭, 就喂她喝粥。


    坐到天黑,赵雪婉被李烬带回家。


    证据确凿, 杨雅瑾逃不过牢狱之灾。


    要想把杨雅瑾救出来,只有劫狱的办法,赵雪婉知道魏文渊不会让杨雅瑾受苦,肯定想的跟她一样。


    可是, 她现在见不到魏文渊。


    孙承曜设局,给已逝的三百七十八名晟人安上谋逆的罪名,又把惩治这些人的功名安在魏文渊头上。


    陛下给魏文渊加俸三级,赏御马二匹,宝刀一柄。


    魏文渊被窦阁老软禁在府中,上千个守卫看着他,他出不来。


    第二日。


    李烬去上朝,着手查魏文渊的事。


    赵雪婉单独去见杨雅瑾,可到门口被狱卒拦住,这些狱卒全部挡在门口,怎么也不肯让她进去。


    狱卒并不凶狠,只是生怕赵雪婉进去发现什么,拼死拦在她身前,绝不让她进去。


    赵雪婉叫来黑鹰卫,让黑鹰卫开路。


    众多狱卒冲上前,跪在门前,坚决不让赵雪婉进去,领头的狱卒见瞒不下去了,怕摊上事,只好如实相告。


    里面有蛇和狼,还有恶狗。


    听到这,赵雪婉站不住,往后一退,凌风扶住她,暗示斩铁立即去请李烬过来。


    不让她进去,里面有蛇有狗有狼,那只有一种可能,杨雅瑾已经死在里面了,而他们还没来得及收拾。


    若是此时赵雪婉进去,就算没丢性命,受点小伤,这些狱卒都要掉脑袋。


    眼前一阵阵发黑,赵雪婉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喉咙被堵住,发不出声,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往下掉,仿佛听见里面蛇的声音,闻到狼和狗的味道。


    忽然,胃里一阵恶心翻涌。


    “雪婉,你不该在这里。”


    是孙承曜的声音!


    赵雪婉转头,看向缓步走来的孙承曜,猛地站起来,揪住他的衣领,狠狠地打下去,被身边的护卫拦住,一把甩开他们。


    一拳又一拳,一拳又一拳,一拳又一拳,一拳又一拳


    “这时她死之前,说的话。”孙承曜冷笑一声,故意挑衅赵雪婉似的,继续学着杨雅瑾的语调说话。


    “雪婉,天黑了,快回家。”


    “雪婉,乖,别过来,快回去,快回家。”


    “雪婉,汤凉了,快喝。”


    “雪婉,明日我们一起去吃糖水,如何?”


    “雪婉,我好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赵雪婉疯了一样,把孙承曜按在地上打。


    她使的劲大,几乎将孙承曜打得半死。


    孙允安赶到,急得呃呃叫,想将赵雪婉扒开,不让赵雪婉打孙承曜,可被赵雪婉一推,摔在地上,也被赵雪婉按在地上打。


    孙允安体弱,才被打几下,就已经吐血了。


    孙承曜抽出护卫的剑,虚弱地走向赵雪婉,被黑鹰卫挡住。


    斩铁上前按住赵雪婉,点穴将她定身不动,强行带走她。


    李烬回到府里,还没开口安抚赵雪婉,赵雪婉抓着他的手腕,让他带她一起去牢房,再看一眼。


    他答应了。


    再次回到牢房,这里已经被收拾干净,什么痕迹也没有,什么味道也没有,仿佛一切没有发生过。


    赵雪婉坐在杨雅瑾躺过的那一片地方,靠在木柱上,眼泪一滴一滴地流,忽然看见对面墙上多了一扇木窗。


    木窗很高很宽,外面正好可以看见杨雅瑾。


    赵雪婉能想象到那对禽兽兄弟观赏杨雅瑾死去过程的样子。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将她淹没,她仿佛置身于冰冷的海中,闭上眼,咬紧牙关,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魏文渊猛地推开门,看着已经收拾干净的牢房,这里已经没有杨雅瑾的痕迹,跪在地上,握拳捶地,低头怒吼。


    没有尸体。


    杨雅瑾的棺材只有贴身衣物,魏文渊将她的棺材埋在相府,就在寝室边上,旁边种了一棵梅花树-


    杨雅瑾的死,对赵雪婉打击很大。


    自那以后,她时常走去福满楼,这里已经被富商买下,继续经营饭馆生意,胭脂铺换了一个本地女老板,麦穗的香粉店被拆了,这一片被征来种樟树,知之的药膳店被药师接管,只卖药。


    她走走停停,走回到福满楼,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


    一日,赵雪婉坐在福满楼窗边发呆。


    忽然,一对老夫妇走进来,向赵雪婉行礼,将一封信呈上,说是杨雅瑾交给他们的,若是她一个月内无消息,就将此信给郡主。


    杨雅瑾曾为这对老夫妇打过架,当时他们的房屋无故被拆,是杨雅瑾为他们闹上官府,拿回了赔偿,她带头给他们建好了新屋。


    老夫妇离去。


    赵雪婉打开信,看见杨雅瑾的字就开始流泪。


    雪婉,上次一别,一月未见,我很想你。


    近日天热,你出门要多喝水,听闻下个月多雨,会凉爽些,你喜欢下雨天,下雨天很好睡觉,下个月我们雪婉可以睡得舒服些。


    上次郎中来诊治,说你常喝冰饮,脾胃虚弱,冰饮虽解暑,却伤根本,少喝为妙,记得多饮温水。


    和你相识,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


    若非认识你,我不知世上竟有如此漂亮,如此可爱,如此机灵,如此聪慧,如此善良的女人。


    得你为友,此生无憾。


    若有来世,我想做你亲姐姐,和你相伴一世,你可愿意?


    五年前,我曾去过江夏城,路边的算命先生说我在二十岁前命中有一劫,躲不过就会死于非命,我不以为然。


    我命中何止有一劫,死有何可怕。


    可看着你天天找我,那么晒,那么热,你还在找我,我怕了,你那么爱哭,日后想我了,可怎么办。


    这几日总梦见你,你抱着我哭,要和我一起走,我打你骂你,你都不肯走,你说你好想我,想到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我也是。


    我好想好想好想你,想你想到睡不觉,吃不下饭。


    初次见你,不是在武阳城,是在江夏城。


    那日,我看见你和文渊走在一起,听说你和文渊有命中情缘,跟着你们走了很久,我一直看着你,你好漂亮,我很怕文渊喜欢上你。


    没想到,后来我会比文渊更喜欢你。


    每次,你对我撒娇,我总想你要是我亲妹妹该多好,可还好你不是我亲妹妹,你那么可爱,不舍得你吃苦。


    对不起,说好要带你赚钱,我怕是做不到了。


    我在承信钱庄存了一笔钱,这些都是你投给我们店铺赚的钱,你带上我的印章去取,在靖国的每个承信钱庄都能随取随拿。


    存在钱庄的这笔钱,足够你安养一世。


    放心,李烬若是负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京城永宁街兴盛巷老槐树下的承信钱庄分号,你去这里,取我寄存的荷包,我剪了一缕发,编成绳,你戴上它,可好?


    从记事起,母亲就总跟我说我们没有故乡,到哪能吃上饭就在哪安家,死在哪儿就葬在哪。


    死在京城,葬于你的故乡,我不算孤魂。


    看完信,赵雪婉泣不成声,说不出话,站不起来,哭得喘不上气,直到李烬来到,他安抚她许久,把她抱起,带回家。


    三日后,福满楼的门口吊着一个死尸。


    死尸是一个男人,路过的人认出他曾是福满楼的伙计来福。


    听闻此事,赵雪婉赶到福满楼,亲眼看见来福浑身是伤,生前经受了非人的折磨,脸上却无伤,像是为了方便让人认出。


    她将来福带回宅子里,和他们埋在一起。


    凌风前来禀告,屠杀当日,来福被玉婶推出府外,他才保住一命,一直寻找机会报仇,直到听说杨雅瑾被抓的消息,接着得知她已死,乔装打扮潜入酒楼,可太紧张,还没下手杀孙允安就被抓住。


    赵雪婉坐在土地上,看着这一片绿,眼泪无声地落下。


    天黑了,李烬来接她回家。


    府上的人都知道最近赵雪婉近日不开心,带她去戏园看戏,台上一个哑女抱着亲姐哭天抢地,说不出话,只能敲地面求助。


    赵雪婉坐在台下,听着哑女悲痛的哭声,越哭越凶,哭得浑身发抖。


    杜静姝和穆红莺吓坏了,赶紧带她上马车回府,回到府里,沈梦棠和苏月华进她房里,陪她说话。


    赵雪婉一心想着如何将孙承曜和孙允安治罪。


    他们做得太干净,没留下蛛丝马迹。


    查不了,定不了罪,招摇地逍遥法外。


    半个月后,到康王爷生辰,赵雪婉很早起来,跟着家人一起赴宴。


    到王府门口,孙如兰拦下她,带她走到僻静处,一边整理她的衣襟,一边正色道:“进去后,别乱说话,吃完就回家,不要多待。”


    “嗯。”赵雪婉应一句,就转身入府。


    魏文渊也来了,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台下听戏,听见有人喊郡主殿下,抬眼看赵雪婉,转而看向台上的戏班子。


    赵雪婉也看见他,在他身上停留几眼,被李烬握紧手,往反方向走。


    王府的花园里摆了几十桌酒席,仆人们端着菜来回穿梭,穿着锦衣华服的宾客们推杯换盏,笑声一阵接一阵。


    李烬被李真卿带去见官员。


    赵雪婉坐在座上,看着这一派繁华景象,什么也吃不下,仍然找不到证据,抓不了孙承曜和孙允安,她只能忍着。


    孙允安不在这边,她起身,在王府里慢慢走着,听见唱戏的声音,想往湖边走,忽然听见有人喊她郡主殿下。


    她回头,看见三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孩站在假山后面,他们穿着戏班子的衣服,脸上画着浓妆,眉眼弯弯,笑着对她招手。


    凌风挡在她面前。


    魏文渊站在他们的身后,对她点头。


    她挥手,让剪秋等人在原地等她,走向魏文渊他们。


    这三个男孩是杨雅瑾生前在武阳城救过的小戏子,她为他们赎了身,给了一笔钱安身,教他们做小买卖,还教他们认字算账,好让他们往后能自己活命。


    半个月前,他们收到杨雅瑾的书信,猜测她有事,赶来京城,却怎么也找不到她,被魏文渊的人发现,这才知晓杨雅瑾已死。


    今晚,他们要刺杀孙允安和孙承曜。


    “雅瑾姐姐常在信里提起郡主殿下,说郡主殿下是天下第一美人,果真不假。”


    “雅瑾姐姐说你喜欢吃烧饼,我阿公从前就是卖烧饼的,我做了十个烧饼,郡主殿下你尝尝,可好吃了。”


    赵雪婉接过烧饼,看着他们几个,再看向魏文渊。


    “别往前走,回去找李烬。”魏文渊往前走一步,拍了拍赵雪婉的头,忽然笑了,“郡主殿下,再见了。”


    远处传来李烬喊赵雪婉的声音。


    魏文渊向后看,和李烬对视上,低头看赵雪婉,又对她笑了一下,转身带着三个男孩走进假山。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烬跑来,牵住赵雪婉的手腕,问她魏文渊说了什么。


    赵雪婉只是摇了摇头,跟李烬走回宴席。


    李烬一直守着她,陪着她说话,但她听不进去,好几次走神,他捏她的脸,低声问:“夫人的心思,什么时候能放在我身上?”


    听到他控诉,她抬头,对他勉强一笑,抓住他的手抬起来,很快地亲了一下他的手背。


    李真卿走过来,要带李烬去见巡院使。


    李烬回头看赵雪婉,在桌子底下牵她的手,小声对她说:“乖,在这等我回来。”


    赵雪婉乖巧地点头。


    如今,巡官制的新政推行得十分顺遂,靖国的大半州县已完成改制,地方官吏各司其职,藩镇割据的积弊逐步肃清,朝堂对地方的掌控愈发稳固。


    但地方旧族的势力盘根错节,仍暗中抵制新政。


    朝中官员围坐一堂,商议应对之策,李烬提议举荐旧族有才之人任职,恩威并施,缓和双方对立态势。


    众人听后纷纷赞同,李真卿欣慰地点头。


    忽然,从湖边远处传来尖叫声。


    “郡主殿下杀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纵隔山海 我心只系一


    众人赶到时, 赵雪婉握着一把刀,眼神涣散,身上全是血。


    地上躺着孙允安, 他已经死了。


    石铮看见来的人越来越多, 指着地上另外的三个尸体,大喊:“有刺客要杀六公子, 刺客已被打死!六公子受了重伤!郡主殿下补刀, 是郡主殿下杀了六公子, 郡主殿下还刺伤了世子!”


    一个男人上前, 扇了石铮一巴掌,怒骂道:“狗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说话的是史部尚书傅砚, 他看向瘫坐在地上的赵雪婉,再看向疯狂往这边跑来的李烬, 又看向站在一边不知该不该抓赵雪婉的护卫们。


    “是赵雪婉杀了我弟,当众行凶, 残害宗室, 按律当拿, 来人, 抓了她。”孙承曜站不起来,只能坐着靠在柱子上, 指着赵雪婉说。


    护卫奉命行动。


    “滚开!”李烬推开上前的护卫,抱住摇摇欲坠的赵雪婉, 不让任何人靠近她。


    吕蕙心看着儿子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对着赵雪婉喊:“允安都已经这样了,为何你还是不肯放过他!”


    康王爷站在一旁, 看着一个死去的儿子,一个受了重伤的儿子,一言不发。


    李真卿、杜静姝和穆红莺跑到赵雪婉和李烬的身边,孙如兰和赵玉树挡在护卫们的面前,赵临风拔剑对着护卫。


    赵雪婉抬眼,看见李烬额头上有汗,鼻头一酸,抓着他的衣襟,哽咽地说:“对不起。”


    她站起来,走到护卫的面前,承认道:“人是我杀的。”


    一只宽厚的手抓住她,将她往后一拽,挡在她身前,怒喊:“谁敢!”


    认识李烬这么多年,赵雪婉从未看过他在人前失态,无论是被人欺负,亦或是嘲笑,再或是冷眼相待,他都面色不改,从容自若。


    这是第一次。


    她忍着眼泪,甩开他的手,想往前走,又被他挡着。


    “残害宗室,论罪理应处死,便是郡主,也要以命抵命。”孙承曜被人扶着,来到人群中间,“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看见赵雪婉杀死我弟,利刃夺命,当众行凶,半点容不得狡辩开脱。”


    忽然,孙景琰上前踢了孙承曜一脚,对着他怒道。


    “最该死的人是你!你和孙允安杀了三百七八十人!砍了他们的手脚,还杀了在狱中的女子,放蛇咬她,放狼狗吃她,心肠歹毒至极,作恶罄竹难书,你丧心病狂,天理难容,理应现在就去死!”


    “雪婉有何错,雪婉把他们当成至亲好友,她亲眼看着至亲好友被屠杀,被折磨,杀孙允安是替天行道!”


    孙景琰转而看向康王爷和吕蕙心,被孙景珩拉住,但孙景琰一把甩开了,冲着康王爷和吕蕙心大声喊。


    “孙允安做的事,你们为人父母,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吗!他在乐嘉城残害多少女子,杀了多少人!”


    “他害别人可以,别人伤他就不行。”


    “为何?”


    “因为他是你们的儿子,因为他皇族宗亲,别人家的孩子死就死了,有何所谓。”


    “孙允安被人砍了手指,被人割了命根子,这是报应!这报应太轻了,如今一死根本抵不上他犯下的万分之一罪孽!”


    “那又如何,赵雪婉确实杀了人,她也该死。”孙承曜阴鸷地笑,抹去嘴角的血。


    “究竟是不是雪婉杀人,我们又如何得知,这里都是你们的人,万一是你们血口喷人呢?杀三百人七十八人的事,你都干的出,陷害人的事也干得出!”孙景琰大喊道。


    “傅砚不是我府中人,他也看见雪婉杀人了,你们不信,可以问他。”孙承曜指着傅砚说。


    “确实是郡主殿下杀了孙允安。”傅砚无奈地瞪了孙承曜一眼,“三个刺客伤了孙允安,孙允安命人杀了他们,郡主殿下”


    “我就说是赵雪婉杀的吧!”孙承曜笑道。


    “你急什么?”傅砚啧一声,“孙允安被郡主殿下打倒,是孙允安抓住郡主殿下的刀,刺向自己。”


    众人惊呼,赵家人和李家人松了口气。


    “不过,这个时候,孙允安还没死,是郡主殿下补了八刀,将孙允安彻底杀死了。”傅砚深叹一口气。


    “傅砚!”孙景琰怒吼道。


    “打住!打住!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以前跟郡主殿下确实是死对头,但是事实就是这样,孙允安确实是在郡主殿下刺了八刀之后才死。”傅砚伸出双手拦住孙景琰。


    傅砚看见孙承曜得逞地笑,又转而说:“我不明白为何郡主殿下为何下死手,非要至他于死地,现在知道了,确实该死,下十八层地狱都不足以泄愤。”


    “但是,郡主殿下”傅砚看向赵雪婉,深深叹口气,“何必呢,人家都知道做事干净,派杀手,派死士,杀了这么多人都无事,你这么明显杀人,白白落入旁人圈套,正中歹人下怀,值得吗?”


    “少废话!赵雪婉杀了人,就该处死!来人,抓了赵雪婉!”孙承曜指着赵雪婉怒喊。


    护卫奉命上前抓赵雪婉。


    李烬拔了猎影的剑,走向孙承曜,刺入他的左胸口,转身,走向赵雪婉,牵着她的手,温柔地摸她的脸,低声说:“不怕,我陪你。”-


    郡主殿下杀了王爷的儿子,侯爷袭击世子,夫妻沦为同案犯,被押入大牢,全京城哗然。


    按靖国律法,涉及宗室且案情重大的罪犯,必须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康王府无权私下处置。


    昨夜,李烬和赵雪婉被关进宗人府监牢。


    宗人府监牢只关押皇族宗亲。


    牢房虽在深处,却布置干净整洁,有床有榻,被褥叠放齐整,墙角设了桌椅,铁门厚重,门上的小窗有微光照进来,虽算不上舒适,却比普通牢狱好上很多。


    他抱着她,从怀中拿出桂花糕,逗她:“啊~尝一口。”


    她低着头流泪。


    “你今晚都没吃几口,乖,尝一口,别饿着。”他亲了她一下,强行掰开她的嘴,喂她吃下去,又喂她喝了水。


    “对不起”她闭上眼,眼泪落下来。


    他擦去她脸上的泪,又亲吻她,低声说:“说好了,夫妻要患难与共,我不在你身边,你睡不着,我会担心。”


    “你不要这样,李烬”她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放声大哭。


    “想靠你近点,一点也离不开你。”他往她那边挪,抓着她的手,往他那里伸,“还没试过在监牢”


    “李烬。”她捶打他的肩膀。


    “你终于笑了。”他搂着她,温柔地吻她的额头。


    她抬眼看他。


    “你好久没这么认真看我了。”他眼含热泪,温柔地抚摸她的脸。


    “对不起”她又哽咽道。


    “夫妻之间,没有对不起。”他扶着她的下颌,慢慢地吻她,“有心情做吗?”


    她闭上眼,眼泪滑下来,偏过头,又捶他。


    “逗你的。”他看着她笑,“乖,躺我怀里。”


    她钻进他怀里,还在一直流眼泪。


    他把她抱起来,坐在墙边,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中间,看见她又抬头看他,对着她笑,“我喜欢你这么看着我。”


    她嗷嗷哭。


    他把她按进怀里,慢慢地拍着她的后背。


    她早该这样大哭一场。


    早在亲眼看见三百多具残缺的尸体之后,在得知杨雅瑾死无葬身之地,尸骨无存之后,在看见来福被虐杀之后,就该放肆大哭。


    一次又一次的压抑,将她压垮,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有人来探监。


    李烬擦干净她的脸,点多了一根蜡烛,看见家人提着大袋小袋往这边走来,赶紧起身走到门前。


    狱卒开了门。


    杜静姝和穆红莺越过李烬,走向坐在床上的赵雪婉,看见她眼睛都哭肿了,瞬间眼睛就红了,心疼地摸着她的手。


    李烬向李真卿和两位兄长行礼。


    赵雪婉抬头,看向神情严肃的孙如兰,往后一缩。


    孙如兰走到床边,拽赵雪婉一下,拿出提前润湿的丝巾,小心地擦她的脸。


    赵玉树和赵临风提着几个食盒,着急地等着孙如兰擦完,等不及了,一边和赵雪婉说话,一边打开食盒,在桌上摆着一个个小碟。


    “眼泪收回去。”孙如兰放下手,对着赵雪婉说。


    赵雪婉闭上眼,不敢再哭,可忍着难受,开始抽泣。


    “早哭出来,不就好了,非得忍到现在。”孙如兰拽赵雪婉的手腕,把她拉过来,又擦她的脸,“抬起头来!”


    赵雪婉抬起头,乖乖地让孙如兰擦眼泪。


    “我会救你。”孙如兰让赵玉树拿水过来,喂赵雪婉喝下,“不准不吃不喝,知道了吗?”


    赵雪婉抽泣着点头。


    孙如兰站起来,走到李烬的面前,狠狠地打了一下他的头,训道:“下次不准这样,听清楚我说什么吗?”


    “清楚。”李烬行礼答道。


    “不可轻举妄动。”李真卿负手站立,对着李烬说。


    “是,父亲。”李烬行礼答道。


    众人离去。


    李烬走向赵雪婉,抱起她,又把她放在自己大腿中间,一边擦她的泪,一边轻轻拍她的背。


    这一夜,赵雪婉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他们并没有死,福满楼还在,新年到了,他们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一起唱歌,一起跳舞,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漫天的雪花,红色灯笼挂满屋,爆竹声一阵接一阵。


    忽然,巨大的爆竹声响起。


    梦醒了,她靠着墙,无声地流泪-


    杀人案和伤人案同时提审。


    赵雪婉杀孙允安人证物证俱在,不容抵赖,杀皇族宗亲,按律当斩,但孙如兰以免死金牌相救,保赵雪婉一命。


    李烬袭击世子一案,圣上以其才干可用,特许戴罪效力,旨令其前往东海荒岛,督造战船,肃清海盗。


    临行前几日,李烬不出门,只在家中。


    一大早,他去给父母请安,和两个弟弟玩,逗血牙,然后回房,叫醒赵雪婉,和她一起用早膳,看她吃得慢就哄她多吃几口,看着她吃下去才放心。


    海盗凶残,海上风浪无常,此去生死难料,不知能否平安归来。


    李家长辈在祠堂烧香,日夜诵经,两位兄长连夜替他磨佩刀,备金创药,把平安结都给了他。


    临行前一晚。


    李烬抱着赵雪婉上床,小声嘱咐她冬天来了要注意保暖,听见她啜泣的声音,温柔地吻她。


    她坐起来,开始解他的衣服。


    细想起来,她很少花时间在他身上,成亲没多久,就去流浪,回京后也是常在外面玩,永远都是他来找她。


    这些日子,她更是没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如今,他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和海盗殊死搏斗,不知何时能归来。


    他躺着,看着她,双手伸直,摸向她,轻轻地揉着,缓声道:“能得吾妻为我解衣,是我之幸,纵隔山海,我心只系一人。”


    她停顿,闭上眼睛,忍住不哭。


    他立即起身,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是我不好,不哭,不哭,不哭”


    “我好想你,我现在就开始想你了,李烬”她攀上他的肩膀,埋在他颈窝里,嗷嗷大哭。


    他抱着她吻,慢慢地把她放在床上,为她解衣。


    这一夜,他们没睡。


    从天黑到天亮,紧紧相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不管我在哪 我心里只有


    冬天如期而至, 冷风刺骨。


    春去秋来,窗外的树又黄了,一场夜雨, 把最后一点秋意也冲走了。


    三百七十八人被屠杀、杨雅瑾和来福被虐杀的案件很难查, 但赵雪婉日复一日地搜集证据,终于将孙承曜绳之以法, 三百七十九条冤魂得以昭雪, 真相大白于天下。


    只是, 想帮杨雅瑾报仇的三个小戏子刺杀证据确凿, 杀人是实,律法不容,赵雪婉只能将他们也安葬于宅子里, 一同祭拜。


    尽管翻案了,赵雪婉还是几乎每晚做噩梦, 梦见自己变成绿色的怪物,手脚又尖又长, 她跟着其他绿色怪物, 把街上的人都抓了关起来。


    梦里, 她抓了很多人, 做了很多坏事。


    可是,她没被惩治。


    她很害怕, 到处跑,跑到隐秘的地方躲起来, 骂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声,她挣扎着醒来,久久未缓过来。


    李烬的家书隔三差五到,他的字迹一如既往的端正。


    他说海上风浪大但已习惯, 造好的战船又多了几艘,梦见她笑着吃糖水很可爱,安抚她不是怪物,是漂亮的仙女。


    一年后,李烬大破海盗的捷报传来。


    圣上龙颜大悦,特赦旧案,官复原职,召其回京,加封东海水师提督,赐麒麟服,赏金万两。


    李烬回到京城,往家里赶,一下马就走向赵雪婉,牵着她的手走向家人,他在家人的簇拥下进屋。


    仅仅一年,他像换了个人,褪去从前书卷气的温润,多了股杀伐气,瘦了不少,肩膀却更宽了。


    赵雪婉盯着他看。


    他转头,对她温柔地笑,把她的手抓得更紧,听见父亲叫他,又转头看向父亲,背脊挺直,恭敬地点头。


    夜深,她被他牵着回到院里,先一起去沐浴。


    不单是沐浴,一进去他就像饿狼上身,抱着她又啃又咬。


    在水之上,水里,石子上,榻上,柱子边,每一次都把她折腾得没了力气。


    回到屋里,他不知疲倦地要,想把这一年的思念都倾泄在这一晚。


    她累到睡着,迷糊中听见他在耳边说话,但听不清。


    感觉到他温柔地摸着她,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沉沉地睡下。


    归家的李烬不出门,总是待在房里,最多出院子见父母兄长,或是去找两个弟弟和他的狗玩。


    赵雪婉在家待了十天,之后就经常出门。


    李烬说要跟着,但她说不用,几乎每天都早出晚归,李烬只有在夜深时见到她。


    陛下召李烬入宫,命他编写海防方略,将东海剿匪的见闻与经验一一录下,汇集成册,呈交兵部,以便传阅各军。


    宋清荷被调任兵部职方司主事,负责整理沿海图籍与历年战报,和李烬一同商讨方略,每日在衙署碰面。


    一日,宋清荷来丞相府找李烬。


    赵雪婉在院里看着花发呆,听见婢女向宋清荷行礼的声音,抬眼看过去,只是看了一下,又转头看花。


    宋清荷站在石桥之外,一直看着赵雪婉。


    近日,多个同僚在背后说赵雪婉,说她无视朝廷法度,仗着几分拳脚,擅自出手打人,每次都把人打得鼻青脸肿,下手不知轻重,哪像个郡主,倒像个街霸,实在有失体面,虽是替人出头,可这般鲁莽,迟早惹出大祸。


    桥上的赵雪婉,长着一张乖巧的脸。


    分明是个秀气的长相,偏生了一副侠义心肠和一双铁拳。


    宋清荷听人说,赵雪婉很多朋友死了,那之后她消沉一段日子,后来她再出门,就是经常替人出头打抱不平,像是在撒气,也像是在解恨。


    天气这么好,赵雪婉看着花发呆,什么也不愿意干。


    人在难过的时候,会变得沉默。


    宋清荷知道,赵雪婉的气还没撒完。


    李烬走上桥,坐在赵雪婉的身边,低头吻她的额头,和她小声说着话。


    而赵雪婉偷看在桥之下的宋清荷,垂下眼,对李烬挤出笑容,点了点头,闭上眼。


    公务太忙,李烬少有空闲陪赵雪婉,夜深回到她已睡下,第二日他要赶着出门,舍不得吵醒她。


    他让斩铁给她传信,在信里和她说情意绵绵的话。


    可这根本解不了渴,他想闻到她的味道,想要亲她抱她,和她在床上缠绵。


    这几日,他特意早回家,火急火燎地推开门,却发现她已睡下,去沐浴后轻轻地走上床,抱着她,一起睡下。


    清晨,他等着她醒来。


    她很晚才起,醒来看见他还在,愣了一下,懵懵地承接他的吻。


    他说午时再出门,一边说一边撩开她的衣服,可她的眼神却撇开,不似从前那般娇羞迎合,只是闭了眼,任他动作。


    “诗诗。”他小声喊她。


    “嗯?”她闭着眼应他。


    他迟迟未说话。


    她睁开眼看他。


    “饿不饿?”他笑了笑,慢慢地抚摸她的脸。


    “嗯。”她点了点头。


    他起身,吻了她的额头一下,再走出门,在膳房给她做了一个烧饼,回屋看着她慢慢吃下,忍不住地捏她的脸。


    她只是抬头,挤出笑容。


    丞相府很大,杜静姝和穆红莺常来找赵雪婉谈心,即使什么都不说,也静静地坐在一旁,陪她浇花养鱼。


    雪婉的改变,她们看在眼里。


    日子很长,难过的事情总会淡去,说不定某一天她就想开了,自然就会变得和从前一样了。


    可没想到雪婉会去御前状告宸王殿下,诉他欺凌弱女,还在殿前说陛下言而无信,明知宸王殿下禽兽行径,一次又一次包庇,纵容宸王殿下强抢民女,毁人清白,关押私宅,无法无天,罪恶滔天。


    京城无人不知宸王殿下仗势欺人,欺男霸女。


    可奈何宸王殿下是陛下亲胞弟,况且宸王殿下曾救过陛下的命,致使宸王殿下断了手臂,陛下对其有愧疚之心,念及旧恩,一再宽恕。


    然而,在大殿之上,赵雪婉扯下郡主冠冕摔在地上,要陛下立即将宸王交给三司会审,触犯皇威,陛下命人将她押出。


    “陛下纵容禽兽,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赵雪婉推开侍卫,厉声高喊。


    陛下龙颜大怒,怒斥她殿前失仪,当场下旨削去她的郡主封号,贬为庶民。


    三日后,陛下在朝堂上斥责长公主教女不严,致使赵雪婉藐视君上,有失皇家体统,言其纵女行凶,辱及宗室,即刻削去长公主爵位,贬为庶民。


    李真卿得知此事,虽没说什么,但是叫李烬去书房,和他谈了三个时辰。


    李智和李信还小,不太懂这些事,只是听大人说什么就说什么,跑到赵雪婉面前说:“嫂嫂别再闯祸了”。


    血牙对着她叫。


    李烬走进门,叫他们出去。


    李智和李信被凶,哭着走出去。


    这件事之后,李烬带赵雪婉搬离了丞相府,和她一起入住陛下之前赠予的新府邸,日子清静,她却依旧闷闷不乐。


    她经常出门,总是去杨雅瑾生前住的宅子里,一去就是一整天。


    夜里她睡不着,躺在那一片土地上,能睡上好几个时辰,还能梦见他们,在梦里和他们一起流浪,一起上山下海。


    李烬越来越忙,每天早出晚归。


    虽然同住一屋,但是她和他说话越来越少。


    一日,赵雪婉又去宅子,遇见魏文渊,和他坐在杨雅瑾生前常坐的湖边说话,说到杨雅瑾小时候有趣的事情,她哈哈大笑。


    魏文渊越说越起劲,也跟着笑。


    等到晚上要回家时,她站起来,转身,看见李烬站在檐下,沉着脸地看她。


    李烬快步走来,牵着她的手,完全不听魏文渊在身后叫他,只是往前走,抓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他生气起来,很可怕。


    她让他抓着手,跟着他一起回家。


    回到屋里,他摔门,反手握住她,问:“赵雪婉,你可记得你的夫君是谁?”


    她闷声不语。


    “和他这么多话说,和我就没话说,是吗?”他攥紧她的手腕,大声喊,“白天躲着我,晚上也躲着我,和他见面就这么开心?”


    她还是不说话。


    “你就这么不愿跟我说话?”他一把将她按在墙上,想要吻她,可她转过脸去,他红了眼眶,大声喊:“你看着我!我才是你夫君!”


    “我对你这么好,为什么你还是喜欢他?”他狠狠捶了下门。


    “我没有喜欢他。”她否认道。


    “那为何总是和他见面,为何和他说这么多话,为何对他笑!”他几乎贴近她的脸,更大声地喊。


    她又不说话了。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他抓紧她的手,掰过她的脸,狠狠地吻下去。


    她反抗。


    他使劲把她抱上床,脱了她的衣服。


    这是第一次,他们成婚以来,他强迫她,把她弄得很疼。


    之后的日子,他总是强迫她,在白天,在夜里,在房里,在浴室里,在书房,只要她没看他,他就把她拽过来,脱她的衣服,要她说她爱他。


    李烬推行新政、安抚地方旧族有功,陛下赏金五百两,赏银千两,赐宅邸于皇城根下,并许其参与枢密。


    南边水灾,李烬被遣往灾区督修堤坝,安置灾民。


    宋清荷曾在当地任职,也一同随行,负责清查账目、调配粮草,协助李烬处理赈灾事务。


    临行前,宋清荷来到侯府,与李烬在书房商议了半日,悄悄去后院看赵雪婉,可她谁也不见。


    孙如兰从边境回京,带着小女儿入住侯府,远远就看见宋清荷偷看的身影,对在假装看书的赵雪婉说:“若你当初不辞官,现在和李烬一起去的,就是你。”


    赵雪婉不接话,只是安静地看书。


    不多时,李烬来到,向孙如兰行礼,带着赵雪婉走入最近的一间房,俩人在屋里很久才出来。


    李烬再向孙如兰行礼,回头看走出门的赵雪婉,可她没看过来,他垂眼看地,咬了一下唇,往反方向走。


    赵雪婉被亲得嘴肿了,衣服还有些乱,她懒得整理,可是怕被孙如兰斥责,只好重新整理。


    她还没迈开步伐走,忽然听见李烬折返的脚步声,转头一看,李烬正快步往这边走来,她双腿一软,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诗诗,不管我在哪,我心里只有你。”他走到她面前,正面对着她,背对众人,低声说。


    “我心里也只有你。”她抬头,对上他深情的双眼。


    “你在我心里最重要。”他往前一步,抓住她的手,又低声说。


    “你在我心里也最重要。”她闭上眼,任眼泪滑下来,点了点头。


    “记得好好吃饭。”他捧着她的脸,吻她的泪。


    “嗯,好。”她点头应下。


    “要想我。”他伸开双臂抱她。


    “嗯,好。”她被他咬到脖颈,皱眉,轻轻哼一声,踮起脚尖,使劲咬他。


    阳光晒在她的手背上。


    她抓紧他的后背,等他松开怀抱,在她脸上落下一吻,看着他走向宋清荷,她眼泪又落下。


    太喜欢一个人,是一场劫难。


    一颗心只押在他身上。


    心不由己,泪不由人,笑也为他,哭也为他。


    她想,要是没那么喜欢李烬就好了,至少可以少受些折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你的心 只能给我


    自从李烬去了南方, 孙如兰对赵雪婉的管教越来越严,要她每日早起,先理账目, 再管库房, 熟知府中一应开销,每月盘点库银, 核对进出。


    在外人看来, 赵雪婉越来越沉稳, 从前的毛躁去了大半, 收敛了脾性,不再动不动就与人争执,连走路都慢了下来。


    侯府的仆人多数是从丞相府里跟出来的, 从小伺候李烬,对李烬很忠心, 少数是赵雪婉的仆人,她身边只有四个侍女和六个婢女。


    自从陛下将她贬为庶民, 黑鹰卫不再听她指令, 凌风不再跟在她身边。


    府内上下都看得出来, 赵雪婉没有从前好动, 很多时候像一个垂暮老人坐在湖边,看着落花哀伤, 看着夕阳流泪。


    一个杏子从树上掉下。


    杏子黄透,在地上滚了几圈。


    她抬头看杏树。


    这棵树很大, 她在想它是何时生长的?这里住过何人?这里没建宅屋之前它就在吗?见过什么样的人?淋过什么样的雨?


    一只飞鸟在橘红晚霞中独自飞远。


    她抬头看了好久。


    所有的飞鸟都是自由的,想去哪就去哪。


    天下这么大,这么小一只鸟,它去过哪里呢?


    外边的景色, 和这一方宅地,真的差很远吗,花更美吗?草更绿吗?海更蓝吗?


    这一晚,她梦见自己成为一只鸟,飞在湛蓝的天空下,去到茂密的森林,又去到炎热的海边,见到很多不一样肤色的人,见到新奇的鸟兽。


    她穿过瀑布,绕过悬崖,天地之大,任她遨游。


    可天亮之后,孙如兰很早就来敲门,叫她起来用早膳,说昨日田庄送来的租子数目不对,要她重新核算。


    日子一天天地过,每日被母亲训教。


    赵雪婉并不像从前那样撒娇,没有一次吵着闹着不做,而是一一应下,认真做完每一件。


    她理解母亲为何这样。


    在她出生那一年,陛下刚攻入京城夺位,他对孙如竹很是器重,开国长公主出入宫禁无阻,参与军国机要,食邑万户,赐丹书铁券,特许自立府邸,统领亲军,一时权倾朝野。


    而孙如兰功绩不如孙如竹,被母亲训斥。


    孙如竹的母亲是农户,孙如兰的母亲是权贵,一个因女而贵,一个因女而羞,农户出身的诰命夫人堂而皇之坐在上座,权贵出身的正室反倒要低头赔笑。


    这之后,孙如兰和孙如竹的关系渐行渐远,不再主动去找孙如竹,见了面也只是淡淡行礼。


    孙如竹派人来请,她总是推说身子不适,偶尔在宴席上碰见,两人隔着几张桌子,像陌生人一般。


    一开始孙如竹忙于政事,并不知其中缘由,后来知晓,想要弥补求和,但孙如兰避而不见,孙如竹也没办法。


    这一年,孙如兰自请去前线,孙如竹悉心照顾刚出生的赵雪婉。


    待孙如兰大胜归来,她只是将赵雪婉带走,并不多和孙如竹说话。


    孙如竹执意嫁给晟人,在大殿上怒斥陛下言而无信,过河拆桥,枉为天子,被陛下废去长公主之位,贬为庶民。


    这些年,赵雪婉知道母亲对姨娘有较劲心理,怨姨娘什么都好,但也思念她,被这份心思折磨了半辈子,嘴上从不服软,心里却从未真正放下。


    嘴上说姨娘不好,可当姨娘逝世之后,她却一个人关在房里哭了许久,之后每年她都悄悄去姨娘坟前烧纸,从不让人跟着。


    对于姨娘的亲女儿宋清荷,孙如兰也是这般的心理。


    害怕宋清荷在陛下面前得风头,把赵雪婉比下去,可宋清荷多次出事,孙如兰都暗中相助,还做得干净,不让宋清荷知道。


    人真是奇怪。


    一边较劲,一边惦记。


    明明在意,偏要装作不在乎,嘴上不服软,心里却放不下。


    赵雪婉明白母亲对她的调教是想让她争气些,名声好听些,不要输给宋清荷,不要让外人瞧不起。


    可是,这些对赵雪婉而言,都不重要。


    三个月后,李烬归家,他和孙景琰一同回府,进门看见赵雪婉坐在树下整理账目,她抬头看见他们,只是坐着安静地对他们微笑。


    她虽是笑着,却一副悲伤的模样。


    “站起来。”孙如兰走过来,厉声道。


    赵雪婉站起来,向门口的李烬和孙景琰行礼,挤出更难看的笑容。


    孙景琰忽觉心中酸涩,从前期盼雪婉能懂事些,但如今她真如其他温婉女子那般,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倒宁愿她还是从前那个会哭会闹的丫头。


    李烬向孙如兰行礼,走向赵雪婉,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入院里。


    自从李烬回来后,公务没有从前那么多,他成日待在府里,动不动就要上床,来了兴致在书房也行。


    赵雪婉一一应下。


    在杨雅瑾生辰这日,她出门,一个人走去杨雅瑾生前住的宅子,做了很多饭菜,慢慢地吃。


    魏文渊也来了,他带了酒,和她喝到黄昏。


    李烬在门口等她到天黑,终于等到她出来,拉她上马车,回到屋里,什么也不说,就直接脱她的衣服。


    她无力挣扎,坐在床上哭了。


    他暴怒,抓着她的肩膀,大喊:“为什么!我才是你夫君!赵雪婉!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她只是坐着,闭上眼,眼泪滑下来。


    他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更大声地喊:“说啊!为什么!为什么不肯!你是不是爱上他了!我不在的日子,你爱上他了,是不是?”


    她咬紧嘴唇,睁开眼,却是看向地板,哽咽地说:“过不下去了”


    他一惊,抓着她手腕的手松了些。


    “过不下去了,我们和离吧,李烬。”她转过头去,不看他。


    他跪下,趴在她身上,慌张地求道:“不不不过得下去,过得下去,我错了,诗诗,我错了,我不该大声,你别走”


    她闭上眼。


    “是我不对,我不该猜疑你,我不该这样和你说话,你别生气,好不好?”他跪行两步,哭着求她。


    他跪在她面前,求了很久。


    夜深,他把她抱上床,紧紧地抱住她,跟她发誓再也不这样。


    她抬手,抚摸他的脸,吻上他哭肿的眼睛,钻进他的怀里,再也说不出和离二字。


    从前他那么温润有礼,凡事讲体面,如今却狼狈跪地求她不要离开,什么都不顾了,面子也好,尊严也好,全不要了。


    她想起半年前回到丞相府,偶然听见李真卿和穆红莺的谈话。


    当时李烬还在南方治水,她是听了孙如兰的吩咐,去丞相府给公婆请安,路过书房时,偶然听见了他们在交谈的话。


    李真卿说自从赵雪婉嫁进李家之后,祸端不断,接二连三地出事,派人去查了观天司对赵雪婉婚姻的批命,发现赵雪婉的良缘并非在李家。


    其中为何出错,还未得知。


    为掩人耳目,李真卿将赵雪婉和李烬的八字拿去给道长测算,算出他们二人命格相克,若是结成夫妻,会争吵不休,家宅不宁,五年内必生大祸,李烬会身败名裂,轻则家财散尽,重则性命不保。


    他们二人命格互为劫数,执意相守,会两败俱伤。


    可李家和赵家是世谊,如今赵雪婉和李烬已结为夫妻,若是让赵雪婉和李烬和离,两家情分必断,赵家颜面扫地,李家愧对故交,背上薄情之名,在朝中也要受人指摘。


    李真卿想起宋清荷,跟穆红莺说曾算过李烬和宋清荷的命格。


    他们二人命格相融,气运相济,是天作之合,若结为夫妻,李烬仕途坦荡,宋清荷旺夫益子,两家和睦,百年昌盛。


    李烬要是娶了宋清荷,能化解命中之劫,仕途坦荡。


    李真卿问穆红莺是否能让李烬纳宋清荷为妾,宋清荷生母曾为长公主,虽已被废位,如今只是民女,但她品行好,长得清秀,性子温顺,知书达理,是个良配。


    可穆红莺不赞成。


    她说:“八字之说不可全信,烬儿心里只有雪婉,硬塞给他,反倒家宅不宁,命格相克的事,莫要到处说,传出去两家都难堪,雪婉脾气虽倔,但心地好,李家不能对不起她。”


    赵雪婉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现在,赵雪婉被李烬紧紧地抱着,他已经累得睡着,她悄悄吻上他的脸,挨在他的怀里,无声地落泪。


    两个人相爱,却爱得痛苦。


    命里说是劫,她不信,偏要往火里跳,烧得遍体鳞伤,想分分不开,想好好不成,近也怕,远也怕。


    姻缘天定,人事难违,真是半点不由人。


    喜欢上李烬之后,总想李烬多喜欢自己一点,知道他心里有她,她总觉得不够,贪心地想独占他,想他一辈子心只在她身上,想他再爱她多一点,再多一点,更多一点。


    可是,现在,她的爱人,好多烦恼,好多忧虑。


    她期望,他能无忧无虑,尽管在他身边的不是她。


    一日,赵家和李家共膳。


    赵雪婉吃不下饭,几欲呕吐,强忍几次,但忍不下,跑出门,吐了出来。


    李烬跟在她身后,温柔地抚摸她的后背,让凌风去倒水过来。


    屋里的长辈猜测她是怀孕了,越说越喜。


    府医来诊治,说她只是气滞血瘀,忧思过重,胃气上逆,并非有喜,吃几剂安神汤,夜里好生睡觉,静养几日就好。


    长辈们收起笑脸,叹了口气,各自沉默,商量着给她请擅长诊治不孕的郎中,仔细诊察她为何久无身孕,看看是哪里的毛病,对症下药。


    来了好几位大夫,都说她身子虚,要调养,都开了药。


    她在街上逛时,走到一间药店前,这曾是知之的药膳店,走进去看,让大夫诊治。


    大夫说她皮肉筋骨都受过重创,旧伤积重,体虚血亏,胞宫寒凝,又经年累月喝药,伤上加伤,药毒侵骨埋根。


    来了好几位大夫一起诊治她,都说她常年灌药把身子熬坏了,怕是要终生不孕了。


    她猜到会是如此,只是点头,站起来,慢步走回家。


    几日后,李烬睡醒对她说,他梦见他们有了两个孪生儿子,白白胖胖的,很可爱,一个揪他耳朵,一个扯他头发,一个爱哭,一个爱笑,他一手抱一个。


    她愣住,抬头,对他挤出笑容,可一笑,眼泪就落下。


    他以为她是开心得流泪,抱着她说等日后生了孩子,朝局稳定,就带他们一起游山玩水,走遍名山大川,吃遍四方风味。


    她擦去眼泪,和他抱在一起。


    近些日子,她不再去那个宅子,整日待在家,不再和他闹脾气,他眼眶红了,握紧她的手,温柔地亲吻。


    “李烬。”她喊他。


    “嗯?”他吻着她的手背,看着她应道。


    “我的心,只属于你。”她流下一行泪。


    “你的心,只能给我。”他一手搂着她的腰,低头吻她的额头,捧着她的脸,虔诚地亲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跟我撒娇 哼


    李烬近月无休, 陛下让他搬到皇宫外的新府邸,离宫更近,方便议事。


    搬去新府邸, 一来省去劳顿, 二来便于随时召见,三为的是让他多陪家眷, 并特许他随时带文书回家批阅, 不必总留宫中。


    府中一应俱全新置, 连厨子都一并配好, 陛下又拨银三千两再自行修缮,赐匾额“忠勤第”。


    这样一来,孙景珩和孙景琰以及宫内的各个皇子公主都更方便见赵雪婉, 几乎天天有人来府里玩。


    但是,赵雪婉并不像从前那般和他们打闹, 只是循礼招待他们,坐在一旁看他们喝酒, 听他们玩笑。


    刚搬进去的前两个月, 孙如兰跟着一起搬进来, 教赵雪婉持家之道, 待人接物的礼数,以及如何应对各府往来。


    后来孙如兰搬回了将军府, 然而赵雪婉依然守着规矩,不越界不逾矩, 没有像从前那样一没人盯着就放肆,凡事按礼数来,再不见从前的疯闹。


    孙景琰看在眼里,不知如何是好, 他曾以为像赵雪婉这样的人,会永远明媚,但如今她很久没笑了。


    孙景珩提议带她出去游玩。


    众人说好,但不知去哪玩好,害怕提到乐嘉城,勾起她不好的回忆,商量了好久没定下来。


    一日,大家在喝酒。


    孙令仪问赵雪婉想不想去江夏城玩,那里正是好天气,可以避暑,可赵雪婉一听江夏城愣了一下,轻轻地摇头,说不想去。


    她没再说其他,众人不敢再说什么。


    “赵雪婉,你吓到我了。”孙令仪忽然大哭,抓着赵雪婉的手腕,“你别这样,你变回从前那样,好不好?跟我吵架啊,跟我打架啊,你这样算什么啊,不要这样”


    “你不喜欢姐姐锁你在家,你就跑出去啊,那么听话干什么啊?你从前都不是这么听话的啊,干什么一定要听姐姐的话,做你不喜欢的事啊?”孙令仪一拳拳捶在赵雪婉身上。


    “你傻啊,不开心就说你不开心啊,不想管侯府就不要管啊,想出去玩就出去玩啊,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孙令仪继续打她,想要把她打醒似的,“要什么礼仪,守什么规矩啊,你看看你现在,魂都没了!”


    其他人看得眼眶红了。


    然而,赵雪婉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孙令仪的后背,什么也没说,对众人行礼,转身走出院外。


    虽离皇宫近,但赵雪婉一次都没进过宫。


    宸王殿下的生母是太后,自从那次赵雪婉要陛下惩治宸王殿下,太后再也没召见过她,陛下亦是如此。


    偶有几次,陛下入府见李烬。


    赵雪婉只是站得远远地行民礼,并无僭越之举。


    这一年,夏天很热,发生了很多事。


    秦守正还朝复职,与内阁学士修订的《文献大成》抄录完毕,文治告成,天下安定,国本稳固。


    太子被正式册立,皇嗣既定,朝纲亦稳。


    边关烽火暂息,互市兴旺有序,茶马往来,耕牧各安。


    结党营私的贪官被逐步清算,首恶抄家贬黜,余党尽数调离京城,剥夺世袭职权,朝野风气肃清。


    西南最后一位藩地总督兵败被俘、削爵圈禁,所有私兵尽数解散,属地兵权被收归,地方再无割据造反的隐患,属地安稳。


    勋贵改制,兵权归流,吏治清查的国策写入朝纲律典,成为定制。


    至此百年勋贵特权终结,帝权归一,朝纲定鼎,靖国内部无战乱之危。


    秋风起,天渐凉。


    团圆节,侯府摆宴席。


    陛下和太后也来了,他们坐在主座,府内多是皇亲贵族和朝中重臣,灯火通明,笑语盈堂,众人围坐,把酒言欢。


    明月高悬。


    赵雪婉坐着饮酒赏月,忽然抬头看向太后,太后本就是在看她,忽然和她对视上,立即转头看向别处。


    待太后再次转头回看向赵雪婉,赵雪婉仍然在看她。


    赵雪婉起身,郑重地向她行长辈礼,眼里含泪,深深一拜,久久不起。


    陛下也转头看过来,赵雪婉转向陛下的方向,也向他深深一拜,久久不起。


    忽然,一簇烟花升空,绽开漫天碎金。


    众人仰头观赏,只有她低头擦泪。


    等她再抬头时,看向李烬,李烬朝她这边走来,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护她在怀,像从前那样温柔地拍她的后背安抚她。


    她在他的怀里闷声哭。


    亲朋好友难得齐聚一堂,从前都各自奔忙,连过年都凑不齐人,今日难得团圆,喜乐融融。


    她在他的怀里擦泪,睁开眼看所有人,听他们的笑声,闭上眼,眼泪一滴又一滴滑落。


    “你喜欢热闹,我们每年都这样过,好吗?”李烬温柔地抚摸她的脸,低声哄道。


    “嗯。”她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身躯,紧紧依偎。


    “诗诗。”他把她抱得更紧,喊她。


    “嗯?”她压下哭泣的抽噎,轻声应他。


    “你很久不跟我撒娇了。”他把她抱到廊下,侧身,咬她的耳朵,小声控诉道,“怎么不跟我撒娇?跟我撒娇,好吗?”


    “嗯”她哭一声,又压下抽噎,抱紧他,“哼”-


    第二日,赵雪婉回丞相府。


    她先去见穆红莺,穆红莺正在教训玩火的李信和血牙,血压护在他的面前,不让穆红莺打他。


    穆红莺瞧见她打着伞,驻足在门外,让她赶紧进来,打了李信和血牙的头,让他们滚出去,晚些再教训他们。


    “今儿怎么有空过来?”穆红莺吩咐婢女准备糕点和冰饮。


    “母亲。”赵雪婉低声喊她,可一开口泪水就夺眶而出,喉咙像堵了块石头,剩下的话说不出口。


    “哎呦,哎呦,这是怎么了?”穆红莺慌张地挪过去她那边,抱住她安慰,“是不是烬儿欺负你了?他干什么让你受委屈了?不怕啊,娘亲给你撑腰,娘亲在这,他不能欺负你啊!”


    她依偎在穆红莺的怀里,哭个不停。


    “是不是烬儿在外边有人了?”穆红莺心中知晓儿子不会做这样的事,但雪婉哭得这样伤心,实在想不出是何缘由,又想起李真卿先前提起宋清河,怀疑赵雪婉听说李真卿有意让李烬纳宋清荷为妾的事。


    她摇头,抱着穆红莺继续哭。


    过了许久,她才缓过来,还是依偎在穆红莺的怀里,像小时候被穆红莺抱着睡觉那样,小声说:“娘亲,我小时候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哎!傻丫头,那哪叫麻烦,你来我们家,我多开心,那三个儿子都不如你贴心,你跟我睡觉,什么话都跟我说,带你出门逛街,你也是话不停,一点不怕生,见谁都笑,跟谁都能聊上几句,我倒要谢谢你,弥补我没有女儿的遗憾。”穆红莺说到红了眼眶。


    “我小时候很不乖,你一点也不嫌我”她呜咽道。


    “很乖啊,你很乖啊,你小时候啊,见我不开心,撅着个小腿就跑来安慰我,你说是哪只小猫咪在咪咪叫啊,还抱我亲我,学鸭子走路,故意摔跤,逗我笑。”穆红莺捏了捏她的脸,摸了摸她的头。


    她把头埋在穆红莺的身上,放声大哭。


    “你能来我们家,我很幸福。”穆红莺抱着她,轻轻地摇啊摇,低声哄她。


    临近正午,赵雪婉去找杜静姝。


    杜静姝正在算账,瞧见赵雪婉打着伞站在门口,立即站起来,朝她走去,把她拉进来,问她吃饭没。


    赵雪婉摇了摇头。


    “一起吃饭,我让膳房做羊肉汤。”杜静姝喊来婢女,让她交代膳房做赵雪婉喜欢的辣羊肉汤。


    李家人的口味偏清淡,但赵雪婉喜辣,杜静姝每回都让膳房专门做辣味的菜给赵雪婉。


    赵雪婉四处看这间房,和十几年前相差无几。


    摆设简单,墙上挂着旧字画,书架上的书按旧日顺序排列,花瓶里插着菊花,不是名贵品种,却搭配得素净精美。


    阳光照进来,满屋子都是从前的味道。


    杜静姝严于律己,作为相府当家主母,上敬公婆,中和妯娌,下管奴仆,从不偏私,可唯独对赵雪婉像亲闺女一般疼,连她闯祸也帮着瞒。


    从前小孩们玩闹,杜静姝拿着藤条过来管教,她不打赵雪婉,只是捏她的小脸,装作很凶的样子说下次不许这样。


    想起从前的事,赵雪婉眼眶一热。


    杜静姝慌了,问她发生了何事,握着她的手安抚,听到她说想起小时候的事,笑着说他们以前调皮的事。


    听了一会,赵雪婉哭着要抱杜静姝。


    杜静姝温柔地笑,像她小时候那样抱她,说:“你小时候非常可爱,有时候梦见你小时候的样子,真想再把你养一遍,太好玩了。”


    “真的吗?”赵雪婉啜泣道。


    “真的啊,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可爱吗?”杜静姝笑眯眯地说。


    “什么时候?”赵雪婉问。


    “吃饭的时候。”杜静姝宠溺地看她,“看你吃饭,我就觉得很满足,每次要吃饭了,你就眼里放光,一点不挑食,不像那两个臭小子,这不吃,那也比不吃,你什么都爱吃,吃什么都很开心。”


    赵雪婉擦眼泪,嘿嘿笑。


    其实,一开始赵雪婉住进李家,杜静姝没什么空闲陪她。


    相府里里外外一堆琐事等着杜静姝处理,可赵雪婉很喜欢带着一群小孩到处跑,跑到杜静姝的院子时,就抱着杜静姝的腿,笑嘻嘻地抬头看杜静姝,实在是可爱得招人疼。


    有一日,杜静姝家中大房的长子带着一伙人进相府吵闹,要杜静姝拿出从前祖辈分的家产,说女人出嫁便是别家妇,不该占着本家产业。


    杜静姝预料到他们会找上门,长子向来游手好闲,贪懒好逸,家中长辈对他一味偏袒,管教不严,只给他些许产业维持生计,他挥霍成性不思进取,日子过得日渐窘迫,找她借过几次钱。


    杜静姝顾念血脉亲情屡次帮扶,可他得寸进尺贪得无厌,见借钱无望就叫人来闹事。


    那日,杜静姝据理力争,他气急败坏,开始摔东西。


    李仁和李义没见过这阵仗,被吓到了,慌忙跑出去找人。


    赵雪婉一把推开门,指着他骂,不许他在此撒野,还上前要打他,仆人把他赶出去之后,杜静姝哭了,赵雪婉跑过来,抱着杜静姝,陪她一起哭。


    小小的身子,像个大人。


    这十多年来,杜静姝一直很喜欢赵雪婉,只要她一来就心情很好,偶尔还去膳房做她喜欢吃的菜。


    她父母常年不在身边,总觉着她很可怜。


    一开始,赵雪婉并不习惯京城的生活。


    例如她不爱午休,一整天都想着玩,杜静姝带她睡午觉,她本来不肯,但是大家都在睡,于是她跟着睡。


    躺在床上,她许久没出声。


    杜静姝以为她睡着了,悄悄支起半身,偷偷看她。


    她忽然偷笑出声,俏皮地睁眼看杜静姝,故意做鬼脸吓杜静姝,杜静姝好笑地捏她的脸,说:“睡了。”


    “好~”她乖乖点头。


    又过了好一会,杜静姝转头看她,她转了几次身,好像有些困了,杜静姝觉得她这样真是可爱,忍不住跟她说话:“快睡了。”


    “知道了,正在睡。”她说完就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真的是很可爱的小家伙。


    有一回,杜静姝去书院接她,看见她一个人撑着伞站在门外,看着同窗被父母围着擦雨水和递点心,落寞的样子惹人怜爱。


    可一眨眼,她就跟着别人一起冲进雨里抓青蛙,玩得不亦乐乎。


    真是让人又心疼又好笑。


    从赵雪婉小时候回京城开始,她就常常在外面打架,杜静姝在家里有时候心跳得厉害,总担心她在外面出事。


    杜静姝知道她果敢的难得,但总提心吊胆,怕她有一日会闯大祸。


    她嫁入李家,府里上下都高兴,杜静姝也把她亲女儿一样疼爱,可作为相府主母,行事要顾全体面,守着规矩分寸,虽然疼她,也不能一味纵容,只能时时提点。


    近来她稳重许多,再无从前那般好动,杜静姝没那么担忧了,可又心中酸涩,心疼她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意撒欢、无拘无束,被规矩捆住了手脚,一言一行皆要谨守本分,硬生生磨去了往日的鲜活锐气。


    或许,成长就只能这样。


    正午,用膳后,赵雪婉走去李真卿的书房,他正在看书,听见家仆说赵雪婉在门外等,把书放下,让家仆唤她进来。


    赵雪婉向李真卿行礼。


    “不必多礼,坐下讲。”李真卿微颔首,指一旁的椅子道。


    赵雪婉神色很怪,眼睛似乎有些红肿,李真卿察觉她的异样,端坐身子看她,静待她开口说话。


    “父亲,我给家里添了不少麻烦,几番事端皆因我而起,屡次让您为我周旋奔走,让您跟着费心劳神,是我行事不周,还望父亲见谅。”赵雪婉欠身一拜,低下头。


    李真卿诧异,眉心微动,端详了她好一会儿。


    在赵雪婉小时候,无论她做什么,绝不道歉,撅着嘴等人来哄,傲骨天成,从不知退让二字,闯了祸也依旧理直气壮,半点不肯服软。


    如今她却主动道歉,规矩行礼,姿态谦卑,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他惊觉如今的赵雪婉,和从前相比,真的是判若两人了。


    自从她和烬儿搬走,家里欢乐声少了,连狗都不怎么叫唤,整日懒洋洋的,自己的两个妻子总盼着她回来,知晓她被孙如兰困在家中,总往侯府跑。


    听闻她性子收敛很多,已经变得沉稳,几次相见,确实举止有度,进退合宜,但变得太安静,从前那股机灵劲儿没了。


    瞧着她这般谨守礼数的模样,他忽然怀念往日那个肆意闹腾的丫头。


    李真卿心中莫名一阵发慌,隐隐惴惴不安,反倒盼着她还像从前那般活泼吵闹,而非如今这般客气疏离,生分得让他难受。


    赵雪婉没再多说什么,又行了大礼,转身走出门。


    李真卿看着她站的那个位置,失神许久。


    这会儿,李智在书院,赵雪婉先去院子里看李信和血牙,和他们坐在亭子里,说了好多话。


    李信坐不住,一听到别家小孩来找他玩,就跑出去了。


    接着,她坐上马车,启程去书院。


    她没打扰李智上课,就坐在外边,静静地看他上课,等下课了,把他叫出来,蹲下来,慢慢地整理他的衣领,笑着说:“要健康长大啊。”


    李智后退一步,尴尬地看向后边看戏的同窗,别开脸,说:“嗯。”


    赵雪婉看向后面的小孩,又看回李智,安静地看他,伸手想摸他的头,可他躲开了,她站起来,依然挤出笑容,说:“我走了,你要听哥哥的话,平平安安长大。”


    李智又“嗯”一声,立即转身跑,跑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转回身,看向赵雪婉,她仍然站在原地,眼眶红了。


    哭了?


    为什么哭?


    她是看出他不想搭理她吗?


    他想往她那边走。


    她却摇头,挤出笑容,说:“回去上课。”


    几位同窗在背后笑出声,李智捏紧手指,转回身,急匆匆地往里走,走回到座位上,抬头看向窗外。


    大门外,赵雪婉的背影单薄又落寞,和他记忆里的她,天差地别。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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