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生在偏远山区,父母都是毫无文化的农民。
家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二弟今年刚考上大学,三妹马上升高二,最小的妹妹还在念初中。
暑假一过,弟妹们都要开学,学费、住宿费、生活费,一笔接一笔的开销压下来,就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
这些钱,靠种地的父母,是决计负担不了的。
只能靠他这个大哥。
今早,他母亲还打来电话,抱怨家里的钱不够,供不起这么多读书人。他爸的腿被牛踩了,就算做了手术,也没办法下地了,她打算让两个妹妹都别读了,留在家里帮着干活。
大的本来都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小的再养两年,也能嫁出去。
嫁了人,那就是别人家里养着,还能得两笔彩礼钱,正好给他们兄弟两个娶媳妇用。
说要怪啊都得怪他,非得把人留在家里读什么书,平白给家里添了这么大的负担,就算最后读出来了,那还不是得嫁到别人家里去。
肖恒沉默听着,心里无比厌烦,父母见识浅薄,跟他们争辩再多也没什么用处。
他见过村里的女孩子,早早就辍学嫁人,才十五六岁就蓬头垢面挺着个大肚子。
她们的日子就和那山坳里一代又一代的女人一样,做饭、喂猪、种地、生孩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眼就能望得见头。
肖恒不希望自己的妹妹们,也变成那样可怜的女人,一辈子都被埋没在那山沟里。
所以,这些年,一直是他顶着父母不理解的责骂,在妹妹们感激的目光中,坚持要让她们继续上学。
好在他读书一向很好,在父母眼里,也算是出息,给他们在村里长了脸,说的话还能管一点用。
可是要让妹妹们继续读书,就得拿钱回家。
肖恒才毕业一年,好不容易找到个工作,税前工资五千,扣掉社保,到手四千多,再除去房租、水电和最基本的生活开销,真正能寄回家里的,也不过两千来块。
这点钱哪里够得全家花销?
以前和方映夏在一起时,她知道他家境不好,从来不会让他因为钱而难堪。
两人交往一年多来,她从未找他要过礼物,也就只在她去年生日的时候,他花了半个月工资,送了她一个毛绒玩偶,是她喜欢的一个品牌。
虽然,肖恒并不理解那个品牌的玩偶有什么特别之处,怎么就能卖到上千。她玩的一只玩偶,就够他的弟妹们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平时约会,大多也是方映夏买单,她每个月还会额外转一些钱给他,林林总总加起来,一个月至少能一两万。
后来,觉醒潮爆发,方映夏觉醒了剧毒的箱水母,因为一时间还无法控制住水母的毒刺,他们便约定好了暂时不再见面,每天只通过电话视频联系。
可即便如此,她每个月转给他的钱,也没有断过。
肖恒每次收下她的钱时,心里其实并没有多高兴,可现实也并不允许他拥有太高的自尊。在金钱上面,方映夏对他真的很大方,大方到肖恒甚至对她产生了一些依赖。
他需要钱,而方映夏愿意给他钱。
很多时候,他感觉方映夏对他,就像对待她救助的那些猫狗一样,她不是有多喜欢他,她只是享受,享受那种高高在上施舍他人的感觉。
不论如何,方映夏都是他目前为止,所能遇见的,最好的一个女孩,如果没有这一次觉醒潮,没有凭空冒出来的精神体,肖恒是想和她一直走下去的。
漂亮、大方、又有钱的城里姑娘,肖恒父母看她的眼神都发着光,每次打电话都在他耳边唠叨,想让他快点把她娶回家来。
可肖恒不想永远处在被施舍的位置,他记得她给自己花过的每一笔钱,他想,等以后挣到了钱,就一分不少地还给她。
他想要和她站在同等的位置,平等地走进婚姻。
平等?
肖恒自嘲地笑了一下,他还是太过天真了。
这世上哪来什么平等。
就连这一场席卷全球的觉醒潮,似乎都刻意绕过了他们这些穷苦之人,肖家没有一个人觉醒精神体,包括他。
整个世界都在因为人类的再度进化而狂欢,一打开网络,铺天盖地都是关于精神体的新闻和议论,就连招聘软件上,都越来越多地,开始将精神体纳入到招聘要求里。
只有他依然是个庸碌的普通人,每天为了几千块钱的工资而焦头烂额,为了家人的生计疲于奔命。
他甚至看不见方映夏的精神体,不知道那只箱水母究竟长成什么模样。
他只能从网络上的资料里了解到,它是世界十大毒王之一,拥有六十多条触须,每一条触须上都密布着成千上万根毒刺,它的毒素足以杀死六十个成年人,只要轻轻一蜇,就能在顷刻间夺人性命。
他难以想象,自己要和这样一个他完全看不见,却能轻易杀死他的东西,共处一室。
当方映夏兴冲冲地告诉他,她已经可以控制箱水母触须上的毒刺了,她说,她以后可以保护他了,她很想他,想和他见面。
肖恒首先感觉到的,不是欣喜,而是恐惧。
他翻出箱水母的资料,一遍又一遍地看,无法不去怀疑。
怎么可能呢?六十多条触须,近百万根毒针,她怎么可能控制得住每一根?
若有万一呢?
肖恒不想后半辈子都活在这种提心吊胆的惶恐中,既然难有结果,他也不愿再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付出,所以,他主动提出了分手。
为了彻底断掉联系,他辞了工作,搬了家,拉黑她所有的联系方式,还叮嘱二弟,把父母手机里她的电话也拉黑了。
这段时间,肖恒一直在投简历找新工作,但成果甚微,当看到邮箱里那一封招聘邮件,肖恒无比高兴。
“玄英医疗?我有投过这家公司吗?”肖恒暗自疑惑。
不过在网上查了这家公司的资料后,肖恒便把这个微不足道的疑惑抛到了脑后。
玄英医疗主营各类医疗器械,是藤临市近五年来重点扶持的企业之一,公司最新研发的精神体治疗舱,也是第一批获得审批上市,并投入各大定点医院使用的医疗设备。
公司的发展前景极佳,待遇是业内出了名的优厚。
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虽然招聘邮件里,只是一个助理类的工作,但他还是认真地准备了面试。
第二天一早,肖恒准时抵达玄英医疗器材有限公司,负责面试他的,是总经理特别助理,叶览。
第一面便直接面对公司高层,这让肖恒难免有些紧张。
会议室里,叶览放下手里的简历,微笑道:“肖先生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得是十分详细了,所以,自我介绍那些流程就省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肖恒微怔,礼貌颔首:“您请说。”
叶览十指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平缓,“公司目前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助理岗位,正需要肖先生这样的人才。”
肖恒疑惑,“什么岗位?”
“情感助理。”叶览观察着他的反应,“准确来说,是负责为我公司的一名员工提供一些必要的情绪价值。”
“这……”肖恒皱眉,面露为难,“我以前从未做过相关工作,恐怕难以胜任。”
可以说,他以前就从没听说过“情感助理”这种工作,听上去,并不像是什么正经的职业,预感到今天会白跑一趟,肖恒心里已经隐约生出些不悦。
叶览道:“不,实际上,这个工作目前只有肖先生能够胜任。”
肖恒心里越发奇怪,“为什么只有我能够胜任?”
叶览没有继续绕弯子,索性摊牌道:“因为这个‘情感助理’需要服务的对象,是肖先生的前女友,方映夏小姐。”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肖恒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去,感觉受到了极大的羞辱,再难维持住表面的礼节。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怒火中烧道:“开什么玩笑?这又是她安排的?这么戏弄我有意思吗?”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握住玻璃门上的把手,却怎么也打不开。
肖恒回头,恼怒地瞪向叶览。
叶览依旧坐在原位,好整以暇道:“肖先生误会了,这并不是方小姐的要求,而是商总亲自决定的。”
他将一份合同推到桌面中央,“月薪三万,若是完成相应的指标,还会有额外的奖金。”
肖恒垂眸扫了一眼合同,冷笑一声,“什么情感助理?玄英医疗难不成还做拉皮条的业务?”
叶览脸上的笑意一僵,嘴角狠狠抽了一下,险些绷不住。
钱难挣,屎难吃啊。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自己的老板,兔子精神体在脚边“啪啪”地跺着脚,面上却依然维持着职业素养。
“肖先生,玄英是正规公司,请谨言慎行,莫要诋毁公司声誉。”叶览警告完,又继续道,“这个岗位的工作内容,也完全合法合规。”
“你只需要在方小姐工作疲累之时,陪她聊天、吃饭,或者做一些能够让她心情愉快的事就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要求。”
“如果你担心自己的安危,可以在你同意之前,让你们不必直接见面。”
肖恒冷着脸道:“抱歉,这个工作我做不了,请贵公司另寻他人。”
叶览道:“前段时间,肖先生的父亲,被家里的老黄牛冲撞,牛角顶穿腹部,左腿骨折,做手术花了不少的钱吧。”
肖恒身体微微一僵。
“你弟弟今年刚考上大学,三妹读高二,小妹还在初中,家里的开销全落在你一个人身上。”叶览顿了顿,续道,“方小姐以前给你的那些钱,应该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吧。”
肖恒握紧拳头,眼底露出一些难堪,咬着牙低头不语。
“你弟妹的学习生活,你父亲的后续治疗,都需要钱。”
“肖先生,以你目前的履历,出了这个门,大概很难再找到一份月薪三万的工作了。”
精神体研究中心。
方映夏又一次精疲力尽地从训练模拟舱里起来,箱水母趴在她的肩头上,伞盖就像是一只瘪了的气球,软趴趴地瘫着。
透明细长的触须,帘子似的从她肩上垂下去,蜿蜒地拖在地上,已经无力再飞扬起来。
方映夏长长叹一口气,忽然觉得,与其这样每天累死累活地挣一点辛苦费,还不如抱着自己的箱水母回家,在她爸和他那个宝贝儿子面前晃上一圈。
也不用干别的。
就让箱水母安安静静往那儿一飘。
估计她爸就能吓得主动给她打一大笔钱,只求她能赶紧走人,这么一想,比给霸总当保镖划算多了。
只不过需要看一点冷眼,挨几句臭骂,只要不要脸就能拿到钱。
商绪抬眸看她一眼,无需精神体感知她的情绪,光是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又想后悔了。
在方映夏开口之前,商绪抢先一步道:“你做得很好,岗前培训通过了,从明日开始正式入职,入职后,我会对你每周的表现做一个综合的绩效评估,只要表现的好,就会有相应的绩效奖励。”
方映夏托着下巴,兴致缺缺道:“什么奖励?”
现在,金钱对她的诱惑,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大了。
商绪胸有成竹道:“你最想要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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