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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喜房里, 安静得吓人。


    青年站在碎瓷片里,红吉服在烛光下显得特别讽刺。


    他眼底的温和顺从全没了,深棕色的眼睛冷得像死水。


    他慢慢走到床边, 弯腰,极轻地把新娘放平。


    他理好乱了的裙摆, 扯过大红锦被, 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他的手极稳,一点没抖。


    接着他直起身, 干脆利落地解开身上的喜服。


    精致的真丝绸缎被随手扔在地上, 混着泥水和碎瓷片,脏得不成样子。


    他半跪下身, 修长的手指伸进床底暗格, 摸到一个冰冷沉重的东西。


    “咔哒。”


    一整套玄铁重甲被拖出来, 在红烛下泛着冷光。


    他一件件把甲片穿在身上,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把他身上最后一点热气也吞没了。


    画师虞白已经死了。


    站在这里的, 是温琅的儿子,温少虞。


    他拿起桌上空了的迷药瓷瓶,随手扔进废墟。


    他没有挣扎, 也没有叹气。他居高临下看着榻上睡着的少女。


    她睡得很沉, 像一朵开在泥潭里、完全不知道风暴要来的白莲花。


    穿玄甲的青年慢慢俯下身,冰冷的铁甲在动作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伸出手指, 极轻、极慢地摸过她毫无防备的白净脸颊。


    他声音低沉平静,像是在嘱咐她, 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判:


    “岁岁,睡吧。”


    “睡醒了,往后就不疼了。”


    “我是温少虞。”


    “川泽匪寨, 今天就会灰飞烟灭。”


    他收回手,没再看她第二眼,转过身,决绝地推开紧闭的雕花木窗。


    滚烫的江风夹着浓雾瞬间灌进来,把桌上的红烛吹得狂乱摇晃。


    他身形像矫健的黑豹,无声无息跃入那片吞没一切的茫茫白雾中。


    新房里,半边红烛已经熄了。


    只剩下满床刺眼的红,和一屋子摇晃不定的残光。


    更漏声咽,更鼓敲过三下。


    在决绝推开那扇海棠雕花紫檀木窗前,温少虞已经在拔步床前站了很久。


    这间用整块水沉木打底、铺着西域厚绒毯的宽敞婚房,此刻被龙凤喜烛的残光切得明暗交错。


    橘暖的光晕落在榻上少女清冷如霜雪的脸上,把她天生微紫的嘴唇映出一抹易碎的柔光。


    温少虞大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戴着兽面护手的手掌,死死攥着一包油纸裹得密不透风的烈性秘药。


    大陈军律严苛,破寨之后常有洗营的羞辱。


    这包从太医院暗道流出来的“醉生梦死”,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陷入深度昏睡,在大梦里无痛死去。


    只要她咽下,接下来的打仗、屠杀、惨叫,就都和她无关了。


    他本该这么做。


    可当他的视线落到她白净修长的脖子上,落在那处曾被他无数次亲吻的温热皮肤上。


    护手下的手指头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的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寸寸发白,几乎要把油纸捏碎。他终究是不忍心。


    “嗤——”


    角落的铜火盆里,突然蹿起一缕幽蓝火苗。


    那包能让她无痛长眠的重药,被他毫不犹豫地扔进炭火,瞬间烧成灰烬。


    换上的,是一包药效极轻、微风一吹就能散去的迷神散。


    他把细碎的药粉洒在错金博山炉里,看着那一缕青烟顺着镂空的兽头袅袅升起。


    他需要她醒着。


    哪怕这意味着,她要清醒地睁开眼,去面对他亲手引来的漫天大火。


    哪怕这意味着,她会恨他入骨。


    可他更怕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乱军踩踏吞没。


    温少虞闭了闭眼,深棕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痛楚。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紧闭的雕花木窗。


    “哐当!”


    窗户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吓人的巨响。


    刹那间,裹着刺骨寒意和肃杀夜风的狂流,疯狂涌进来。


    桌上的红烛剧烈摇晃,把墙上交颈鸳鸯的剪纸影子拉扯得像恶鬼一样扭曲。


    风里没了往日江水的潮湿和甜糯,只剩下让人作呕的火药和焦木气味。


    窗外,早就不是他们曾经一起靠着栏杆看的温柔江景。


    没有画上的青山绿水,也没有她曾经指给他看的点点渔火。


    眼前看到的,是让人喘不过气的杀阵。


    近处,川泽帮引以为傲的吊脚楼群已经变成火海,粗大的木桩在烈火里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中间,几十艘吃水极深的大陈楼船正借着湍急的江流。


    船头拍竿高耸,猛火油柜喷吐着赤焰,顺流碾压而下。


    远处,连绵几里的火把像赤色长龙,把翻滚的江雾染成触目惊心的血红。


    “呼——”


    又是一阵狂风扫过。


    原本挂在檐角的红灯笼被粗暴地扯落。


    那上面还贴着她亲手剪的“囍”字,此刻却在风中被撕得粉碎。


    “啪嚓”一声,灯笼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骨架碎裂,里面的烛火瞬间被泥水吞没。


    大陈水军,已经合围川泽。


    温少虞按着腰间的长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红色身影。


    岁岁。再见面,就是生死仇敌了。


    他长睫毛轻颤,眼底的温存彻底粉碎,身形像猎豹,决绝地跃入那片吞没一切的浓雾中。


    ──


    一股带着焦煳味的浓烟,毫无预兆地钻进鼻腔。


    “咳,咳咳……”


    南岁菀喉咙一阵火烧火燎地疼,像被塞进一把粗砂。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


    沉重如铁的眼皮下,视线被浓浓黑烟遮得一片模糊。


    耳边不再是喜庆的锣鼓,而是漫天的喊杀声、铁器碰撞声,还有烈火舔舐木板的毕剥巨响。


    她揉着干涩的眼皮,想看清眼前的景象。


    透过翻滚的浓烟,一个高大冰冷的黑影,正站在敞开的窗户外。


    那人穿着一身大陈水军将领的明光铠,鱼鳞甲片在重重火光下泛着幽冷死寂的寒光。


    护心镜上溅着几滴暗红的血迹,手里提着一把出鞘的长刀,刀锋倒映着漫天的流火。


    就像一尊从地狱里踏出来的杀神。


    南岁菀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那双灰棕色的杏眼骤然缩紧,瞳孔里倒映出那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那是虞白。可他身上穿的,分明是大陈水军将领才能穿的重甲。


    一股控制不住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指尖瞬间凉透。


    她没有像中原闺秀那样惊慌尖叫,也没有软弱哭闹。


    川泽河二十年的风浪,早把求生本能刻进了她的骨髓。


    极好的身体底子让她在理智崩塌前,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南岁菀咬紧后槽牙,长腿一迈,利落地跨出那扇敞开的雕花木窗。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雪豹,胭脂红嫁衣的下摆被江风吹起凌厉的弧度。


    迎着滚烫的热浪,直直朝那具冰冷的铁甲扑过去。


    “撕拉——”


    她死死攥住他铠甲下的粗糙衣角,力气大得指节寸寸发青,指甲几乎抠进布料里。


    她仰起头,看着那张朝夕相处的脸,想用平时最惯常的娇憨语调开口。


    可一开口,那甜糯的吴侬软语却在夜风中颤抖得不成样子。


    “虞白……你是不是在玩一个不好笑的游戏?”


    她勉强挤出一抹娇怯的笑,杏眼里满是湿漉漉的祈求,直勾勾盯着他。


    “你把刀放下,这铁片子看着怪冷的,我不喜欢。”


    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四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


    温少虞没说话,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可南岁菀看得清清楚楚,他那双总是满是温柔的深棕色眼睛,此刻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下颌线条绷得极紧,隐隐有鲜血顺着嘴角渗出来。


    那只握着长刀的手,正剧烈颤抖。


    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撑破皮肉,显出一种极度隐忍的狰狞。


    看着他那只颤抖的手,看着他眼底那抹刺骨的红,南岁菀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终于寸寸碎裂。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惨笑。


    天生粉紫的嘴唇此刻苍白如纸,透着无尽的讽刺。


    她什么都懂了。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落难的温润画师。


    他是来覆灭川泽的狼。


    她打不过一个全副武装的疯子,更不想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被使命逼疯的男人的仁慈。


    骨子里的果决,在这一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悲痛。


    南岁菀没有丝毫留恋和迟疑,猛地松开手,转过身。


    她甚至没再看他一眼,借着奔跑的冲力,决绝地跃上大船的木栏。


    “岁岁!”


    风中似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撕心裂肺的低吼。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那件繁复奢华的胭脂红嫁衣在狂风中猛然散开,像一片泣血的落叶,凄美而决绝。


    她闭上眼,迎着刺骨的江风,直直坠入冰冷湍急、暗流汹涌的川泽河中。


    “噗通!”


    冰冷的江水瞬间把那抹刺眼的红色吞没,只留下一片激荡的白沫。


    转眼就被滚滚东流的江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江面上,大火依旧在熊熊燃烧。白沫转瞬即逝,那一抹决绝的胭脂红,彻底消失在滚滚浊流之中。


    温少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新房里合欢香的余温。


    可那片衣角,终究是没留住。


    他没动。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焦黑的船头,像一尊钉在甲板上的铁雕。


    “少将军!水匪西侧防线已经破了!”


    “少将军,南长生已经被围困在聚义堂了!”


    副将粗哑而狂喜的喊声,隔着重重火幕传来。


    可温少虞什么都听不见。


    他耳边,只有那一声近乎撕裂的“岁岁”,在空旷的江面上不断回响,直到被风吹散。


    秋夜的江风裹着滚烫的火星,噼啪作响砸在他冰冷的明光铠上。


    “嗤”的一声,火星在黑色铠甲上瞬间熄灭,烫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迹,散发着刺鼻的焦油味。


    他却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胸腔里仿佛燃起一把大火,把他的五脏六腑生生烧成灰烬,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他完成了复仇。川泽水匪今夜就不复存在了,为祸多年的商路终于平定。


    父亲温琅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这本该是他梦寐以求、谋划了无数个日夜的时刻。


    可温少虞只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髓最深处渗出来的,任凭四周烈火滔天,也暖不热分毫。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那片吞没南岁菀的漆黑江面。


    江水湍急,暗流像刀。她那么娇气的一个人,平时连洗澡水温差一分都要娇嗔半天。


    如今,却要躺在这冰冷彻骨的泥沙里。


    身体里最鲜活、最干净的那部分东西,已经跟着那抹胭脂红,永远沉入了这条冰冷的河底。


    剩下的,不过是一具披着战甲的躯壳。


    他慢慢垂下刀尖。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发红的眼角滑落。


    穿过他脸上干涸的血迹,无声地砸在焦黑皲裂的甲板上,瞬间被滚烫的木灰吞没。


    他闭上眼,自虐般任由那股剧痛在心口疯狂绞杀。


    “少将军!南水守带人突围了!”


    副将的声音再次逼近,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和刀兵相接的铿锵声。


    温少虞睁开眼。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温润和清澈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红和戾气。


    他死死攥紧手里的长刀,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传令下去。”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砂在剧烈摩擦,“活捉南长生。”


    他顿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的江水,一字一顿,带着近乎疯狂的偏执。


    “封锁下游二十里,生要见人,死……”


    他喉头猛地一甜,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来。那个“死”字,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低下头,突然看见刚才南岁菀站过的木栏边缘,挂着半截断裂的银丝。


    那是她平时最爱戴的、用来挽发的那支白玉簪上的流苏。


    温少虞浑身剧烈一颤,发了疯般扑过去,把那半截冰冷的银丝死死攥在掌心。


    银丝尖锐,瞬间扎破他的掌心,鲜血淋漓。


    他却只是把它贴在心口,喉咙里发出野兽遭遇灭顶之灾般的低鸣。


    江风凄冷,大火没熄。


    初冬时节的川泽,终究没盼来一场洗净尘嚣的大雪。


    换来的,是漫天像铁一样的铅灰天空,裹着连绵不断的凄冷秋雨,劈头盖脸地砸向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冰冷的泥水到处乱流,渗进焦土深处,把残垣断壁间最后一点余温无情地绞杀。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黏稠和荒芜。


    抬头是压抑得仿佛要掉下来的浓云,雨丝像密集的银针撕裂空气。


    以前依山傍水、错落有致的吊脚楼群,现在只剩下一根根像巨兽枯骨一样刺向半空的焦枯木柱。


    江风穿堂而过,呜呜作响。


    低头是被马蹄和靴底踩得稀烂的江滩,泥水、木炭和暗红色的血水混在一起,倒映着灰暗的天光。


    温少虞站在那扇早就烧成灰的窗台前。


    一身玄铁明光铠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冷硬而肃杀的幽光。


    肩甲上的狻猊兽头被泥水糊住,却依然透着威严。


    雨水顺着他冰冷的头盔边缘汇成线,在惨白如纸的脸上割出一道道水痕。


    他没哭。


    睫毛没颤一下。


    只是直挺挺地站着,像一尊铁铸的杀神。


    “少将军……”


    身后的副将顶着像倒水一样的冷雨,战战兢兢地想上前,却在碰到他背影的那一刻,硬生生停住脚步。


    那身重铠下散发出的死气,比这满地的寒霜还要冻人。


    温少虞慢慢弯下膝盖。


    动作极慢,重铠的关节处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伸出双手,十指插进那片还带着余温的灰烬里。


    “嗞——”


    没熄灭的火星瞬间烫痛指尖,烫出焦黑的水泡,皮肉烧焦的微弱气味在冷雨中散开。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在泥水里翻找。


    指甲缝里很快嵌满黑泥和干涸的血迹,黏糊糊地结在一起。


    直到指尖碰到一抹不一样的柔滑。


    那是一块边缘烧焦、微微卷曲的红绸缎。


    是她的嫁衣。


    是她曾经在灯下熬红双眼、一针一线缝制的吉服。


    温少虞身子猛地一震,指尖剧烈痉挛。


    喉咙里像塞满了碎冰,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腥气,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颤抖着手,把残破的红绸捧到眼前。


    绸缎上还残留着川泽潮湿的泥腥味,却再也闻不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岁岁……”


    他在心底无声地痛哭,脸上却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手掌慢慢收紧,任由粗糙的边缘把手心的伤口磨得鲜血淋漓。


    他闭上眼,动作极轻、极慢,把那块脏污的红布贴身收进冰冷的铠甲内层。


    坚硬的护心镜死死抵着那抹红,也死死抵着他早就碎裂的心。


    温家军军纪严明,步兵骑兵配合默契,是大陈建国的基石。


    温少虞身为少将军,肩负着平定西南江患、告慰父亲温琅在天之灵的重任。


    然而此刻,这具被军规和仇恨淬炼出的钢铁之躯,却在捏住那块残破红绸时,彻底垮了。


    “少将军,川泽帮众已经全部肃清了。”


    副将硬着头皮,弯腰递上一封沾了雨水的军报,声音发颤。


    “南氏父子顽固抵抗不肯投降,已经被活捉押进囚车。请少将军指示,下一步怎么处理?”


    雨越下越大,砸在焦黑的断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少虞没回头,甚至没看一眼军报。


    只是慢慢站起身,身形在漫天的风雨中显出几分单薄,却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决绝。


    “收队。”


    他开口,嗓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两块粗砂在剧烈摩擦。


    “拔营。”


    温少虞转过身,把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永远抛在身后。


    他迎着漫天的冰冷风雨,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却极稳。


    冰凉的雨水顺着漆黑的铠甲不断流淌,洗刷着上面斑驳的血迹。


    他没打伞,也拒绝了副将递来的披风,只任由寒意把自己彻底吞没。


    ──


    就在川泽废墟陷入死寂的时候。


    十里外的江面下游,冰冷的江水正无情地拍打着荒凉的浅滩。


    一个浑身湿透、满身泥沙的人影,被几名巡逻的暗卫从乱石堆里死死捞起来。


    “还有气!快,送去别馆!”


    ──


    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像无数根钢针在脑髓里搅动。


    南岁菀在尖锐的头痛中睁开眼。


    纤长浓密的睫毛剧烈颤动,费力地掀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奢华陌生的景象。


    她躺在极软的云影锦榻上,锦缎温软如云,贴着白净的皮肤,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冰凉。


    抬头,紫檀木雕花藻井高悬,层层叠叠的烟雨色轻纱帐幔垂落。


    博山炉里沉水香的轻烟袅袅上升,融进顶部的幽暗阴影中。


    平视,临窗的黄花梨木拔步床,雕花窗棂半开。


    能看见庭院里被雨水洗得翠色欲滴的芭蕉,还有飞檐下滴落的水珠。


    低头,脚踩着厚厚的西域白羊绒毯。


    角落里的紫铜炭盆烧着无烟的银丝炭,散发着安静的暖意。案几上,一只羊脂玉碗正袅袅冒着热气。


    她想撑起身子,指尖刚一用力,就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胃部痉挛,喉咙干涩得像有沙子在磨,连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疼。


    她只能无力地陷在锦被里,大口喘气。


    那双灰棕色的杏眼,此刻满是迷茫。


    脑子里没有任何鲜活的过往。


    每当她试图拨开迷雾,去看清那具铠甲主人的脸,心口就会传来一阵剜肉般的空洞钝痛。


    疼得她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角渗出来,把鬓发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记忆碎得支离破碎。


    胸腔里那颗心,像被生生挖去一块,空荡荡的,却疼得厉害。


    紫檀木床帐外,落下一道佝偻的阴影。


    那是一个穿着绣着仙鹤补子常服的老者,身形老态龙钟,鬓角染霜,周身却透着久居高位的不怒自威。


    他红着眼眶,双手微颤,死死盯着榻上的南岁菀。


    那目光极深,极沉。


    南岁菀觉得额角还在阵阵抽痛,只能虚弱地回望。


    空气里,博山炉中的沉水香幽幽散开,混着药草的苦涩。


    老者的视线,慢慢落在床头供案上的一块羊脂玉佩上。


    玉佩摸起来温润,上面刻着“岁岁平安”四个字,正是从她身上解下来的。


    那是他找了十八年的希望。


    当年,前朝余孽放的一场大火,烧毁了他的家,也让他三岁的独女从此生死不明。


    如今,这块玉佩,终于带着他的骨肉,回到他身边。


    一名侍女轻手轻脚端上一碗温热的白粥。


    南岁菀的胃部适时抽搐,传来火烧火燎的饥饿感。


    她没等侍女用勺子喂,一把夺过瓷碗,身子微倾,一只手肘随意搭在膝盖上。


    她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大口吞咽。


    速度极快,动作利落粗犷,带着股在风雨中抢食的狠劲。


    南鹤静静看着她。


    南鹤,大陈淮国公、当朝丞相。在朝堂的波谲云诡中混了半辈子,见惯了尔虞我诈。


    那双在朝堂上混了大半辈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这绝不是在青灯古佛前吃斋念佛长大的娇客。


    这护食的本能、这粗犷的做派,分明是在刀尖上滚过、在匪寨里野惯了的。


    可那又怎样?


    朝堂上暗箭难防,政敌如果知道她的身世,肯定会大做文章。


    他不能认,只能把她护在羽翼之下。


    这是他南鹤的女儿,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南鹤突然动了。


    眼底的精明瞬间散去,变成无尽的悲痛。


    他猛地扑到床沿,枯瘦的手死死抓住锦被,老泪纵横。


    “岁岁啊!我可怜的儿啊!”


    他哭得肝肠寸断,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


    “你命苦,从小身子弱,养在京郊外的庙里。”


    “怎么去河边玩耍,竟失足落了水,伤了神智,连爹都不认得了啊!”


    南岁菀捧着空药粥碗,安静地看着这老头。


    她脑子虽然混沌,记不起过往,但骨子里的敏锐还在。


    她看得出这老头在撒谎,在刻意掩盖什么。


    可她也看清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滔天的绝望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全是真的。


    他在用他的方式,不顾一切地护着她。


    南岁菀最见不得老人家掉眼泪。


    一股难以形容的护短本能,从心口涌上来。


    她顺水推舟放下瓷碗。


    伸出右手,指尖还沾着一粒没舔干净的米粒。


    她一把反握住老头枯瘦冰凉的手。


    有些笨拙地用手背拍了拍他的掌心。


    “爹,不哭了。”


    嗓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甜糯,像一碗温热的糖水。


    “岁岁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但以后,岁岁做爹的贴心小棉袄。”


    南鹤身子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极深的精光。


    随后,那抹精明就被浓浓的慈爱和试探淹没了。


    “庙里清苦,规矩也多。”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声音干涩。


    “岁岁要是不习惯这府里的繁文缛节,爹……爹就派人送你先回庙里静养……”


    南岁菀看着他斑白的鬓发,还有那因为担忧越发苍老的面容。


    头顿时摇得像拨浪鼓。


    “不回!”


    她理直气壮地宣告,语气里满是娇蛮和不容置疑。


    “我要留在爹身边尽孝!”


    她挑了挑那双英气端庄的浓眉,杏眼里满是护食般的凶狠。


    “谁要是敢赶我走,我就揍谁!”


    南鹤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杏眼圆睁、挥舞着拳头的姑娘。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仰起头,大笑出声。


    那笑声里,夹杂着压抑了十八年的畅快,甚至笑出了眼泪。


    这野性子,正合了他的心意。


    他的女儿,终于回家了。


    秋风吹过右相府重重粉墙黛瓦,把衰败的梧桐枯叶卷落在透着寒意的青石砖上。


    书房里,地龙烧得正旺,透着如春的暖意。


    博山炉里燃着名贵的崖柏沉水香,丝丝缕缕白烟在半空盘旋。


    微苦的药焦气和窗外透进来的冷空气交织缠绕。


    南鹤坐在紫檀木宽椅上,常服上暗绣的仙鹤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他脸上堆满慈祥得近乎讨好的笑,伸出布满岁月痕迹却依然有力的手,把一本厚重得像砖头一样的泥金账簿,轻轻推到少女面前。


    账簿封皮写着“京中商铺总账”,鲜红的朱砂大印格外显眼。


    “岁岁啊,来,看看这个。”右相嗓音温和。


    “你既然是爹爹的掌上明珠,往后这相府的家业,总归是要交到你手里的。先学着看账,不急,咱们慢慢来。”


    南岁菀坐在铺着厚厚狐裘的锦凳上,视线落在那本簿书上。


    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眉心突突直跳,像有细密的冰针往脑髓里扎。


    上面是一行行排列极整齐、极密集的小楷。


    黑压压一片,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蚁群。胃部不自觉地缩紧,隐隐泛起一阵恶心。


    “好……吧。”


    少女深吸一口气,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有些迟疑地去够那支紫毫湖笔。


    然而,当指尖碰到冰凉的笔杆时,身体却比脑子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她没像寻常世家小姐那样三指轻捏、姿态优雅。


    而是五指猛地一拢,死死把笔杆攥在掌心里。力气极大,指关节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哪里是在拿笔。分明是在攥着水匪寨子里那把开山断木的重刀,随时准备朝来人的脖子劈下去。


    南岁菀看着自己这怪异的握笔姿势,微微一愣。


    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隐约间,曾有一只温暖、修长、带着薄茧的手,一遍遍包容地覆在她手背上。


    那人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岁岁,笔要这样拿,力道要虚……”


    可当她试图看清那人的脸时,脑子里却只碰到一片冰冷刺骨的江水,和漫天烧灼的烈焰。


    头,更疼了。


    她烦躁地撒开手,任由那支贵重的紫毫笔在羊脂玉笔架上滚落。


    “不写了!”


    南岁菀低呼一声,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趴在书案上。


    她痛苦地伸出双手,插进自己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里,用力揪了揪。


    原本整齐端庄的单麻花辫,顿时被她揉得散乱开来,几缕碎发贴在白里透粉的脸颊上。


    她抬起头,那双灰棕色的杏眼里,此刻蓄满了委屈和挫败。


    “爹爹。”嗓音依旧是吴侬软语般的甜糯,可说出的话却直白得让当朝宰相眼皮一跳。


    “我失忆前,难道是个天天在树林子里撵鸡赶狗、不学无术的野丫头吗?”


    少女指着那本账册,精致的嘴角微微下垂,带着几分赌气的娇蛮。


    “这账本上的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再看下去,女儿这脑袋怕是要裂成八瓣了。”


    南鹤看着女儿这毫无规矩却鲜活无比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这丫头在川泽那种地方野了十几年,怕是连算盘珠子都没摸过几回。


    指望她守住南家这泼天的富贵,简直是做梦。


    京城世家女管家的规矩,对她来说终究是太苛刻了。


    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啪”的一声,把那本厚重的账簿合上。


    “岁岁要是觉得看账烦心,爹爹倒有个法子。”


    南鹤倾过身子,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哄骗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要不……爹爹给你寻个好夫君,让他来替你护着这相府的家业?”


    “夫君”两个字,轻飘飘地钻进南岁菀耳中。


    嗡——


    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太阳穴。


    少女身子猛地僵住,指尖骤然缩紧,死死抠住身下冰凉的紫檀木椅。


    胃部不自觉地痉挛,泛起一阵冰冷刺骨的恶心感。


    视线瞬间模糊,眼前的博山炉、账册、南鹤慈祥的脸,全扭曲成一团。


    在这片混沌的剧痛中,一个极模糊的影子,毫无预兆地在脑海深处浮现。


    那是个极高、极瘦的青年身影。


    他身上似乎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松烟墨香。


    那味道,比这相府里名贵的沉水香还要好闻百倍。


    虽然看不清脸,可南岁菀的直觉却无比笃定——这个少年,画画极好看。


    而且,他算账肯定也极厉害,绝不会像自己这样,看着账本就头疼欲裂。


    “岁岁?岁岁怎么了?”


    南鹤焦急的呼唤声,把少女从那股窒息的痛苦中拉了回来。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白里透粉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然而,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双灰棕色的杏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直白。


    “可以!”她开口,“但是,得找个画画好的!最好……是能帮我管账的那种!”


    她双手撑在书案上,上身微微前倾。


    南鹤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只当她是女儿家的娇态。“好,爹爹记下了。”


    ──


    转眼,几周过去了。


    深秋的寒意一天比一天重,右相府的小径上已经落满了白霜。


    暖阁里,地龙烧得温热。


    南岁菀穿着一身烟粉色狐毛镶边的织锦斗篷,正懒洋洋地趴在紫檀贵妃榻上晒太阳。


    阳光透过糊了明瓦的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手里把玩着一块水头极好的羊脂玉佩,指尖因为寒冷微微泛着粉。


    “岁岁,看看爹爹给你带了什么。”


    南鹤笑着走进来,手里捧着一轴沉甸甸的画卷。


    他把画轴在长案上慢慢展开,宣纸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悄悄散开。


    南岁菀动了动耳朵,有些不情愿地从温暖的狐裘里探出头来。


    她趿拉着鞋,慢吞吞地挪到案前,视线随意往那画上一扫。


    就这一眼。


    少女的身子就彻底定住了。


    画上,是一个身姿挺拔、瘦削的青年。


    他穿着一身暖棕色的真丝长衫,眉弓深邃,眉毛浓黑,一双眼睛微垂,透着股说不出的温暖清澈。


    可他周身的气度,却又清冷贵气得让人不敢直视。


    咚。


    南岁菀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和安稳,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仿佛在冰冷江水里漂泊了很久,终于抓到一根浮木的踏实感。


    她的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去触碰画中人那微垂的眼睛。


    “岁岁,这就是小梁国公,温少虞。”南鹤在一旁温声介绍,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他虽然年轻,却是个难得的贵公子,你可喜欢?”


    温少虞。


    南岁菀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舌尖一阵发苦,却又甜得发腻。


    她死死盯着画中人那微垂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猛地一拍桌子。


    “就这个!”她抬起头,杏眼里满是势在必得的亮光。


    “看着面善,一看就是个能当大管家的好手!”


    姑娘只当这是自己直觉作祟的随手一指。她那双灰棕色的杏眼亮晶晶的,满是娇憨和得意。


    然而,她并不知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缘分。


    她更不知道,画中这个被叫作温少虞的尊贵公子,曾经用过另一个名字——虞白。


    当初,南鹤在冰冷刺骨的下游江水边,抱起奄奄一息的女儿时,指尖曾碰到一片焦黑。


    那是她身上穿着的、早就被烧得残破不堪的红色嫁衣。


    虽然被烈火燎得不成样子,但那内衬极隐秘的边缘,却用一种特殊的暗线,绣着川泽水匪独有的波浪纹路。


    南家这只在朝堂里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只看了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他没惊动任何人,只在暗中派了心腹顺藤摸瓜。


    没过几天,消息传回来,拼凑出一个惊人的真相。


    他的宝贝女儿岁岁,竟然是从那些个恶名昭彰、盘踞川泽多年的匪寨里逃出来的。


    而那时候,正好赶上小梁国公温少虞奉旨清剿川泽,十万大军围剿,火烧连营。


    南鹤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里,看着手中的密信,脑子里顿时勾勒出一出惊心动魄的大戏。


    肯定是那温家小子在乱军厮杀之中,九死一生,把他失散十八年的掌上明珠从火海里救了出来!


    要不是这样,他的岁岁怎么会在川泽覆灭的时候,刚好掉进下游的江水里?


    英雄救美,天作之合。


    南鹤越想,就越觉得这就是事实真相。


    为了把女儿这辈子牢牢绑在温少虞身上,也为了报答这虚无缥缈的救命之恩。


    这个平时清高自持的右相,硬是舍了这张老脸。


    他深谙皇权运作的门道,连着几天死皮赖脸地进了几趟宫。


    在御书房里,他又是抹眼泪,又是诉衷肠,硬生生把皇上磨得头疼不已。


    最后,皇上只能无奈地挥了挥御笔,答应一定会赐下这门婚事。


    这不仅是报恩,更是把相府和国公府绑在同一辆战车上的权谋。


    ──


    千里之外的川泽,正下着一场刺骨的冷雨。


    寒风像刀,裹着冰凌狠狠砸在江面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枯草在冷雨中瑟瑟发抖,连绵的匪寨废墟里,正弥漫着让人作呕的血腥气。


    “清剿——!”


    伴随一声近乎绝望的嘶吼,最后一个水匪满脸是血,手里拿着钢刀疯狂扑过来。


    温少虞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一身玄铁明光铠早就被污血染得斑驳,只有那柄长刀在雨幕中闪过一丝寒光。


    手起,刀落。


    刀刃早就卷了,钝重的铁器强行划破铠甲,发出让人牙酸的闷响。


    温热的鲜血瞬间溅了他半张脸,在极冷的雨里,迅速变得冰凉、黏腻。


    他没去擦,任由那血水顺着脸颊滑进干裂的嘴唇里,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


    那双原本温暖清澈的深棕色眼睛,此刻红成一片,眼底尽是同归于尽的疯狂和戾气。


    每一次挥刀,他都耗尽全身的力气,仿佛不是在清剿,而是在惩罚自己。


    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痉挛,粗糙的刀柄磨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泥地里。


    可身体上的痛楚,却根本压不住胸腔里那股快要把他逼疯的窒息感。


    只要一闭眼,他就能看见那抹决绝的红色身影,穿着他亲手披上的嫁衣,决然跳进滚滚江水之中。


    那是他的岁岁。是他亲手推下深渊的、唯一的救赎。


    “少将军!剩下的都清干净了!”


    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里带着颤抖,显然是被自家将军这不要命的打法吓破了胆。


    温少虞静静地站在满地狼藉的泥地里,任由冷雨冲刷着脸上的血迹。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只有无尽的灰败。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在这无间地狱里沉沦,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根本不知道,在千里之外那座繁华的京城里,那个被他视作命根子的娇气姑娘。


    她正捧着他的画像,美滋滋地准备招他进府当夫君。


    京城的红纸黑字上写着天作之合,那是无上的荣宠和生机。


    而川泽的泥地里却只剩下折断的兵刃,那是无声的绝望和悲凉。


    一纸赐婚的明黄圣旨,正由快马驮着,踏破冷雨,朝川泽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温少虞正拖着那柄卷刃的长刀,一步步走向无尽的死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三月初, 早春。


    倒春寒裹着纷纷扬扬的大雪,把京城外的官道盖上一层惨白。


    那白冷得刺骨,漫无边际铺展开去, 把天地间的生机全埋了。


    马蹄声碎。


    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踏碎道上积冰,溅起混着泥水的冰渣。


    马上的人裹着一身玄铁明光铠, 像一尊霜雪凝成的杀神, 慢慢驶入城门。


    风雪像刀,狠狠刮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他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这五个月来, 他主动请缨去了最苦寒的北境清理残敌。


    每一个夜里,他都不敢合眼, 把自己放逐在无边无际的风雪和刀光剑影中, 任由兵刃在身上添上新痕。


    好像只有身体上的剧痛, 才能短暂麻木胸腔里那股快要把他逼疯的窒息感。


    他眼底布满吓人的红血丝,深邃的眼窝深深陷下去,原本清澈的深棕色眼睛, 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那头微卷的深金棕色长发,此刻已被霜雪染出斑驳的白,凌乱地贴在冰冷的额角, 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瘦得脱了相, 风一吹,甲片相撞, 发出空洞冷硬的声响。


    “吁——”


    黑马仰头长嘶,前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沉闷声响。


    城门外, 明黄仪仗在漫天风雪中格外扎眼。


    老皇帝竟然亲自带着仪仗,等在这天寒地冻的城门外迎他。


    “少虞……”


    老皇帝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带着一丝心疼的颤抖。


    温少虞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标准,挑不出一丝功臣的骄矜,更挑不出任何错处。


    “臣,温少虞,参见皇上。”


    单膝跪地,沉重的玄铁铠甲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铠甲上凝结的冰雪簌簌落下,摔得粉碎。


    老皇帝快步上前,伸出双手去扶他。


    可看着他那空洞的眼神和瘦得脱相的脸,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眼前的年轻人,哪里还有半点以前鲜活明媚、鲜衣怒马的贵公子模样?


    简直像一具丢了魂魄的枯木。


    “好孩子,苦了你了,快起来。”老皇帝叹息着,声音里满是酸涩。


    行宫暖阁内。


    地龙烧得极旺,滚烫的温度几乎要把空气烤得扭曲。


    汉白玉炭盆里,银丝红炭偶尔爆出一声清脆的噼啪声,溅起几点火星。


    这本该是极温暖的地方。


    可温少虞静静立在暖阁中央,却暖不透周身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热气扑在脸上,指尖却因为长期紧绷而微微发颤。


    喉咙干涩得厉害,咽一口唾沫,都像有粗砂在喉管里生生磨过。


    冷,从心底最深处、从灵魂最深处散出来的冷。


    只要一闭眼,他就觉得自己的半个身子,还和岁岁一起,沉在川泽那冰冷刺骨的江水里。


    他用这种近乎自苦的清醒,来惩罚自己的罪孽。


    他以为岁岁已经死了,死在他亲手编织的谎言和那场大火里。


    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在这无尽的自责和痛苦中,直到油尽灯枯。


    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合上,把漫天风雪隔在厚重帘幕之外。


    老皇帝挥了挥手,示意伺候的太监宫女全退下。


    空荡荡的殿宇里,只剩下汉白玉盆里银丝红炭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一只苍老却依旧有力的手,端起一盏滚烫的雨前茶,递到温少虞面前。


    “少虞,尝尝,这是刚进贡的新茶。”


    温少虞长睫毛微垂,双手接过茶盏。茶盏极热,几乎能烫伤掌心的皮肉,可他的手却连一丝颤抖也没有。


    脸隐在袅袅升起的茶雾后,冷硬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雕。


    “朕今天召你来,不为别的。”


    老皇帝叹了口气,看着他那张瘦得几乎脱相的脸,眼里满是心疼。


    “南相家那个刚找回来的女儿,朕想指给你。”


    指婚,这两个字落在空旷的暖阁里,甚至激不起一丝回音。


    温少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把他眼底深处那抹死寂遮得严严实实。


    “陛下,”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在粗砂上磨过。


    “臣是个粗人,在边关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不懂怎么照顾内宅。”


    他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冷,“臣……不想娶。”


    他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在这红尘世间,他早就没了半点牵挂。


    娶妻生子,琴瑟和鸣,这些原本属于温家贵公子的温存,早在川泽那一夜的大火里,被他亲手烧成了灰烬。


    他如今只想赶紧领个边关的差事,埋骨黄沙,也算个干净的归宿。


    “胡闹!”


    老皇帝脸色一变,重重把手里的茶盏搁在紫檀木案上。


    “砰”的一声,瓷器和木案碰撞,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明黄色的龙袍袖口上。


    “你忘了你爹,忘了南相,忘了朕当年跟你们父辈一起打天下的情分了吗?!”


    老皇帝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心疼而剧烈发颤,浑浊的眼眶瞬间红了大半。


    “朕这一辈子没有儿子,膝下空虚,只剩下一个胞妹,朕是把你们几个当亲生骨肉来疼的!”


    “可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老皇帝猛地跨前一步,死死盯着他那双布满血丝、毫无生气的眼睛。


    “行尸走肉……你就是一具失去生气的躯壳!你爹在天之灵,要是看到你这般作践自己,他怎么安息?!”


    听到“你爹”这两个字,温少虞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攥紧。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尖锐的痛楚瞬间蔓延开来。


    一丝殷红顺着指缝无声渗出,滴落在冰冷的汉白玉地砖上,晕开一朵刺眼的花。


    他却像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胸腔里那股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恍惚间,他好像又听到了塞外那清脆的马鞭声,看到了父亲在烈烈西风中,纵马高歌、肆意张扬的背影。


    那时候的温家,何等显赫,何等温暖。


    他年少时,也曾无数次在老皇帝和南相的膝下承欢,受尽了如父如叔的照拂。


    那些温热的、干净的过去,是他这具枯槁躯壳里,仅存的一点光亮。


    老皇帝看着他掌心里渗出的血丝,终究硬不起心肠,长长叹息了一声。


    语气软下来,甚至带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哀求。


    “南相那女儿……也是个命苦的孩子。”


    “从小就被寄养在偏远的庵堂庙宇里,身子骨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朕听南相说,她如今体弱多病,整日缠绵病榻,连自家的院门都出不去。”


    老皇帝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温少虞那僵硬如铁的肩膀。


    “你就当是全了咱们三家当年的旧情,替朕,替南相,照顾她。”


    “送她安稳走完这一生,也算是……给你自己找个活下去的念想,成吗?”


    送她走完这一生。


    温少虞闭上眼,任由喉咙里那股苦涩的血腥味慢慢咽下。


    他的心早就死了,本就不愿再跟这世间的任何人产生任何羁绊,更害怕去触碰任何鲜活的生命。


    可如果……只是一个体弱多病、注定活不长久的病秧子呢?


    把她当妹妹一样护着。给她一世无忧的尊荣,供着她,直到她病逝入土。


    如此,既还了长辈的恩情,也能换得耳根清净,彼此互不打扰。


    等她安详离世的那一天,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自请出征,死在最苦寒的北境沙场上,去向他的岁岁谢罪。


    “臣,”温少虞慢慢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认命般的死寂,“遵旨。”


    老皇帝松了口气,立刻示意一旁的随侍太监把早已拟好的圣旨呈上来。


    明黄色的绢帛,在暖阁明亮的烛火下,折射出刺眼华贵的光芒。


    温少虞双膝跪地,双手平举,接过那道沉甸甸的赐婚圣旨。


    动作机械而麻木。指腹摩挲着圣旨上凸起的金线龙纹,这哪里是什么赐婚的喜报。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在盘算,该给那位素未谋面的病弱小姐,备下多少名贵的药材,和一口多厚的棺材。


    他垂下头,任由额前凌乱的发丝遮住自嘲的嘴角。


    ──


    春寒料峭。


    相府后院的竹影落在雕花窗棂上,筛落一地斑驳的冷光。


    初春的冷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轻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湿冷和淡淡的檀香味。


    “脊梁要直,步子要缓,行如弱柳扶风。”


    一道刻板尖锐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啪。


    一柄油亮乌黑的戒尺,重重敲在南岁菀的手腕上。


    那腕子极白,冷白里透着点粉,被这一尺子打下去,瞬间浮起一道刺眼的红痕。


    南岁菀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把眼底深处那一抹不耐生生压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冷香吸进肺里,有些发痒。


    身边,穿着深青色盘领大袖的宫廷老嬷嬷沉着脸,像一尊泥塑。


    “姑娘,这京城不比外头,您是未来的将军夫人,一举一动都关乎相府的体面。世家大族择妇,最重端庄柔弱,您这步子迈得太大,可不成体统。”


    南岁菀垂下眼睑,拢在烟粉色宽袖里的手指微微攥紧。


    身上那条粉蓝色的百褶裙,裙摆上缀着细密的银丝,稍微走快些便发出沙沙声响,勒得她腰肢发酸。


    “嬷嬷教训得是。”


    南岁菀慢慢开口,嗓音是天生的吴侬软语,甜糯得像浸了蜜。


    只是此刻,那声音里刻意带了三分颤,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了气。


    她扶着朱红的游廊立柱,身子顺势软了半边,像被春风吹折的一茎细荷。


    “咳……咳咳……”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灰白色的丝帕,半掩着唇,蹙着眉低低咳嗽起来。


    那双灰棕色的杏眼瞬间蒙上一层水汽,雾蒙蒙的,平添了几分让人心碎的娇弱。


    她总觉得,曾经能大碗喝酒、大口撕咬山珍野味,何等快活。


    可在这里,她连喝口温热的燕窝,都得用帕子遮着,蹙着眉咽下去,倒像受了极大的刑罚。


    “好,好,就是这般模样!”


    老嬷嬷瞧着她这副弱不禁风、随时都要倒下去的娇柔姿态,脸上的严苛终于化成了满眼的热泪。


    她颤抖着收起戒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连声赞叹。


    “老奴带过无数贵女,唯有姑娘学得这般惟妙惟肖,真真是有大家风范。”


    南岁菀低着头,任由额前散落的碎发遮住脸颊。


    在老嬷嬷看不见的地方,她狠狠翻了个白眼。


    装什么娇弱,简直比在深山老林里光着膀子猎野猪还要折腾人。


    她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恨不得立刻躺回榻上睡个昏天黑地。


    可为了不让父亲那张老脸丢尽,也为了能把这出戏演下去,她只能咬牙撑着。


    “咳……嬷嬷谬赞,岁岁……有些乏了。”


    她虚弱地倚着墙,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廊道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茶盖碰撞声。


    南鹤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女儿。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堆满了慈祥得意的笑意,活像一只偷了腥的老狐狸。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看着南岁菀那副"吹吹就倒"的病态,心里暗自赞叹。


    这丫头,演得可真是比真的还要真。


    京城高门最重规矩,温家那小子又是出了名的古板严谨。


    只要这副“病弱不能自理”的名声传出去,那温少虞怕是连洞房花烛夜都得小心翼翼地供着她,生怕一口气把她吹散了。


    如此,既能全了圣上的赐婚之恩,又能让这小子对岁岁放下戒心,生出怜惜之意。


    南鹤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对这门婚事越发笃定起来。


    相府那边正张灯结彩、喧嚣震天。


    而一街之隔的小梁国公府,却像被一层化不开的浓霜笼罩,安静得近乎枯寂。


    长廊下,来往仆役都弓着背,踮着脚尖走路。


    甚至不敢大声喘气,生怕惊扰了书房里那位年轻家主。


    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透骨的寒意。


    紫檀木博古架上错落摆着几件前朝的青瓷,窗棂半掩。


    一缕初春微薄的晨光斜斜切进室内,正好落在案几前那人的侧脸上。


    温少虞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铁锈红织金暗纹常服,腰间玉带松松垮垮系着,越发衬得他身形清瘦。


    深金棕色的微卷长发只用一根素金丝带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添了几分病骨支离的落寞。


    他指尖微凉,指节处因为常年握兵器覆着一层薄薄的茧。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半垂着,像古井寒潭,任凭外界风起云涌,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案几上,一封大红描金的婚单静静躺着。


    那刺眼的红,恍若多年前川泽江畔那场漫天大火中翻涌的赤色浪涛。


    温少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眼底掠过一丝苍凉。


    娶妻?对他而言,不过是这具残躯在世间苟活的又一道枷锁。


    相府那位刚找回来的千金,是个三天两头要汤药吊着命的病弱姑娘。


    这样也好。他的心态,平静得像个准备接手烂摊子、替旁人送终的枯朽老者。


    无心去爱,更无力去恨。


    温少虞慢慢提笔,狼毫笔尖在砚台里蘸饱浓墨。


    手腕极稳,落笔字迹却冷硬如铁,透着格格不入的肃杀。


    “夫人畏寒,屋内多置汤婆子,炭火皆换银丝,忌烟火气。”


    “院中落叶日扫三次,忌喧哗。”


    写到这里,笔尖在宣纸上悬停半秒。


    一滴浓墨顺着毛尖,无声洇晕开来。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抹娇俏的影子,那个曾在川泽吊脚楼上,嫌烈酒辣喉、娇嗔着要桂花酿的姑娘。


    心口骤然一紧,钝痛像藤蔓一样绞紧呼吸,几乎要把肺腑撕裂。


    温少虞闭了闭眼,把那股令人窒息的痛楚生生压下。睁开眼,继续在纸上落笔。


    “若有所求,尽量依从。”


    顿了一下,最后写下一行字:


    “就当……养个娇贵妹妹,全了君臣之恩。”


    他把婚单和规矩折好,递给一旁伺候的管家。


    管家战战兢兢伸出双手接过,连头都不敢抬。


    看着自家国公爷那张俊美却毫无生气的脸,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自从北境平乱归来,国公爷就像被抽走了魂魄,整天像一具行尸走肉。


    “去办吧。”温少虞淡淡开口,嗓音沙哑,没一丝起伏。


    管家如蒙大赦,躬着身退出去,顺手轻轻合上房门。


    书房里重新归于死寂。温少虞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一株早就枯死、再也开不出花的梅枝。


    眼底,没半分对新婚的期待,只有无尽荒芜。


    他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


    这泼天富贵、巍峨国公府,对他而言,不过是暂时存放这具残破躯壳的客栈。


    只等哪一天恩情还尽,他就能去那冰冷江水里,陪他的岁岁。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此时此刻,相府里那个被他当成"烂摊子"来养的病弱千金,正是在川泽被他亲手推下万丈深渊、如今失了忆的南岁菀。


    ──


    大陈京城,三月十五,恰逢花朝。


    长街两侧,春风吹过,流霞般的樱花漫天飞舞。


    粉白花瓣铺满青石板路,像一场盛大而寂寥的香雪海。


    今天是小梁国公大婚之日。


    十里红妆,从梁国公府一路铺天盖地铺到南相府门前。


    金鼓喧天,唢呐声穿透重重花雨,震得人耳膜生疼。


    沿街酒楼上,红绸高挂,大把喜钱像急雨一样洒下。


    “抢喜钱喽!”扎着双髻的孩子们笑着闹着,在马蹄空隙间穿梭,捧着铜板笑开了花。


    京城百姓最喜欢凑这种权贵联姻的热闹。


    在他们眼中,国公府和相府的结亲,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上位者博弈的棋局,跟这市井烟火没什么关系。


    弱肉强食的世道里,平民百姓只知道仰望这泼天富贵,却不知道那高门大户里的算计和凄凉。


    这一城烟火,这一世繁华,热烈得几乎要烧起来。


    温少虞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


    他穿着一身缂丝大红吉服,襟口金线绣着繁复的连理枝。


    深金棕色的微卷长发被整齐束在紫金冠中,鬓角依古礼簪着一朵半绽的粉樱。


    大红绸缎,衬得他那张瘦削的脸越发俊美,却也白得近乎透明。


    他微垂着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长睫毛在眼窝下投出一片深邃的阴影,遮住眼底那潭毫无生气的寒水。


    四周欢呼声、锣鼓声潮水般涌来,却在撞上他的那一瞬,被无形屏障隔在外面。


    他像一尊被精心雕琢却毫无生气的泥塑。


    任凭世间繁华落满肩头,心口却冷得像结了冰。


    风吹过,鬓边花瓣擦过侧脸,带起一阵微痒。


    他没抬手去拂。


    视线掠过漫天绚烂粉樱,眼前浮现的却是北境连绵的狂风和黄沙。


    那里的风像刀割,那里的土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可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温少虞自嘲扯了扯嘴角,指尖死死抠住缰绳,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等过了今天,等把后院那个病弱妹妹安顿好,他就会上折子,请旨戍边。


    死在边关的黄沙里,总好过在这繁华牢笼里,一寸寸枯萎。


    至于今夜洞房,温少虞闭了闭眼,喉咙里泛起一阵干涩苦意。


    他连碰都不想碰她。他这具身子,早就沾满旧日罪孽,脏透了。


    不想把这满身煞气和死气,冲撞了那个无辜可怜的病弱姑娘。


    更不想用这具早已心如死灰的躯壳,去玷污"夫妻"两个字。


    在他心里,这大红喜堂,不过是另一场漫长而平静的送终。


    他在给自己的心送终。


    马蹄踏碎满地樱花泥,发出沉闷声响。


    迎亲轿辇紧跟在后,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


    温少虞拉了拉缰绳,任由马儿带着他走向那座巍峨府邸。


    轿内空间逼仄,红绸缝制的轿帘在春风中微拂,漏进几缕碎金般的光斑。


    大红盖头沉甸甸压在发顶,缀着的流苏随着轿身起伏,一下下扫过面颊,有些发痒。


    南岁菀微垂睫毛。


    透过盖头下沿那一缕窄窄的缝隙,她只能看见自己脚上穿着的大红缎地绣金线鸳鸯鞋。


    还有,轿外那只牵着红绸的手。


    那只手生得极好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在大红绸缎衬托下,白得像刚出水的冷玉。


    只是,虎口处却覆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硬茧。


    南岁菀心尖突然颤了一下。


    那微凉的触感,那指关节微凸的弧度,莫名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好像在很久以前,在某个被水汽氤氲的深夜里,她曾无数次把这只手握在掌心里把玩。


    额角突然泛起一阵针扎般细密的刺痛。那是落水失忆后留下的旧疾。


    南岁菀轻轻蹙了蹙眉,索性把这股古怪的熟悉感抛到脑后。


    管他呢。反正阿爹说了,这小梁国公是个能管账、会画画的温和书生,正好能替她守住南家家业。


    手心里的红绸被轻轻扯了扯,力道极轻,极缓。


    南岁菀在盖头底下,无声弯了弯唇角。


    这位名满京城的小梁国公,牵着她动作,倒像捧着什么一碰即碎的稀世珍宝。


    生怕多使了一分力,就会把她这尊"病弱之躯"给捏碎了似的。


    演得可真像那么回事。她在心里暗暗发笑。


    京城里都传梁国公府世子爷温文尔雅,最是体贴。


    如今一瞧,这戏台子搭得确实精妙。


    “一拜天地——”礼赞官高亢的嗓音穿透喧天锣鼓,在喜堂上空回荡。


    温少虞扯着红绸,牵引着她向前,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连红绸绷直的弧度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南岁菀坏心思地眨了眨眼。


    既然全京城都知道她是相府接回来的“药罐子”,那她总得配合着演一演。


    她顺势把身子一软,当真像弱柳扶风一样,软绵绵往旁边晃了晃。


    不过是做个样子。可身边那个一直沉稳如山的男人,却在瞬间绷紧全身。


    隔着重重喜服,南岁菀清楚感觉到,一只大掌像疾风一样探过来,死死扶住她腰肢。


    那掌心滚烫得惊人,隔着衣料,几乎要把她腰侧灼伤。


    他手臂上的肌肉在瞬间绷得极紧,硬邦邦的,像一块生铁。


    “岁岁,当心。”


    压得极低的男声在耳畔响起。


    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和轻颤。


    南岁菀在红盖头下,嘴角翘得更厉害了。


    听听这语气,多温柔,多小心。


    活脱脱一个照顾病弱妹妹的长者,这出深情体贴的戏码,当真是演得滴水不漏。


    她乐得自在,顺理成章把大半个身子的力道都卸了过去,由着他半扶半抱完成繁冗礼节。


    “送入洞房——”


    拔步床边,红绸铺展。


    南岁菀规规矩矩端坐着,双手交叠在膝头,继续扮她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弱千金。


    屋角处,粗如儿臂的龙凤红烛烧得正旺。


    “啪”一声轻响,烛花爆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松脂香气。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南岁菀轻轻吸了吸鼻子。


    一股淡淡松烟墨香,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像冰雪初融般的冷冽,悄无声息钻进她鼻腔。


    这味道……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一股无法形容的安心感,从心底最深处潮水般涌上来。


    好像她曾经无数次在这股冷香环绕中安然入睡。


    可她分明是第一次见这位小梁国公。


    南岁菀压下心头疑惑。


    她甚至不用抬头,都能想象出面前这个男人此时的模样。


    他一定是在深呼吸,一定是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她身子弱,千万别惊吓了她。


    想到这里,南岁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虚弱的咳嗽。


    “咳……"”


    如她所料,那逼近的脚步声猛地顿住。


    紧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温少虞好像下意识想要转身去倒水,可身子动到一半,又硬生生止住了。


    “可是……呛着了?”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粗砂纸磨过桌面,带着一股难言的干涩,“某……去拿温水。”


    没等他转过身去,南岁菀便听到秤杆挑起红绸时,发出的那一声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温少虞深吸了一口气。


    指尖颤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根沉甸甸的喜秤。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去面对一张苍白、怯懦、带着病容的、属于陌生姑娘的脸。


    大红盖头被缓缓挑起。


    喜房内,摇曳的烛光像潮水一样倾泻而下。


    南岁菀慢慢抬起脸。


    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毫无遮拦地撞进他视线。


    冷白透粉的肌肤,在红烛映照下,美得像一幅浓淡相宜的山水画。


    那双灰棕色的杏眼弯成好看的月牙,灵动清澈,正直勾勾盯着他。


    “夫君。”她用那甜糯嗓音,轻轻唤了一声。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温少虞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黑色瞳仁颤抖着,几乎缩成一个针尖。


    他那张在北境风沙里、在修罗场里都不曾变过颜色的脸,在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惨白如纸。


    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气音的干呕,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啪!”


    一声刺耳的脆响。那根象征着称心如意的玉制喜秤,无力地从他指缝间滑落,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摔得粉碎,玉屑四溅。


    温少虞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彻底停了。


    胸腔剧烈起伏一下,随后便死死憋住,连一丝气流都不敢进出。


    他死死盯着她。


    眼眶在刹那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垂在身侧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颤抖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臂,乃至肩膀。


    这不是真的。


    这绝不可能是真的。


    在川泽那场漫天大火中,他亲眼看着防线崩塌,亲眼看着她落入滚滚江水。


    他以为她早就死了。


    死在他的欺骗里,死在他的背叛里。


    可现在,这个他日思夜想、每夜都在梦魇中把他的心寸寸凌迟的幻象,居然活生生地坐在他的新房里。


    正对着他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梁国公府正院里, 儿臂粗的龙凤喜烛爆出一点烛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拔步床上挂着百子千孙的缂丝帐,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厚重绒毯, 角落里错金博山炉正吐着沉水香的袅袅冷雾。


    窗外凛冽的冬风穿堂而过,吹得窗棂上的红纸微微作响, 却吹不散满屋浓郁的喜气。


    南岁菀坐在临窗矮榻上, 矮榻上堆着锦缎。


    她穿着大红织金缎面嫁衣,繁复华丽。


    赤金点翠凤冠的流苏垂在白净脸颊边, 随着动作发出细碎轻响。


    她看着眼前男人, 终是没憋住,“噗嗤”笑出声。


    灰棕色的杏眼弯成两道月牙, 在红烛光里, 像碎金一样闪烁。


    她哪里懂得这张脸对眼前男人意味着什么。


    她只当他看自己看呆了, 或者还在极力配合她刚才那出“病弱千金”的戏。


    大陈朝重文抑武,梁国公府虽然世袭罔替,但在清流眼中, 终究是马上打天下的粗鄙武夫。


    皇帝季泸赐婚,让丞相南鹤的掌上明珠下嫁温少虞。


    明面上是皇恩浩荡,实则是用文臣的姻亲关系拴住手握北境兵权的温家。


    满朝文武都在暗处盯着, 等着看这桩文武联姻的戏。


    南岁菀伸出白嫩指尖, 轻轻戳了戳他僵硬如铁的膝盖。


    “夫君,”她开口, 吴侬软语甜糯,带着一丝明艳狡黠。


    “你刚才扶我那般紧绷, 可是怕我这病秧子风一吹便散了?”


    她歪了歪头,发髻上银步摇随之轻晃。


    “现在瞧傻了眼,是不是觉得, 我这病弱妹妹生得还挺好看?”


    “你这呆头呆脑配合的模样,倒真是有趣得很。”


    温热指尖隔着薄薄喜服料子,精准戳在他膝骨上。


    真实温度顺着骨髓一路烧上心头。


    温少虞只觉得心脏像让一只生满铁锈的巨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当场弯下腰去。


    喜秤坠地脆响,仍在死寂新房里一圈圈荡开。


    他紧紧盯着眼前这张明艳、鲜活、还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般笑意的脸。


    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逆流。


    半年前,川泽那场漫天大火,把半边天空烧成血色。


    他亲眼看着防线在铁骑下崩溃,亲眼看着她决绝跃入那片滚滚、冰冷刺骨的江水。


    整整三个月,他发了疯一样派人在江水下游打捞。


    可除了一片片冰冷碎浪,他连她一角红衣、一截焦骨都没寻回。


    无数个夜里,他从噩梦中惊醒,满手都是洗不净的血腥与江水冰冷。


    他以为她死了。死在他的欺骗里,死在他亲手递过去的淬毒尖刀下。


    可现在,她却穿着一身夺目正红嫁衣,完好无损坐在他新房里,成了他名正言顺、三书六礼娶回来的妻子。


    极致狂喜、灭顶心碎,伴着如海潮般涌来的负罪感,瞬间把他彻底淹没。


    他烧了她的家,逼死了她的至亲,把她逼入绝路。


    如今,她却在对他笑。


    南岁菀只见眼前男人身形倏地一晃。


    “扑通”一声。


    他竟是直挺挺单膝跪在了床榻前。


    暗金色喜服下摆在青砖地上铺散开来,像是一朵颓败、泣血的牡丹。


    他战栗着抬起手,指节上还留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


    那只手极慢朝她脸颊伸来。可就在距离她白净皮肤仅剩半寸时,手却硬生生停住。


    指尖剧烈微抖,仿佛眼前人只是一具彩色琉璃雕琢而成的幻影。


    只要指尖稍微用上一分力,这美梦便会当场碎成漫天齑粉。


    他眸色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眼底翻涌着极致痛楚、狂喜,还有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


    他紧紧咬着牙,下颌线绷得极紧,隐约能听到牙齿摩擦的酸涩声。


    “岁岁……”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与颤音。


    “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你。”


    南岁菀让他这副近乎癫狂的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脑海里空落落的,搜寻不到一丝关于眼前男人的记忆。


    半年前那场落水,伴着连日不退的高烧,早已把她前半生记忆烧得一干二净。


    如今眼前的温少虞,褪去了昔日江南吊脚楼里“虞画师”的温润、青涩。


    他眉眼间,尽是塞外风沙磨砺出的冷硬、肃杀,还有不怒自威的将领威仪。


    跟当年那个握着她的手、在窗前替她画眉的清俊少年,早已判若两人。


    南岁菀有些纳闷。


    爹爹分明说,给她寻的是个会管账、能护家业的“主事人”。


    可这人怎么一见自己,便哭得这般伤心,倒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她本是个娇气性子,可见不得旁人这般难过。


    她怯生生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出白嫩指尖,想要去替他擦掉眼角那抹湿意。


    “你……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还是这新房里闷得慌?”


    指尖还没碰到他皮肤,温少虞便猝然偏过头。


    他几乎是本能躲开了她的触碰。


    动作急促、狼狈,仿佛她是某种能把他心肺灼穿的烈火。


    喉结剧烈上下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掐出一道道带血的月牙。


    “岁岁……”他紧紧盯着她,声音哑得如同粗砂纸磨过干枯桌面。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南岁菀迷茫眨了眨眼,如实摇了摇头,嘴角还带着一抹娇憨、无奈的笑意。


    “记得什么?记得我以前一顿能吃三大碗米饭么?”


    温少虞呼吸骤然一滞。


    那一瞬间,他眼底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希冀,彻底碎裂。


    她真忘了。


    忘了川泽,忘了虞白,也忘了他曾带给她的灭顶之灾。


    可他心里的刀子却剜得更深了。


    他咬着牙,不死心继续追问,声音颤得厉害。


    “那……你以前在郊外的家庙里,可曾去过江南?可曾……见过一个拿着画笔,总爱穿月白长衫的人?”


    南岁菀越发觉得这位新夫君古怪得紧。


    问出来的话牛头不对马嘴,眼神里还透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凄惶。


    活像一只受了重伤、正躲在暗处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可她转念一想,爹爹说过,这位小梁国公极通文墨,画技更是一绝。


    文人墨客嘛,心思总归要比寻常粗汉子细腻敏感些。


    况且他年纪轻轻便能在北境立下赫赫战功,脑子定然是极聪明的。


    聪明人,总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偏执、怪癖。


    想到这里,她带着一种“不理解但尊重”的宽容,耐心放柔了嗓音。


    “没去过江南,更没见过什么穿月白长衫的画师。”


    她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喜服上金丝绣成的狻猊花纹,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儿。


    “但我爹爹说了,你画技通神,以后家里的那些账本、铺子,可就都归你管了。”


    听到“账本”二字,温少虞心脏仿佛让生锈钝刀来回切割。


    那是她在川泽时,最讨厌看、却又不得不为了他一遍遍去算的账本。


    她如今全然不记得了,却还记着要把家业交给他。


    看着她那张毫无防备、娇憨烂漫的笑脸,他无声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不再说话,只是眼泪,开始大颗大颗往下砸。


    滚烫泪珠砸在他胸前大红喜服的狻猊花纹上,瞬间洇开一片深色、刺眼的痕迹。


    南岁菀这下彻底慌了神,也顾不上再装什么弱柳扶风的病弱千金。


    直接一骨碌凑上前来,急急伸出双手去接他的眼泪。


    “哎呀,你别哭啊!大婚之日的,哪有新郎官哭成这样的道理?”


    “平白叫人瞧了去,还以为在哭丧呢。我又没欺负你,你莫要哭了,好不好?”


    话音未落,温少虞猝然反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指腹上粗砺薄茧狠狠刮过她细腻如脂的皮肤,有些生疼。


    可就在碰到她皮肤温度的刹那,他像让雷电击中一般,又极其克制,一点点将力道放轻。


    他战栗着,把她手掌紧紧贴在自己滚烫脸颊上。


    眼泪顺着她指缝肆意横流,大颗大颗砸在她手背上,烫得她指尖发颤。


    他闭上眼,肩膀剧烈起伏,整个人卑微得如同一只伏地祈怜的败犬。


    那声音,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和着血一字一句呕出来的。


    “岁岁……只要你在,要我的命都行。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南岁菀彻底愣在原地。她听不懂这句“岁岁”背后,究竟承载了多少血淋淋的过往、滔天罪孽。


    她只觉得,他贴着自己掌心的温度,烫得让人心尖发颤。


    连带着空气中那股淡淡松烟墨香,都沉重得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新房里红绸还没褪色,喜气犹在。陡然间,一声凄厉丧钟撕裂了国公府的清晨。


    “咚——”


    沉闷钟声一下下砸在青砖地上,震得人耳膜生疼。


    大陈制,一品大员薨逝,辍朝三日。


    右相南鹤,含笑病逝了。


    南岁菀猝然睁开眼,只觉心口一阵没来由的绞痛。


    门外传来杂乱脚步声,夹杂着下人压抑的惊呼。


    大红喜字叫人粗暴撕下,换上惨白灯笼。


    漫天风雪里,刺目白幡瞬间遮蔽了整座府邸。


    灵堂设在丞相府正堂。


    宽敞的正堂让白幔隔绝成阴冷的世界。


    正中停着一口厚重的金丝楠木棺材,四周白烛摇曳,火苗在穿堂风中忽明忽暗。


    地上铺满散落的纸钱,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线香、纸灰味。


    前来吊唁的百官穿着素色朝服,面上悲戚,实则眼神闪烁。


    相府一派的权力真空已然显现,那些平日里受南鹤恩惠的官员,此刻正暗自盘算着未来的站队。


    政敌则在素服下掩藏着不加掩饰的快意。


    世态炎凉,在这灵堂内外展现得淋漓尽致。


    南岁菀跪在冰冷青石板上,哭得几度昏死过去。


    她紧紧抓着那具黑漆漆的冷硬棺木,指甲在坚硬木板上生生折断。


    鲜血顺着指甲缝渗出来,在惨白丧服上洇开一朵朵刺目血花。


    她却像失了痛觉一般,只是一声声哭喊着“爹爹”。


    喉咙里已经泛起浓重腥甜,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细碎瓷片。


    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冷汗湿透了她身后衣襟。


    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她脑海里全是老爹那张风烛残年的脸。


    那张脸上,总是带着对她毫无保留的纵容、慈爱。


    她痛恨自己,痛恨自己失忆后,为什么没能多陪陪他,为什么没能多跟他说说话。


    在她记忆里,老爹到死都在为她谋划。他怕她这个“病弱”的女儿在夫家受气,怕她无依无靠。


    他是硬生生熬干了最后一滴心血,亲眼看着她嫁了人,才敢闭上眼的。


    可南岁菀到底不是那些养在深闺里、风一吹就折的娇气贵女。


    她骨子里,流淌着江南水匪那股子野火烧不尽的坚韧。


    极度悲痛过后,冰冷理智一点点重回脑海。


    她不能倒下,她要好好活下去,这才是老爹最想看到的。


    南岁菀撑着酸软身子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火盆前。


    她抓起一叠黄纸,一张张丢进燃烧的火盆里。


    橘红火光映在她惨白如雪的脸上,驱散了些许阴冷死气。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爹爹,岁岁现在有人护着了,日子过得很好,您放心走吧。


    温少虞一直站在她身后,像是一道不知疲倦、沉默的影子。


    他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鼻音。


    “岁岁,喝口水。”


    南岁菀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杯壁温热,眼睫轻颤。


    她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同样眼眶通红的男人。


    “我要好好过日子,不能让他老人家在底下还为我操心。”


    温少虞看着她明明悲痛欲绝,却还要在他面前故作坚强的模样,他心口像让生锈铁钉狠狠钉穿。


    他眸色赤红,眼底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战栗着伸出手,想要替她擦掉脸颊上沾染的一抹黑灰色纸灰。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她皮肤的刹那,他的手却不可抑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


    他紧紧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紧绷得几乎要折断,才硬生生把喉咙里的哽咽吞了回去。


    看着她那单薄得仿佛一张纸、在穿堂风里微微发抖的肩膀,温少虞只觉心疼到了极点。


    他猝然跨前一步,双臂张开,想要把她紧紧扣进自己怀里。


    他想替她挡住这满堂冷风,挡住这世间所有风雪。


    可就在他的手臂即将环住她的那一刻,南岁菀在丧父的极度脆弱、应激中,本能往后缩了一下。


    她避开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怀抱。


    温少虞手臂生生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灰败得如同燃尽的死灰。


    他像是一头在暴风雪中遭遗弃的孤狼,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缓缓收回手,指节因过度用力捏得泛出青白,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南岁菀看着他僵硬动作,以及那张瞬间惨白得没一丝血色的脸,心尖微微一颤,后知后觉生出几分歉意。


    她知道,这个平日里有些古怪的“主事人”,是真在心疼她。


    她深吸一口气,主动上前一步,伸出白嫩手指,轻轻拽住了他暗色丧服的衣袖。


    “别难过。”她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刚哭过的浓重鼻音,软糯得像是一团棉花。


    “以后,岁岁给你当贴心袄子,我们相依为命。”


    温少虞长睫颤动,缓缓垂下眼眸。


    他看着那只揪在自己衣袖上的、白净纤细的手指。


    那一瞬间,他眼底翻涌的冰冷、绝望,在她的温软下,生生融化成一汪深不见底的温柔。


    那温柔里,还夹杂着几乎要把他溺毙的、血淋淋的痛楚。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过手,极其轻柔却又无比笃定,把她的手裹进了自己宽大、滚烫的掌心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窗外, 月亮很亮,洒在院子里,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温少虞看着那轮月亮,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床边。


    他弯下腰, 在南岁菀的额头上, 轻轻落下一个吻。


    是夜,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南岁菀转过身, 走到床边, 拿起那件大红色的嫁衣。


    嫁衣上,金线在火光中闪着微弱的光。


    她把嫁衣抱在怀里, 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走到门口, 拉开门。


    门外, 火光冲天。


    宾客们在喊,在跑,在哭。


    南岁菀站在门口, 看着那片火海,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迈步, 走进了火里。


    到处都是火。


    南岁菀站在火海里, 大红色的嫁衣被热浪卷起,像一面残破的旗。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火舔上了她的裙摆,金线在高温下融化, 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她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


    “岁岁——”


    有人在喊她,很远, 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她继续往前走。


    火越来越大,把她整个人都吞没了。


    “岁岁!”那声音近了,很近,很近,像就在她耳边。


    “岁岁,醒醒。”


    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很轻,很轻。


    像一片羽毛。


    可那触感,是真实的。


    南岁菀猛地睁开眼。


    火海消失了。


    南岁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


    “你……没有走?”她问。“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火。”南岁菀说,“很大的火。”


    温少虞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没有火。”他说,“这里没有火。”


    “只有我。”


    南岁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


    “温少虞。”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不要走。”


    “不走。”


    “真的?”


    “真的。”


    南岁菀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那就好。”她说。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温少虞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


    “岁岁。”他声音沙哑,“某在这里。”


    “某哪里也不去。”


    红烛的火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窗外,月亮很亮,很圆。


    像一枚银币,挂在黑沉沉的天幕上。


    ──


    婚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温少虞每天天不亮就去军营,天黑了才回来。


    南岁菀每天在院子里种花,看书,弹琴。


    两个人很少说话。


    可每次温少虞回来,南岁菀都会在院子里等他。


    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他进来,就抬起头,朝他笑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回来了?”她问。


    “嗯。”温少虞应一声。


    “饿不饿?”


    “还好。”


    “厨房留了饭。”


    “好。”


    然后两个人一起进屋,吃饭。


    饭桌上,南岁菀会给温少虞夹菜。


    温少虞会给南岁菀盛汤。


    谁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饭。


    吃完了,南岁菀收拾碗筷,温少虞去院子里劈柴。


    劈完了,两个人一起回屋,洗漱,上床。


    南岁菀睡里面,温少虞睡外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可每天晚上,温少虞都会在睡前,伸手,轻轻握住南岁菀的手。


    南岁菀不会抽开。


    她只是闭上眼,任由他握着。


    然后两个人一起睡着。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南岁菀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久到她以为,那些火,那些血,那些痛,都已经过去了。


    “温少虞,”她有次说,“我想回家。”


    温少虞愣了一下。


    “回……哪里?”


    南岁菀看着他,看了很久。


    “回川泽。”她说。


    温少虞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岁岁……”


    “我想回去看看。”南岁菀说,声音很平静,“看看那棵老柳树。看看那片泥潭。看看那些荧光蘑菇。”


    她看着温少虞,眼里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一种很深的、很远的思念。


    “温少虞,”她说,“我想回去,跟它们说一声。”


    温少虞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好。”他说。


    “我带你回去。”


    南岁菀闭上眼,把脸埋进温少虞的掌心里。


    他的掌心很暖,带着薄薄的茧。


    那触感是真实的。


    可南岁菀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往下,往下,再往下,像沉进一条很深很深的河里。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胸口。


    很凉,可她不挣扎,她只是任由自己往下沉。


    “岁岁!”有人在喊她,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岁岁,醒醒。”那声音近了,很近,很近。


    可南岁菀没有睁眼。


    她不想睁眼,她想就这样沉下去,沉到河底,沉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地方。


    “岁岁!”


    那声音又响了,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绝望的颤抖。


    南岁菀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了水声,是另一种水声。


    很远,很轻,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用桨尖拨开一层薄薄的雾。


    “哗——哗——”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潮湿的、腥甜的、属于江河的气息。


    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来,像走马灯,又像一条倒流的河。


    南岁菀在河里漂浮着,看着那些画面从眼前掠过。


    她看见父亲伏在书案上,已经没了气息。


    她看见自己跪在灵堂里,对着那口楠木灵柩,深深三鞠躬。


    她看见温少虞站在雪地里,一身玄色劲装,长发被风吹得凌乱。


    他看着她,眼里没有客套的悲悯,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惜。


    她看见他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


    “岁岁。”他声音沙哑,“别走。”


    “留下来。”


    南岁菀在河里漂浮着,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水声渐渐远了,画面渐渐暗了。


    一切都在沉下去。


    沉下去,沉下去,再沉下去。


    直到眼前一片漆黑,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直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南岁菀是在一阵冷风中醒过来的。


    风从破了的窗棂里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


    很冷,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睁开眼。


    头顶是一片黑沉沉的屋顶,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灰蒙蒙的天。


    天还没亮。


    可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南岁菀躺在那里,看着那片天,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


    温少虞坐在她身边,正看着她。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长发用一根黑绳束起,额前垂下几缕碎发。


    他的眼睛很红,像熬了一整夜。


    “岁岁。”他唤她。


    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醒了?”


    南岁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张了张嘴。


    嗓子干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温少虞。”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温少虞应了一声。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


    温少虞愣了一下。


    “你说了很多。”他说,“说了很多梦话。”


    南岁菀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说了什么?”


    温少虞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你说……”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说,‘要不……我也随父亲,走了罢了’。”


    南岁菀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说了这个?”


    “嗯。”


    “那……你是什么反应?”


    温少虞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某说……”他声音沙哑,“某说,不许。”


    南岁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泪了。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坚定的光。


    “温少虞。”她说。


    “嗯。”


    “我会好好活着的。”


    温少虞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南岁菀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会好好活着的。”


    “不为别的。”


    “就为了……你刚才说的那句‘不许’。”


    温少虞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岁岁。”他声音闷闷的,“某……真的好喜欢你。”


    “我知道。”南岁菀说,“我也是。”


    红烛的火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窗外,天渐渐亮了。


    雪还在下,像柳絮,像蒲公英。


    南岁菀靠在温少虞怀里,看着窗外那片雪,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泪了。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坚定的光。


    “温少虞。”她说。


    “嗯。”


    “我们回家吧。”


    “好。”温少虞说,“我们回家。”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雪还在下,可那雪,已经很轻了,轻得像一场梦。


    温少虞回过头,看着南岁菀。


    “走吧。”他说。


    南岁菀站起身,走到门口。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那片雪,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雪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


    南岁菀走在雪里,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温少虞跟在她身后,半步。


    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的背影,刚好能听见她的脚步声,刚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雪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铺天盖地的、要把一切都埋掉的雪。


    而是一种很轻、很细的雪,像一场迟来的、温柔的告别,像一场新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6万字番外 ,送葬冒险小故事HE


    第30章


    大船在烧。烈火吞噬着喜庆的红绸, 噼啪作响,黑烟滚滚,直冲夜空。


    一个穿着大红婚服的男人从火里冲了出来。他提着一柄剑, 剑锋在火光里凛冽如霜。


    他嘶哑地喊着,一遍又一遍, 声音里是撕心裂肺的惊恐。


    “岁岁, 岁岁…”


    ·


    相府,静园。


    南岁菀猛地睁开眼。冷汗浸湿了鬓角, 泪水无声地滑落, 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茯苓,”她声音微颤, 带着未散的惊恐。


    “小姐, 又做噩梦了?”茯苓快步走到床边, 语调里满是心疼,递过来一个釉里红的小瓷瓶,“这是安神药。”


    南岁菀恍惚地伸手去接, 指尖发着抖,怎么也使不上力,一下没接住。


    “啪!”


    一声脆响, 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青色粉色的瓷片碎了一地, 棕黄的药丸滚得到处都是。清脆的碎裂声像一根针,终于扎破了梦魇的泡影, 将南岁菀拽回了现实。她被吓得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茯苓惊呼一声, 忙俯身要去捡那些药丸。


    “别动!”南岁菀急忙出声制止,“先拿扫帚把碎瓷扫了,仔细别扎着手。”


    茯苓一怔, 看着自家小姐苍白却关切的脸,心头一暖,低声应了是。


    侍女们清扫着地面的声音细细碎碎地响着。


    南岁菀怔怔地看着窗。半卷的浅青色纱帘,将清晨的冷光滤成一汪春水的颜色。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来。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可外面一粒一粒飘着的,却不是雨点。


    “茯苓,是下雪了吗?”


    茯苓已经指挥着小丫鬟将屋子收拾妥当,闻言笑着回道:“是呢,小姐。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她走上前,轻声问:“那可要穿前儿新做的那件大红云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去踏雪?衬着雪景,一定好看。”


    大红…


    南岁菀心口一窒,梦里那片烧天的火光和刺目的婚服又在眼前一闪而过。“太打眼了。”她摇摇头。


    她的目光落在浅碧的纱帘上,心里便有了主意:“就穿那件莲青斗纹鹤氅吧。”


    她想起那件鹤氅领子上有一圈丰厚的大貂鼠风领,毛茸茸的,蹭在脸上一定很舒服。


    “待会儿去梅园折几枝红梅花苞,回来寻个新的釉里红瓷瓶养着,正好。”她弯了弯唇角,心情好了些许。


    这边茯苓应声去准备,那边梳着双鬟、俏生生的小丫头茜草已经端着早膳进来了。托盘上是两个竹节盖碗,并一只青瓷小碟。


    “小姐,趁热用吧。”


    南岁菀先捧过其中一只盖碗,揭开盖子,是奶.子糖粳米粥。温热的甜粥滑入喉中,浓郁的奶香与恰到好处的甜意瞬间包裹了味蕾,也抚平了心底因噩梦而泛起的寒意。


    可怕的火,绝望的呼喊,都渐渐远去。她终于从那个破碎的梦里挣脱出来,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平淡而清甜的日常。


    接着,她拿起玉箸,夹了一块碟中的枣泥山药糕。枣泥的甜糯混着山药的清香,口感绵软,几乎入口即化。


    吃完甜的,再喝一口开胃的酸笋鸡丝汤,酸笋的爽脆和鸡丝的鲜嫩完美地交融,鲜得让人眉眼都舒展开来。南岁菀满足地喟叹一声,噩梦带来的阴霾,终于被这寻常日子的温存彻底取代了。


    用毕了早膳,那点子暖意从胃里一直熨帖到心尖。南岁菀坐到菱花镜前,镜子映出一张苍白却清丽的脸。


    茯苓取来乌木梳,指尖灵巧,在她鸦黑的发间穿梭:“小姐今日气色好,梳个俏皮些的螺髻可好?”


    南岁菀从镜中望着她,轻轻“嗯”了一声。不多时,一个圆润可爱的螺髻便挽好了,衬得她颈项愈发纤细修长。


    茯苓又取来那件莲青斗纹鹤氅,为她披上。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将半边脸颊埋进那圈丰厚柔软的貂鼠毛领里。毛茸茸的触感蹭着脸颊,又软又暖,是真实而安稳的。


    南岁菀心中的最后一丝阴霾也散了:“走吧,去梅园。”


    刚一出门,迎面便是一阵扑簌簌的冷风,卷着细雪,打在脸上。南岁菀才走了几步,便听见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声音,像是要把这雪地都踏穿了。


    她停下步子,歪了歪头。


    相府人少,主子只有父亲与她。父亲好静,她亦然。府里的下人也个个沉稳,何曾有过这样失了章法的脚步声。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念头刚起,一个身影便从雪中连滚带爬地奔了过来。


    是宁管家,南岁菀瞳孔微缩。平日里一丝不苟,连发丝都纹丝不乱的宁弥,此刻头上的束发太极髻竟晃得散了半边,官帽也歪了。他跑到她面前,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雪地里。


    “小姐…”宁弥一开口,声音就带了撕裂般的哽咽,眼泪滚滚而下,“相爷…相爷不好了!”


    这些字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南岁菀的脑海里。她腿一软,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往下倒去。


    “小姐!”茯苓眼疾手快,抢先一步跪下,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南岁菀身下。她的手刚碰到小姐,就被那刺骨的冰凉骇了一跳。茯苓急得红了眼,一个眼神递过去。茜草立刻会意,抱着手炉也跪了过来,抖着手将暖炉塞进南岁菀怀里。


    “宁伯伯…”南岁菀的声音像从冰缝里挤出来,又轻又颤。“你说什么…父亲他…他怎么了?”她想站起来,手脚却软得像一滩烂泥,怎么也使不上力。心也像这脚下的雪地,冰凉冰凉的。


    风雪淅淅沥沥地响着,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跪在地上的宁弥,头深深地埋着,沙哑着嗓子开口:“小姐恕罪!相爷…相爷在书房案前闭门理事,偶发心悸,侍墨的芸生进去时,发现相爷已无声息了。老奴刚叫了府医过去,就、就跑来禀告小姐,都是老奴无能!办事不力啊!”


    南岁菀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被抽干,又被灌满了冰碴子。她嘴唇张张合合,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她猛地伸出手,指尖插进冰冷的雪地里,借着那一点刺痛的力道,挣扎着要站起来。茯苓和茜草一左一右,连忙将她扶住。她踉跄着,几乎是被两个丫鬟架着,朝着书房的方向奔去。


    这一路,枯枝负雪,天地一片死寂。


    南岁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泪涌出眼眶,瞬间被寒风冻成了冰凌,挂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冷。脑子里什么也转不动了,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一点。


    莲青色的鹤氅,裹着她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子。那抹浅青,像风雪中一片无助飘零的叶子。


    她摇摇晃晃地,穿过漫天大雪,从最西边,她方才还向往着的梅园;路过她住了四年,以为是此生安稳归宿的静园;最后,一头撞进了父亲所在的,那个如今让她肝胆欲裂的蘅园。


    无边的惊恐像这漫天大雪,将她吞没,无处遁形。蘅园的苍翠草藤在眼角飞速倒退,几乎成了一片模糊的绿影。那架画着山幽林茂的寒山屏风,此刻也只剩一片仓惶的墨色。


    外室略显明亮,四壁的博古架上,越窑青瓷的温润与定窑白瓷的清冷,竟刺得她眼睛生疼。终于,她在那一领绣着白水明田的绢帘下,生生刹住了脚步。


    帘内,父亲伏在案上的背影,一动不动,和过去四年里,她无数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每当她嫌府里寂寞,便会带着新折的梅花,或是刚掇的药草,有时甚至是自己画得笨拙不堪的水墨山水,来寻父亲。她总是蹑手蹑脚地,轻轻拉开这内室的绢帘。然后,便会看见这个熟悉的背影。


    她像一尊被冻僵在门口的冰雕。血液在四肢百骸间凝滞,心口却烧得滚烫。


    她多希望,父亲能像那无数个午后一般,听见她来了,便缓缓回过头,眉如墨画,深邃的眼底带上柔和的笑意,站起身来问她:“岁岁今日,又带了什么小玩意儿来给为父看?”


    奇迹终究没有发生。这方小小的天地里,空气寒冷而滞涩,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她吸了吸被涕泪堵住的鼻,小心翼翼地,半蹲下身子。


    她歪着头,去看父亲的脸。那张脸,是她从未见过的、死灰般的苍白。眉心紧紧蹙着,唇角下撇,凝固成一个痛苦而扭曲的弧度。


    “啊…”一声不成调的哽咽,从她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可她没有起身,也没有扑过去,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贪婪地看着。仿佛少看一秒,她与父亲的缘分,便真的要少一秒了。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珍惜与父亲相处的时光。那些她曾心安理得,以为会亘古不变的东西,原来是如此的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见了跪在一旁的奴仆,和那个垂首不语的府医。府医垂着头,声音低得像要被雪声吞没:“小姐…医缘已尽,回天乏术。”


    她彻底懂了。父亲去了。


    眼泪无声地滚落,视野一片模糊。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身,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将父亲抬到一旁的榻上。书房里的一应事物,都不许动。宁伯伯,劳您去拟丧仪流程,采买应用之物。给陛下的奏疏,我自己写。”


    她看着父亲的小厮芸生和蓉生,红着眼眶,轻手轻脚地将父亲的身体,从案前抱起,安放在了那张紫檀木榻上。


    窗外的雪声,愈发重了。她没有去找别的书案,而是径直走过去,坐在了父亲方才坐过的那张花梨大理石大案前。


    案上,一杯竹节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松烟墨在砚台里晕开,边缘已经结痂。一张质地柔软轻薄的宣纸铺着,上面斜着一支宣笔。


    父亲死前,笔锋最后顿在了纸上,洇开一个浓重的大墨点。


    她仔细看去。那是一封关于军粮的文书。墨点之下,她分辨出了几个字:骁骑将军,温少虞。


    她本以为,自己的悲恸已无以复加。可当“温少虞”那三个字撞入眼帘时,梦里那场焚心蚀骨的大火,瞬间在脑海中重新燃起。


    大船,烈焰,红绸…还有一个持剑的男人,撕心裂肺地喊着“岁岁”。绝望的惊悸,连带着被死死压抑住的、父亲骤亡的哀痛,如山崩海啸,一并奔涌而出。


    她再也承受不住。南岁菀双手枕着头,直直地趴在了冰冷的案上,彻底晕了过去。


    大相国寺的钟声,遥遥传来,一声,又一声,沉闷地撞在人心上。


    南岁菀是在这钟声里醒来的。她躺在蘅园的拔步床上,帐顶的鲛人泪夜明珠,散发着微弱而悲凉的光。


    茯苓和茜草守在床边,眼睛都哭肿了。她撑着身子坐起,开口时,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睡了多久?”


    “小姐,您昏过去整整一日了。”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原来,父亲已经…离开她一天一夜了。


    ·


    数日后,大内,随安室。


    随安室的西南明窗,将漫天雪色映上了那幅《鹤鹿图》。鹤顶的丹红,鹿眼的温驯,俱被这片清冷的白光,照得失了颜色。


    雕琢着云纹的万字形楠木通炕上,铺着一张米字格纹的细藤炕席。老皇帝季泸就这么盘腿坐着,随意抓过两本奏折,搭在膝上。他饶有趣味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温家那小子,倒是上心。”


    一旁,头发同样花白的大太监易吉利,正轻手为他研着一池松烟墨。季泸抬眼看他:“他说想亲自护送老南家的闺女,回乡安葬。易吉利,你说,这事儿巧不巧?”


    易吉利停下手中的墨锭,躬身奉承:“陛下圣明,万事皆在您掌握之中,何来巧合一说。”


    季泸轻笑一声,显然对这马屁很是受用。他幽幽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大雪:“老南也走了。去年这时候,老南还跟朕念叨,说一眼就瞧中了温家那小子,想招来当个东床快婿。”他啧了一声,摇摇头:“物是人非啊。”


    易吉利忙道:“陛下记性是顶好的,也最是顾念旧臣,南相泉下有知,定会感念陛下天恩。”


    “感念?”季泸满意地颔了颔首,指尖轻点着奏折上的字,“温家小子只会打仗,人情世故上,木讷得很。等老南家的闺女守完孝,这两个孩子,可都二十有三了。再不让朕推一把,这桩好事,怕是要黄了。”


    他将奏折往炕桌上一扔,语气不容置喙:“拟旨吧。准骁骑将军温少虞,护送南相灵柩,还乡。”


    广宁门外。


    广宁门高大的匾额,在风雪中模糊成一个墨团。朱红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门上八十一颗鎏金门钉,与那狰狞的龙首门环,都成了最后的挽歌。两侧的麒麟抱鼓门墩,和绘着福禄寿喜的墙画,也在视野里,渐渐远去。


    南岁菀半掀起车窗的青布幔子。风雪立刻灌了进来。她一身清瘦的丧服被风吹得鼓起,发间那条素白的绖带,被风卷着,固执地朝城门的方向飘。


    茯苓担忧地轻唤:“小姐,仔细受了凉。”


    南岁菀放下布幔,将寒气隔绝在外。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茫然:“茯苓,方才风雪太大,我走了神。温将军派来的人说,送葬的队伍,今日几时歇,歇在何处?”


    茯苓连忙回答:“回小姐,说是酉时到莲子寺。”她看南岁菀没什么反应,才猛地想起南岁菀十六岁那场高烧后失了记忆,忙补充道:“莲子寺是前朝神宗皇帝下令修建的,只是到了本朝,香火断绝,早已荒废了。”


    南岁菀在心里,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莲子…怜子。她忽然想起,父亲哄她喝那碗黄连药时,也是这般温柔地,在她耳边说:“岁岁乖,怜子怜子,喝了就不苦了。”


    一瞬间,喉头哽得生疼。


    官道之上,马车颠簸了一下,转过一道弯。南岁菀忍不住,又微微掀开了布幔一角。雪幕中,父亲的灵柩在前,影影绰绰。


    遥遥队伍最前端,那个骑在马上,亲手为父亲执着招魂幡的挺拔背影,如一杆刺破风雪的长枪,束着发,挺着背,是温少虞。


    茜草拿着一只暖手炉凑了过来,带着哭腔:“小姐,您这几日为了相爷的丧事,连轴转,几乎没合过眼。求您…歇会儿吧。”


    南岁菀伸出冻得发红的指尖,双手抱住那只小巧的手炉。她看着茯苓和茜草,两张小脸上都写满了心疼,到底还是拗不过她们,只低声说了一句:“你们也轮着歇歇。”


    她闭上眼,靠着车壁。车轱辘单调的声响,像一首催眠的曲子,将她拖入记忆的深渊。父亲带她读书习字的身影,教她如何用新雪沏茶的清冽;握着她的手,教她“这颗棋,当落在此处”的温厚掌心;还有,难得板起脸,强硬地要她喝下苦药,却又在她皱眉时,飞快塞她一嘴蜜饯的无奈与宠溺。


    一幕一幕,交错闪现,最后轰然散开。她一个也抓不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南岁菀是在风雪渐缓时醒来的。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已然停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恰逢酉时。天际是壮丽的残阳,将万道金光毫不吝啬地洒在无垠的雪地上。白与金交相辉映,纯净得让人心惊。


    茜草点亮了车内的风灯,将食案摆好:“小姐,您醒了。”


    案上是一碗素什锦,一盅豆腐羹。纤细的胡萝卜丝与芹菜丝,依旧脆嫩清爽。木耳丝柔滑,香菇丝则带着一股浓郁的菌香,混在一起,是种干净而丰盈的滋味。


    那盅豆腐羹,白玉般温润。汤汁清澈见底,只零星点缀着几抹碧绿的葱花。南岁菀舀起一勺,豆香醇厚,入口即化。


    用完这点清淡的晚膳,车外传来侍卫低沉的声音:“小姐,莲子寺到了。”


    南岁菀将那件浅灰暗花纹的鹤氅裹紧了些,扶着茯苓的手下了轿。寒气扑面。她径直走向队伍最前方的灵柩。


    那是上好的楠木,质地温润,色泽黄中带绿,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一阵极淡的香气,萦绕鼻尖。


    南岁菀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棺木上雕刻的纹路,是谷底的兰花,清雅,幽香,一如父亲的品性。


    她想起父亲的书房,春时,案上总有一盆花箭高挑的蕙兰。到了夏日,便再填上勤花勤芽的建兰。待到秋冬,才肯将它们一道撤下。


    父亲走了。那座诺大的相府,连同满园的花木,终将迎来新的主人。她纵然继承了万贯家财,又该去向何处。这一路颠簸,父亲生前的那些旧物,又能剩下几成,还是说…都将跟着他,一道去了。


    南岁菀正出神,耳边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像是朽木不堪重负,断裂倒塌的声音。


    她下意识转头望去,不远处的莲子寺,山门早已凋零。半截倾颓的院墙后,一尊金身剥落大半的佛像,正无悲无喜地躺在积雪里,寂寞而又荒凉。


    不对,这声音…“有贼!”温少虞麾下的一名侍卫,声嘶力竭地吼道。


    话音未落,破败的寺庙中,竟真的蜂拥而出数十道身影。为首的,是一个身穿僧袍、腰系戒刀的胖大和尚。他身后,跟着一众穿着灰色僧衣的“僧人”,个个手持利刃,凶神恶煞。


    离南岁菀得最近的茯苓,惊叫一声,想也不想便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她身前:“小姐快走!”


    一个袒露着胸膛,只穿黑色短打的瘦高个贼人,狞笑着冲在最前。他手中长枪一送。“噗嗤——”利刃入肉的声音。茯苓的左臂,被深深刺穿。


    温热的血霎时飞溅而出,有几滴正落在南岁菀清丽的脸颊上。好滚烫,南岁菀的脑中一片空白。她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悲伤或恐惧,身体却已然动了。


    那是一种仿佛早已刻进骨血的本能。她身形如鬼魅般向旁一闪,右手快如闪电,一挑一带。只听“当啷”一声,那瘦子的长枪,竟已落入她手中。


    瘦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再没有机会了。南岁菀手腕一抖,夺来的长枪如毒龙出洞,不偏不倚,直直刺入他的胸膛,一枪毙命。


    她甚至没有看那尸体一眼,枪身猛地向下一劈。“啪!”粘稠的血色,如泼墨般,溅上她浅灰色的鹤氅。


    与此同时,另一个手持朴刀的贼人已近在咫尺。南岁菀手腕翻转,枪杆顺势一缠,死死控住对方的刀势。而后,点枪。枪尖化作一道寒芒,精准无误地,穿透了他的咽喉。


    枪尖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雪地里,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红。南岁菀的动作停滞了。


    那头,温少虞的长刀已斩下了最后一颗头颅。血雾弥漫,他勒马回首。只一眼,他便怔住了。


    残阳如织金,为南岁菀披上一身神光。她立在尸山血海间,手持一杆红缨长枪。那双清澈的水杏眼,正倒映着枪尖微微晃动的红缨,空洞而茫然。几缕深棕色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耳畔。颊上一道飞溅的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的线。


    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沾染了尘埃与杀戮的玉像。神性与野性,在她身上撕扯交融。


    温少虞的心,先是被这惊心动魄的美狠狠攫住,随即,又被更尖锐的疼,寸寸凌迟。他看见她干裂起皮的嘴唇,看见她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膛,看见她紧绷到极致后,正一丝丝松弛下来,微微颤抖的双臂。


    “驾——!”他想也不想,猛地一夹马腹,朝着她的方向疾驰而去。


    温少虞的靠近,像一道惊雷,劈醒了南岁菀混沌的意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红缨长枪,看着枪身上蜿蜒的血迹。我…杀了人?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记忆深处,有什么遥远而浓重的东西,正破土而出:是惊恐,是痛苦,是无边无际的愧疚。


    她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为何而来。可那灭顶般的天旋地转,那阵阵上涌的恶心反胃,却真实得让她浑身冰冷,面色一瞬间煞白如纸。她攥紧了那杆红缨长枪,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一样的青白。


    不远处,崴了脚的茜草正和左臂血流不止的茯苓互相搀扶着,踉跄着向她走来。人人一身素白丧服,都溅上了刺目的血。雪地上,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四周,是伤者此起彼伏的挣扎与呻吟。


    人间炼狱。


    温少虞纵马而来。他看见她身边,丫鬟重伤,嬷嬷太远,剩下的全是男人。南岁菀已摇摇欲坠,正朝着他的方向,缓缓倾斜。


    “砰——”那杆红缨枪,终于无力地坠落在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她浅灰色鹤氅上的暗花纹,早已印上了干涸的血迹。水杏眼空洞失神,粉嫩的双唇微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温少虞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若此刻纵马向前,选择抱住她…他便再也无法远远守护,再也无法保护她那段被南相精心粉饰过的、纯白无害的过往。


    他必须冒着揭开一切的风险,再次靠近她,将自己昔日的背叛,摊开在她面前。


    可他没有半分犹豫。他知道,他想要的生活里,必须有南岁菀。他再也舍不得让她吃半分苦了。


    马蹄在南岁菀身前急停。温少虞翻身下马,长臂一伸,在她倾倒的瞬间,将她稳稳地捞入怀中。


    南岁菀一头撞进他的胸膛。像是风雪中一朵零落的灰兰花,终于被深谷温柔地裹住。


    她抬起眼。看见一双豪爽俊秀的狗狗眼,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痛惜与深情。是坚硬的明光甲胄,和甲胄后温暖得惊人的胸膛,是环住她,柔软而有力的双臂。还有…一阵静谧幽远的柏木香。


    很熟悉。熟悉得,让她想哭。


    风雪呼啸。


    广袤的荒野,被一场大雪覆盖得严严实实,白雪上嵌着的枯木岩石愈发肃穆。空气里弥漫着凛冽寒气。十几顶素白的幄帐散落开来,密雪映寒灯。


    最中间那顶素白幄帐,锥形的四条垂脊斜下,像一只探入雪地的白狼巨爪。帐内,暗黄的油灯旁,一尊三足小炉,正咕噜咕噜地温着什么。


    南岁菀悠悠转醒。眼前的景物,先是模糊成一片柔白的光晕。她躺在矮榻上,顶上悬着一道柔白的纱帐。耳边,有压得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死八人,伤…”


    大抵是温少虞的一个属下,正在帐外汇报。后面的话,她没听清,只听见温少虞用更轻的声音,回了句什么。那属下应了声“诺”,脚步声便在雪地里渐行渐弱,直至消失。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小炉里,汤水细微的沸腾声。一道幢幢的人影,印在纱帐上,由远及近,愈发清晰高大。最后,停在了她的榻前。


    “是我疏忽,”温少虞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自责,轻柔得像怕惊扰了帐内的暖意,“娘子身子可还好些?”


    南岁菀的思绪,像一团被江水浸透的乱麻。死八人…是为了她。是她执意要让父亲的灵柩,走这条匪患多发的京郊近路。若非如此…她心口一窒,只从喉咙里,浅浅地挤出一个字:“嗯。”


    温少虞见她应了,却不再说话,心头竟有些懊恼。他让受伤的茯苓和茜草都歇下了。此刻,这帐中只有他二人。他一个武将,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才能不显得唐突,不让她感到不适。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尊三足小炉前。他俯身,揭开炉盖,用长柄木勺,舀了半碗汤:“茯苓和茜草都受了伤,我让她们歇下了。”


    他端着汤走回来,停在榻边,语气听起来像在解释军情:“这是当归老姜汤,按军医说的方子做的,安神祛寒。”


    南岁菀看着他。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骁骑将军,此刻,竟像个做错了事的少年,捧着一碗汤,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惶恐。


    她心底那点沉甸甸的自责,忽然就松快了些,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她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掀开了那道柔白的纱帘。温少虞立刻将碗递了过去。她接过。


    陶碗入手,尚有余温,温润中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粗粝,不会太细腻。她低头看见,碗是浅碧色的,她最爱的那种浅碧色。


    她端着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壁上刻着的字——水皆缥碧,千丈见底。字的旁边,还用简笔勾勒出几折山峦,一叶扁舟,是富春江,含蓄深沉,又澄静从容。


    南岁菀怔住了。她想,这位温将军,原来竟是个如此细心体贴之人。连一只小小的汤碗,都这样…熨帖。


    她小口地喝着那温热的当归老姜汤,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也抚平了之前的惊悸。


    而温少虞,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完,苍白的小脸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他眼底的痛惜与深情,在暗黄的灯火下,藏得滴水不漏。


    他见她将空碗稳稳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帐内的静,便又浓稠得化不开了。温少虞喉结微动,强迫自己去寻一些不那么沉重的话头:“此番遇袭,虽有人受伤…”


    他顿了顿,声音沉而稳,像要用言语为她筑起一道防线:“但相爷的灵柩分毫未损。明器铭旌、香烛纸钱也都完好。再有三日,便能到石碣村,丧仪可照旧举行。”


    南岁菀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攥住了身下的软褥。三日。为了一具冰冷的灵柩,为了一场所谓的体面,还要再走三日这样凶险的路,还要再连累多少人?


    父亲的死已是一座压在她心口的山,她不能让这座山再去砸伤旁人。


    她抬起眼,眸中没有泪,只有一种历经惊变后的清明与疲倦:“温将军,家父便葬在前面的楼桑村吧。”


    温少虞闻言,猛地一怔。他预想过她的哀恸,她的恐惧,却唯独没料到这份…权衡与决断。一股涩意,夹杂着尖锐的心疼,瞬间冲上他的心口。


    她总是这样,永远这样体贴,这样周全,将所有人的安危都揽在自己单薄的肩上。


    “楼桑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可是相爷那篇《劝学序》里,提到的楼桑村?”


    南岁菀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像是雪地里落下的一小片残梅。她微微颔首,算是应了。脑海中,仿佛也看见了那个“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的雪天,一个瘦弱的少年,如何跋涉着去往他的蒙学书塾。


    父亲以诗书立世,名满天下。而她呢?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失过忆,身子又弱,父亲从未拘着她苦读。诗书一道,她只算粗通。读得最熟的,也不过是那三四本医书。


    一种难以言喻的低落,如水底的暗苔,悄然漫上心头。她终究是无法继承父亲衣钵的。


    温少虞看着她垂下眼睫,沉默不语的模样。那副故作坚强的周全,最是让他心疼。他宁愿她哭,宁愿她闹,也不愿看她这样将万般情绪都锁在心底。


    他不想再提她的父亲,让她再添伤感。于是,他生硬地转了话锋,将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今日之事是我失礼。情急之下,冒犯了娘子。”


    南岁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惊得抬起头。“将军言重了,”她摇摇头,神色坦然,“事发突然,可以理解,倒是岁菀要多谢将军出手相助。”


    这一提醒,她忽然想起,送灵的队伍里不止有将军的亲兵,还有圣上派来的小黄门,与那些主动来为一代名相送终的各家子弟。


    “将军,”她急切地问,“随行的那些人…他们可还好?没有受伤吧?”


    温少虞的目光沉了下去:“他们无事。不幸身亡的是四位嬷嬷,两个小厮,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伤感,“两位老兵。”


    他想起了那两位曾跟着他父亲上过战场的老卒,是如何在重伤之下,依旧奋勇向前,搏杀了三五名刺客才力竭倒下。


    南岁菀的心又是一沉,她试探着问:“那他们……”


    “娘子昏过去时,我已命人将他们葬在了雪中。”温少虞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逝者的安宁:“以树枝为碑,诵念悼词。”


    南岁菀闭上眼。白雪,枯枝,新坟,一幅凄凉的画面,在她脑中清晰成形。


    “我知道了,”她睁开眼,眸中的茫然已被一种坚韧所取代。“明早出发前,我要去祭拜他们。”


    他看着她,看她在昏黄的灯火下,裹着厚实的被褥,像一朵被小心呵护、却依旧在风雪中颤抖的冬梅。


    帐外是漫天风雪,荒山野岭。帐内,是暖和得有些不真实的厚被,和一盏昏黄的油灯。她断断续续地与他说话,说的却都是旁人。是死去的嬷嬷,是殉职的老兵。


    温少虞的心头,忽地涌上一股无名火气,又被他死死压下。他有些着急。


    为何她总是这样,惦记着所有人,却唯独不惦记她自己。他必须让她意识到,她如今的处境,她自己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


    温少虞的目光沉沉,像落了雪的深潭。他隐晦地开口,声音比帐外的风雪还要冷上几分:“今日情急,我将娘子抱回帐中,送灵的队伍…都看见了。”


    南岁菀果然一怔。她像是被那句话烫到了,捏着被角的手指猛地收紧,眼睫也跟着慌乱地颤了颤。


    温少虞看着她脸上血色尽褪,心一横,再不迟疑。他撩起长袍下摆,在榻前单膝跪了下去。动作决绝,没有半分犹豫。


    他垂下头,将一身的杀伐与冷硬尽数敛去,只余下最诚恳、最体贴的姿态:“娘子清誉要紧。温某并非轻薄无状之人。若娘子有意,此番事了,我便回京向圣上求旨赐婚。相爷孝期三年,三年之后,温某再来迎娶。”


    南岁菀彻底蒙了,她怔怔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打量他。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英挺的轮廓,眉骨高耸,尽显英气。那双总是沉静得如古井无波的眼,此刻竟漾着一丝紧张,像春日解冻的富春江水,澄澈而深邃。


    整个人,便如一座挺拔的玉山,于风雪中巍然独行,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她这才惊觉,原来这位战无不胜的骁骑将军,不是一柄没有感情的武器。他也会忐忑,会腼腆,会这样小心翼翼地,接受她的打量。


    见她久久不语,温少虞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在自责,更像是在给她最后的保证:“相爷留下的田产铺面,我可与娘子立下契约,全数归于娘子名下,绝不染指。如此,便无人敢欺你孤女无依。”


    南岁菀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了一下。她懂了。


    他怕她父亲新丧,又逢此惊变,日后在京中无依无靠,会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这一跪,这一求,不是贪图,而是庇护。


    可…她深知自己这副身子骨,自幼体弱,大病一场后更是如履薄冰,恐怕…不好生养。心底深处,更是有一种莫名的胆怯与抗拒,让她不敢轻易点头。


    “将军…”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与疏离,“将军的好意,岁菀心领了。只是…岁菀蒲柳之姿,实不敢耽误将军。”


    温少虞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帐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他缓缓起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甚至带了点自嘲的轻松:“是在下唐突了,娘子莫要放在心上。”


    南岁菀垂下眼,不知该如何接话。就在这凝滞的静默里,她的目光无意间瞥到了帐篷的角落。那里,立着一杆长枪,枪头的红缨在灯火下,像一簇未灭的火焰。


    “那是…将军的枪吗?”她问。


    温少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娘子也想试试?”他有些迟疑,“只是刚见了血,怕你…”


    “不见血,就不会怕。”南岁菀摇摇头,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佩服,“将军好生厉害,能杀那么多贼人。”


    温少虞的唇边,泛起一抹苦笑:“其实,我原本也不爱见血。”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遥远的怅惘:“我还想着,能像相爷一样,此生只与笔墨为伴,写几本…兵书。”


    “那将军的志向,是什么时候变的?”南岁菀好奇地问。


    温少虞的目光黯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极痛苦的事:“五年前,漠北之役后。”他只说了这几个字,便止住了话头。那场惨胜,父母双亡,成了他心中永不能碰的疤。


    南岁菀心头一紧。她想安慰他,可又怕自己刚刚拒绝了他,此刻的安慰只会让他更难堪,更显伤心。于是,她换了一种方式:“那…将军可否教我舞枪?”


    温少虞抬眼看她,眸中满是惊讶。她却已经叽叽喳喳地畅想起来:“等回了京城,总不能日日闷在府里。将军若是有空,便来教我几招,可好?”


    看着她重新焕发生气的脸,温少虞心头那点被拒绝的失落,竟被一种无奈的暖意冲散了。“好。”他应道。


    “太好了!”南岁菀笑了起来,这才猛然想起什么。她这一觉睡了大半天,可他却一直醒着。“哎呀,瞧我,只顾着自己。将军快去歇息吧。”她说着,便要起身下榻,将这主帐让出来。


    “娘子不必,”温少虞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稳稳地按回被褥里,“我一个武将,没那么金贵。”


    他说完,转身取过自己的大氅,披在身上,径直掀开帐帘。一股夹杂着雪粒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他头也不回地走入风雪之中,高大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他要去偏将的帐篷里挤一晚。


    雪地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中却在盘算。等回了京,新相上任,朝中格局必将大变。或许,借着这个“武师傅”的名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时时到她身边,多护着她一点.


    两日后,大内,随安室。


    卯时三刻的早朝,像一场不见血的厮杀,刚刚散去。皇帝季泸一身明黄常服,满面倦色地踱入偏殿随安室,将满朝的喧嚣关在身后。


    殿内,熏笼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暖意融融。他的目光,却落在了墙上那幅半旧的《鹤鹿图》上。画中仙鹤引颈,灵鹿回眸。鹤,是南鹤。鹿,是他自己,季泸。


    他想起很久以前,这画上,本还有一匹狼。鹤,南鹤。鹿,季泸。狼,温琅。神宗末年,天下大乱,他们三人,都还是三十而立的年纪,于风云际会中,论天下,也画下了这幅《鹤鹿狼图》。


    那时,他的鹿,居于正中,意气风发。


    可五年前漠北那场血战之后,他亲手裁去了画上的狼,命人重裱,只余鹤鹿相伴。他看不下去。那匹狼让他夜夜难安,让他愧疚。


    只是时至今日,他仍不知,当年容不下温琅,究竟是对是错。


    如今,鹤也去了。他的左膀右臂,都死了。季泸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萧索:“易吉利。”


    “奴才在。”大太监易吉利躬着身子,碎步跟上。


    “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易吉利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心在胸腔里打着鼓。他小心翼翼地赔着笑:“陛下说笑了。今儿一早,四岁的皇长子还捧着书卷说,父皇是这天下最厉害的人。”


    “小阿炆?”皇帝的脸沉了下来,随手抄起案上的一卷奏折,不轻不重地敲在易吉利头上。“上朝时,为了皇妹和小阿炆的封赏,那帮人就吵得朕头疼。怎么,你如今也敢在朕面前提这个?”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审视的意味:“是娄盈…给你塞钱了?”


    “奴才该死!奴才万死!”易吉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他一边叩首,一边飞速地转着念头。圣心难测,圣心难测啊!


    陛下直呼皇贵妃本名“娄盈”,而非“谢氏”,可见五年前将她从一介服侍元后的婢女,改而记作名门谢家嫡女的天大恩典,还让他们感情烧得更旺。


    对皇长子,唤的也是亲昵的“小阿炆”,不像对长公主,只称冷冰冰的“皇妹”。这亲疏远近,这简在帝心的母子,自己明明没有判断错。错就错在,提得太直白,太没脑子!


    再加上…陛下一旦想起靖远将军温琅,心情便会跌入谷底。谁碰上,谁倒霉。自己侍奉在侧,自然是那个最倒霉的。


    就在这时,一个小黄门碎步趋入,跪在殿外,高举着一封蜡丸密信。


    “讲。”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小黄门不敢抬头,颤声道:“北地铁骑来报,温将军…已于两日前寻回南相千金。为护其周全,雨夜雪天,曾…曾入帐相拥。”


    殿内一片死寂。易吉利把头埋得更低了,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他听见皇帝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快意:“南鹤生前,倒是在朕面前提过一嘴,说他那女儿自幼倾慕少虞这孩子。”皇帝的声音变得和缓,像是在追忆什么温情往事:“可惜,一个体弱,一个远在边疆,耽搁了。”


    易吉利立刻心领神会地抬起头,接话道:“这可是天赐的缘分!南相在天有灵,想必也会欣慰。”


    “嗯。”皇帝点了点头,似乎极为满意,“拟旨。传朕旨意,骁骑将军温少虞与南氏岁菀,乃故丞相南鹤生前属意,情意相通。特赐天婚,着礼部操办,百日内完婚。”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台阶,一个能将所有棋子都归于原位的理由。给那个功高震主、又没了家族掣肘的温少虞,安一个没有娘家势力的妻子,再好不过。


    易吉利领旨退下后,季泸的目光又落回了朝堂的纷争上。为了新相之位,皇贵妃那位挂名的义兄谢仪,在朝上几乎要与人打起来。


    可他偏没选他。他点了淮侯田禹。一个当年跟着他平定天下,之后便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待了十几年,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会老死任上的旧人。


    “传朕口谕,淮侯府邸,即日起同为相府,此乃荣恩。另,追谥故相南鹤为‘文襄’。原丞相府,改为文襄侯府。”


    旨意一道道传下,朝局的风,便又换了个方向吹。皇帝季泸独自站在空旷的随安室内,看着那幅画。


    仙鹤远去,只余灵鹿孤影。他想,这盘棋,他还下得动。


    寅时七刻,天光将破。东方天际,一线鱼肚白正缓缓洇开,化作一抹极淡的青蓝。地上的残雪,被这微光一照,泛起一层凛冽的白霜。


    帐内暖意尚存,帐外寒气逼人。南岁菀悄然起身披上厚氅,独自走向营地边缘那片新立的坟茔。


    白雪枯枝间,八根削尖的竹竿伶仃地立着,顶端悬着被风雪撕扯得破破烂烂的白布条。竹竿之下,是八块灰褐色的粗糙石头。上面用利器歪歪斜斜地刻着亡者的姓名与身世,字迹深浅不一。


    远远望去,真像雪地里散落的八块黑炭,突兀又沉寂。


    南岁菀走到近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又一个一个地深深躬身祭拜。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肃穆与郑重。就在她拜到第三块墓石前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踩雪的“咯吱”声。


    一个白胖的身影停在她身后,恭敬地问好:“娘子安。”


    南岁菀直起身,回过头:“嬷嬷请起。”她看着眼前这张脸,像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鼻翼宽大,眼睛被丰腴的脸颊挤得有些细长,是膳房的杭芍嬷嬷。


    “这么早,嬷嬷也来祭拜?”南岁菀柔声问道。


    杭芍嬷嬷应了声,微微抬起下巴,示意着南岁菀身前那块墓石。石上刻着两个字:桂枝。


    “桂枝呀…”年过五十的老妇人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感伤,像是瞬间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别看她那张嘴厉害,成天嫌我胖,还笑我打叶子牌出得慢。可她手气好,老赢,赢了就在那儿得意地笑,说回头换了钱给我买桂花糕吃…”


    杭芍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没再说话。


    她没说僧贼冲进来的那一刻,桂枝是怎么用尽全身力气,死命把她往远处推了一把。她也没说,桂枝声嘶力竭地对她喊:“快走!别回头!”


    她是从小和桂枝一起长大的交情,几十年了,总被桂枝当不懂事的妹妹训。所以她听话了。她真的没回头。哪怕身后传来桂枝那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呼号,她也只是咬着牙,按桂枝说的,快跑,别回头。


    直到入殓时,她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桂枝后心那个被刀锋整个捅穿的血窟窿。那一刻,她才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听话,为什么不回头,拉她一把。


    南岁菀见她沉默良久,周身都笼罩着一种化不开的悲恸,便知趣地岔开了话题。她望向远处连绵的荒山,轻声感叹:“这里…为何匪患如此猖獗?”


    这一问,仿佛触动了杭芍心直口快的某个开关。她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郁气一吐为快,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道:“姑娘有所不知,这都是陈年旧账了。当年,咱们当年打江山,太心急,贸然去攻神京。结果,里头那些梁神宗的残党也是一帮狠人,反手绕过来,把咱们在京郊的大本营给端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元后娘娘,还有三位皇子、一位公主…全都没了,只有如今的长公主殿下,侥幸逃了出去。后来,梁神宗在宫里放火自焚,可他底下有个‘复梁教’,借着乱世,在这京畿之地猖獗了好一阵子。”


    “眼看就要被靖远将军…就是温将军的父亲温琅将军给剿灭了。偏偏那时候,漠北的蛮子又作乱。温琅将军没办法,只能带兵去了漠北。他倒是厉害,拼死在那边杀了蛮子王,解了咱们的大危,可他自己也…”杭芍叹了口气,眼中的悲伤更浓了。


    “所以这京郊连年兵祸不断,又要供养神京里的达官贵人,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那‘复梁教’的余孽,便死灰复燃,改了个名叫‘闻香教’,尽是装神弄鬼,收拢了好多活不下去的百姓和匪子。也就是前几年,骁骑将军…就是温将军,带兵灭了那一带最大的琼水帮,这地界才算稍稍好了些。”


    杭芍一口气说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南岁菀静静地听着。她看着眼前这片埋葬着普通人的雪地,又想起那个在帐中向她许诺未来的年轻将军。


    原来,那些她遗忘的岁月里,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都经历了如此沉重的过往。原来,他的父亲,也是葬身在了这无休无止的战乱里。


    南岁菀心头一动,又生出几分好奇。她望着杭芍,轻声问:“嬷嬷怎会知晓这许多?”这一问,倒不是疑心嬷嬷的身份,而是…这些牵扯到圣上的陈年旧事,甚至直指当今圣上的龙兴之地,怎敢如此直白地说出口?


    是桂枝嬷嬷的死,让她没了顾忌,还是…自暴自弃了?


    杭芍听了,那张白胖的脸上竟浮起一丝与有荣焉的复杂神色,随即又化作了满腹的怨气。“哎呦,我的娘子,”她的声音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炫耀。


    “咱们相爷,当年可是这儿的县丞老爷。他中了科举,本分做官,偏偏被两个会些拳脚功夫的混混,半哄半骗地给裹挟了。那造反的第一炮,就是他们撺掇着相爷,把这儿的知县给干掉了!可怜我们相爷,就这么惹了一身骚,劳心劳力了一辈子!”


    南岁菀心里咯噔一下,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她试探着问:“那两个混混,该不会是…”


    杭芍眼一瞪,怨愤几乎要从那双细眼里喷薄而出:“还能有谁!就是当今圣上,和那位靖远将军!”


    “嬷嬷!”南岁菀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了杭芍的嘴。“这话怎么敢说!”她压低声音,心跳得如同擂鼓。


    身后,一声故意的、清冽的咳嗽声响起。“咳。”


    南岁菀身子一僵,缓缓回头。温少虞就站在她俩身后不远处,晨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身形,玄色大氅在寒风中纹丝不动。他眸色深沉,嘴角却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原来,南娘子也知道怕。”


    南岁菀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又羞又恼。可对上他那双眼,那点恼意又莫名消散,化作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心疼。她嘴唇一撇,故意扬声道:“有温将军在此为我们放哨,我们自然什么都不怕。”


    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晃过昨夜的画面。他捧着药碗,哄着她喝药时,那有些笨拙的温柔,和像犯了错一般腼腆的小眼神。还有他单膝跪地,抬头任她打量时,那双沉静的眼眸,像东风解冻的富春江水,沉静之下,是涌动的春意。


    她怎么会再怕他。


    这些动作,这些神态,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稔与亲切,仿佛…和他已经认识了很多年。许是发现他并非一件寒光凛凛、没有感情的兵器,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便会如此吧。


    温少虞听着她带刺的娇嗔,并未动怒,只是走近两步,神情变得郑重:“圣人之言,近则不逊,远则怨。”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些涉及君王功过之事,需得有度,不可妄议。”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尤其当今圣上,并非宽宏大量、闻过则喜之人。”


    南岁菀看着他努力板起一张俊脸,作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玩。她眼珠一转,水杏眼亮晶晶的,天生粉润的菱唇微微翘起:“是,是岁菀顽劣,惹师父费心了。”


    那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缠绵与撒娇。她脸上那份元气明媚的笑意,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温少虞记忆的壁垒。


    他有片刻的晃神,仿佛又回到了琼水帮的山寨,那个明艳张扬的少女,也是这般笑着,闹着,拽着他的袖子,脆生生地喊:“小虞,小虞!你来当我的压寨夫君,我就是你的师父了!枪法、药草、做好吃的,我通通都教你!”


    温少虞的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啧啧,”一旁,被松开嘴的杭芍嬷嬷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咂嘴声。


    那抹薄红迅速蔓延开来。温少虞猛地回神,愈发窘迫,只得强行板着脸,用更郑重的语气掩饰道:“天色不早,歇息了一夜,也该继续上路了。”


    ·


    车马行至黄昏,终于在一处村落前停下。一路的颠簸,让南岁菀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似的,掀开车帘的手都有些发软。


    幽茂的古木层层叠叠,如巨兽的爪牙,环抱着这片名为楼桑村的土地。入目所及,是几间零落的屋子,外墙的泥土斑驳脱落,屋顶的瓦片参差残缺。


    一盏昏暗的风灯挂在村口的老树上,光晕染开一小圈,照不见更远处,死一般的静令人心慌。


    随行众人人手提了一盏行灯,幢幢灯影,更衬得此地诡谲。雪色掩盖了太多破败,却也让那些从雪下顽强探出头的枯黄草尖,和被丢弃在院落角落的破旧家具,显得愈发不堪。


    南岁菀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寒气依旧无孔不入。突然,一声极轻的犬吠,像针尖,刺破了这片死寂。她循声望去,正见温少虞提着风灯,一言不发地朝那声音的源头走去。


    灯光下,那是一只土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的毛发都沾满了雪沫,正不住地发着抖。


    温少虞只看了它一眼,便回过头,沉声道:“跟上。”那土狗竟似听懂了,呜咽一声,转身便钻进了一条幽暗坎坷的林间小道。众人只好提着灯,跟着那颤巍巍的小小身影。


    茜草的脚踝本就崴青了,走在这雪路上一瘸一拐,南岁菀看着心疼:“茜草,你的脚…我扶你。”


    “娘子,使不得!”茜草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奴婢身子贱,哪能让您…”话未说完,一只胖乎乎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搀住了纤瘦的茜草。


    是杭芍嬷嬷。她瞪了茜草一眼,嘴里念叨着:“娘子心疼你,你倒扭捏起来了,仔细再摔一跤,更耽误事。”


    一行人就这么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大半个时辰。四周除了风声与踩雪的咯吱声,再无其他。就在南岁菀觉得连肺里吸入的空气都快要结冰时,空气中飘来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先是牛羊的低哞,隔着林子,听不真切,却足以振奋人心。紧接着,是柴火混着米香的炊烟味。队伍最前方的几名侍卫精神一振,立刻加速跑了过去探路。


    不过片刻,便有一人折返回来,脸上带着喜色:“将军!娘子!前面有人烟!属下们看到了篱笆围着的院子,还晾着衣物,门前有大石磨,水缸里的水都冻实了,已经和一位老乡搭上话,说了是为相爷办丧事路过此地,他去喊村正了!”


    南岁菀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等她随着队伍走到村头时,已有几十个男男女女等候在此。他们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短麻褐与短麻襦,脸上是长年劳作留下的风霜痕迹,神情却透着一股质朴的恭谨。


    为首一位老者上前,对着温少虞和南岁菀深深一拜:“草民楼桑村村正韦贤,见过将军,见过姑娘。我等听闻是为老相爷办丧,心中不胜哀戚。正好家中煮好了饭,若不嫌弃,还请将军与姑娘赏脸,吃顿热乎的再歇脚。”


    温少虞面色沉静,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必了,我等下车前已用过干粮。”


    那村正却十分执拗,又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将军一路劳顿,喝口热汤也是好的,咱们坐下聊聊天,也好商量明日开祠堂祭拜相爷的事宜,定要让相爷…‘好好’地走。”


    那“好好”二字,咬得极重,裹着些古怪的腔调,听着分外刺耳。南岁菀心头莫名一紧。温少虞眉峰微蹙,显然又想拒绝。


    这时,送葬的世家子弟中,一人笑着开了口。是谢皇贵妃的亲侄,谢灵。


    谢灵摇着扇子,一派风流倜傥:“温将军,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依我看,既是盛情难却,不如应下。咱们边吃边谈,也能更快将流程拟定下来。等乡亲们用完了饭,咱们再行安置,亦不打扰,岂不两全?”


    温少虞闻言,沉默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南岁菀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命令,没有催促,竟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南岁菀微微一怔,随即对他轻轻点了点头:“便依谢公子所言吧。”


    村正引着众人入了一间还算宽敞的土屋。男女分席,隔着一道半旧的竹帘。南岁菀随杭芍嬷嬷与茜草入了内席,外席则是温少虞、谢灵并几十位侍卫。


    很快,几个村妇端上饭食。面前是粗糙的木碗木筷。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粟米粥,配着几碟腌白菜、腌萝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南岁菀偷偷掀起竹帘一角,望向外席。温少虞端坐着,并未动筷。谢灵与十几名侍卫倒是饿了,端起碗吃得正香。她放下竹帘,默默看着眼前的粟米粥,也失了胃口。


    内席的村妇们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麻衣,身形大多有些佝偻,在昏黄的油灯下,连面孔都显得模糊不清。南岁菀忽然觉得,自己在相府高墙内被呵护得太好了,好到竟不知这世间寻常百姓的吃食,是这般光景。


    她正出神,眼角余光瞥见身旁一位村妇卷起的衣袖。那妇人手腕的皮肤上,纹着一个古怪的图案。


    上为重瞳,下为烈火。图案简单,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南岁菀心中一动,柔声问道:“阿嫂,您腕上的纹样,瞧着真别致。”


    那村妇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娘子说这个呀!”她这一开口,仿佛点燃了引线,内席原本拘谨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这是我们村里祈福的吉祥图样!”“是哩是哩,保佑咱们风调雨顺,人畜兴旺的!”她们的面孔瞬间生动起来,像是被点亮的灯笼。


    一位妇人更是拉住她的袖子,比划着,脸上是夸张而真诚的笑意:“老婆子们也说不清,只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俺们祖上还留下好大一匹麻布,上面织着这图案完整的来历,可惜,咱们都看不懂那上面的字画哩!”


    南岁菀想象着那色彩鲜艳、历久弥新的布绘,竟生出几分向往。她菀尔一笑,也想与她们分享些什么:“说起画,倒让我想起神京慈恩寺的壁画,其中有一幅是名士谢意所绘的《维摩诘论道图》,亦是传世之作。”


    村妇们立刻被勾起了兴致,纷纷追问。“娘子,那画上画的是什么神仙?”


    南岁菀便轻声细语地为她们描述:“画上,维摩诘居士身披一袭白鹤裘,斜倚在胡床上,手持一柄麈尾。他面带病容,瞧着十分羸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神采飞扬地辩经论道。”


    开朗健谈的村妇们很快便与她打成了一片。


    那位一直笑呵呵的村正夫人更是亲热地握住她的手:“娘子懂得真多,人又和善,定是菩萨派来的人!不瞒您说,那匹祖传的布绘,就在我家后室。您若能帮我们瞧瞧,讲出画里的意思,也算了却了我们一桩心事,不辜负祖辈的嘱托了!”


    南岁菀下意识地望向外席,隐约看见村正正拉着温少虞,枯燥无趣地介绍着村中的布置,看样子一时半会也说不完。男女有别,她一个姑娘家,也插不进话去。


    她便笑着应允:“好啊,夫人带路便是。”村正夫人喜不自胜,立刻起身,引着她往后院走。


    那是一间瞧着格外坚固的后室,说是能防风防雨。门一推开,一股陈旧的麻布与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村正夫人从墙上取下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布,小心翼翼地展开。


    南岁菀借着门外透进的灯光,边跟着夫人往里走,边垂眸看去。


    画卷依次展开。第一幅,是一个人被一圈烈火环绕。第二幅,烈火之上,鹤然是一颗燃烧的重瞳。第三幅,重瞳之上,升腾起袅袅的烟雾。第四幅,无数信众跪拜着,围绕着那团起烟的火焰。


    画卷尽头,是一行行她从未见过的古拙文字。


    【神宗自焚于圣火,留双目以观人间。】


    【目生余香不散,唯心诚之圣徒方能嗅闻。】


    【故曰,闻香教。】


    闻香教…梁神宗…南岁菀的脑中“嗡”地一声,早上杭芍嬷嬷惊惧的低语如惊雷般炸响。她猛然心惊,方叫一声:“坏了!”


    可一回头,却只看到村正夫人那张布满褶子的笑脸,在门缝最后的光影里,显得无比诡异。“咔哒。”门被无声地锁上了。一根燃着的火折子,被从门缝里扔了进来。


    火折子落在墙角堆着的布画上,“轰”的一声,烈焰骤起!密室里再无他光,只有刺目的火光。火焰照亮了四壁。那瞬间,南岁菀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墙上,哪里是什么防雨的泥墙!


    四面墙壁,密密麻麻,画满了无数只窥伺的眼睛!而头顶的天花板正中,更有一双俯瞰着她的巨大重瞳,在刺目火光中无悲无喜地俯视着她。


    火焰仿若活物,贪婪地舔舐着每一寸空气。木梁噼啪作响地哀嚎,布料嘶嘶地悲鸣。陈旧的霉味混着烧焦的恶臭,直冲天灵盖。


    南岁菀被滚烫的气浪逼得连连后退。后背贴上冰冷潮湿的墙面,激起一阵战栗。


    火光跳跃,墙壁上那无数只眼睛仿佛在眨动,冰冷地、漠然地,注视着她这个即将被吞噬的祭品。


    前有烈焰,后有窥伺。她像是被大火与眼睛左右夹击,注定要被献祭给顶上那双俯瞰众生的巨瞳。


    焦臭中,一股诡异的异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是那闻香教的“香”。恶心感与眩晕感同时涌上,南岁菀死死捂住口鼻,强迫自己屏息。


    指尖很快被烟熏得发黑。额头与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浓烟刺得她双目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又被高温瞬间蒸干。


    火舌已经蔓延至脚边,她罗裙的衣角被燎着,倏地卷曲、发黑。柔白的足踝传来一阵滚烫的刺痛,已然被烫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痕。


    她却仿佛未觉,下巴紧绷,牙关都在颤抖,苍白的脸颊被猩红火光映得透亮,眼神却锐利如刀。


    她要在被献祭之前,先掀了这神坛。


    南岁菀的手掌不住地在身后粗糙的墙画上摸索,抠着那些眼睛凹凸不平的纹理。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击中她。


    这些眼睛…不怕烧!


    火光舔过墙壁,那些彩绘的瞳孔却毫无变化,只是在水光映照下,更显诡异。


    它们是湿的。一直都是湿的!


    南岁菀的心脏狂跳起来。有水…有水就有暗道,有暗道就有连通外面的路!她猛地抬头,在缭绕的灰烬与浓烟中,死死盯住天花板上那双最大的重瞳。


    出口必在那里。她侧身,正欲避开身前的火墙,向那重瞳之下靠近。


    “咻—咻—咻!”破空声尖锐刺耳。那双巨瞳之中,竟陡然抛射出十几柄淬着寒光的尖刀,直直朝她射来。是机关!


    南岁菀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她几乎是凭着身为水匪时磨炼出的本能,一个狼狈至极的翻滚,险险避开了大部分刀刃。


    “嘶—”左臂仍是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剧痛袭来,鲜血霎时浸透了衣袖。


    灰烬呛得她喉咙火烧火燎,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混着焦布与血腥的气息。她看着最后一柄尖刀“咄”地一声钉入地板,火光已烧到眼前,退无可退。


    视野边缘开始泛起黑影,但她一双被烟熏得通红的眸子,却死死锁着那双巨瞳,再无半分动摇。


    刹那之间,南岁菀有了决断。她俯身,从地上拔起一柄离她最近的尖刀,反手斜斜插入坚实的土地。左脚猛地踹上身后的墙壁,借着这股反作用力,右脚精准地踩上了没入地面的刀柄!


    只此一瞬的借力,她整个人已如脱弦之箭般跃起。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像一道绝望的钟摆,直直荡向那双诡秘的重瞳。


    南岁菀右手紧握着另一柄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方才射出刀刃的瞳孔中心,狠狠向上捅去!


    “咔嚓—”一声脆响。那被她捅破的地方,果然露出一个幽暗深邃的大洞!


    南岁菀左手疾探,五指死死勾住洞口破开的粗糙边缘。右手腕一翻,将手中刀刃狠狠插进洞口另一侧的土层里。双臂青筋暴起,她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手臂与腰腹同时发力。


    整个人借着这一勾一插之力,猛地向上攀升。最终,在底下烈焰席卷而至的前一刻,她纵身跃入了天花板上那个未知而黑暗的洞中。


    跃入瞬间,入目的是极致的黑暗。


    身后,一线挣扎的火光从她用刀刺破的洞口透入,在幽闭的甬道里投下扭曲的光影。南岁菀来不及喘息,立刻反手,用尽力气将那块被她捅破的、画着瞳孔的土石硬生生按了回去。


    光倏然断绝。向上的火焰舔舐着天花板,撞上那些湿润的彩绘眼睛,发出“滋滋”的声响,却终究没能再往上蔓延分毫。


    密道里,只剩下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


    浓得化不开的霉味混着土腥气,直往鼻腔里钻。远处,隐约回荡着微弱的滴水声,嗒,嗒,像是为这死寂计着时。甬道极窄,仅容她蜷身。


    南岁菀试着直起腰,后背便撞上冰冷潮湿的土壁,激起一阵寒栗。还未等她适应,整个密道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头顶簌簌落下尘土。


    大概是底下的大火,在焚烧这密室的梁木吧。


    南岁菀左臂的刀伤被方才的攀爬与冲撞撕裂,一股温热的黏腻感迅速沁透了单薄的衣料。她甚至不用看,也知道那里的血正如泉涌。


    发力过度的手臂抑制不住地颤抖,像秋风中的残叶,再使不上一丝力气。南岁菀蜷着酸痛的身体,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灰土呛入喉咙,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不能停。她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这愈发剧烈的摇晃中,她还远未脱离危险。


    身上那件在相府里人人称羡的浅灰鹤氅,早已在后室的烈焰中脱下,不知化作了哪一缕飞灰。此刻,只余一身单薄的罗裙贴着身,寒意刺骨。


    她忍着痛,摸索着撕下被烧得卷曲发脆的裙裾,那布料一碰就碎,像一张枯叶。她只能用这残破的布条,胡乱地、笨拙地将手臂上的伤口一圈圈缠紧。


    血水无声洇开,像一朵迟迟绽放的深褐色梅花。


    她忍住不去想,自己为何会这么多近乎本能的武功。她更不敢去想,为何方才面对那场大火与诡异的祭坛,心中会燃起一种…一种温柔的、却又滔天的愤怒,恨不得亲手掀翻那大火,碾碎那些眼睛。


    我是谁。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她死死压下。


    黑暗里,她用指尖感受着密道壁上那些冰冷、湿滑的眼睛形状。她只能爬,沿着这陡峭向下的坡度,用最快的速度。膝盖与手肘早已磨破,每一次挪动都带着与沙砾摩擦的剧痛。


    她磕磕绊绊,几乎是半滚半爬,就在她气力将尽,浑身骨头像要散架,而身下的密道终于变得平缓之时——


    上方,骤然传来沉闷的轰鸣与木石断裂的巨响,是上面那截密道,塌了。


    南岁菀趴在泥地里,剧烈地喘息,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一瞬。


    也许是坍塌炸漏了附近的暗渠。冰冷的积水开始从石壁的缝隙中渗出,起初是涓涓细流,很快,便汇成了冰凉的水洼,浸湿了她的裙摆。


    好消息是,她及时爬了出来。坏消息是,她被困在了这截新的牢笼里。


    这平缓的密道,在纯粹的黑暗中仿佛没有尽头。它依旧那么狭窄,逼着她屈身爬行,像个细长囚笼里的缓行犯。


    而水位,正一滴一滴,一寸一寸,坚定不移地上涨。


    这是一场新的赛跑。是她先找到出口,还是这冰冷的积水先灌满囚笼,将她彻底淹没。


    ·


    楼桑村外,长风萧瑟。


    另一头的席面,与后室的烈火相比,是另一种冰冷的死寂。这里的粟米粥同样寡淡,腌菜咸得发苦。温少虞端坐席上,玄色锦衣在灰败的村落里,像一团沉沉的墨。


    他并未动筷,只静静听着风过檐角的呜咽,目光却未离开过后室那扇紧闭的门,心头无端地焦躁,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着他,另一头,牵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里。


    忽然,邻席传来一声闷响。是吏部侍郎家的小公子谢灵,一头栽倒在桌案上,打翻了那小半碗的粟米粥。


    温少虞眼睫微动,寒光一闪而逝。紧接着,仿佛是某种无声的号令。


    “噗通”、“噗通”——


    倒下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赴宴的士族子弟,竟在这短短数息之内,倒下了七成。他们瘫软如泥,面色青白,人事不省。


    而他带来的亲卫,未曾吃那一锅粥的铁血汉子,却个个目光如炬,稳坐如山。温少虞的指节在案下轻轻敲了敲,是饭食。


    温少虞缓缓抬眼。那些前一刻还淳朴憨厚的村民,骤然都变了,他们所有人的脸,都在一瞬间失去了表情。


    那种麻木的、空洞的眼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只剩下狂热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他们的面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扭曲,构成一幅幅诡异而整齐的面孔。


    他们的目标,是他。


    温少虞感到数十道视线,如淬毒的钢针,死死钉在他身上。没有一句废话,那些村民动作划一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滑出了一截截细长的竹管。


    “咻——”


    破空之声尖锐而细密。数十枚泛着幽暗光泽的毒箭,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从竹管中泼向温少虞。


    温少虞未起身。右手闪电般握住案上的佩刀刀柄,刀未出鞘。左手却拈起了那双乌木筷。


    “叮!当!叮叮——”


    金石交击之声,清脆而急促。木筷在他指间灵活地翻飞,如两只穿花的黑蝶,精准地磕飞了每一枚近身的毒箭。火星四溅,他甚至有闲暇,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侧的偏将。


    那一眼,冰冷、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来挑衅他们拖延时间。偏将心领神会。


    温少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堪称残忍的弧度。他故意卖出一个破绽,任由一枚毒箭擦着他的发冠飞过,削断一缕墨发。


    “呵。”


    一声轻笑,在箭雨中清晰可闻。村民们的眼神愈发狂热,攻势也愈发疯狂,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这轻慢的态度彻底点燃。他们眼中再无旁人。


    偏将趁此机会,打了个无声的手势。一半亲卫,如鬼魅般掠出,迅速将昏迷的士族拖离桌案,筑起一道人墙。另一半,则悄无声息地散开,借着屋舍与树木的掩护,反向包抄,像一张缓缓收拢的巨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温少虞的木筷舞得愈发急了,每一次格挡都精准无比,却又偏偏留出一线生机,引诱着他们不断逼近,将包围圈缩得更小。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


    当最后一个亲卫潜伏到位,当所有村民都挤入那个绝佳的猎杀范围,时机就到了。他左手的木筷,在格开最后一枚毒箭后,忽然脱手。


    “啪嗒。”一声轻响,筷子落地,这是号令。


    “杀!”震天的吼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村落暗处,猛然杀出数十名玄甲亲卫,刀光雪亮,如平地上卷起一场风暴。那些疯狂的村民终于惊觉,猛然回头,却只看到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和迎面劈来的长刀。


    局势,瞬间逆转。


    此刻,是村民包围着温少虞,亲卫包围着所有村民。两重包围圈中,温少虞终于起身。


    “锵——”长刀出鞘,吟如龙啸。他一人一刀,立于风暴中心,刀光如练,泼洒开来,竟带着几分月下独酌的华丽与疏狂,将所有攻向他的兵戈刀箭都密不透风地挡在三尺之外。


    温少虞分外英武,玄衣猎猎,为身后的反杀,撑起了一片最稳固的、也是最致命的屏障,滴水不漏,宛如定海神针。他游刃有余,甚至在盘算着,该用怎样的方式撬开一个活口的嘴。


    就在此时,内席之后,那间紧闭的土屋,骤然腾起滔天火光。火舌舔舐着枯黄的茅草屋顶,发出噼啪爆响,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凄厉的尖叫声撕裂了厮杀声,是女眷的声音。隐约可见,那些丫鬟嬷嬷,正与同样状若疯魔的村妇扭打在一起,乱作一团。


    温少虞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往下坠。他刀锋一转,荡开三柄劈来的竹刀,声线却冷得像冰:“周莽!”


    “属下在!”勇武魁梧、一身腱子肉的偏将周莽一刀砍翻一个村民,应声回头,满脸血污。


    温少虞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火海,命令不容置喙:“带一半人,去护着她。”


    “将军!”周莽大惊失色,“您这里…”


    “去!”一个字,带着千钧之力。


    周莽咬碎钢牙,不敢再言,点了一半亲卫,如猛虎出闸,冲向内席的混乱火场。温少虞身侧的防护,骤然空虚,压力陡增。


    他却仿佛未觉,只是那双眼眸愈发深邃,刀式变得更简洁、凌厉,每一刀都奔着要害而去。一道寒光抹过喉咙,一记重劈斩断臂膀。


    噗嗤——一柄淬毒的尖刀,终是寻到空隙,在他左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他身形仅是微微一晃,甚至没有低头去看。


    那剧痛,反倒成了催命的鼓点。刀光更快,更狠。血花在他周身不断绽放,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一炷香的功夫。当最后一个村民被长刀贯胸,钉死在泥地上,这场短暂而惨烈的厮杀,戛然而止。


    风中,只剩下血腥气与草木烧焦的气味。温少虞提着滴血的长刀,立于尸骸之间,左臂的血,将玄色衣袖浸染得更加深沉。


    村正韦贤,是唯一的活口。他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押跪在地,目光呆滞地看着不远处他妻子的尸体,以及满地同伙的残骸。


    军医匆匆上前,为温少虞处理伤口,一面禀报:“将军,伤口有毒,但无大碍。那些士族公子亦无性命之忧,只是中的迷药霸道,需半日方能清醒,若强行唤醒,恐伤神志。”


    温少虞“嗯”了一声,眼神却始终望着那片已成焦土的废墟。火已经被赶去驰援的亲卫扑灭了,但屋子塌了。


    周莽去而复返,重重跪倒在地,那魁梧的身躯,此刻竟在微微发抖。


    他垂着头,声音低哑,充满了请罪的恐惧:“将军…属下无能。属下赶到时,内席已乱,只来得及救下几位夫人和丫鬟。可…属下没看见过南小姐。”


    温少虞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个侥幸逃生的丫鬟,被带到跟前,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南…南小姐…跟着韦大娘…就是村正的夫人,进了那间屋子…说是…说是要看什么祈福的图样…然后…然后门就锁了,再然后…就着火了…再没出来…谁也没出来…”


    那座楼塌了,只剩一片废墟。温少虞的瞳孔,在一瞬间急剧收缩。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他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一声比一声更重、更急的心跳。


    他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焦黑的土地,仿佛要将它看穿。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烧红的炭火。


    全身的肌肉,不知不觉间,已绷得如铁石般僵硬。咽喉深处,泛起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像被刀子来回刮擦。胸口像是被最坚韧的牛皮绳死死勒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四年,他守了她四年。原来,竟是守着她走向死亡么?


    就在这片死寂的绝望中,一个沙哑的、带着诡异笑意的声音,突然响起:“呵呵…呵呵呵…”


    是那个被俘的村正,韦贤。他缓缓昂起头,呆滞的眼神里,此刻竟全是怨毒与快意:“你杀我妻。我妻,亦杀你妻。”


    温少虞猛地转头,那眼神,像是要将韦贤生吞活剥。


    韦贤却笑得更加疯狂,唾沫横飞地嘶吼起来:“都怪南贼!都怪那个狗官!若不是他跟着季贼、跟着你温贼兴风作浪,季贼那条泥鳅怎会次次滑脱!怎会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


    他的目光,怨毒地扫过温少虞,最后落在那片废墟上,充满了报复的快感:“你以为你护的是谁?!她就是南贼的女儿!那个早该死了的贱种!被献祭给天火,烧死她,活该!这都算便宜了她!”


    轰——温少虞脑中最后一根弦,应声断裂。滔天的怒火与无边的恐惧,瞬间将他吞噬。他一个箭步上前,五指如铁爪,死死掐住了韦贤的脖子!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韦贤的脸因窒息而涨成紫红色,眼中却没有半分恐惧,反而闪过一丝得逞的诡光。他用尽最后的气力,猛地一咬牙。


    “咯噔”一声脆响。藏在臼齿中的毒囊被咬破了。黑血顺着他的嘴角淌下。韦贤的身体猛地一软,脑袋重重垂下,再无声息。


    长风吹过。温少虞僵立原地,手中还掐着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耳边,却只剩下那句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回响。


    …她就是南贼的女儿。


    …烧死她,活该。


    风吹过。温少虞手中尚有余温的尸体,如破败草袋般坠地。


    温少虞没有再看韦贤一眼。那句“烧死她,活该”像淬毒的烙铁,在他心上烫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他不信,她怎么会死。


    军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急切的劝阻:“将军!您的伤口!毒素尚未清,不可妄动!”温少虞恍若未闻,玄色的身影一晃,已朝着那片废墟冲去。


    左臂的剧痛与毒素带来的晕眩,在此刻,都及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恐慌。他踉跄着,踏入尚在冒着青烟的焦土。热浪灼人,浓烈的焦糊味混着血腥气,直冲口鼻。


    破碎的土石,熏得乌黑的断壁。一片残存的壁画上,有什么东西,在幽暗中反着诡异的光。是重瞳,巨大而苍老古朴,哪怕被烈火熏燎,依旧透着邪异。


    重瞳烈火。温少虞的瞳孔骤然一缩。这不是什么祈福纹样,这是闻香教的图腾,是当年盘踞在琼水之上的匪帮,琼水帮所信奉的邪教。


    温少虞记得清清楚楚,那时琼水帮里的南岁菀,每次提起害得父兄残戮无辜的闻香教时,眼中都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憎恨。


    她是被困在了自己最痛恨的噩梦里。那场火,是烧在她最深的恐惧之上。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他喉间迸出,像一头濒死的困兽。他狠狠一口,将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


    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尖锐的疼痛,让他从那片灭顶的绝望中,寻回一丝疯狂的清明。


    她那么聪明,那么会逃。她一定还活着,一定。


    温少虞猛地转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扫过所有亲卫:“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抽出了腰间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锋锐无匹的“破阵”。“锵”的一声,宝刀没有劈向敌人,而是狠狠地砸向一块巨大的焦黑石梁。


    火星四溅,石屑纷飞。刀锋应声卷起一个微小的豁口。所有人都被他这个动作震住了。


    “都聋了吗!”他再次咆哮,用那柄人人艳羡的宝刀,一下又一下地,疯狂地敲砸着阻碍,“挖!把她给我找出来!”


    周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看着将军几近癫狂的模样,巨大的愧疚淹没了他:“是!”他大吼一声,扔了兵刃,徒手就去搬那些滚烫的石块。


    “所有人,听令!留一队看护诸位公子,其余人,搜救南小姐!”


    亲卫们轰然应诺,冲入废墟,一场与死神的争夺,就此开始。


    他们从深夜挖到了黎明。火把的光,渐渐被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取代。林中的喜鹊开始鸣叫,清脆的啼声,在此刻听来,却无比刺耳。


    没有。什么都没有。连一丝血迹,一片衣角,都找不到。她就像一缕青烟,被那场大火彻底吞噬,了无声息。


    温少虞早已让几批力竭的亲卫退下休息。身边,只剩下十几个还在默默坚持的士兵,他们手指通红,满是血口,眼睛里亦是熬出来的血丝,身形摇摇欲坠。


    到最后,连那十几个士兵也撑不住了。他身边竟只剩下一个周莽,那个因为失职而拼命挖掘,仿佛想用一身伤痛来赎罪的偏将。


    温少虞停下了动作。他缓缓转头,看向周莽。周莽也抬起了头。晨曦的微光里,他们从对方的瞳孔中,映出了彼此疲惫至极、满是血污与绝望的脸。


    背对着睡去与守夜的众人,温少虞宽阔的脊背,在晨光中微微一颤。清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泛红的眼眶里涌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是无休无止地,淌过他染着烟灰的脸颊。


    四年,他守着她,却连她被困于此,都一无所知。他算什么守护。


    周莽看得心头一酸,喉咙发紧,哑着嗓子道:“将军…属下陪您挖。”


    温少虞的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哽咽:“…就再让我试试。”


    他指尖的血,早已凝固成暗沉的痂。那一声“再让我试试”,与其说是对周莽说,不如说是对他自己最后的哀求。


    他已不抱希望。只是麻木地,用那柄卷了刃的“破阵”,一遍遍地,凿着这片埋葬了他所有光亮的焦土。


    天光一寸寸亮起,驱散了林间最后一丝阴冷,已是辰时。冬阳和煦,光线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废墟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暖得有些刺眼。


    温少虞的动作未停,他对着那片残存的“重瞳”壁画之下,再次狠狠砸下。


    “砰!”一声异样的闷响,从焦土深处传来,不是石块碎裂的脆响,而是某种中空之物被击破的声音。


    周莽疲惫不堪的眼,瞬间一凛。温少虞的动作也为之一顿,他发须杂乱,衣衫残破,唯独一双眼,在听到那声异响时,猛地迸出一丝惊人的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刀柄对准原处,再次发力。“咔嚓——”这一次,是清晰的破裂声。下一瞬,一股冰冷的水流,竟从那破口处猛地喷涌而出,溅湿了他满是尘土污迹的衣摆。


    水?这地底,怎会有水?


    温少虞死寂如古井的眼底,骤然炸开一团烈火。他通红的眼尾似乎都因此而战栗。


    有水管!这绝非寻常村落的建制。既然能铺设如此隐蔽的水路,那便极有可能…还有一条同样隐蔽的密道!


    她没有被烧死,她逃了!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将所有的疲惫、伤痛、绝望,尽数劈得粉碎。他僵直的脊背,瞬间挺得笔直。


    一切都对上了。南岁菀为了求稳妥,才临时决定绕开官道,走了楼桑村这条近路。而他们原本的目的地,是她父亲的故里,石碣村。


    倘若这楼桑村的村民,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他们这一行人…那么这条暗道的尽头,最有可能通向的地方,便是他们的必经之地——石碣村!


    温少虞霍然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熬了一夜的眼,此刻炯炯发光,亮得惊人,映衬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有一种近乎癫狂的灼人神采。


    周莽被他看得心头一震:“将军?”


    “周莽,”温少虞开口,“你留下,带一队人看护好谢灵他们。待他们转醒,立刻启程,去石碣村与我汇合。”


    周莽猛地反应过来,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将军!您的意思是,南小姐她…”


    “她还活着,”温少虞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环顾四周,点了三个尚有余力的亲卫:“你们,随我走!”言罢,他已大步流星地朝林边拴马处走去。左臂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下再度撕裂,毒素引发的晕眩阵阵袭来,他却恍若未觉。


    一路马蹄翻飞,风驰电掣。凛冽的冬风如刀子般刮过他的脸颊,灌入他的喉咙。可他感觉不到冷。


    他心中只有一团火在烧。岁岁,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在石碣村,等我。


    他俯身在马背上,将速度催至极致,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把你弄丢,绝不。


    哪怕你恢复记忆,记起琼水之上的一切,要将我千刀万剐,哪怕你恨我入骨,永不原谅,只要你活着,只要你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我温少虞这条命,这条贱命,随时都可以给你。


    ·


    密道之内,是永恒的夜。这里没有时间、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南岁菀自己的呼吸,和指尖抠入湿冷泥土的触感。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一个时辰,或是一日。左臂的伤口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痛楚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沉重僵硬的拖累。


    她只是爬,像一只被抛入深渊的蝼蚁,朝着虚无的、不知是否存在的前方,一寸寸挪动。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不住抽搐,脖颈僵硬得仿佛随时会断裂,每一次屈伸,都是一场酷刑。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黑暗会吞噬她,寂静会逼疯她。


    “滴答,”一滴滴水,落在她前方的石板上,清脆又规律。南岁菀停下动作,侧耳倾听,“滴答”,又一滴。在这绝对的死寂里,这水滴声,竟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天籁。


    她开始数:一、二、三…她用这单调的节拍,在脑海中为自己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当水漫过她向前伸展的手肘,手臂的酸痛已让她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她停下来,用右手胡乱揉捏着那条受伤的左臂。隔着撕裂的布条,触感黏腻湿滑。


    天,应该亮了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外面应是日出了。这个念头,给了她一丝虚幻的暖意。


    她继续向前爬,跋涉过越来越高的水面,像是在一片死寂和黑暗中,蜷伏躬身,走一条没有尽头的绝路。


    终于,她的指尖触到了一面冰冷的、平整的墙壁。是尽头!巨大的狂喜冲上脑海,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挣扎着,用尚有余力的右手摸索着这面石壁。很平滑,没有缝隙。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对。


    她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铁器,像是一个门环,却焊死了,纹丝不动。在门环下方,她摸到了一个凸起的、坚硬的轮廓。横,竖,撇,捺…


    那笔画的走向,清晰而熟悉。她用指腹一遍遍地描摹。是…“石”。一个石字。这道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绝望如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她灭顶。她不甘心。她蜷缩在地上,摸索到一块从隧道壁上掉落的、棱角分明的石头。


    石头硌得掌心生疼。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石”字,狠狠砸了下去。


    “咚!”一声沉闷的巨响。她的手被震得发麻。“咚!咚!咚!咚!”她像个疯子,不知疲倦地,用这块石头敲击着唯一的出口。每一次撞击,都耗尽了她积攒的微薄力气,也耗尽了她肺里稀薄的空气。


    周遭的空气,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泥土腥气。一丝丛林草木的湿润气息,混杂着冷雨的味道,从看不见的缝隙里透了进来,冰凉而鲜活。


    石…石碣村。这里是石碣村,她猜到了。这让她敲击的动作愈发用力,也让她失血的身体感到一阵阵眩晕。彻骨的寒意顺着湿气钻入骨髓,她打了个寒颤,视野开始阵阵发黑。


    “不能睡,”她对自己说,声音在喉咙里破碎不成形,“睡过去,就真的死了。会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密道里,化为一具枯骨。”


    她停下敲击的动作,大口喘息,用仅存的理智对抗着席卷而来的昏沉。黑暗中,一张清隽冷峻的脸,毫无预兆地闯入她混乱的脑海。


    温少虞…你会想到这里吗?你会…也猜到,这条路的尽头,是石碣村吗?她觉得这猜想荒谬无用得可笑。可是在这绝对的黑暗与绝望里,这成了她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温少虞。若是你…会不会,有一丝可能,能找到我?


    她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门上,用最后的力气,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石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敲下去。


    敲到…他来为止。或是,敲到她死。石门上冰冷的触感,是她与人间唯一的联系。


    “温少虞。”不知过了多久,南岁菀仰着头,积水几近要漫过她纤细的脖颈,她又一次想到了这个名字,“你怎么…还不来?”


    这个念头如野草般疯长,又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不。南岁菀,你没有资格怪他。是你自己轻敌冒进,是你自己识人不清,才会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死地。


    她垂下头,额头抵着粗糙的石块,力气正一点点从指尖流逝。若是就这么死了…遗言该说什么?


    南岁菀的脑海中却一片空白,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愧疚。莲子寺遇劫,是她连累了茯苓茜草。楼桑村遇难,又是她牵扯了无辜的侍从。


    她就像个灾星,走到哪里,就把厄运带到哪里。或许,死在这里,是对所有人的解脱。


    她甚至开始奇怪,自己这一身利落的武功,究竟是从何而来?为何她总是在用它…伤害身边的人,或是把自己推入更深的险境?


    意识渐渐模糊,敲击石门的手,无力地垂落。好冷。不,又好像…暖和起来了。那是一种被温暖的绒毯包裹的舒适感,骨头缝里的寒意都被驱散了。


    她看见了光。不是火光,是那种午后慵懒的、透过竹帘洒进来的,带着微尘浮动的柔光。只要闭上眼,只要安安静静地,乖巧地死去,就能去到那个地方。


    她看见自己斜倚在一张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身上是轻软华贵的云锦华服。手边的小几上,摆着精致的玉碟,盛着她叫不出名字的甜点与佳肴。


    她好像刚刚练完一套剑法,又随手拈起一株银针,试着一碗汤药里的成色,自在,惬意,无拘无束。身边还跪坐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眉眼清隽的美少年,正低头为她剥着一颗颗晶莹的荔枝。


    这才是她想要的人生。不用对任何人负责,不用为任何决定而愧疚。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将她整个幻梦砸得粉碎。


    她愕然抬头。眼前的石门,那个被她敲击了无数次的“石”字,从中间骤然炸裂开来。光,刺眼的光,裹挟着泥土与碎石,疯狂涌入。


    她甚至忘了躲避。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个从天光与尘埃中冲进来的人影。他一身玄黑锦衣已满是破口与尘土,发冠歪斜,俊美无俦的脸上尽是仓皇与疯魔。


    是她幻觉里的那个美少年,只是比幻觉…更真实,更清晰。


    下一瞬,她被一个滚烫而用力的怀抱,死死地箍住了。土石簌簌落下,全被他宽阔的背脊挡住。她被积水冻得麻木的四肢,这才缓缓感觉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冻雨。


    冰冷的雨珠混着碎石,砸在他背上的声音,噼啪作响,竟有些清脆。他却将她护得密不透风,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熟悉的,清冽的柏木冷香,蛮横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这个怀抱…她忽然想起来了。


    南岁菀用尽最后的力气,倔强地从他温暖而颤抖的怀中抬起头。


    她看见他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汽,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看见两行清澈的泪珠,正顺着他沾满灰尘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伸出那只尚能动弹的右手,用冰凉的指腹,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湿痕。然后,她听见自己用一种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开口说道:“小虞,别怕。”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温少虞混沌的脑海中轰然炸响。温少虞抱着怀中人,整个人僵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


    就在半日前,晴空万里的天,过了午时,却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片湿冷的沉重。


    紧接着,雨点便砸了下来。不是春日温柔的细雨,而是裹挟着寒气的冻雨,砸在盔甲上,铿锵作响,砸在皮肉上,刺骨生寒。


    搜寻的队伍仍在前行,只是所有人的脚步都慢了下来,脸上挂着被雨水冲刷不掉的疲惫与绝望。温少虞勒住缰绳,停在山岗上。


    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玄黑的锦衣湿透,沉重地贴在身上,冷得像铁。他默默凝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那里被雨雾笼罩,一片死寂。


    会不会…是他又一次判断错了?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又是这样。每一次,当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时,现实总会给他最沉重的一击。父亲战死漠北,母亲伤重不治,岁岁跳河失忆…他守不住,他好像谁都守不住。


    是不是因为他太过傲慢,是不是因为他永远都不够优秀?那股熟悉的,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无力感再度涌了上来,四肢百骸都开始变得僵硬。


    就在温少虞快要撑不住,快要被这漫天冻雨与绝望一同吞噬时。“笃。”“笃笃。”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顽固节奏的声音,穿透雨幕,敲在他的耳膜上。


    他骤然回神,僵硬的脖颈猛地转向声音的来源。是敲击石头的声音。希望的火苗,在他死灰般的眼底,轰然复燃。


    他翻身下马,疯了般地扑进那片丛林。那些比寻常草叶更尖、更韧的植被,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划过他的小腿,割破了早已湿透的袜子。


    皮肉被划开的刺痛,混着泥水的痒,他却浑然不觉。他所有的感官,都只追寻着那唯一的声响。


    越来越近了。终于,在一处被藤蔓与苔藓覆盖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石壁前,温少虞停下了脚步。声音就是从这里面传来的。


    他找到了。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湿滑的藤蔓,露出了一个刻着字的密道入口,没有机关。


    他抽出腰间那把陪他征战多年的爱刀“破阵”,刀锋上早已有许多细小的豁口。他将刀刃狠狠地插进石门的缝隙。


    “轰隆——!”石门应声而开。就在密道打开的刹那,温少虞看见了南岁菀。


    土石簌簌而下,直直砸向她蜷缩成一团的身子。而在那片刻,被冻雨反射的微光里,她像一尊在苦难中支离破碎,却依旧圣洁不染尘埃的神祇。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出黑暗,跨上马背。也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句话。“小虞,别怕。”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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