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骨很轻容易拿住,旁人注视着她细到发丝的动作,灯光聚集过来,主持的艺伎笑着往后让出位置。
虞妄手肘随意搭着桌面,喝过清酒的唇瓣水润润的,神情微醺带笑。
她以为,沈栀宁会照做。
沈栀宁垂睫打开折扇。
红色扇面上画着一枝正盛的樱花,金粉点缀花瓣,在光线下一晃便亮,她看了一会,又将扇子合起来。
扇子回到桌面,清酒壶抬起,沈栀宁给虞妄斟了一杯酒。
酒面清澈,倒映出她清冷的脸。
主持的艺伎愣了一下,仍打圆场:“小姐,这一轮需要让您的爱人主动吻您。”
“我知道。”沈栀宁放稳酒壶,将杯子搁到虞妄面前,“但我不想。”
所有的声音一瞬湮灭。
虞妄眼里的热闹褪去,浓密卷翘的睫毛轻颤了颤,隔着桌子,她复杂看向沈栀宁。
难道这女人生气了。
沈栀宁眼尾酒热尚存,眼神却冷落如冰。
自从走进茶屋,她就觉得哪里不舒服,等扇子真正握在手里,身体里的拖拽排斥感无比清晰。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虞妄:“你不喜欢浪子?”
也,不喜欢她么。
沈栀宁抿唇,转头视线重回台上,故事里的痴心女人还站在原地,不相信爱情的浪子却早已离开。
痴心女人到底在等什么,奇迹,或者为自欺寻一个借口。
“等浪子回头,是她的选择。”沈栀宁说,“可失望过的心,早就死了。”
这一次没人笑。
虞妄仰起头,喝光那杯清酒。
沈栀宁平静地说:“关于这个游戏,我不喜欢别人安排我靠近谁,吻谁,游戏是生活,但过了火,我怕场面失控。”
最后一句显然不是说艺伎表演。
虞妄听出来了。
她站起身,扇子还给艺妓,老练的艺伎很快把气氛圆回去,笑着说拒绝本身也是一种答案,三味线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栀宁坐回原位。
两个人后半场都没有再说多少话。
散场时,沈栀宁先一步出了茶屋。
夜风扑面,被酒和暖气烘得发热的皮肤骤然降温,街上的店铺许多还未打烊,木门敞开,有人在檐下收灯笼,照得脸颊如醉红晕。
沈栀宁向人少的街角走去,手机恰好在包里震起来。
屏幕上是她父亲。
她想了几秒才接。
“爸。”
对面的声音没有寒暄,劈头便问起她重新启动的项目。
“你一个人好大的本事,虞氏给你撑腰?”
他盘问项目进度,团队成员名单,合作方协议私密条款,为什么五个亿投资没有提前告诉家里……每一个问题都像精心列好,只等她一项项回答。
沈栀宁刚开始还维持体面,稳着沟通没有崩。
“项目前天就从沈氏划出去了,我重新组团队很正常,五个亿是借款,有合同,利息按照正常标准算,这都归我负责。”
父亲在电话那头冷笑。
“你自己负责?”
他的声音沉下来:“你是不是觉得傍上虞妄,就什么都能自己做主了?”
垂在身侧的手臂慢慢横到胸前,夜风从衣领钻进去,沈栀宁缩在一块没有被灯照亮的地方,整个人都落在阴影里。
“这本来就是我的项目。”
“你的项目?”
对面没有给她往下说的机会。
“从小到大你享受了沈家多少资源,敢跟我说你的?团队名单明天给我,五个亿的合同也发一份过来,项目的细节进度,我要全部知道,别以为虞妄看上你,翅膀就硬了。”
沈栀宁望着马路对面。
打烊的果子店正落卷帘门,花店老板弯腰把门口的木牌搬进去,靠墙的自动贩卖机还亮着,但只剩没有人光顾的冷清。
她的眼神失去焦距,电话仍喋喋不休。
那些话太熟。
熟到沈栀宁闭眼都能猜到下一句。
小时候考了第一,父亲问为什么有一道题丢了分,大学做第一个项目,他要求每天把进度发回家却只让秘书过眼,毕业进公司以后,做什么都要有人盯着。
她曾经天真以为,让父亲信任她,只是时间和更耀眼的成绩。
后来沈嘉佑出现。
她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做得好就会有,父亲对她的轻视,是牢牢长在根上的。
电话还在恐吓:“你最好别给我擅作主张,别以为借了虞家的势,就真能脱离沈家。”
握手机的指节都僵了,沈栀宁疲惫:“爸爸,还有吗?”
电话那端停了片刻,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紧接着,男人的声音更冷。
“你给我记住,你永远是沈家的女儿。”
街上的风从她面前穿过去,似乎带走了仅剩的热气。
沈栀宁没有反驳。
她结束通话,屏幕随即暗下来。
虞妄站在不远处,目睹了整个过程。
沈栀宁抬头看见了虞妄。
那人站在檐下,保持着适当距离,这一点让她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散了一些。
她收好手机,肩膀被夜风吹得失去知觉,她活动了一下手,才朝虞妄走过去。
“走吧。”
虞妄却不动,漆黑眸子里有气。
沈栀宁避不开那种目光,刚才茶屋里的情绪来得太快,现在冷风吹着,她清楚有多少是冲着虞妄去的,又有多少其实早就在身体里积着。
“对不起,我说话有点冲。”
她补充:“不是全因为你。”
沈栀宁还准备再说,肩头忽然多了一点重量。
虞妄靠过来,手臂在她肩后搭着,没有抱很紧,只把人圈在自己这一侧。
她身上还留着清酒的暖味,贴近时什么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低哼了声。
“知道了。”
沈栀宁愣住,就几句话,这就哄好了。
两个人站在街边,路人说笑着经过,烤物店后门飘出来一股炙热炭火味。
沈栀宁闻到以后猛然想起,虞妄刚喝了不少酒,在酒店几乎也没吃什么。
“你饿不饿?”
虞妄先诧异了一下,突然勾起嘴角,视线落到沈栀宁侧颈:“怎么?你要请我吃饭?”
“我请你吃东西。”她郑重点头。
夜市就在两条街以外。
越往那边走,人声越密,虞妄臭着脸,被沈栀宁一路拖过去。
对比茶屋街的安静古旧,夜市完全换了模样,红灯笼从金属棚架下垂出,塑料帘被热气顶得鼓起又落下,铁板上的油发出滋滋细响。
烤鳗鱼裹着酱汁呈现深亮的颜色,大锅里的萝卜和鱼饼咕噜咕噜冒泡,白汽扑向棚顶。
下班后穿西装的人坐在矮凳上喝酒,公文包就扔在脚边,老板记得不少熟客喜好,手里翻着串,隔着两张桌子问客人今天怎么加班。
沈栀宁挑了个较远位置坐下。
桌子不大,两人的膝盖轻轻碰到一起,她把菜单递给虞妄,脱掉外套搭在身后,在冷风里站久了,掌心捧着热茶,温度才逐渐回笼。
“你想吃什么?”虞妄翻菜单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脸。
沈栀宁没发现这句话有什么特别,只说随便。
“我要烤鳗鱼,盐烤鸡肉串,关东煮。”虞妄报完,又把菜单推回去。
“你呢?”
沈栀宁翻了两页,只加了份热汤。
食物很快上桌。
鳗鱼刚离火,鱼皮边缘烤得焦脆微微翘起,筷子拨开肉却很软。
鸡肉串上的盐粒才化到一半,挤上一点柠檬汁水格外鲜甜,关东煮用粗陶碗装着,汤水清亮,萝卜炖得透透的,筷子一夹便能分开。
两个人低头吃着东西。
旁边一桌正喝到兴头上,笑语连连,老板提着小碳炉在食客身边来回经过,半边脸热得通红,这样嘈杂的环境抚平了两个人之间那点僵硬。
汤流入胃中,沈栀宁暖和起来。
她垂着眼,似闲聊:“虞妄…你以前住过那家酒店吧?”
虞妄夹鳗鱼的动作停在半空。
筷子落下,夹起细嫩鱼肉,她说:“来过。”
“和别的…女人?”
“是。”她撩起头发,“与男人相比,女人的欲念更美味。”
沈栀宁捧着汤盅。
她看着汤里沉下去的白萝卜,过了一阵,才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
“昨天进酒店的时候,电梯顶层按钮藏在侧面的触控角落,我找了好一会儿,你直接按了。”
虞妄没想到沈栀宁观察得这么细。
“洗手间也是,那扇门和墙面做在一起,连标识都很小,你进房就能找到。”
沈栀宁放下汤盅,这一次没有再绕。
“今天的票也是你订的,你知道恋人席会有什么,我不知道。”
她看向虞妄。
“每次都是这样。”
夜市很吵。
沈栀宁觉得在虞妄眼里,自己和烤鳗鱼一样。
翻过来,夹住,任她取用。
不过,话出口沈栀宁也有些后悔,虞妄和谁住过酒店,去过什么地方,本来就和她没有关系。
真正让她不舒服的,不是那些女人。
“我不喜欢别人把事情安排好以后,再告诉我怎么做。”
她的眼睛如深海冥静:“我过够这种日子了。”
虞妄想起她接的那通电话。
钱要报,项目要报,团队要报。
长大成人的女儿,父亲依旧拉紧手里的线,他在剥夺她做人的权力,踩踏她的尊严。
虞妄这才明白,茶屋里那枚没得到的吻,根本不是一场小游戏的问题。
沈栀宁介意的是,她被人当成提线木偶推到舞台中间。
“是我没想那么多。”虞妄道歉,如春桃般的眼睛眨了一下,“下次我先告诉你。”
沈栀宁怔怔停了一下。
虞妄很少这样承认。
法力高强的魅魔,居然向人类道歉解释。
沈栀宁:“我不是要你什么都向我汇报。”
“我以后尽量汇报。”虞妄这一次接得很快。
沈栀宁:……
隔壁桌点了大骨汤,老板掀开锅盖,一股滚热白汽在空气中升腾,虞妄的脸在白气中朦胧柔美。
“关于酒店,我告诉你那次——”
“过去的事就算了。”
沈栀宁逃避着,她不喜欢虞妄,没兴趣听人家艳史。
“好吧。”
两个人之间第一次闹的不愉快,在这句话之后稍微退了一点。
没有完全消失。
虞妄重新拿起筷子,把最后一块鳗鱼吃掉,吃到一半,她提起樱花国:“这里我来过好多次。”
沈栀宁随嘴问,“和不同的人?”
“嗯。”
回答得一点也不心虚。
沈栀宁脸上没什么变化,只端起汤盅喝了一口。
虞妄看着她,想笑,又忍住了。
“你真的一点不在意?”
“那是你的过去。”
虞妄笑起来像放电,沈栀宁撇开眼睛。
手机就在这时候亮起来。
屏幕的光映在汤盅瓷面底边。
沈栀宁随意扫了一眼,视线却定住。
一个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名字占据通知栏。
陆知遥。
两条消息很短。
【栀宁,我听许妙妙说了一个消息。】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煎鱿鱼铁板还在滋滋作响。
食客笑着喊老板再来一份关东煮,四周的酒杯重重碰到一起,新添进去的汤重新在锅里滚动,全世界的声音压在头顶积聚。
沈栀宁没有碰手机。
虞妄坐得近,当然看见了那个名字。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