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养夫为患 > 4、偷腥
    南水守脑门上青筋突突直跳。


    他前几天抓回虞白这厮,想着给妹妹解闷。


    如今一瞧,分明是把自家地里最水灵的白菜,主动送进猪嘴里!


    握刀柄的手指咔吧咔吧响。


    “哟,我当是什么猛兽,原来是只偷腥的白面猫。”


    南水守把大刀往地上一扔,震得枯叶乱飞,咬牙切齿。


    “公子这画画的姿势,挺别致啊?”


    温少虞眼里满是惊慌无措,连滚带爬,从枯叶堆里把自己滴溜起来。


    衣服被拉扯得更松垮,露出大片白皙。


    因为惊吓微微发红的锁骨,上面粘着几片碎枯叶。


    “少当家明鉴!”他顾不得拍掉身上的泥灰,双手作揖,指尖抖得不像装的。


    “我刚才听到排山倒海的动静,还以为遇到熊瞎子,吓得当场腿就软了……”


    他惶恐垂眼,脸颊因为羞惭涨得通红,整个人单薄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


    “多亏大小姐身手敏捷,一把将我拽倒躲开。”


    “我实在不中用,少当家见笑了。”


    他越说越低,羞得红脸弓腰,温顺驯服没半点脾气。


    南岁菀刚从落叶堆里探出脑袋。


    头顶白玉簪歪了,几缕黑发贴在白里透粉的脸颊上,多了几分平时少见的生气。


    她非但没觉得丢脸,利索爬起来,随意拍拍雾蓝裙摆上的泥灰。


    一步跨到温少虞身前,伸手捏了捏他瘦削紧绷的肩膀,姑且作安抚。


    “哥,你瞎说什么呢!”


    “他胆子小得很,你那大刀片子晃来晃去,再把人吓出个好歹来。”


    南水守见自家妹妹这么护着白面书生,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可南岁菀不理会哥哥黑着的脸,反而献宝似的,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那卷护得很好的画轴。


    “哗啦──”画轴在南水守眼前展开。


    “哥你快看!这是他刚才给我画的!”


    “可比镇上那个睁眼瞎的画师,收了三钱银子,还敢把人画成吊死鬼,强上一百倍不止!”


    南岁菀侧过脸,眉眼里尽是得意,“我好看吧?”


    画卷上,墨色晕染恰到好处。


    烟雨朦胧中,古典标致的美人跃然纸上,眉眼灵动,栩栩如生。


    连发髻上白玉簪光泽冷冷的,都描摹得细致入微。


    南水守原本憋了一肚子火,看清画的瞬间,火气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他虽是个粗人,却也分得出好坏。


    画上丫头笑得活泼,确实是他妹妹。


    可瞧她眼睛亮晶晶,心思全挂在旁人身上,南水守心里酸得像倒了一坛子老陈醋。


    “哼,”他把九环大刀甩回肩上,刀环撞击得刺耳。


    “画得好有什么用?”他不屑斜了虞白一眼。


    这人还是那副低眉顺眼,弱不禁风的破样子。


    “连个野猪都怕,”南水守没好气啐了一口,骂骂咧咧朝前走。


    南岁菀瞧着哥哥背影,悄悄松口气。


    转过头,正对上温少虞深褐色眼睛,满满都是依赖感激。


    她笑嘻嘻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有她在,这是她长大的家,有什么好怕的。


    暮色中,南水守拨开杂草,江风吹动他的披风。


    他忽然停住回头,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岁岁,风大。”


    南水守粗声粗气嚷着,解下防风外袍,一把罩在南岁菀身上。


    “快把外袍披上,受了凉,回房又要哼哼唧唧喊疼。”


    南岁菀蜷缩脖子,乖乖任由哥哥动作。


    南水守抬手摸过她额头,把被风吹散的碎发,都轻轻别到耳后。


    他总是有些笨拙,指甲缝里还带着林子里的泥。


    南岁菀只觉得耳尖微暖,心底踏实得很。


    跟在两人身后的温少虞放缓步子。


    那双原本温顺的深棕眼睛,定定出神。


    他看着南水守宽厚背影,看着被风吹得鼓胀的衣袖,看着粗笨却温柔的手。


    喉咙发干,鼻腔生涩。


    眼前温馨的画面扭曲、重叠,过往记忆直直翻涌上来。


    远在京都,梁国公府,他的父亲温琅也这般高大,固执严厉。


    每次自己练剑累得瘫倒在青石阶上,父亲总会黑着脸走来。


    一边骂他没出息,一边用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笨拙又用力,揉捏他酸痛的肩膀。


    那时母亲刚过世,父亲打仗越来越不要命。


    偏偏战绩很好,每次打胜仗回来,眼里都带着胸有成竹的傲气。


    年少气盛的自己站在城墙上,看着马背上威风凛凛的父亲。


    只以为自己太年轻胆小,看不透父亲身经百战的胆魄。


    他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健康长大的天之骄子啊!


    曾以为马蹄踏过的疆土会一直太平,父子俩也会一直并肩走下去。


    温家军是大陈的铁壁,步兵骑兵配合默契、阵法严明,父亲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直到──


    那个春日芳草萋萋,阴雨连绵,空气黏腻得叫人发慌。


    父亲带兵出征川泽前夕,虞白按捺不住心里的害怕,近乎哀求,劝父亲别用太多险招。


    父亲只是不耐烦挥手,嫌他啰嗦,最后还冷脸罚他抄两遍兵书。


    母亲病逝后,他看着父亲鬓角渐白,从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捣蛋鬼,硬变成省心的孩子。


    这一次,他听话留下了。


    他在书房里熬了无数通宵,红着眼眶,一笔一划为父亲准备五十岁大寿的贺礼。


    耗费心血的《沙场点兵图》、亲手描摹的父母画像,一一在桌上铺开。


    寿辰前夜,画卷上的墨迹甚至没来得及干透。


    等来的,不是打胜仗回来的将军,也不是热热闹闹的寿宴。


    而是一具盖着白布的冰冷尸体。


    虞白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双手紧紧攥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掌心一片黏湿。


    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肺腑,锥心刺骨。


    他缓缓闭上眼。


    黑暗中,没有父亲温暖的笑脸。


    只有那滩顺着桌角蔓延、最后渗进画纸墨迹里的暗红血迹。


    还有那在川泽泥潭里战死、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魂魄。


    如果那天他死皮赖脸跟着去,如果他盯得再紧一点,如果他没有一味的顺从听话……


    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死?


    罪恶牢牢钉进虞白的脊梁骨,每动一下,都痛彻心扉。


    就像阴雨天泛着的铁锈味。


    他不能等,也等不起。


    他找好朋友假扮自己,在京城风风光光操办丧事。


    真正的温少虞,连命都不要,化名虞白,孤身一人扎进这吃人的川泽匪帮。


    临行前,深宫大院里,年迈的老皇帝红着眼眶,颤抖着手拍他肩膀。


    “少虞,要是实在打不下来……就算了吧,别折了温家最后的血脉。”


    温少虞心里清楚,罢不了。


    不是为了开国大业,更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只是要给九泉之下的爹一个交代。


    他要亲手把这个川泽帮,这个肮脏泥潭,这个爹战死之地,彻彻底底剿清荡平。


    “呼──”


    湿冷的江风灌满衣袖,带着江水的泥腥气,拍打在他脸上。


    虞白睫毛一颤,指尖发抖,终于从沉痛梦魇中挣出来了。


    不远处的江滩上,碎石嶙峋。


    南水守正拉着南岁菀的手,似乎正说着什么趣事。


    南岁菀穿一身雾蓝布裙,外头罩着宽大的黑披风,身段越发玲珑。


    她仰起脸,杏眼弯成月牙,吴侬软语在风中若隐若现。


    那是他从未奢望过的、最鲜活的市井烟火气。


    温少虞静静看着那对有说有笑的兄妹。


    眼底没有阴狠,没有疯狂,连一丝恨意都没有。


    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凉、不可动摇的决绝。


    对不起,爹死得太惨了,他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这寨子,连同这鲜活的烟火气,都得一把火烧尽。


    哪怕,把他的命也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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