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烛还没烧完,梁七皇子突然暴毙,梁国人不分青红皂白闯进屋里乱搜拓跋含章的嫁妆。
“都是你这楚国女人克夫。”七皇子奶母抓着她手腕,掐出一圈青紫。
夏承砚便是在那时进来的。
他年轻英俊,身量高而清瘦,眉骨略深,眼尾微垂,穿一身秦国玄衣,乍看斯文温和。
站在门边,只说:“松手。”
七皇子奶母迟疑着没动。
夏承砚神色很淡:“尸身未验,死因未明,梁国断案,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老奴开口定罪了?”
声音不重,天子之国威压落下。
七皇子奶母最后松了手。
当夜,夏承砚叫人拿了盒祛瘀药给她。
几日后,经查明她夫君的死确实与她无关。
手腕青紫也淡去很多。
拓跋含章一身白缟丧服,向夏承砚道谢。
夏承砚坐在廊下擦一把短刀,说他母妃出身也低,小时候被兄弟欺负,找父皇未必见得到,回去找母妃,她除了陪着害怕,也帮不了他。
刀锋擦净,他低头收入鞘中。
“后来我便不找了。”
他看向她。
“你也一样,这里没人能靠,想活得好一点,就自己想办法。”
那时候拓跋含章丈夫新丧,楚国也没人来接她。
这几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虚灵微听完,倒没有拓跋含章想象中的感慨,只觉得麻烦。
这段旧事里夏承砚分量不轻,一个刚刚死了丈夫、被扔在异国的小姑娘,身边所有人都在衡量她还有多少价值,有人替她挡了一次,又告诉她别指望任何人。
换成谁,大概都很难忘。
可虚灵微知道原著。
夏承砚救过女主,懂女主难处,和女主有几分同病相怜,依旧改变不了一件事——夏长风才是那个被剧情死死拴在拓跋含章身边的男人。
原著里男女主从互相利用走到翻脸,再从翻脸纠缠回来,不知道折腾多少次,结局幸福锁死。
虚灵微看文时没少嫌作者有病,可真掉进这个世界,不敢轻易小看剧情。
系统只认剧情,若她亲手把女主送去给夏承砚,后面会发生什么,虚灵微不敢试。
可又不能跟拓跋含章明说。
虚灵微不动声色地将剩下半碗面推远了些,抬眸望向街边。
天色擦黑,远处酒肆挑起灯笼,几个喝得脸红的男人站在门前争论今年哪国能拿九州征宴头名,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人群之外,一棵老槐树下挂着一面旧布幡,生意极其兴旺。
“铁口直断”。
桌后,老先生鹤发鸡皮,花白胡子长如山参须,灰袍虽然旧,却干净素雅,不大的方桌上摆着签筒和铜钱,前头排着十来个人,不像那些见人便招呼的江湖骗子。
最前头问卦的年轻姑娘,由两个小姐妹陪着,老先生问完生辰,又看了她的手相,慢悠悠说她红鸾星动,开春便有姻缘,对方年纪略长,性情沉静,耳后有月牙胎记。
三个姑娘听完便笑起来,似知道是谁,那姑娘红着脸追问其他,老先生摸着胡子,只说天机不可泄尽。
虚灵微见状,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她不能说的话,让别人来说就好。
拓跋含章想见夏承砚,她若强行拦着,容易引起怀疑,可若有人算出她命中另有姻缘,哪怕小毒蛇不信,总归留下一点痕迹。
如此甚好。
虚灵微收回目光,起身道:“过去看看。”
拓跋含章望卦摊一瞧,唇边带笑:“姐姐还信命?”
“命由天定。”虚灵微拿起桌上的钱放在碗边,起身向前,“我们凡夫俗子,有些事听一听也无妨。”
这话倒是真的。
一个连穿书和系统都经历过的人,再斩钉截铁地说世上没有命数,多少有些嘴硬。
拓跋含章没有再问,拎起脚边装着小乳鼠的布包,跟她一起走了过去。
前面还有几个人。
一个红鼻头商人问来年财运,老先生让他亲手掷了铜钱,看完之后说不要往北做生意,那边有一笔看起来利润极高的买卖,恐怕要伤筋动骨。
商人听完神情大变:“先生怎么知道我要北上?”
老先生只把铜钱收起来:“卦上看见的。”
商人在桌前坐了一会,临走又添了两份卦钱。
虚灵微看到这里,倒认真了几分。
至少这老头不是张口胡来的江湖骗子。
等前面的人离开,她侧过身,让拓跋含章坐下。
“给她看看。”
老先生抬起眼。
目光落到拓跋含章脸上,明显怔愣一瞬。
“姑娘想问什么?”
拓跋含章尚未开口,虚灵微抢先替她答了:“姻缘。”
拓跋含章似笑非笑,也没点头。
虚灵微催得紧:“算算姻缘,不算多余。”
老先生托着拓跋含章的手看了片刻。
他登时神色大变。
将拓跋含章掌心转向灯火,忙问生辰,掐指算了半晌,眉间那道纹路越来越深。
虚灵微看着他的神色,心下十拿九稳。
倒是拓跋含章看出端倪:“先生,我的命很不好?”
“非也。”
老先生缓慢摇头,“就是太奇。”
他说完,忽然望向虚灵微:“这位姑娘,可否也让老朽看看?”
虚灵微微微挑眉:“今日算的是她。”
“二位一起看,兴许才看得明白。”
没法,她把手伸过去。
老先生细看掌纹,也让她报生辰,听完后,神色彻底沉下来。
他把两人的手并在一处,比着掌中纹路看了许久,又翻开随身的旧册子。
街边人声喧闹,拓跋含章支肘托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老先生才开口:“怪不得,妙啊。”
虚灵微明知故问:“哦?怪在哪里?”
“二位原本不该有这么深的交集。”老先生指了指两人的掌心,“一条命往东,一条命往西,各有各的路。如今中途绞到一处,往后命数都跟着变了。”
虚灵微听见这句话,心里波澜起伏。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若没有穿来,原主肯定按照书中命数往下,被剁碎喂狗。
老先生摸着胡须而笑。
“一个贵不可言。”
虚灵微神情没什么变化。
她是齐国大长公主,齐皇她亲兄长,这句话落在她身上,不算惊人之语。
老先生却迟迟没有说另一个。
虚灵微等不及了:“还有一个呢?”
“另一个……”
老先生斟酌许久,像是连自己都不太相信,“命中桃花极重,又有深宫困身之象。”
拓跋含章轻轻抬了下眼。
“您说。”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
老先生看了她一眼:“此命不主权柄,倒主宠爱,衣食无缺,却身不由己,常年伴在贵人身侧。”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
拓跋含章:“先生不妨直说。”
老先生叹了一声。
“若卦不差,恐有以色侍人、沦为女宠之命。”
虚灵微噎住了。
视线从老先生脸上移到拓跋含章身上。
一个贵不可言。
一个深宫女宠。
两人的命又偏偏缠在一起。
虚灵微看过一半原著。
拓跋含章也是惨。
被她一个“贵不可言”的炮灰欺负,之后更被男主“困于深宫”。
可问题在于——
两人命途为什么会缠在一起?
老先生:“你俩有缘,富贵悲喜之处都在同一个地方,不在此处,而是向东千里……”
等等等等,虚灵微瞪大眼睛。
老神棍!
向东千里是齐国,如今在位的是她皇兄,可皇兄久病卧床。
将来继位的,是她年仅六岁的皇侄。
小毒蛇……绝对不会把魔爪伸向幼童。
虚灵将手收回来,语气仍旧客气,眼里的笑却淡了。
“先生前面几卦算得不错,轮到我们,怕是看岔了。”
老先生皱眉:“姑娘何出此言?”
“若她命中真有深宫,”虚灵微看了拓跋含章一眼,“也不会是你说的这个命。”
她说得笃定。
不单因为原著。
拓跋含章这人,会利用容貌,会示弱,也会低头,可她骨子里绝不是能长久依附谁的人。
让她在宫里靠宠爱活一辈子,比夏长风看破红尘还离谱。
老先生还想再解释:“可这掌纹……”
“不必了。”
虚灵微把卦钱留在桌上,起身拉了拓跋含章一把,“这卦就当听个趣事。”
拓跋含章问:“姐姐觉得哪一句错了?”
“后面那句。”
“贵不可言那句没错?”小毒蛇笑。
虚灵微侧过脸:“我本来便贵,还需要他算?”
拓跋点点头,算是默认。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难免狂妄,虚灵微确实有资格这么说。
齐国先帝独女,齐皇亲妹,哪怕她什么都不做,这世上能在身份上压她一头的人也没几个。
夜风吹来,拓跋含章往她身边靠了靠:“那我呢?”
“你?”
“先生说我以后要给人做女宠。”
虚灵微听见她自己把这个身份认下来,不由得停了脚步。
“他没说是你。”
“可姐姐认定,贵不可言的是你。”
拓跋含章眼尾微挑,娇美兮兮,“剩下的不就是我?”
虚灵微看着她,不错,这逻辑很难反驳。
她顿了顿,才道:“那是他算错了。”
“为什么?”
这一次,虚灵微没有拿原著搪塞。
她定定看向拓跋含章:“你不是那种人。”
拓跋含章脸上的笑意微微停住。
街边灯火落在两人身上,行人挤着从旁侧经过,拓跋含章脚步变慢。
“姐姐知道我是哪种人?”
“至少,你不肯一辈子靠别人赏饭吃。”
不符合人设的话一出,虚灵微胸口突然疼起来。
不用想,人设危,系统锤她来了。
“……”
拓跋含章挨着她,笑意漫进眼底。
“姐姐倒是越来越了解我了。”
虚灵微侧眸看她一眼,疼痛加剧。
“那是自然,何况妹妹这张脸,真给别人做女宠,岂不是太可惜了?”
胸口的疼痛稍缓。
虚灵微心里冷笑。
目光从拓跋含章眉眼黏到唇上,“真有这命,也该先便宜姐姐。”
“跟我回院里,那老先生算得准不准,我亲自替妹妹验一验。”
这一次,疼痛终于散了。
身旁骤然一空。
拓跋含章低头整理布包,眉眼柔软,看不出半点异样。
“谢谢姐姐好意,今晚不行,灵兽还没吃饭。”
她们身后,那面“铁口直断”的旧幡仍在风中晃荡。
算命先生送走下一位客人,又朝两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才的命数,他没有算错。
一个贵不可言。
一个困于深宫,以色侍人。
只是那两个姑娘,似乎从一开始,就把命认反了。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