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杏子岭后,陆花二人的上京之路便再无阻滞,一路上没有遇到埋伏和暗算,可谓风平浪静。快到京城时,陆小凤道,“你我这次进京可谓是无事在身一身轻,我们进京之后你想去哪里?我们不如找个好去处转转去?”
花满楼笑道,“正事还没完,你就开始惦记着玩儿了。你说,六哥已经面圣了吗?”
陆小凤百无聊赖地左看看右看看,道,“你我这么绕来绕去四处逗留,如今都已经到了,六童走的官道,快马加鞭,怕是早就到了。”
花满楼道,“你这一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也真可谓是个万全之法,就是难为你一路都背着个金盒子,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花满楼说到这里,忍不住掩嘴偷笑,陆小凤抱怨了一路的盒子,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依着陆小凤的安排,在他二人离开花家两日之后,六童便会带着沉檀龙麝从江南启程进京。这一路上,他与陆小凤走的是当初于得贵带他们上京时走的那条小路,看起来似乎是不敢走官道招摇,而又急于进京面圣交差,所以才选了一条熟悉的小路来行。但实则不过是给对方一个预知和判断他二人去向的线索,让他二人的行踪始终被对方所掌握。由此,如有埋伏,也将被他二人所吸引,而六童便可大摇大摆由官道上路,一路畅通无阻,进京面圣。
陆小凤道,“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你我好不容易才将四种奇香给拿奇了,已到了这会儿,若再出个岔子,岂非真是功亏一篑?而且,你我反正要通过此行一窥皇宫之内的形势,又何不驾轻就熟,重走一遍老路,还省心不用去找路了。”
“事到如今,已经足可知郑贵妃那边恐怕还没准备妥当。”花满楼道。陆小凤的暗渡陈仓之计,一来,是要让沉檀龙麝能够平安进京,二来,也是要试探一下宫中两股力量的对峙情形如何。若是郑贵妃一党已经准备万全,与大将军等人准备起兵谋反,那自然不会再将花满楼与花家放在眼中,他们大可伺机举事即可。但既然他们在杏子岭遇伏,便说明郑贵妃一党仍没有十足把握轻举妄动,仍想挑起花家与朝廷的矛盾,好趁乱起事。
花满楼又道,“但如今,皇上那边准备得如何,却还是不得而知。”
一年前陆花二人在杏子岭遇袭,有皇帝派来的人从旁协助,暗中保护他二人一路上京,说明皇帝希望花满楼能够进京面圣,而后以沉檀龙麝之名,明里是将朝廷与花家的矛盾公开化,但暗中则是给了朝廷一年时间,以应对郑贵妃及其党羽。但这次他二人沿旧路上京,遇袭时没有人出面帮助,一路之上也没人保护,甚至在杏子岭遇袭时,陆小凤还刻意等了片刻,一直等到黑衣人已经尽数近身了才出手,即便如此,仍然没有人出面保护。足可见他们此次上京,皇帝根本没有派人跟着。
陆小凤道,“没错。如今皇上没有派人暗中保护,无非是因两种情况,一是现如今皇宫里形势并不乐观,皇上无暇顾及你我二人,二是皇上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要与对方一战,不出面则是迷惑对方,让对方以为他还没有准备好。”
花满楼点点头,道,“所以,究竟皇宫内情况如何,恐怕还得进宫面圣了才知道。”
二人言谈之间,已经到了一间客栈门口,陆小凤道,“天色不早了,你我先在此休整一晚,明日你再进宫复命也不迟。”
花满楼点了点头,翻身下马,随着陆小凤朝客栈中走去。
京城的冬日干燥寒冷,白日里日头照着,阳光虽暖但风却很大,等到太阳落山,就渐觉更冷,这一路上陆小凤都没敢在夜里赶路,便是想着无论如何在寒夜之中也得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以免花满楼又开始咳嗽。
二人走进客栈,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陆小凤叫来小二,原本想着叫几个小菜,后来又觉菜凉得太快,天寒地冻的倒不如吃一碗热腾腾的面来的舒服,于是叫了两碗阳春面,一碟酱牛肉,还要了一坛酒,并且叮嘱了小二倒出一壶酒热了再端来。
花满楼听着陆小凤和小二哥交代这些,不觉笑笑,陆小凤这人,表面上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可实际上心细得很,若是被他放在心上的事,他定会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妥妥当当,一如这一路上陆小凤对他的照顾。所以,他是被陆小凤放在心上的那人吗?花满楼思及此,只觉得一阵暖意袭上心头,似乎连这一路上的寒冷都要驱散了一般。
“我听说,昨日花家就已将沉檀龙麝交到圣上手中了。”
忽然,靠近大门口的一桌人中,有一人如此说道。这让花满楼和陆小凤都很是在意,不免留心去听。
“当真?当初皇上下旨要花家找寻沉檀龙麝,江湖上都以为是个不可完成的任务,真是万万没想到,花家竟然真的找齐了这四种奇香。”
“当然是真的。我兄弟在宫内当差,说昨日亲眼见到花家六公子带着四种奇香上殿复命。”
又有一人插嘴道,“如此说来那个花满楼真非浪得虚名,一个瞎子,居然也能如此厉害,一年之内找到了沉檀龙麝。”
第一个人点头道,“这倒是,之前关于花家和花家七公子的威名,也不过是在江湖上有所传闻而已,如今,从这件事看来,花满楼确有真本事。”
第四人道,“依我说,这事的功劳也并非花满楼一人的,你们可别忘了,花满楼此番为皇帝找香,那可是全程都有陆小凤陪在身边,陆小凤那是何许人也,有他相助,自然也是事半功倍。”
“对啊对啊,之前不是还说陆小凤愿如此帮他,是因为他二人……哎呀!”
第二人面露猥琐话说到一半,就被第一人在桌下踩了一脚。第一个人低声道,“此事花家不是已经澄清过了,是旧时仇人散布的谣言陷害吗?这里是京畿之地,人多口杂,你要知道,陆小凤为人豪爽,广交英雄豪杰,你若是再多口,被他朋友听了去,那可有你好果子吃。”
陆小凤听到这里笑着摇了摇头,小二已将酒菜端了上来,陆小凤将热过的酒给花满楼倒上,笑道,“这一壶都是你的,你喝一些,去去寒,晚上也好睡个好觉。”
花满楼微笑着点头,举杯喝了一口,陆小凤不自觉地笑意更浓。
他们这一路的经历,惊心动魄生死难测,但也不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传到了江湖上,无论有多奇险,或是有多平淡,都只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而已。这些故事在别人茶余饭后再说起,都是事不关己的无关痛痒罢了。
只不过陆小凤没想到,原来关于他二人关系,花家已经出面向江湖朋友解释过了。这事若是换了旁人,江湖上的事,越解释越复杂,正所谓“越描越黑”,但花家又不同,花家所谓的解释,更像是一种威慑,依靠花家当今的影响力,这种解释的言外之意就是若还有人胡言乱语,恐怕有的是人会与他为难。
陆小凤淡淡笑笑,如此也好,以后他和花满楼还是免不了要在江湖上走动,虽然有人闲话他们倒也不在意,但若没了这些闲言闲语,岂不正好落得耳根清净。
陆小凤本来已对那桌人的闲谈再无兴趣,只想着趁吃饱喝足以后好好睡上一觉,只是,那一桌上的第二人又道,“要我说,这花满楼真不是个寻常人,明知沉檀龙麝对他自己也是有用,却竟还将他们交给皇上,还真是大公无私,其忠心可见一斑啊。”
陆小凤微微蹙眉,对花满楼有用?这是什么意思?
另一人点头道,“没错,我猜这花满楼该是因为做了二十年的瞎子,也习惯了,总不能为了自己连累了花家吧?”
又一人喝了口酒才道,“胡说八道,你们又没有瞎过,怎知道一个瞎子的感受。如今这大千世界,灯红酒绿,来这人世间走一遭,谁不想亲眼看看。别的不说,就咱们京城中这几个青楼的头牌姑娘,就算没本事得到美人青睐,单是远远看上那么一眼美人模样,也让人觉得没白来这人世一趟呢。”
“呸!”第一人啐道,“你以为天底下之人都是你这般的好色之徒?”
第二人猥琐笑笑,连连点头道,“没错!再说了,人家花家是什么来头?要什么女人没有,还至于去偷看窑子里的姑娘?他花满楼就算是个瞎子,想爬上他的床的女人还不知有多少,人家需要如你这般下流?”
第一人又敲了他脑袋一下,骂道,“说别人下流,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而后几人一同哄笑起来,陆小凤看向花满楼,花满楼依然不动声色地吃着面,但明显面色也凝重了几分。
那一桌人说笑之间喝了不少,一群人酒足饭饱之后都准备回房休息,那个几次口出污秽之言的猥琐小个子摇摇晃晃摆了摆手,说了句我去茅厕,就转身往后院走去。可还没走到茅厕门口,就觉眼前人影一闪,便被人点住了穴道。这一下令他酒也醒了多半,正欲开口大叫,叫他兄弟过来,就感到有人捏住了他的喉咙。
“大……大侠饶命……”那人轻声告饶。
“说,你们说花满楼将沉檀龙麝交给朝廷是大公无私,是什么意思?”
“啊?”那人一伙虽然在外面声大势大,但也不过江湖中的寻常走卒,平日里仗着人多势众,在弱小面前横行霸道罢了,其实也从未见过什么大场面,如此突然遇袭,吓得他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哪里还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
那人捏着他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喝道,“快说!你口中所说沉檀龙麝对花满楼也有用,是什么意思?”
“那那那那……是因为沉檀龙麝可使瞎子复明。”
“复明……胡说!花满楼眼盲乃是后天受伤所致,也可复明?”
“大侠息怒!我们几个又不懂医理,我们也是……也是听江湖上传言所说。江湖上都说,正因花满楼双目是因伤致盲,才可以沉檀龙麝入药服用医治,若是先天便已瞎了,才是药石无灵!”
“江湖上说?江湖上谁说?”
“我也不知道,但如今大家都已知道了。大侠,真的,小人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还请大侠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那人连连告饶,但最终话说一半就觉后颈一阵钝痛,而后眼前一黑,就再不省人事了。
陆小凤抬手将那人击昏,心中一时也有些乱了。
复明?
陆小凤有些恍惚,听来像是无稽之谈,所谓江湖传言也不知从何而来,对方有何企图,但是,不可否认,听到花满楼有可能复明的那刻,陆小凤还是心里乱了的。
陆小凤恍惚之间决定先回去再说,否则花满楼见他迟迟不回去,也该多想了。只是,陆小凤刚一转身,就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偏着脑袋好似望着他一般。
“花满楼?”
“问也问完了,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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