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后面两天,桑野秦昭和村里青壮又带着李大夫三人进山。


    每次空背篓进山,满背篓回。


    跟着李大夫认识好些药材,太多了,桑野压根记不住,而且秋天叶子枯萎,和春天夏天又不同,埋地里的茎块倒是认了个眼熟。


    不过没关系,秦昭很快就把苦茶的三十六种药材认全了。


    等他们离山时,桑野给三人分别送了一罐自制的猪拱菌酱。名字不雅,桑野给它叫松菌。


    这几天新鲜山菌轮流吃,压根轮不上吃这菌酱。


    不过上山带的馒头拌着这菌酱,简直美味。


    进入十一月份后,猪拱菌内部纹路变细密,棕褐偏黑的颜色香味更浓郁。有这个菌酱拌饭,桑野都能多吃几口。


    赵老头道,“正好,我还想问问你还有没有呢。”


    赵老头现在心服口服,果真山下吃的山珍就是格外好吃。吞云镇的美食目录里,他决定单独劈开一目录——山菌。


    而要论最懂山菌吃法的,莫过于桑野了。从山菌生长习性到采摘烹饪,桑野当数第一。


    “有空再来啊。”桑野道。


    村民都有些不舍得他们,把家里自认为好的,平时舍不得的山货、地里干菜咸菜、野生坚果都送三人。


    这份厚重又热情的情谊让三人都难以招架。


    这些山货虽然比一般村里人易得,但也是村民从山里摘回来的。从清洗到晒干装袋,期间要好些心血精力,哪里再肯拿。


    几人也还会再来。


    李大夫自不必说,药篓装满了,还找桑野要了一个能装两百斤谷子的大麻袋。满满一袋。里面还有村里的鹿骨,带回去给他炮制加工。


    这片深山,水汽充足腐殖土厚,人迹罕至,简直采药人的福地。


    而且,也庆幸这趟来小水村看病救人了,不然村民怎么可能会冒死陪他进深山?


    下山回去的路上,林大人能走路,李大夫和赵老头后知后觉两腿酸痛难忍,哪哪都痛。田湘赶着牛车送几人下山,虽然慢但也比两腿轻松。


    桑野还叫田湘等赵员外结账后,在镇上找弹棉花的弹棉郎进村。趁天气好,家家户户把旧棉被晒了捶打蓬松,到时候弹起来也容易飞花,松软暖和些。


    田湘欢欢喜喜应下。


    一路赶着牛车下山,山路的石子经过千锤百炼坚韧不屈,三人肉胎凡骨,屁股颠簸得厉害,面色皱巴巴的。


    “不来了不来了,下次再也不来了。”赵老头浑身难受,老骨头散架。


    李大夫扶着栏杆笑他,“你之前还说,在这里本无亲无故,仅仅待了几天,却好像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心里生了根,对这里有了情。现在就不来了?”


    李大夫刚笑话完赵老头,屁股被抖得离座老高,哎呦出声,“不来了不来了。老骨头遭不住。”


    不过等牛车赶到张家村时,三人又立马正襟危坐。老虎皮挂在牛车栏杆上,腌制的老虎肉摆在车中间。


    立马引起村民骚动。


    这一路上,小小牛车成了人人口中的焦点。


    “居然是老虎皮没看错吧。”


    “也不知道那老虎肉什么滋味,人家都说好吃的像是吃龙肉,那老虎是百兽之王,一定很好吃。”


    类似言语听了一路,车上几人脸面分外光彩照人。


    老虎肉不好吃,跟没阉割过的猪肉一样,柴又腥臊。


    赵老头还是留了一半,拖回镇上,让亲朋好友都尝个新鲜。说出去,那也是有面的。他赵老饕,连老虎肉都吃过。


    送走了三位贵客,小水村的人又开始忙碌自己的小日子。


    桑野去秦家院子看了眼田翠娥的情况。


    日头暖和,进屋时,门口挂上了遮风的草帘,炭火热气冒了出来,屋里面有老人声音,是王大爷陪田翠娥说话。


    王大爷最近精神头不错,清瘦凹陷的面颊多了些光彩,给田翠娥说了好些宽慰的话。说了自己这一辈子的感悟,告诫田翠娥千万不要觉得自己生的不错就能拿捏男人。


    大意是不管如何,孩子都是小水村的孩子,大家都会喜欢的。


    田翠娥频频点头。她自小样貌不错,走哪里都是争相夺目的焦点,她身边不缺男人不缺热闹。经历三任男人,她也知道只能靠自身才能把日子过好了。


    奇怪的是,她对秦飞冷脸不抱希望后,秦飞自己反而醒悟了一般。


    而她心知肚明,不是秦飞醒悟变好。


    是秦飞彻彻底底意识到秦昭不是一个普通的村民,不是他能拿捏的儿子。秦昭的身份已然让他老实,儿子变成了高不可攀的大人物,距离拉远,变得敬畏。


    村里人对他的冷淡也让他警觉害怕。


    外加,她难产差点死了,这是压倒秦飞最后的一根稻草。


    她要是死了,秦飞就真的成了众矢之的,逼死两任产妇,他在村里再也没办法落脚。


    秦飞年轻时从家里跑了出来,如今步入中年,他已然没心气再跑再换个陌生地方,没有能力扎根了。


    环境逼得人不得不改变,为了生存,他得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人还是得为自己打算,旁人都靠不住。救急不救穷。这穷不是钱袋子,是脑子。索性你脑子聪明还拎得清,所以大家都还愿意帮你一把。”王大爷语重心长道。


    “哎,我以前也是自以为聪明,害了自己。”


    两人说着话,见桑野来,都高兴,招呼他坐下。


    桑野看了眼,大人和小孩子都还不错。秦飞进山套了野兔子野鸡,跟张家村换了几只母鸡回来养着。打算隔三差五给田翠娥补补身体。


    王大爷笑道,“听说这个冬天,你家还有村里都要铺石板修路架桥,我这辈子都没敢想,也是搭着你过好日子了。”


    下雨天田埂泥泞不好走,就是自家土院子青苔斑斑一个不留神,脚滑,脑袋朝地,村里很多老人就是这样走了。


    修路后,不仅走路干净利索,也是多了一份安全安心。


    “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福气踩踩。”王大爷满脸沧桑,枯瘦的眼眶里眼眸依旧清亮,带着孩童似的憧憬。


    桑野和田翠娥都说他长命百岁,当然能踩到。


    桑野聊了会儿后就回去,王大爷也拄着拐杖起身。桑野和他在田埂分开,王大爷说还要去宋家坐坐。桑野笑着道,“王大爷精神头越来越好啊。”以往都在屋里不出门的,现在倒是爱串门了。


    王大爷抿嘴笑,“等着你冬衣冬被呢。”


    “好勒。”


    桑野回到家里,院子里晾晒了一排衣裳。


    这几天都没时间洗,早上他出门泡在脚盆里的,回来的时候衣裳就清清爽爽挂在蓝天下了。冬阳柔和,衣裳半干飘着皂角的清香,瞧着心情也不错。


    院子屋檐下一角,有冒出的土字儿,是秦昭留言去后山割马草了,叫他在家休息。


    桑野便把前三天的山货从堂屋里拖出来。足足六大麻袋,一袋倒屋檐下就成了小山堆。清香的药材带着扎堆的温热气,手摸着暖呼呼的。幸好入冬了,不然夏天就烂了。


    这几天天不亮就进山,天擦黑才下山,桑野也吃不消。一坐下凳子,大腿发麻,一蹲下膝盖酸痛。别说赵老头他们三个外地人了。


    但进山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这些。深山就是宝藏,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惊喜等着你。


    现在看着几麻袋山货,桑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累也快乐,这会儿理山货跟数银子一样。


    桑野以前只认得赤灵芝、黄精、鸡血藤、金银花等常见药材,如今跟着李大夫倒是认识了当归、何首乌、重楼、石斛等等。


    挑选归类,用竹刀清理根部碎土,茯苓去除泥沙堆成一堆“发汗”又摊晾。李大夫说要反复多次直至表面起皱,这样才能加快干燥,转变药性。


    黄精、当归挖了几斤,也得减除根茎细须。


    李大夫说药材最好用铜刀铜铲挖,桑野没有,用竹片竹刀替代。


    人忙的出神,脚边渐渐堆起了深山的黑泥碎屑,一旁簸箕里黄精垒成了尖儿,乍看还挺像老姜。都清理得利索干净。


    院子里小火和老牛在打架,小火左蹿右跳,老牛横冲直撞,满院子都是牛脚印,平坦的院子踩得稀巴烂。等过几天铺院子就好了。


    后山那么多地方不去打,偏偏要在桑野眼皮子打,那狗人来疯,那老牛最开始喜欢吓唬桑野,现在也爱凑桑野跟前。


    院子里是晒不得一点东西了,他扛着木梯搭在屋檐上,端着簸箕上了屋顶,菌子晒在屋顶上。嘿,这些菌子好像在屋顶睡觉,云团就是棉被,白的叫人多看几眼。而躺在簸箕里的菌子,虽然不如夏天肥美,但依旧可爱。


    桑野上上下下好几趟才晒完。


    耳边忽的响起脚步声,他一欣喜,但仔细一听,脚步稳而实。


    宋高雪刚一进院子,眼前好像闪过什么东西,等意识到危险时,小火已经撞在他膝盖,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抬眼,老牛角尖锐冲来。宋高雪吓得不敢动。


    桑野忙上前呵斥。狗和牛四散逃至院角,眼睛还斜瞟着,明显心虚。


    桑野道,“你们两个无法无天了,人也撞!”


    小火和老牛不是故意的,打架打飞了,现在知道错了,跑来围着宋高雪。摇尾巴的摇尾巴,甩尾巴的甩尾巴,都低头凑近拱人,宋高雪屁股摔痛了,打了小火,没敢打牛。


    小火夹着耳朵哼哼唧唧很委屈,趴在桑野脚边呜呜叫唤,那眼神湿漉漉的要桑野给他撑腰。桑野道,“就是轻轻拍你一下都不行,娇气的很。犯错就挨打。”


    宋高雪走近搬着墙角的凳子挨着坐下,看着五六堆山货,一边帮忙清理,一边道,“这么多山货,你们也真是厉害。”


    他和赵水灵后面跟了半天,就自己下山回来了,实在是走不动,累得瘸腿,如今看到桑野这么多山货,很是眼热。


    “这黑灵芝都有五六来斤了吧。不过李大夫说干货五六百文一斤,怎么还没秦昭卖的干巴菌羊肚菌值钱?”


    桑野道,“也不能这么算吧,黑灵芝一斤半生货出一斤干货,干巴菌都快十斤出一斤干货,算下来生货也就八十文到一百文一斤。黑灵芝还是贵很多。”


    “那也是。没想到咱们山里,有这么多值钱货。”宋高雪道。


    确实啊,他们以前都不识货,不过人哪能贪心呢。这世上赚钱的法子何其多,他们能认得几种都是山神的恩赐了。


    桑野道,“你今天怎么有空上来了?”


    “一直照顾也烦的,刚开始几天还有些同情她,现在又看腻了,辛苦得很,偷摸来你这里喘口气。你说那田湘真的,不知道怎么说他,他居然说给我和我娘开工钱,我们照顾他娘,反倒成了他娘的仆人。”


    桑野道,“田湘夹着本就不好做啊,又心疼你们照顾他娘,又不好让你们白照顾,想着开工钱好些,结果成了侮辱你们。他脑子没想这么多的。你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吧,我听着都替你们心累。”


    宋高雪没说话了。


    知道每次找桑野说这些,桑野不会安慰帮他出气。但是现在桑野这样说,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桑野有时候真的很冷漠,一点都不照顾旁人的感受。


    他都很难受了,桑野还在他身上挑问题。


    他要的不是桑野的理智分析建议,他只是想要一个出气口。有个理解他的人。


    “别太矫情啊。”


    “矫情也没用,问题不会自己解决。”


    宋高雪有些生气,但转眼一想,桑野从小到大确实很少要人开解宽慰。


    “我知道嘛,我只是,哎,我也在慢慢改变嘛。”


    “这倒是。”


    换以前人多的时候,宋高雪必定大事小事使唤田湘。一会儿叫他端水,一会儿叫他搬一个靠椅的座椅,一会儿又叫他干个什么其他的。


    总之,就是要在人前彰显田湘对他的百依百顺。


    但前几天村里一次吃饭,宋高雪没这样了,还主动给田湘夹菜。


    桑野道,“其实抛开婆母这层关系,照顾田翠娥婶子心里都好受点。反正我去看她,我只是把她当小水村的一员,并不是其他关系。这点她也心知肚明,大家界限也理得清,倒也还好。”


    宋高雪嗯了声,很多事情与其抱怨去做,还不如改变自己的想法。


    宋高雪坐了半天,有他帮忙山货理得很快,过了晌午炒了几个家常菜,下午的时候,他前脚刚走,秦昭就背着马草回来了。


    一进院子秦昭就开骂,“胜天!你看你把院子踩得稀巴烂!”


    午后晒得暖洋洋的牛吓得睁大牛眼。


    桑野很爱干净,院子外的花墙竹篱,前些日子还打枝修剪上了冬肥。院子一角还额外留有空地,放着从山里捡的生满苔藓的枯木。早晚浇水,苔藓生机勃勃,撑出一片纤细的小杆儿顶着小花头,桑野几乎早上都看。


    院子也平整,每天扫一遍。桑野清早就爱在这里打拳。


    山里湿气重云雾多,尤其秋冬云海更是浓厚丝滑,从山崖往村子下方成丝线倾斜,很是好看。


    结果,牛捣乱,现在院子天晴一脚踩下去也是泥。鞋底的泥也不容易刮干净,带着家里也是泥脚印。


    秦昭一吼,原本趴卧在院子里的老牛,一个趔趄腾起四肢,甩着尾巴仓惶跑进牛栏里。小火得意洋洋,咧嘴看热闹。


    “还有你,一身力气没地方撒,给你套上挽具也给我耕田。”


    小火听不懂,但是狗也要耕田吗!


    它已经是大功臣了啊,这么多山货都是它的功劳!


    桑野从屋里听见动静出来,“你一回来就骂这个骂那个的,跟吃了炮仗一样。”


    “那不都是你惯出来的。你看看它们现在成什么样子。”


    桑野驱赶小火,别在你爹气头上撒娇了。那牛都知道避其怒火,你还火上浇油。小火呜呜咽咽跳进堂屋了,找马老弟诉苦。


    秦昭把马草倒在屋檐下,见几个簸箕里都分装干净,地上的草屑泥土扫了倒在菜地里,屋檐下还留有山野的草木香气。


    “理这么快?”


    语气还有些责备,叫桑野休息,等他回来一起干,他偏不听。


    “宋高雪刚走呢,一起搞的,很快,又不累。锅里给你留了饭菜,快去吃。”


    秦昭接过递来的巾帕皂角,一番洗漱后,从灶屋里端着大海碗,大大的块头蹲在了桑野身边闷头吃饭。


    午后阳光渐渐西斜,屋檐下的阴凉线很快拉扯到院子中间。桑野把阴处的药材簸箕一个个往院子最外边挪。


    端着簸箕来来回回,身边总是跟着个影子,桑野一回头,就见秦昭一边吃饭一边跟着他走。


    好了,全家都是人来疯。


    “你不累啊,就坐在屋檐下吃。”


    “我吃饭累什么,你干活都不累。”


    秦昭还是担心桑野的膝盖,吃完饭,让桑野躺在竹椅上,从大腿捏到小腿,双手握着脚心,揉搓捶打,舒服得桑野闭眼,昏昏欲睡。


    睡颜恬淡,午后的日头照得他面容焕光,他歪着头贴着竹椅里,脸颊带着温润的嫩滑,睫毛浓密纤长,盛着日光显得油亮。


    秦昭手不自觉伸去,爱抚心头宝一样轻轻触碰。


    不过指尖飞快缩回了。


    “不准摸,你刚捧着我脚呢。”


    桑野睁眼立马清醒了。


    秦昭不屑道,“我都没嫌弃你,你自己嫌你自己。”


    桑野见秦昭眼里闪过失望,他仰头,双手朝秦昭脖子勾,亲了秦昭嘴角。


    本一触即发的亲昵,秦昭扶住他的后背,不让他动。桑野看着人没动,只见秦昭长腿撑地,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天光遮住,他陷入近在咫尺的深情眼里,心又噗通噗通了。


    他在被温柔的吞噬。


    桑野耐不住温存的挑逗,很快就主动伸了舌尖,秦昭半阖着的含情眼,渐渐弯成锐利的线条弧度。得逞贪欢,愈发霸道纠缠。


    桑野被亲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竹椅嘎吱嘎吱的晃动,会不会垮啊。


    桑野推了推秦昭胸口,含糊混着气声,“椅子会坏。”


    “你在暗示我什么?想要也不是不行。”


    “虽然这五天,我没想,但是你有求我必应。”


    ……


    “是你数着日子过啊,不是我!”


    两人一路打进屋里。


    最后,桑野脚踝被扯进帐内,打输了还得挨棍子,桑野那叫一个气,使劲儿夹人,秦昭嘶气直喊小祖宗。


    过了两天,田湘赶着牛车回来了。


    “弹棉花嘞!”


    “分冬被冬衣嘞!”


    家家户户都探头,田埂上三三两两的村民结伴往赵家赶去,脸上的笑意遮不住,就说这几天树上喜雀一直叫喳喳的。


    赵家堂屋是村里最宽的,放了一排垒高的棉花麻袋,堂屋正中央,三张高脚长凳搭着门板,门板上铺着弹棉匠的竹篾,上面放着旧棉花。


    赵家的旧棉被这两天已经拆纱暴晒,敲打去尘,撕成硬块了。弹棉匠一来,就能开工。


    弹棉匠见人准备充分不耽误活儿,也高兴。弹棉花也是体力活儿,一天顶多弹个两到三床。一床收个十文辛苦费。不过这深山远,一床就得十二文。


    弹棉匠是个圆头五官敦厚的中年男人,额头有拇指大的疤痕,腰间系着包袱。


    后背背着和人一样长的弹花弓,左手拿着弹花弓的弓柄,右手拿着枣木榔头,随着砰砰砰声响,结板的棉花团逐渐分崩离析,跟着颤动的弓弦跳动飞舞


    赵金地道,“张兄弟,你这弹花弓是香椿木做的吧,多少钱一把,我也能做。做的比这还要好。”


    张师傅笑呵呵的说着,这时候跑进来的小孩子们不敢凑近,便站在门槛上看。张师傅背的弹花弓好像背了一把钓鱼竿。看着十分新奇。


    被大人吼了声别挡光,又借着由头蹦蹦跳跳凑近看。


    满屋子里都是棉花的干净香气。


    像是在夏日的云团里打滚一样,虽然只敢看不敢乱摸,孩子们嘴角都咧到耳根子去了。


    很快,大人们也来了。


    桑野道,“家里没有新棉被的,就先领新棉被,今年冬衣只给长辈们发。”


    众人都点头这是自然。


    田湘不是直接买的棉被冬衣,是去镇上棉花铺子买的棉花,喊上弹棉匠自己弹。


    棉花向来贵重,一个重七斤的新冬被,镇上卖一贯三钱。而四斤重的冬衣棉裤要八百文。


    这样算下来,每家每户发一床一套就得五十两。这么一大笔钱,田湘想都不敢想。得省着用。


    于是他问了棉花价格,上等棉两百四十文一斤,中等棉一百三十文,下等棉就是旧棉花翻新,得八十五文。


    他挑了下等棉花,一床冬被折算下来也得五百一十文,加上手续费十二文,一共二十四户也得十二两五百二十八文。他买的多,叫铺子给抹了零头,省了五百多文。


    田湘给桑野报账,周围人听着,都惊讶摸着棉花,“这居然是翻新的棉花吗,瞧着怎么比新棉花还松软暖和。”


    黄婶子笑道,“翻新的好啊,紧实,盖在身上服服帖帖,比新棉被更压风。”


    杜鹃道,“田湘脑子灵活,会办事啊。这棉比我去年买的一百二十文一斤的都要好。更绵密软和。”


    田湘听着笑呵呵的,“都是宋高雪叮嘱的好,他在镇上和棉花铺子的伙计熟了,人也给咱们给的实在。”


    “你娶的好夫郎啊,一家子都帮你娘坐月子。”孙草娘说完,觉得这话头不妥,显得有些阴阳怪气。尤其她经常这样说别人,所以才反应敏锐。


    她面色有些尴尬,正要解释,田湘坦荡道,“是啊,多亏了他们,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婶婶们又打趣田湘和宋高雪,还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宋高雪被众人笑得脸热,偷偷把田湘拉到侧屋一角,“你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的,也不用特意在外面讨好我。”


    田湘道,“谁说我讨好你了?”


    “桑野。”


    田湘道,“他居然能看出来?”


    宋高雪拧眉又内疚,田湘认真道,“以前可能有吧,我自己也分不清,但是这段时间我也认真想了,想明白了,讨好会觉得压抑憋屈,但是我好像是心甘情愿的。而且我说的也是事实。”


    “阿雪,我会努力的,反正你要是不满意我,你随时可以提出和离。”


    宋高雪眉头蹙更深了。


    “我会给你从新选择的机会,但是我也会努力达到你的目标。我舍不得你拧巴的将就。但我也不希望你拿我和别人比较。”


    “阿雪,以前是我不想事,你才事事多想,如今我会……”


    “别说了,我也很不好,我那么为难你……”


    “咦咦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弄啥捏。咋说着说着就抱在一起哩。”桑野笑嘻嘻探头。


    宋高雪脸本来就动容发热,这下红成了猴屁股。


    秦昭直直走来,扯着桑野的肩膀道,“有什么好羡慕的。我没给你吗?”


    “哈?什么跟什么?”桑野一头雾水,被拎着走了。


    “不是,你不是在堂屋吗,你怎么就知道我在这里?”


    堂屋里的妇人们笑着低声道,“瞧瞧,桑野一走,那秦昭就跟脚,这么一个大男人,还真是离不得人嘞。”


    “就是就是。小时候打死架,长大后离不得人。”


    “哈哈哈看谁说的,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相爱。”


    “他们小时候我就说啊,指定能成,果然我看人眼光就没错。”


    “以他们小时候的性子,这家不得掀翻屋顶,如今倒是成了村里最和睦恩爱的了。”


    王二妞没成亲,不感兴趣大人们说的那些东西,这会儿眼里冒着含蓄的光,盯着棉花。


    今年冬天,她脚指头不会露在外面生冻疮了。她娘说,家里还会出钱,两个孩子一床新冬被,暖暖和和的。


    这棉花在她看来就是顶顶的好。


    虽说是翻新棉被,但比村里家家户户的旧褥子都要好。


    很多人家的旧棉被盖了几十年舍不得丢,结板发黑发灰,一丝开掉屑沫渣滓,摸起来像是包浆的毛毡。这种叫人翻新都不接的,棉花彻底死烂了,翻不出来,还搞砸了口碑。


    翻新的棉花不是纯白色,是米黄色,阳光下丝丝缕缕很像棉花糖,暖黄瞧着就舒心。大人孩子都围着棉袋看,淡淡的黄晕映在淳朴的脸上,有一种恬淡自在的岁月静好。


    桑野在登记谁家先领时,各家各户拉扯推让好不热闹,但第一个一定是给无儿无女的王大爷。


    不知道是谁提议,“给老人的被子都走一个寿字吧。”


    张师傅听闻自然也愿意。


    喜被走喜,寿被走寿,都是常见的要求。


    但这是在送礼的前提下,平常这样给自家弹的,很少有这样的要求。可见村民是真把那孤寡老人放心上了。


    他走遍吞云镇,还是头一次见村子发棉被的,人情味儿很浓。


    一开始他连小水村听都没听过,还是深山,穷得没钱,赊账取钱麻烦,压根不想来。但是看到田湘拉着一车棉袋,张师傅毫不犹豫跟来了。


    不仅大人热情,孩子也热情,门板周边站了一圈看热闹的。


    小石头指着张师傅额头的疤问道,“伯伯,你这是怎么搞的。”


    张师傅手里忙活,嘴里回应道,“去年在张家村搞的,人家弹完后不给钱,找茬儿,打了一架。对方人多势众,我就破脑壳咯。”


    小石头啊了声,气汹汹道,“他们真坏!不过伯伯你不要担心,我们村才不会这样。我们有钱很有钱。”


    其他孩子纷纷点头。


    张师傅哈哈笑,头一次觉得弹棉花,一弹弹两个时辰也不枯燥了。


    可等和孩子熟了,孩子们要他在棉被上弹猪啊狗的图案,张师傅又头疼,面对着孩子们期待的眼神,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幸好大人把孩子们叫走了。


    而且弹狗他理解,孩子都喜欢。怎么这个村的孩子格外喜欢猪的?


    晚上,桑野把新弹出的棉被送去,王大爷非不要,说自己这褥子翻新就成。


    可他那褥子棉花已经死了,翻不了。桑野好说歹说,把棉被展开,上面用红线走了一个“寿”字。


    “这是大家的意思,说盖着长命百岁呢。”


    王大爷眼眶湿润,接过道,“好啊,努力活到明年,踩那石板路。”


    村里弹棉花的声音一直响到天黑,第二天,天刚刚亮又开始响,清脆悦耳又喜气洋洋。那门板上的棉花,越来越松软,跟村子上头的云海一样,瞧着令人舒坦。


    过一天,村里又来一大堆人。


    领头的一脸匪气,膀臂腰圆,要不是看他们赶着骡子,一个个身上挂着大包小包的包袱,不知道的还以为土匪来了。


    村口的史劲问道,“是不是给桑家干活的?”


    领头的工头声音浑厚爽快道,“是啊,兄弟,桑家怎么走?”


    “叫我儿子带你们上去。”


    “算了算了,我带你们去吧。”史劲想了想,怕孩子被吓着,于是扛着锄头收工了。


    史劲带着一群人上山,村子里其他人家看到了,也跑上来。


    工头心想,小水村带路都很热情啊,直到他听到一个青壮道,“咱们村的汉子加上请的二十几个人,工期会不会缩一半?”


    工头心里如临大敌,居然是来抢饭碗的吗?


    工头笑道,“兄弟,我和桑家谈的包工,小工自己人手够,这活路是定死了的,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我们没和你抢活啊,我们是去帮忙。”


    工头一愣,笑意收敛,肃着脸道,“我说了我已经包工了。”


    史劲道,“对啊,我们一起干更早完工啊。”


    这下把工头连带二十几个工人都搞懵了。


    就是铁心抢活故意听不懂人话是吧!


    他们这群人在外干活也不是吃素的,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第82章


    “不好了,不好了,土匪进村了,土匪打人了!”周秋鹰七岁的儿子狗蛋嚷嚷道。


    “小石头哥哥,你爹带着王根深叔叔一大伙人和土匪打起来了!”六岁的鸭蛋兴奋道。


    小石头闻言,立马从巴掌高的油菜地撅起屁股,裤腰一提,跳起来,“我爹这么厉害!他打赢了吗!”


    村里人听见这闹声,男人都赶忙抄着锄头跑出田间,妇人拿着柴刀夺门而出。


    他们村子里很少闹山匪,就是乱世里,土匪都抢山下富裕的村子,来他们这里,土匪进山都要走断腿。


    野塘边的一块油菜地里,秦昭租了黄红霞一亩地种的油菜。小两口子在扯草。


    桑野闻言眉头一皱,当即也要扛着锄头跑去看情况。


    秦昭道,“八成是施工队进村了,在外谋活路的都有匪气傍身。应该是误会了。”


    说起这个,秦昭就想起开春的时候,也是这几个小屁孩儿边跑边大声叫嚷,说桑野听到只能和他成亲给气昏过去了。


    秦昭心里还耿耿于怀。


    但又不能对小孩子如何,只能说这几个孩子开智晚。


    他这么大的时候,都知道喜欢人了,出门得先水盆里照照,湿手把长短不一的头发往后脑勺抹抹。


    “小孩子张嘴就是胡扯,不要担心。”秦昭话一说完,赵水灵着急忙慌跑来,“不好了不好了,真是土匪进村,在秋鹰姑姑家门口打起来了!”


    这下田里二人也着急了。


    等三人赶到,倒也没担心的那样混战见血。


    那气势倒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你们算什么男人,居然要女人哥儿冲在前面!”工头喝声怒骂。


    史劲一群青壮吃了瘪,被麻二姑一群妇孺拦着,也气得咬牙切齿。尤其史劲腰还火辣辣的痛,刚刚打架受了几拳,要不是二姑带人赶来横插中间,他早就打回去了!


    二姑道,“你们到底进村是干什么的,要抢劫我们有锄头和柴刀!要做客,我们有粗茶淡饭好生招待!”


    工头怒目冷笑,扯起脸腮横肉颤抖,“说的比唱的好听,像你们这种抢活的本地人我们见多了,别给我扯什么由头幌子!我们这些兄弟们都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会怕你们区区几根锄头不成。识相的就给我老实让路!”


    “果真穷山恶水出刁民,一进这山旮旯后,事情格外多!”


    “熊工头,都是误会。”


    “什么狗屁误会,当我们真好欺负!”熊工头吼完后,转身一看,顿时面色缓和下来,“秦老弟,你来的正好,你们村的人明目张胆的要抢活!我们从镇上赶来天远地远的,还签了契书这可不能反悔。”


    史劲见秦昭来了,气势顿时跳起几丈高,大声道,“什么叫我们抢活,这群人就是听不懂人话,上来就是打人,我说了我们只是帮忙,他非说是抢活!”


    “你看看,东家来了他还嘴硬!”


    老弱妇孺都齐刷刷看向秦昭。


    秦昭莫名,都看他嘴干什么?


    史劲还气愤着道,“我说他们做他们的活,我们帮我们的忙,好早日完工,这群人就火冒三丈。”


    秦昭对熊工头道,“这真是误会了。和你们定的包工我肯定如数结款,他们确实只是想帮忙,让我们早日完工。他们也不会要你们分钱。”


    熊工头一愣,面色将信将疑,回头和众兄弟们看看,众人也狐疑。


    要是他们村民帮工,那他们不是早日完工早点拿钱回家过年?


    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天上掉馅饼都要砸脑袋的。他们在外干活多了都十分谨慎。


    甚至签的契书也没签死,要铺石板的灶屋、堂屋、院子、后屋檐的长宽方丈是东家报的,后山采石的距离和难易程度是东家说的。先签了保底三两,要是和实际描述不符,还得加钱。这些也都写进契书里了。


    “你们信我们,有本事。”赵小东见秦昭在,牛气冲天道。


    被一个毛头小子挑衅那还得了,熊工头道,“行,我们有本事,信你们。”


    小石头拽着他爹史劲,“爹,爹你打赢了没有。”


    史劲忍着痛,这么多人问,你爹不要脸的?


    熊工头家里也有孩子,见状扶腰哎哟笑道,“你爹拳头厉害,打得我现在腰还痛。”


    小石头闻言高兴得翘尾巴,转头就对赵小东炫耀,哼,他爹也是英雄!赵小东他爹之前打那奸商陈老板后,赵小东在孩子里天天吹牛。小石头这次终于扳回脸面了。


    目睹全程的赵小东没说话,虽然史叔单方面挨揍,但没退缩,赵小东觉得很厉害。甚至有些瞧不起他爹,站在一边手忙脚乱赤急白脸的,也没跨出那么一步!哼!


    赵金地被儿子横斜一眼,他摸摸鼻头,他还不是怕断手断脚怎么干活养家。


    黄婶子笑道,“你爹他们都是厉害的。”


    “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我叫熊霸天,兄弟你怎么称呼?”


    “喊我老史就行。”史劲也学人抱拳招呼,咧嘴一笑。


    桑野见这熊霸天也是利爽脾性,要是他家活干得好,那后面村子里铺石板也喊他们干。他有意无意提那么一嘴,熊霸天一行人都惊喜得很。


    这单生意看着钱还不错,但是因为临近过年,都想早点完工早日回家过年,所以人数也喊得多。均摊到个人身上,还是亏本生意,不过有赚的总比没有好。


    得那么百来文,过年也能买肉吃,给孩子几个铜板做压岁钱。


    现在要是接了这大单子,那就有奔头了。


    一番细聊下来,得知还是村里出钱修路,村里还发棉被,钱是村民进山打老虎卖的。


    这足以令熊工头这些外地人震惊。


    居然不是为了争一头老虎打的头破血流吗?


    “你们真有个好村长啊,你们村长是谁,我去拜会拜会。”


    众人指着桑野,熊霸天一看是个小哥儿有些吃惊,桑野道,“我是老村长带出来的徒弟,自然大家都信服我。”


    一句话夸了三方,那伶俐骄傲劲儿还透着赤诚,那神情干净又明亮,一看就是宽容和善的环境养出来的。


    让一个哥儿当村长,而且刚刚拉架中,小水村的青壮虽然急红眼了,但都听妇人的话,这些都闻所未闻。


    熊霸天这下是真的愿意相信,村民是帮忙干活而不是抢工了。


    熊霸天挠头道,“真不好意思,我刚刚还说穷山恶水出刁民,真对不住你们。”


    一人道,“还不是你们山下那张家村,居然有一老头子拦路收过路钱,不给就倒地讹我们打他,他生了七八个儿子,我们打了一架才上山,所以戾气有点大,警惕些。”


    这下众人都懵头了。


    没听张家村还有这样的情况啊。


    宋高雪道,“我爹以前得张里正的喜欢,估计张家村的人也知道,对我们也不拦路欺负。”


    秦昭听着没说话。


    只盯着熊霸天身后的一众汉子发发眼刀子。


    赵水灵也瞧热闹,哈哈,秦昭又醋上了。


    那群外地里的年轻汉子一开始还凶神恶煞的,等桑野跑来时,一个个都看呆了,气势都弱了几分,被工头的吼声吓得一跳,又努力绷着凶狠,但眼珠子还是忍不住瞟桑野。越瞟眼睛越直愣。


    二姑道,“好了好了,都是误会,我们也没在意,我们村的汉子都听你们使唤,给你们打下手。”她说完又对村里人道,“也不要一直惦记着山上的活,你们地里的油菜该追腊肥的追腊肥,该进山砍柴的砍柴,自己家活忙完了,才帮别人。别自己家里乱糟糟还帮人干活,家里叫媳妇儿忙得要死。”


    众人纷纷点头。


    唯独一人出声分外招惹眼球。


    “我都听桑野的。”


    秦昭越过几人挨着桑野身后站着。他很高,冷沉的视线越过桑野脑袋,一一扫过对面一众蠢蠢欲动的汉子。


    桑野耳边冷不丁响起人声,分外的低沉浑厚,像是锯子据铁又嗡嗡的响,他吓得一跳,回头道,“二姑给大家说的,你插什么嘴。”


    竟然敢凶这个东家。


    这个东家是让他们工头都客气的男人。


    眼睛扫来像孤狼一样令人后背发寒,让人忍不住闪躲视线,不敢对视。


    而这样当众被凶,被下面子,东家也只是歪头扫了漂亮哥儿一眼,而后看着他们嘴角勾着笑。


    外地汉子脸上先是吃惊而后渐渐失望,顿时也就明白了。


    “哈哈,我也听桑野的。”二姑道。


    “我们都听桑野的。”黄婶子也道。


    桑野后知后觉明白众人打趣,理直气壮道,“可不是,你们都得听我的。”


    秦昭撇着桑野耳根子冒的一点红,就笑。


    人群散开时,桑野看也不看身后男人,趁机浑水摸鱼,后退狠狠踩了一脚。


    “嘶!桑野!我惹你了?你踩我做什么!还下死脚!”


    桑野听见声音回头,就见田湘抱着脚指头皱眉,面色吃痛。


    “啊,你这么倒霉,你站秦昭那位置干什么?”


    田湘骂骂咧咧,“你们两口子一个黑心,一个霸道,踩我不道歉,还怪我站错地。那位置你是家的?”


    他就说要散场的时候,秦昭怎么把他悄摸喊上来站着。


    秦昭还神色郑重,他以为是要他充当村里门面的!


    第83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我忙着呢。先这样,后面再说啊。”桑野一溜烟就跑了。


    田湘看宋高雪,“你看桑野!”


    宋高雪道,“你还不是没眼力劲儿,秦昭喊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你,你说不比了的。”


    宋高雪心虚,话确实是脱口而出没过脑子,他道,“哎呀,桑野就是这个性子,你让让他。你看你那么痛,说明秦昭日子真不好过。桑野打人很痛的,你看我都没打你。”


    田湘一想还真是。


    这边的秦昭,闭着眼都能想到他们说的什么。


    田湘那日子才不是人过的。


    一开始他和桑野还没成亲的时候,他就听宋高雪给桑野说田湘睡的枕头都汗臭发黄,说田湘放屁臭,田湘在他面前都不敢放屁。


    秦昭以为成亲后男人都这样,开始也小心翼翼的,结果发现下雨的只有田湘家。


    秦昭带着一众人上山。


    熊霸天一上山视野开阔,开口就是夸道,“背依千仞,玄武垂头,赤石映霞,主出武将或赤胆忠臣。面朝万壑,明堂开阔,前途无量啊,云缠腰脚,雾作青罗护宅,通神明,养清气,真是一出好风水。但得留心地基打得牢,毕竟地上三分靠风水,七分靠石脚。”


    桑野惊讶熊霸天像是魁梧莽汉,没想到还通晓风水,顿时觉得熊霸天是有真本事的。居然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的。


    熊霸天虽然受用桑野的欣赏,但受不住秦昭的肃然冷淡,熊霸天笑道,“村长,你少夸我几句,东家快掉醋缸里去了。”


    “怎么会,他平时就是这样的脸色,你别多想。再说,也是秦昭他慧眼识珠,能找到你来做工的。你有本事,秦昭办事也很靠谱让人放心。”


    熊霸天忍不住笑,这话听着真舒坦。


    “你放心,我办事也很靠谱。保证让东家满意。”


    他们出门在外,讲究得就是一个尊重。


    但很多同行把风气搞差了,也是欺软怕硬,把东家的善意当做软包子好欺负。反而张嘴闭嘴教东家做事,觉得东家是外行人不懂,嫌弃东家随便指手画脚不听东家安排,一番拉扯又草草完工。


    久而久之,他们在外干活的,也遭人冷待歧视。


    虽说只要认真完工,东家按时结账就行,但工期长,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冷冷的也挺让人不是滋味的。


    这回算是遇到好东家了。


    他活到三十多岁,从十四五岁就开始跑活路。接的活没有五百也有两百,大大小小穷的富的家都见过。有的人家有没有福气,他们也是能感知到的。


    虽然开工前必从册子上捡些好词夸,但这回他说的真心实意。


    熊霸天和桑野闲聊着,同时指挥手底下人干活。拿墨绳,在屋脚钉桩拉绳测屋子长宽方丈。院子算大的,菜洼一分半地,土院子两分地。果真和秦昭说的,能横五竖二摆十张八仙桌也绰绰有余。


    一般不管县里镇上还是村里,灶屋都小,聚热气省材火。但桑家灶屋也大,进门半丈远就是一口三锅大高灶。


    灶边通常会比灶屋其他地面高一些,这是从外面带来的迁脚泥,在灶台边垒成一个小坡。


    而地面也一般凹凸不平的鼓包,像是小浑圆的小山丘沟沟壑壑。这也不是人踩出的高低,也是迁脚泥带进来的。


    夏天踩在上面按摩脚丫子,舒坦,接地气凉爽。但就怕踩到糖鸡屎,从脚指头胩胩钻出来,那叫一个热心暖窝到脚趾头扣地。


    “你家地还真平,居然没有鼓包。散养喂鸡,里里外外扫得不见泥灰。这还真难得。”熊霸天道。


    桑野道,“我家地少,不像其他人家忙得脚不沾地,我有时间就拿铲子铲鼓包。”


    夸他家干净,他也没有踩低嫌弃别人家的意思,这倒是叫熊霸天不禁佩服。


    灶背后开了木窗,面朝灶,右边的墙壁开了草轩还有小侧门,采光明亮。墙壁下摆着水缸,橱柜,一些坛坛罐罐的土瓷坛子。坛盖坛身都擦的锃亮。


    关键这坛盖还有手柄,一问才知道是县城买的,那县城的东西就是比乡里的要好些。


    灶屋中间挖了一个火炉坑,从屋顶悬挂下一个架子,挂着密密麻麻长条腊肉。松柏枝丫和柚子树堆在火炉里,又香又热,熏得腊肉泛着漂亮的红,肉质一看就不老不嫩,这时候的腊肉味道一绝。


    “你家年猪杀这么早啊。这得两头猪吧。”熊霸天咋舌道。


    桑野道,“没有,山下买的,确实两头猪,一起三百五十来斤。”因为过年办席,便提前熏好,也买的多些。


    “你家这日子真比地主家都吃得好。”


    人家那是攒积,桑野人生第一重要是吃好。


    堂屋也大,能紧凑摆个六张桌子。虽初冬,但前后通风,一股艾草清香,幽幽绕着屋脊横梁。


    这些人看到那马,又无不惊奇,一时间感叹万物有灵,求生意志居然这般强烈。


    一群人又由马说到人,说人也求生意识强。有的老人过世,吊着一口气,非得等到见到想见的人才咽气闭眼。又说老人死前有预兆,想吃饺子,家里包多少个饺子,就能活多少天。老人吃的时候都是哭着吃的。


    这些做工的,比起村里种地的人也算见多识广,便也最喜欢摆龙门阵。


    桑野也听得起劲儿。于是众人挖空肚子,把自己知道的猎奇见闻都绘声绘色的讲出来。


    桑野听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两眼入了迷。


    秦昭喊几声桑野吃饭了,桑野都没听见。


    秦昭没继续喊了,进灶屋把菜碗里的干辣椒全都挑了,丢了。


    等熊霸天一行人往后山看山石去后,桑野饿着肚子回来了。


    冬天不比夏天,饭菜冷了,结了一层乳白色的猪油。桑野看了看饭桌,没有辣椒点缀的菜色毫无食欲,干煸土豆丝没有辣椒,显得惨黄黄的,白菜没有辣椒淡绿绿的,就连腊肉的白辣椒也没有了,像是抽干了灵魂。


    这怎么可以!


    火坑上架着小铁锅,秦昭正洗锅准备给桑野热菜。


    “辣椒呢。怎么不放辣椒啊,你炒菜的时候我听到辣椒香了啊。”


    “我火气有点重,丢潲水桶里了。”


    桑野拍桌,“一颗辣椒从育苗到秋收,要多少心血,你不能吃,给我吃啊。”


    “我喊你吃,你自己不来。小火来作证。”


    小火脑袋支在门槛上搭着,闻言跑得飞快,前肢差点打滑,狗嘴着地。


    两人听见动静齐齐看门口,都被逗笑了。


    桑野扭头看秦昭,“你吃醋了?”


    秦昭没说话。


    桑野扯他袖口道,“我就是喜欢听没听过的,新鲜有趣嘛。而且他们也没恶意啊,就是山上的蚂蚁从不同的树枝山头过来,头顶上两只细杆碰碰,也得交流消息啊。”


    秦昭无动于衷。


    桑野直盯盯看着他,努力显得真诚又可爱,显然对自己样貌很自信了,见秦昭还冷淡,歪头凑近,眨眨眼。


    秦昭偏头错开视线,也知道桑野没有身份性别意识,只得开口道,“你自己换个身份想想,要是媳妇儿在灶屋里忙来忙去,一心想做丈夫爱吃的饭菜,想这次厨艺有没有进步,结果饭熟了,出门喊几次都听不见,丈夫和二十几个女人夫郎在那里摆龙门阵摆得入迷,你自己好好想想,这对不对。”


    “不对。”


    “你还知道不对?”


    “应该喊你一起来听。”


    秦昭没话了,很是幽怨。


    双手撑膝,一整个肩背阔开,脸彻底扭到一边看门外。


    门外小火蹲在地上,摇尾巴,咧嘴笑,黑豆豆眼盯着他,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秦昭差点憋不住,嘴角僵硬下压,面色越发冷沉。


    他脸忽的就被桑野的手捧住,抬眼就见桑野一改抬杠,两眼亮晶晶道,“哇,秦昭,你现在真的非常好啊,不憋着话了,能及时把自己的想法说给我听,比你最开始强太多了。”


    他说着话,还跨坐在秦昭膝间,搂着秦昭肩膀对人脸一阵狂亲。


    嘬嘬嘬嘬嘬。


    秦昭面无表情,感觉桑野在唤狗。


    “相公,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是我错了,没考虑到你的感受。”


    桑野一说完,自己就要往后靠,后背本是空的,但秦昭手揽住了他腰,桑野龇牙,秦昭沉眉道,“不许这样,万一哪次没接住,你就真摔了。”


    “嗯嗯,我最听你话了。”


    秦昭嘴角压不住了。


    虽然知道桑野也就是说说,但是话真好听。桑野愿意哄他。


    桑野靠他怀里道,“那很奇怪啊,你也看着我相看了几个,你那会儿真能沉得住气。”


    秦昭道,“我们那会儿虽然有一点皮相好感,但是看我们小时候打得昏天暗地,我也不想过成我爹娘那日子,你也知道我不肯吃亏,所以会权衡考量。”


    “我没怪你啦,你不用这么认真解释。”


    “你不怪我?一有口角纷争,你就拎出来?”


    秦昭说着,抬手拍了拍膝间的屁股。


    桑野哼哼,“你重新炒菜,我试试你厨艺进步了没。”


    秦昭才不会重新炒,那不真浪费了?


    他从碗柜里端出挑拣到碗里的辣椒,一起倒小铁锅里,有腊肉混着素菜,火烧大起来,猪油化冻,锅里刺啦刺啦响,热喷喷的香气出来了。


    热好饭菜,端上桌。


    秦昭坐在桑野对面看着他吃。


    桑野走到秦昭身边坐在他怀里,双脚踢秦昭小腿,“你喂我。”


    “凭什么?你先惹我生气到头来还要我伺候你。”


    桑野看着他,“三、二、”


    “张嘴。”


    桑野看着嘴边递来的饭菜,笑笑看着秦昭,一副被抓到把柄的样子。秦昭这才回神绷着脸,刚刚差点就露出真切反应了。


    “这是对你的补偿。”桑野嘴里含糊着道。


    秦昭拇指伸去摘掉他嘴边的米粒丢自己嘴里,嫌弃道,“那多谢你赏赐了。”


    “多大的人了,嘴边还漏饭。”


    “还不是你故意喂这么多。”


    桑野道,“你就偷着乐吧。”


    秦昭想把他丢出去,真是又爱又恨的。


    秦昭努力横眉冷对,但桑野笑嘻嘻的,很是作威作福。


    秦昭说他不肯吃亏,但桑野想了想,成亲后,秦昭好像一直都在吃亏。


    家里的活儿从开始对半平分,到渐渐倾斜在秦昭一个人手里,偏生秦昭还强势不让他干。


    “你今天做饭了,碗筷我来洗吧。”


    桑野靠秦昭怀里,吃饱了摸着肚子,秦昭低头拿巾帕给他擦嘴。他不动,显得很乖,秦昭面色都显得分外耐心柔和。


    “不用。”秦昭道。


    “这样不好,咱俩都要相互分担,这样日子才长久,不然你一个人干多了,迟早也累心里有怨怼。”


    “村里婶婶们都这样教的。”


    秦昭道,“我不能生孩子,我多做一点应该的。”


    桑野呆了。


    桑野蹙眉,可他喜欢孩子啊。他还想生两个呢。


    一双大手覆在他腰腹上,手心一年都热,这会儿暖暖的给自己揉肚子。秦昭颈肩的温暖贴着他侧脸,桑野一抬头,四目相对,好像掉入春日里的草渊。


    满心满眼都是他。


    桑野只一瞬就接受了没孩子的日子。


    他和秦昭养这么多家禽牲口,都那么有灵性,都是他们的孩子。


    桑野亲了亲秦昭脸,“不能生就不生,没关系。”


    秦昭看着桑野神色从懵怔到吃惊失望,遗憾又到释然,真是异常精彩。


    秦昭就看着不说话。


    理解桑野的脑子后,还挺感动的。


    收拾完后,秦昭两人去后山看采石的地方。


    山里石头多样,很多大理石、花岗岩、青面石,瞧得熊霸天心热,这可是大户人家从外面运的好石料。不过这深山运出去成本太高。只算运费,他粗粗估计了,一丈就得一两四钱。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只得摸摸。


    石料越贵越难开采加工,工钱也越贵。不过普通人家用这易开采的岩石已经够用了。


    基本情况和秦昭说的差不多,细节也没多深究,毕竟还想接村里大单子,熊霸天带着人风风火火开干了。


    冬天抡着铁锤,一件单衣在身上飞,后山砰砰凿打声此起彼伏很是热闹。但大家也是量力而行,留有余地。


    可但凡桑野去后山的时候,那群汉子一个个脱了上衣,赤着胳膊,原本要两三人抬的大石块,一个人手臂抡起来滚着跑。原本累了歇息的,也立马拎锤打石头。只要桑野在,那人人打鸡血。


    等桑野一走,一群人伸直脖子目光追随,热血瞬间冷了,落寞,又继续埋头干活,活像是在采石场服苦役。


    秦昭忍了两天,在众人傍晚放工时,去了后山。


    天色一片暖黄泛红,削弱冬日的肃杀,望山坪种的苜蓿绿油油的,再接着下坡,下面的小山坳里,搭了一座座油布帐篷。


    “各位兄弟,谁有兴趣和我切磋下身手。”


    众人回头,就见那人影被夕阳拉得老长,逆光只瞧着高壮,来者不善。


    史劲立马就兴奋起来,坐原地不动了。


    他就说以秦昭的性子肯定忍不了多久。


    而这些外地汉子也都十几二十出头,正是冲动的时候,被秦昭这样挑衅,彼此心知肚明。


    熊霸天浑身汗涔涔的,脖子上搭了根汗巾摸脸道,“点到即止啊,友好切磋。”


    熊霸天也糟心,但实在是桑野太好看了,他私底下也训诫一番,倒是没人敢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纯粹是对美人的倾慕讨好。


    如今桑野男人找找麻烦,敲打敲打也不错。


    他没当回事,坐一边同史劲闲谈。


    一起干活两天,熊霸天同史劲也处得不错,他纳闷道,“你们怎么想的,那老虎你们自己抬下山的,你们几人分了不就成了?”


    “有这么一大笔钱,你们抬下山的几户人家,未来几年都不愁吃穿了。”


    史劲道,“你看看,周姐姐一个寡妇都来帮忙。人家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寡妇就要比男人差,要强又真强。”


    “咱们村做人就是这点,都爱攀比,人家一个寡妇做的不让人说,咱自己也要做得漂亮。”


    “桑野发现老虎大可以偷偷藏着不告诉,他们两口子单独进山完全能处理掉。但是他们没这想法,那剩下的人自然不会有其他想法。”


    熊霸天一听,还真是。


    只能说,他们彼此兜住了。


    “诶,你说那寡妇,我这里这么多汉子,我问问有没有对那寡妇有意的。”


    熊霸天觉得这里人都好,有意给兄弟们撮合成一桩美事,小水村青壮不多,寡妇也难嫁。


    这寡妇天天来,怕也是存了这方便的心思。就跟汉子在桑野面前卖力一样,这寡妇怕也是差不多。


    “而且,她是你们村收工最晚的。不就是等着和咱们这里的人多待一会儿吗。”


    熊霸天说完自己的猜测,史劲深表佩服。


    你就等着老鹰捉啄眼吧。


    周秋鹰最烦的就是靠男人过活,以前好姐妹都能因为这闹翻差点老死不相往来。他们村里,压根就没人敢给她介绍相看的。


    史劲还是好奇道,“你打算介绍谁?”


    熊霸天大手从后脑勺摸到头顶,“你瞧我成不?”


    史劲噗了声。


    他们身后传来了女人的厌恶声,“恶心,你们自己心思龌龊,还以为我也一样。”


    熊霸天一回头,就见那张黝黑发亮的圆脸,一双黑亮的眼里满是鄙夷。


    “诶,我,我就是那么一说,你别别在意。”


    “在背后拿女人说三道四,谁会在意你们这种男人。”


    周秋鹰很生气,但熊霸天是觉得女人故意矜持才这样说,甚至还觉得周秋鹰很耐看,看久了也挺可爱的。脸跟一头健将的豹子一样,鼻子又是鹰钩鼻,带着点坚韧的野性。


    周秋鹰没给他眼色。心里也有一股火发不出来。要是她有力气,能像桑野有点身手就好了。


    她正憋气准备回去,只听身后砰的一声。


    她一扭头,只见秦昭身边已经倒了七八个人了。一个个捂腰捶胸,哎呦吃痛,跟河虾在陶锅里一样蜷缩着。


    “不公平,我们都干活一天了,早就没力气了,你吃饱喝足就是赢得不公平。”一年轻小子咬牙不服道。


    “行,你们一起上。”


    众人见他口气这么大,被轻蔑小瞧成这样,一群汉子一涌而上,决心要给这个男人狠狠教训一番。


    熊霸天见人蜂窝冲去,忙冲上去拉架。


    结果自己被秦昭打了两拳,熊霸天见周秋鹰看着,当即也打回去,但很快,秦昭那拳头像是霹雷,那腿像是收割的长刀,灰蓝的天空下,一个个跟蛾子一样飞来抛去,秦昭身边又是横七竖八一片。


    史劲看得咋舌,二十几个汉子,秦昭居然毫发无损。


    连熊霸天那等魁梧的身材都被揍得倒地不起。


    熊霸天丢脸吃痛,狠狠凶了手下的人,看你们不知分寸,把东家得罪得很了。


    秦昭拍拍手心,捡起草丛上的衣裳穿身上,什么也不说,朝家走去。


    秦昭道,“周婶子,你后面不要来了,都是男人,对你不好。”


    周秋鹰满脸带笑,这会儿看秦昭十分顺眼,她哪里没看出来啊,熊霸天是劝架的,但是秦昭特意挑他狠狠揍。就是给她出气呢。原来秦昭也不是冷血冷情的。


    周秋鹰道,“没事,他们顶多嘴皮子上说说,该干的活还得干,我家过冬又没活了。”


    秦昭没说话了。


    到山岔路口的时候,就听见桑野在院子里四处大喊,“秦昭,吃饭呢,去哪里了,明知道饭要熟了,人还找不到了。”


    秦昭喊周秋鹰史劲上他家吃饭。


    这会儿,小毛豆正好爬上山,身后还跟着六七岁的弟弟们,一个个雏鹰似的叽喳,“娘,回家吃饭啦。”


    史劲看得艳羡,“我家那小石头就知道耍,一没人看,就跟拴脱的猴子,到处不见人影。”


    确实挺乖巧听话的。没爹的孩子比其他孩子懂事很多。


    秦昭为自己之前说这几个孩子开智晚,抱歉。


    秦昭道,“那等一下,我今天进山摘了些野果子,小毛豆跟我来取。”


    小毛豆看了眼他娘,周秋鹰道,“去吧,不要吃饭,咱们下山回家吃。”


    小毛豆欢喜应下,跟着秦昭回院子,桑野刚准备嘀咕秦昭,就见他背后跑出来的小毛豆,立马笑道,“来得正好,饭熟了,我今天进山也摘了好些果子。”


    小毛豆闻着香味吞口水,“我娘不让吃。”


    桑野笑,“行吧,等过年给你做好吃的。全村人都来吃,你娘也会来。”


    小毛豆眼睛一亮,狠狠期待了。过年还有多久啊。过年就可以吃肉了。


    桑野把果子装在竹篮里,最下面铺了干草,放了五颗鸡蛋,又割了巴掌大点的五花肉。上面压着干枣、野果子。


    “去吧,小心些拿,一定不能摔了。”


    小毛豆点点头,双手拎着走。


    桑野见人走后,才拉着脸道,“上哪里去了?明知道饭要熟了,人不见了,冬天饭菜冷得快。放冷了再热,味道又折扣。”


    秦昭朝水池子边走边道,“就是后山那些小子有不该有的心思,我去教训了下。”


    难怪秦昭一身热汗。


    还没听见他的喊声。


    桑野亦趋亦步道,“你自己不是小子?和他们差不多大吧。不过你教训的是,周婶子一个妇道人家,他们要是有闲言碎语,你狠狠打。”


    秦昭看了看桑野,见人还义愤填膺,他没做声,捧水洗手洗脸进屋吃饭。


    “我要不去给周婶子说不要来了吧,不,她这人倔强的很。”


    桑野说着又摇头,“之前村子里有红白喜事,她出不起粮和钱,就给人家稻田挑水当做礼信,那人情账簿上也记着担数。”


    秦昭手摸过桑野蹙着的眉头,再冷不丁糊他一脸水,“瞎操心也抓不住重点,快吃吧。”


    桑野整张脸湿漉漉的,水进了眼角,一睁一闭又吃水,抬手擦袖又抹了抹。


    等桑野反应过来要打王八拳,秦昭早就溜去桌边正襟危坐端碗吃菜,从从容容抬眼看人。


    显得奔袭过来的桑野张牙舞爪,没个稳重,很是轻佻。


    “吃饭,吃完饭再打。”秦昭一副长辈宽宥的口吻道。


    雷公不打吃饭人。


    之前秦飞就因为吃饭的时候打孩子,被村里人后背数落。


    桑野一身劲儿汇于手心,被迫收回,不甘的发痒。


    他盯着人不爽,原地跺跺脚,烦死了。


    算了,吃饭最要紧。


    吃完饭后,他早就忘记了这茬儿,但是秦昭又故意惹他,桑野又“新仇旧恨”一起爆发。


    打着打着,又打上了床。


    打得过于激烈,桑野破天慌的哭红了眼,也算落入圈套,“自食恶果”。


    第84章


    自从开工后,老天爷也赏脸,很少下雨。


    因为村里人帮忙,原本预估十八天的工期,足足提前了八天完成。


    活干得仔细,石板间隙横竖成纹路,中间留有韭菜叶子宽的活口缝隙。夏胀冬缩也不会鼓包。


    缝隙间的泥浆是用石灰粉、草木灰、黄黏土加少量的糯米浆搅拌而成。


    活口缝隙的口子比石板低一点,这样雨水顺着流走,不会积压在缝隙里。


    地上倒一盆水,水从中间往四角流,中间高四周低,方便排水。


    下雨天不积水,天一晴就放干。桑野不用像以前那样扫院子的水洼了。


    石板也生得稳当,地下石灰沙子和水搅拌铺着,石板压下去,用木缒捶实,浆从缝里挤出来。干了后,牛在院子跑来跑去,石板四周也不会嘎吱翘角。


    这活相当漂亮。


    相处几天,桑野也看出来了,熊霸天带的人多,但老师傅只他一人。半熟手只二人都喊熊霸天师父。绝大部分都是新人学徒,完全是学手艺打下手的,不开工钱。


    难怪三两这等低价亏本的也接。


    是想把这支新队伍名气先打出去。


    不过人家熊霸天是老手艺,活确实干得没话说。


    而且人心确实细致,泥浆铺院子的时候,熊霸天喊桑野找一些草垛拦在菜洼前面,这样泥浆也不会溅在菜叶子上,损了菜地。


    验工这天,天气晴好,石板亮堂堂的泛光。牛啊狗啊猪啊鸡啊,都在院子里溜溜达达,提着脚和爪子,适应这硬邦邦又平坦麻麻细纹的石板。


    桑野拿起扫帚扫了下,扫帚不吃力,可比扫土院子利爽多了。


    下雨天走路不带泥,晴天晒东西也方便。


    就是这些家禽也一个个兴奋的你追我赶,石板蹄子哒哒响。


    熊霸天见状道,“哎哟,这六畜兴旺,你平时怎么拜祭灶神爷的,怎么偏偏这么偏爱你。”


    他可是见着好几次,猪和狗抢食吃。那叫一个你争我抢的激动,喂的是煮熟的精稀食,苞谷粉加豆粉。猪嘴鼻子长,吃稀食天然有优势,狗抢不赢,汪汪仰天乱叫。最后逮着猪脖子咬,结果半天没下一点皮,盆里吃食还被猪吃完了。


    “肯吃也是因为在给猪减肥。抢食得很。”


    熊霸天哑然,猪还能减肥的?


    闻所未闻。


    但看得出来主人家养的东西很灵性。


    正说着话,砍柴的周秋鹰在山口歇脚,进来看看情况。


    沿着山路都铺了石板,周秋鹰踩之前,鞋子使劲儿在草丛蹭了蹭。看着石板也不知道能不能踩了,先脚尖试了试,踩上去稳稳当当的也不响。


    一进院子就看到光亮的石板院子,笑着道,“这好啊,今后打豆子也不担心滚地里脏了,下雨天晒东西也不会裹泥了。”


    秋晒的时候,都是拿草席铺地上晒。阵雨来去匆匆,地面打湿,那草席也沾泥灰。现在铺了石板,利索干净很多。


    桑野笑着点头,进屋给周秋鹰端一瓢水出来。


    周秋鹰喝完道,“哎呀,你之前给孩子鸡蛋我也不知道,五颗鸡蛋全被他们压碎了。还不敢告诉我,我昨天洗褥子的时候都发现臭了。”


    “我有好好叮嘱啊。”


    “谁能想这些孩子想把鸡蛋孵出来。”


    周秋鹰心疼可惜得很,但言语里都是对孩子懂事的骄傲。


    桑野哑然,还真是小孩子能干出来的事情。


    周秋鹰道,“你们什么时候进县城卖山货?我家这次也多着。等开春了,我就捉些春雏养着。”


    “年前一个月吧。到时候村里估计很多人都想去。”


    周秋鹰了解完也没多待,下山继续忙活。


    桑野回头,见熊霸天还追着望,桑野咳嗽了两声。


    熊霸天挠挠头,尴尬转移话头,“村长,你看这村里的活,算个日子也可以准备准备了?”


    桑野又带熊霸天测村子里的路和晒谷场。村子一条主干路从村口到野塘口,前后绵延一里半,房屋沿路密集,鸡鸭隔田扯嗓子拉破锣。人在村口吼一声,野塘那边也能听个模糊声。


    主干路约莫成人展臂宽。另外还有一些沿着屋前屋后的田埂夹道,不宽,只一人可行。


    确保每户人家门口都要铺到石板路,上坡进山或者田埂交错容易滑的地方也要铺。


    还有三分地的晒谷场也要铺。石头就从河下背,倒也方便。工钱要二十五两。


    这价格是按照市场价来的,熊霸天很高兴,这单能赚的也就多了。没想到桑家那单亏了一半钱,认认真真干完后,还能赚一笔大的。


    过了小雪,转眼就到大雪,离过年还有两个月。离年关越近,良辰吉日也越多,桑家完工刚三天,村里就开始动工了。


    安静的小山村响了一个月的号子声。


    村里孩子最喜欢看热闹,在石匠们休息的时候,和人捡石头打水漂玩。


    冬天几丈宽的河面上,早晚都冒着雾气,唯独中午的时候能窥见淡蓝的波光。河面上星星点点,孩子们有自己一套追逐星光的诀窍。


    一块大石璧上,坐着一个年轻汉子。他老远瞧着河坎上的身影,簇新的小鸡黄棉袄还掐着腰身,脖子处围了兔毛,那脸老远见就雪白。好像发现有人看他,立马拉着脸眼里挑剔冷冰冰的。


    王三头道,“你看中了赵家哥哥?”


    那汉子瞧王三头也都十四岁了,眉眼粗见硬朗,但眼神老实还像个孩子,怎么还开口闭口喊人哥哥。王三头莫名,他们村子里从小到大都这样喊的,自然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们做石匠的工钱咋样,和做杀猪匠哪个赚钱?”王三头道。


    “杀猪匠我不知道,但学手艺都苦。我师父这种老手艺一天两三百文不成问题。我们现在没工钱,铁铲铁锤铁楔等等的磨损还得修补本钱,等我们学成了,也就有奔头了。”


    不过后面等完工的时候,师父给他们每人破例发补二十文一天的工钱,一群学徒都喜出望外,欢欢喜喜回家过年。


    “哎,我还是想出去学门手艺。你们看我行不行?”王三头壮起胆子说完,脸都红了。尤其夏天晒黑的脸,冬天白回来,红得分外局促忐忑。


    那汉子惊讶,难怪这小子天天跟着他们后面捡石头抱石头。大家都以为他是来帮忙的,便也待他很热情。


    “你们这山里进山找山货多好。我们之前休息三天的时候就进山,打打野味有滋有味的,要不是在村里没活路,谁愿意在外奔波劳累。


    而且,你们这小水村跟我们那村子差不多,太偏了。接活得到处跑。


    一两个月回不了家。


    一年年节都在外面,家里冷清,过年也没赚几个钱。还不如靠山吃山。”


    “我娘说多门手艺多条活路,你们这行比木匠都赚钱。而且我也得找媳妇儿,窝在村里哪能找什么媳妇儿。”


    他娘说,千万别像田湘,以为嘴巴甜哄住了哥儿就万事大吉。聪明的哥儿都看得透透的,人家要的是能力和手艺。没本事,哄人就是骗人。


    还说男人就要强过家里的,不然脸上无光,连带着娘老子都受气。多条活路,腰板都硬挺些。刚好他们村还没有石匠,今后他要是学会了,那村里人要用到他们家的地方也多。


    王三头纳闷,他爹里里外外都听他娘的,也没人说他爹脸上无光啊。


    而且秦昭哥哥也是听桑野哥哥的,他还是觉得秦昭哥哥很厉害。


    那汉子道,“也是,靠山吃山还得老天爷赏脸,有手艺确实饿不死。不过我师父很少收外地人。你估计很难。”


    王三头有些失望。


    但还是打算继续跟着石匠们干活。


    那汉子眼睛骨碌碌转,一会儿道,“你们村那个赵哥儿,到底成没成亲?你要是告诉我,我就给我师父说好话求情,说不定就收你了。”


    王三头道,“成亲了啊,而且人家家里独子,你配不上他。”


    “诶!你这个死小子,你有本事别跑!”


    王三头一口气跑到河对岸才敢回头,顿时又懊悔不已,得罪人了后面会不会不要他继续干活了?


    “喂,王三头,刚刚那小子同你说什么,是不是在说我?”赵水灵不耐烦问道。


    “这些男的就跟没见过女人哥儿一样,成天看着望那,跟苍蝇一样烦死了。”


    王三头愣了下,见赵水灵站在田埂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他慌忙低头,这一看看到脚指头钻了出来,忙使劲缩进布鞋的破洞里。


    “问你话呢。”


    人结巴支吾没个声,而后用力摇头,就跑了。


    赵水灵纳闷,“跟个呆子一样。我很凶?”


    他不信,对着水田里的水面照了又照,把自己美得眼底冒泡嘴角带笑。哼着小曲儿挎着竹篮子给宋高雪看他新绣的帕子。


    宋高雪正在给田湘收拾包袱,田翠娥出了月子,两人得回镇上茶庄了。


    赵水灵道,“这篮子里都是我的手帕,你看着卖。”


    篮子上面搭着土布遮着,一掀开,一叠整齐的绣帕,细棉布上用鹅黄线绣着兰草,针脚细密整齐,对着光一比还反光,瞧着不比镇上摊子卖的差。


    “拿着桑野的手帕比着绣,连了好几个月,也出活了。”


    宋高雪道。


    赵水灵道,“我又没你嘴皮子心眼子,没桑野一身力气和身手,我也就这方面有点天赋了。”


    赵水灵女红没有拜师过。


    自小一到下雨天,村里的婶婶姑姑们挎着竹篮子就来了。他家屋檐下永远热闹。都是缝缝补补闲聊些家长里短。他看着看着也就会了。


    一些样式简单的缝制衣裳,纳鞋底他都会。但市面上卖的要更精细漂亮。他闲着的时候,就找宋高雪和桑野的手绢衣裳比着来练手。


    桑野自从成亲后,买的衣服越来越好看了。颜色也渐渐多样。看得赵水灵眼热,学得也起劲。


    “我给桑野一条也给你一条。”赵水灵道。


    宋高雪道,“你给桑野这一条和秦昭给他买的那条一模一样?”


    “嗯啊,他那条用旧了嘛,越多越不容易旧。”


    “你真不知道秦昭为什么挑兰草手绢?”


    赵水灵纳闷,“不是随便挑的好看吗?”


    宋高雪道,“桑野小时候进山,挖那幽冥兰掉山洞了,不是秦昭救了他?秦昭把昏迷的桑野背回来的,手里还拿着桑野挖的乱七八糟的兰花。”


    赵水灵眼睛一亮,“呀!幽冥兰!我怎么没想到呢。这幽冥兰株形漂亮少见,比这两片细长叶子的春兰稀奇多了。绣幽冥兰肯定好卖!”


    宋高雪哭笑不得,得了,他有自己肯下功夫的事情,也是不错的。


    片刻后,赵水灵纳闷,“诶?是秦昭救的?我怎么记得是张家村的张善堂救的?”


    宋高雪道,“不是吧,我们赶到的时候,就是秦昭在场。”


    “那我可能记错了,你怎么收拾好几身冬衣啊。”


    宋高雪道,“田湘打算跟着茶庄跑商路。这一去得过年才回来。我在茶庄干事,也过年回。”


    自打秦昭以一打二十赢了后,史劲逢人就说。田湘是每天雷打不动,上山找秦昭指点一二。


    现在村子里的孩子大人也都找秦昭切磋。教个一招半式,天天练些拳脚强健身体。


    而且桑野还会监督他们,碰到就会问,还冷不丁切磋几招,要是没进步,桑野啪啪把人打哭,还不准人掉眼泪。


    在桑野看来,最好全村人都习武。


    从习武从根儿上祛除羸弱之气,村里人对山外也就不用那么畏惧。


    等他们真富裕起来招土匪了,也能自保。


    田湘也会一些拳脚,小时候同桑野跟着桑爹练过一两年,后面跟着他娘出村后就断了。身手在一般庄稼汉里是不错,勉强算得上半吊子镖师。


    “跑商路啊,那不是明晃晃告诉别人我手里有好东西吗?”


    赵水灵很是担忧,山外的情况太复杂了。总是听见这些外村人说路上碰见地痞,就是宋高雪他们自己都亲自经历过。


    赵水灵听得惶惶难安。


    宋高雪道,“其实多数都是安全的,只是偶尔出那么一次,显得格外害怕猎奇,挂在口头上说的人也多,传得也快。实际上几年就碰那一两次。”


    “你怎么出门一段日子,跟桑野一样的想法了。”


    宋高雪其实也担心田湘跑商路,甚至给田湘说不要为了证明自己去干这种危险的事情。宋高雪已经看明白了,千好万好要是田湘不好,他也无心享受。


    但田湘说这是为他们自己今后的茶园铺路。


    现在跟着东家跑熟路了,摸清路线市场,三四年后,自己村子的茶叶也就不愁出路了。


    其实田湘从来没想证明什么,他所想所做的,不过是自己想,自己愿不愿意。


    至于村子里人怎么看,他一点都不介意。


    年幼时跟着他娘出山外嫁,被排挤被苛待打骂,他有意无意麻痹掉外界带来的痛苦和口舌。


    一切只要他们母子舒心就好。


    所以后面他娘和秦飞暗暗走在一起,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说到底,他们这算什么偷情,这偷情的罪名又是谁定的?


    明明只关乎两人过日子,为什么要给众人过明路一个交代?


    他们两个都死了原配,搭伙过日子你情我愿的,只要他们自己好,何必在乎旁人怎么说。


    至于后面秦飞的混账事,那又是单独的一笔账。


    田湘压根不想向村里人证明什么,他也不想对宋高雪证明什么。证明太累了,他只想自己把自己日子过好。


    而他在这段时间的摩擦纠葛中,也渐渐找到了未来要努力的方向。


    这会儿,宋高雪非常想告诉赵水灵田湘的打算,他迫切的想让人知道田湘一点都不差。曾经被他一点点磋磨掉的面子,他也非常想给田湘重新粉饰上。但田湘叫他不要说,宋高雪也知道没必要说。


    “哎,我曾经以为在外人面前使唤田湘,别人就会觉得田湘爱重我,显得我十分厉害。我现在才知道,夫夫一损皆损,不管是男人打压媳妇儿还是媳妇儿打压男人,在外人看来,都是个笑话,并不能显得自己多能干多有本事。相互爱重体贴,旁人也才不敢小看这对夫夫。”


    赵水灵想了想,好像是的。就是曾经,他好像也有宋高雪这个迹象,只是还处于小心翼翼试探,还没来得及耀武扬威,就发现了这是个火坑。


    “难怪说夫夫同心,其利断金。”赵水灵感慨道。


    隔天,宋高雪夫夫再次出村。


    宋高雪两人出了村口拐了山道,身后青山重重彻底不见村落。不过,山谷里还回荡着模糊的铁锤敲打声。万籁寂静的冬日里,鸟雀衔着枯枝往返林间筑巢。


    过年回来时,村子便是全新的村子。他们也是全新的他们。


    一个月后,村子顺利完工。


    这种大单子收工的时候,理应要放鞭炮庆祝的。但是小水村实在不方便买,熊霸天便也没准备。还担心场面有些冷清,没那种欢庆的喜气。


    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小黄摇着尾巴咧嘴笑,孩子们大冬天脱了鞋子赤脚在石板路上跑来跑去,嘻嘻哈哈盖过了河流汩汩声,大人笑骂几声也拦不住了。


    这些路,村民是看着铺完的,一开始还兴奋,但是日子长了,也看习惯了。


    但现在一完工,他们也忍不住重新走走。一个个跟在孩子后面,从村口走到野塘山下。


    像是头一次学会走路,所有感受都在脚底下,那叫一个舒坦,跟腾云驾雾似的,又稳又飘飘然的。


    小石头拿着火炭头在石板上鬼画符,画个小人认领自己的石块。


    有他开头,其他孩子也纷纷效仿。


    黄婶子几人转悠完,就在院子里看着跑来跑去不见累的孩子们,脸上喜气道,“这好啊,今后出门一脚平,我这老膝盖也不但心摔了。”


    二姑也摸摸石板,笑道,“没想到十几年后咱们村也有了。”


    早先就羡慕桑爹那道石梯的,但村里人谁都没敢做梦自家门口也能有。


    “也真是搭着桑野享福啦。”


    “真能干。”


    杜鹃也高兴道,“今后挑水也方便多了。”


    村里水井四周常年潮湿积水,一块木板搭在泥泞的地上,脚踩上去嘎吱响,脚底一轻一重的,没个准头,连带肩膀扁担都在晃,水又撒了些。


    下雨天还得一脚泥,多少小子刚开始挑水的时候,摔得连桶带人一身泥。


    现在井边都铺好了,踩起来还不会响,不会溅水,真是利索。


    孙草娘道,“咱们现在可不叫泥腿子了,走路多带劲儿啊,石板就是走得快!”


    李湾娘打趣道,“哎哟,等你家三头娶个外村媳妇儿,不会下雨天摔倒新裙子沾泥,在那里委屈得哭咯。”


    孙草娘脸一热,嗔怒道,“多少年的事情了,还记着!”


    杜鹃起哄道,“那裙子还在不在,重新穿一回再走一遭。”


    王根深呵呵笑。


    当时确实狼狈的很,出门一身干净簇新,走了山路进了村,浑身摔得只见眼珠子在哭。


    后面很有一段时间,孙草娘后悔万分,常常说不该嫁进来。


    现在,日子越来越好,心里应该也不悔了吧。


    “你们看,王大爷出来连拐杖都没拿了。”一人惊讶道。


    王大爷换上村里准备的新棉衣棉裤棉鞋,双手背着颤颤巍巍走在石板路上,佝偻的腰背渐渐直起来了,眼尾褶子开了花,笑呵呵道,“走了几十年泥巴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走石板路。”


    他绕着走,从村口到村尾,家家户户门口都转悠一圈,看一眼。石板路稳档结实,每一块都稳稳托住了风烛残年的老人。


    王大爷对桑野道,“桑野,这路修得好啊,你这会儿也不会脚滑栽田埂了。”


    桑野没想到还有自己被打趣的份,笑道,“那不会了。”


    史劲道,“那秦昭现在也不敢了啊,小时候你俩真是虎,万一牛把你踢死了,秦昭你就没媳妇儿了。”


    众人哈哈笑。


    秦昭跟着众人也笑,细看是给桑野赔笑。


    熊霸天瞧这一村人都兴高采烈的,心里也分外满足。瞅着水田对面杵着的秦飞,落寞的身形和这边对比鲜明。他小声问史劲道,“这秦飞经常帮忙,人也热心,怎么你们村都好像很冷淡他?”


    史劲挑挑拣拣说了些。


    熊霸天哦了声,但也想不明白。这秦飞再如何也是对家里人不好,对村里还是一等一的热情肯干。秦飞这种情况,放他们村还是受欢迎的大好人。没想到在小水村大家都排挤。


    这种温和不驱逐的冷刀子,对人也是一种慢性刑罚,也很折磨人。


    很快,这个话头被另一个盖住了。


    每家出三四个菜,碗底都刻有自家记号,端在赵家院子,开了长席,答谢熊霸天二十来人。


    二姑抱来自家酿制的苞谷酒给一众人倒那么一点,将将满个底儿,实在不多,聊表心意。


    “山里也没好东西,别嫌弃,你们活干得漂亮,真是辛苦你们了。”二姑道。


    熊霸天起身敬她又敬众人道,“这活是我这辈子干的最舒坦的一次,话不多说,都在酒里了。”


    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眼睛还扫着周秋鹰。


    村里人都看明白了。那周秋鹰家的田埂和屋附近的路,那石板都铺得大块些,甚至还往人院子里铺了一条路。等周秋鹰回来时,又不好叫人撤了。只得对人说了声谢谢。


    这会儿见熊霸天又盯着她看,周秋鹰不看他,叫小毛豆把一袋山货递过去。


    不仅周家准备了,村里家家户户都准备了。


    未曾过年,先肥屋檐。家家户户的屋檐后摆着小雪时腌制的各类酸菜,大头菜、娃娃菜、白菜等等。有切丝儿的切丁的还有整片叶子的。就是泡萝卜今年也风靡了几种口味,是黄婶子带起来的。


    年猪也都杀了,屋檐下挂着香肠,河里捞起来腌制的咸鱼,馋的孩子每每进出抬头望。掐着手指头数着盼过年。


    这会儿送的山货,素的荤的都有。


    熊霸天还是第一次干活完工时,收到村里人送的山货。


    这是对他这个人、对他干的活的最高褒奖。


    熊霸天一个大老爷们,被搞得有些眼热,离家太久,他也很久没感受到家的温暖了。不,也不是想家,只是想自己十岁的女儿了。看着别人孩子都有爹娘疼爱的,心里越觉得愧疚。


    一旁,几个妇人对周秋鹰使眼色,周秋鹰无动于衷。李湾娘道,“别瞎起哄,人家就是干个活,走了就走了,哪里还会来入赘的。这么一别就不会再碰面了。”


    这话不轻不重,熊霸天也听见了。


    孙草娘见状,心思电转,一把把王三头推出去。王三头先是一懵,而后看懂了他娘的眼神,走上前对熊霸天道,“熊师傅,我可以拜你为师吗?”


    “早说我师父不收外地……”


    “好。”


    众学徒一怔,齐齐看向熊霸天。


    唯独赵小东呆呆看向王三头,他怎么就闷不做声干了这么大的事情!果真跟他爷爷一样都是个狠人。


    “我也要学!”赵小东心里呐喊,没敢喊出声,他不用拜师,他跟他爹学!


    可为啥就收了平平无奇的王三头啊。


    熊霸天道,“王三头踏实肯干,吃苦耐劳。脑子也有巧思,难得不错的苗子。要过年了,等开春我来接你。”


    “啊?”众学徒震惊。


    谁家拜师不是拎着腊肉白糖去师父家的。


    轮到王三头还得师父来接出山?


    桑野眼睛扫了熊霸天又看了眼周秋鹰,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这事很快就被村里人打趣,人人皆知。


    石匠两三百文一天,高大魁梧人又不错,要是能成何尝不是一桩美事。


    但周秋鹰不喜欢别人给她说这些。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依靠,惦记别人钱袋子过上好日子,还不如明天进山砍一些干柴。


    田翠娥听见了,不由得呆怔。


    越想要什么越得不到什么。


    就像是荡秋千一样,往怀里拉扯的越紧,荡得越远。


    同样的,越不想要什么,那就会被什么缠住。


    推得越远,越往怀里反弹。


    第85章


    进入年关,冬雨少,多在夜里。


    倒是不冷,反而叫被窝里的人隔绝俗事,交颈而眠。


    昨晚夜里冬雨夹着小雪,厚重的木门嘎吱打开,屋檐下挂了一排长长的冰凌儿,倒圆锥形,冬阳一照,晶莹光彩。院子里的莴笋、菠菜都打了霜,山雾在村子上空倾泻流转,山下响起孩子欢呼声。


    一天天的,不知疲倦。


    桑野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腰。


    感觉自己像何首乌一样,几蒸几晒,榨干了水份。


    秦昭从后面摸摸他脑袋,就见桑野从袖子里拿出什么东西,比在秦昭脖子上,“不许动。”


    “私房钱都交出来!”


    昨晚都榨干了,哪还有。


    冰冷的尖刺抵在脖子上,遇热化成冷水珠滑领口里,秦昭低头,看着桑野手指握着冰凌,冻得通红。


    “我去生火。”


    “切,没劲儿。”


    桑野刚准备丢了,就觉得后脖子被人一扯,一阵寒冷刺骨的冷意袭来。


    “狗日的秦昭,你偷袭!”


    吓得桑野忙捂住脖子,结果天旋地转,他眨眼起高台,坐在了秦昭肩膀上,秦昭还顶了顶他。


    一大早上这么腻歪,桑野受不了,忙喊秦昭放他下来。


    前面的打闹,很快把院子后面的猪啊狗啊鸡啊都唤出来了。石板院子结了一层冰,冰上又是一层薄雪,鸡爪小心翼翼落下,像个鸭子一样摇着屁股一走一摇的。


    小火一个前肢猛冲,两只母鸡咯咯惊叫扑腾翅膀,被迫起飞,公鸡去啄狗,狗在院子里翻来覆去打滚,叫得欢快。


    狗毛厚重,细密茸毛沾了雪沫,爬起来打滚,雪丝儿钻进缝隙贴了狗皮,冻得小火一个冷颤,甩着狗鼻筒子打了个喷嚏。


    一大早,只要人一开门,院子就热闹了。


    两人生火做早饭,勤劳一年,冬天能吃的很多。有冰的腊月,就得扣鱼冻。


    昨天从水池里捞出四条三斤多重的细鳞鱼,这鱼是高山溪涧冷水鱼,肉质紧实,皮厚出胶多。


    切两指宽半指长,盐巴腌制半个时辰,再煎制金黄。铁锅热油爆姜末花椒,酸木瓜丝儿去腥,用翻炒过的萝卜丝、猪皮做底料,淋一圈米酒刺啦出香气,冷水煮三刻钟。放一点辣椒酱芹菜米醋出锅。


    鱼汤要浸过鱼块,放橱柜里一夜,夜里雨雪潸潸,鱼冻慢慢凝聚。


    这会儿,桑野迫不及待打开橱柜,一股浓郁的鲜香扑鼻。他拿木勺从大海碗里舀了一勺出来,鱼冻胶质里裹着小料和萝卜丝,瞧着弹滑得很。


    第一勺先喂秦昭吃。


    又叫他试毒,秦昭梗着脖子欲言又止,“这不就是油腻的剩鱼汤?”


    “哼,好心当做驴肝肺。我自己吃。”


    他也没生气,秦昭虽然质疑,但鱼是他捞的杀的。虽然不理解,还是支持他做这鱼冻。


    一勺入口,温凉的鱼胶入口即化,轻轻一抿,各种香融合成浓郁的气味,一点都不腻,鲜得很。


    秦昭见他吃的闭眼满足,抱着海碗一勺勺的送嘴里,秦昭嘴凑过去,得了一勺,一吃,眼睛亮了。


    真有这等美味。


    炖猪蹄过夜也会有胶质的冻状,口感更浑厚偏荤香,吃几口有抱腹感。这鱼冻更加轻盈,确实不腻。


    一勺勺鱼冻倒入热腾腾的白米饭上,瞬间融入缝隙里,再拌一勺菌酱,两人也吃得有滋有味。就是馋得小火哈喇子一地。


    吃完早饭后,院子冰霜融化,中间的石板已经干爽,桑野开始忙着做豆腐。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做豆腐。


    一般新夫郎都有婆母帮忙掌眼,一旁看着点。桑野从小就看着村里人做,细节步骤基本熟门熟路。


    每家做豆腐的诀窍细节还稍微不同,做的最好的是黄婶子。


    豆子泡一夜,水里加一勺盐,这样磨浆更细渣更少。磨一遍出浓浆后,把豆渣再磨一遍,不放过豆子里所有的精华浆液。


    浆液浆洗三遍,反复往豆渣里撒水、揉搓、挤压,挤出的水手摸不滑才行。这要的是力气,有秦昭干,豆渣挤得干干净净。


    豆腐做好时,已经到中午,豆腐脑倒入老粗布包袱里,放方形豆腐框里,盖上木板,上面压一块大石头。


    豆腐脑里挤压出热水,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流下,院子里一片豆腐柴火香气。


    中午简单炒了个酸辣魔芋豆腐,从酸坛子里捞出酸萝卜切丁,蒜末干辣椒热油猛火爆炒,酸辣爽滑,饭都能多吃两碗。


    两人正吃着,就听门外小火汪汪叫,亲昵热情还嘤嘤撒娇。这是村里来人了,而且还是它喜欢的。


    不用猜就是黄婶子,因为村里,就她家伙食最好。换二姑来,小火都不摇尾巴,因为二姑老说小火嘴馋贪吃,肚子圆滚滚的比猪还胖。


    “哟,你们豆腐就做好了?”黄红霞掀开包袱一角,用手捏了捏,豆块紧实鲜嫩,指尖微微回弹,这是压好了。


    “豆腐压好了,再压就损豆腐了。”


    “你这豆腐瞧着好啊,几斤豆子?”


    桑野两人出来,他道,“四斤豆子。我还打算再做两磨,过年人多嘛。”


    “四斤,你这约莫出了十五斤豆腐诶。”一般一斤豆子出两斤多的豆腐,像她这种老手倒是能出四斤。不过桑野第一次单独做,就能这样成功。


    “能干得很啦。”黄婶子笑道。


    “名师出高徒嘛。”桑野也笑道。


    “来进屋吃午饭,正好。”


    “有没有多的哦,不要单独再费柴火煮。”


    “有多的,一碗鱼冻拌热米饭,黄婶子保管爱吃的。”


    黄婶子足足吃了两碗白米饭,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也不能再贪多,李大夫说了七分饱最好。


    “你这鱼冻是什么鱼做的?鱼冻比鲫鱼的厚,口感还多了韧劲。”


    “细鳞鱼,放了猪皮。”


    “味道真不错,难怪王大爷都要主动惦记你这口吃的。就是这鱼冻有刺,老人还是不方便。”


    “没事,鱼肉不好吃,我把鱼刺也挑出来了。就给他送鱼冻。”


    桑野一共做了四条,一条能出三碗鱼冻,一共有十二碗。黄婶子和二姑家去四碗,周秋鹰家去两碗,王大爷家一碗,自己还剩五碗,能吃个两天。


    桑野又给黄婶子拿了一块魔芋豆腐,这魔芋是周秋鹰给他说山里哪里有,他去挖的。山里腐殖深厚地肥,魔芋也大,基本两三斤重。霜降后的魔芋茎叶枯萎,精华全反馈给地下根块,味道更好做出来的也更脆弹爽口。少土腥味,多了回甘的清甜。


    黄婶子欢欢喜喜的,打趣道,“每次上山都像是打秋风,早知道拎个篮子来了。”


    桑野道,“那我小时候都只是带着肚子的。还是婶子厉害些。”


    黄婶子见桑野拎着篮子准备下山,指着豆腐道,“不收进屋里?”


    “不用,这一磨就做冻豆腐,到时候炖汤好吃。”


    “那你是舍得的。”


    豆腐放外面,夜里冻过后成蜂窝状,不论是丢锅子和肉爆炒还是炖汤,都非常入味。


    秦昭扛着锄头背着背篓也跟着下山。


    黄婶子道,“又去整你那油菜地啊。之前就给你说有些地方没生苗,你不听,现在生的像是秃头癞子一样。”


    桑野护道,“他也是第一次种嘛。后面就有经验了。别的不说,那沟立得多漂亮,横看成行竖也成行。”


    黄婶子撸嘴笑,还不让人说一点的。


    油菜已经出了八九片叶子,手掌高,他种得稍迟,涨势比不上村里的,村里已经膝盖高了。


    不过也不着急,用牛粪追施腊肥,保温防冻壮根效果顶好。一亩油菜地里,腰沟、横沟、厢沟都利索深挖,纵横交错。


    秦昭又扛着锄头松土,锄草。黄婶子笑他跟伺候宝贝似的。


    桑野道,“我送完东西就回来。”


    “诶,鸭蛋,小心点,这石板路摔的膝盖青紫哦。”桑野正说着话,一群孩子跑来差点撞翻他。


    也不是找他玩,他们就是纯粹跑着玩儿。


    冬天万物沉寂休养生息,孩子们解放了,少了农活,多了闹腾,孩子们就爱沿着村子跑来跑去。


    以往年关,村里的大树小树全遭殃,上面挂满孩子,叽叽喳喳跟鸟一样。


    笔直手腕粗的树干更是被孩子们压弯,上面一串串孩子,两脚掂地,起飞又降落。树干没断,孩子摔了也不哭,接着爬起来完,只怕自己的位置被小伙伴抢占了。


    今年孩子们不玩树了,喜欢跑石板了。那石板路他们都还新鲜着,只是跑在上面听着脚底下的清脆脚步声,嘴角就裂耳后根了。寒风把脸蛋吹成了地里的红萝卜,鼻涕掉出来,一吸又进去了。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跑的。


    大人喊也喊不回来。


    李湾娘喊她家七八岁的老三,“回来!晚上脚冻得像寒铁。”


    赵三头老远抗议,风送回大声,“不回来,也不冷。新棉被暖和着呢!晚上盖着都不冷了。”


    说到这个就来气,好好的新东西,孩子尿了一泡尿,真是用不到好的。


    李湾娘正骂着,见桑野和黄婶子回来了,一个个挎着个竹篮子,老远就闻着香味儿了。


    “做啥好东西了?”


    黄婶子道,“想吃啊,晚上来。”


    赵小东馋的只盼傍晚了。


    “送王大爷的?快去吧。”李湾娘道。


    等桑野朝王家走去后,李湾娘从家里小跑到赵家院子,小声对黄红霞使眼色,“那王大爷是不是日子不多了?”


    主要是太反常了。


    从来没主动开口问过人要东西。这次点名想吃桑野做的鱼冻。


    而且这两个月来,王大爷挨家挨户串门,有时候说会儿话,有时候就问一下。村里这石板路,他是踩了又踩,面上直带笑。


    两妯娌又交头接耳说了一通,黄婶子挎着竹篮也不嫌累,李湾娘本想打开看看的,闻着实在太香了。屋里的赵水灵出来,给竹篮拎进屋了。又搬来两根凳子。但这俩人就不坐。


    黄婶子一手撑着柚子树杆,田坎上李湾娘伸着脖子,两人简直公开密谋。


    李湾娘道,“你说那王大爷到底偷偷攒了多少家底。之前要不是你家水灵出事,谁知道他还有银钗子银手镯啊。看着得有个三四两?”


    “王大爷要是去了,你说这东西归谁?亲戚就孙阿爹那户了。”


    黄婶子眼睛一鼓,“给他家他家能拿?”


    前几年孙阿爹家日子困难,个把月吃一次肉,就那么点肉末每个孩子舔下嘴皮子,闻个味儿。自然舍不得给隔壁的王大爷送了。


    可两家一个户头也共用一个院子,做着也难堪。


    于是每次吃东西都关着门。


    偷偷摸摸的,心里很不利爽。


    孙草娘干脆想在院子中间修一堵墙,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不过,这想法遭到了孙阿爹和王根深反对。


    但这口风不知道怎么的,就流了出去。王大爷知道后,再也没踏入他们家院子一步。


    两人正说着,余光见田埂上,一个孩子跌跌撞撞,石板路擦得响,只见六岁的王八头慌慌张张跑来道,“王爷爷死了!”


    两人一怔。


    相互看一眼后,又沉默下来,黄婶子平缓下面色,对王八头道,“王爷爷这叫仙逝,是寿终正寝。”


    王八头懵懵懂懂,其实对死也没概念。也不理解大人口中的仙逝和死有什么区别。


    他就是听见隔壁桑野一声惊呼,跑过去看,就看到王大爷坐在院子里闭着眼晒太阳,嘴角带着笑。就好像睡着了。


    很快,这个消息传遍村子。


    家家户户撇了灶头活计,都往王家赶。


    人人面色凝重,但细看,又有些轻松。


    王大爷走的时候无病无痛,这是很有福气的走法。


    宋长山主持大局。王大爷提前给他说他的后事,不办丧事不请白事先生,一切从简。把他放进后屋里的薄棺,埋屋檐后头就成。


    村里人都来了,秦昭也闻讯赶来。


    他显得尤为急切。一路都听人说王大爷吃了桑野的鱼冻就走了。


    来的路上心里想了很多,很担心桑野被为难质疑。


    结果一来,大家都有说有笑的,问桑野那鱼冻到底多美味,居然王大爷临走想吃这口。


    秦昭找到桑野,眼里藏着着急,桑野摇头,“走的很安详。”


    谁问这个了。


    罢了,无事就好。


    王大爷没穿村里发的新棉袄,一身破布袄子。孙草娘进屋一看,冬被冬衣都叠得整齐,难怪昨晚王大爷还难得烧火洗了热水澡。


    这一晚,村民都留下来给王大爷守夜。


    王大爷年轻时砍的柴多,平时舍不得烧,蛀虫的厉害,一掰都是灰屑。如今都是一次烧个够。


    院子里篝火烧得直冲天光,红的火照得雪花白,热气罩着人,雪落不下。火堆后一片黑,是结冰的冷浆田,油菜地。火堆被一大圈人围着,小孩子听大人嘴里说着王大爷的一生。


    年轻时未婚夫和寡妇勾搭上了,上门退婚,王大爷再也没出山嫁人。


    为了不增加弟弟一家负担,自己搬出来单独住。


    把自己身后事也料理得井井有条,一辈子清清白白。


    “省吃俭用,还攒了三千五十四文铜板。这钱他说给周秋鹰家,银钗子给二妞做嫁妆,银镯子给三妞。”


    周秋鹰忙道,“我哪能要,平时也很少帮衬,我现在也能养活三个孩子,这钱还是给其他人。”


    孙草娘更是无地自容,“我更不能要。”


    二妞和三妞低头,泪水在眼眶打转。没想到大爷平时不言不语,冷淡她们,最后还惦记着她们。


    而她们平时背后还说独居大爷怪异,冷冰冰的,给他送吃的都没个好脸色。


    久而久之,她们心里不待见人,如今哪里还能接受这些呢。


    宋长山看向桑野,“你怎么想的?”


    桑野道,“王大爷无非是担心孩子吃不饱穿不暖,那就把这些换做粮食,记一笔账,充义仓里。”


    “二妞三妞,开春种茶叶,等你们出嫁时,也能卖钱添置嫁妆了。”


    两姐妹连连点头,日子有奔头。


    众人也都说好。


    火越烧越大,火星子飞溅,众人忙拍飞,可别把棉袄烫个洞。


    “别说,那棉被还真暖和,压身上挡风又保暖。”


    “是啊,王大爷舍不得盖,都是新的,哎,这石板路……难怪王大爷说到时候你们走路也稳当,他怕抬棺的时候脚泥滑。”


    “对王家几个孩子冷脸,怕也是不想孩子给他送吃的吧。”


    “一辈子都在为别人考虑。也该他走得有福气,没受折磨。”


    关于死亡,村里人也看得开。


    冬天走春天来嘛。


    瞧这些小孩子一个个听的认真,也不知道听得懂不懂,反正王三头跑去磕头,小石头小毛豆一群小的也跟这去。


    落叶归根,就像叶子枯萎,全部精华转送根底,又会长出新的枝叶。


    一阵沉默。


    孙阿爹盯着火头,突然落寞幽幽道:“下一个就轮到我喽,把我埋到山里,就辛苦你们抬了。”


    没人安慰他,众人七嘴八舌,说着自己死了要埋哪。哪里是自己觉得的风水宝地。


    无非都是自家地边,房前屋后的,挨着爹娘兄弟们埋着。


    有人逗桑野:“你是挨着你爹埋,还是挨着你小爹埋。”


    桑野道:“我挨着秦昭埋。”


    孙阿爹听着听着咧嘴笑,招呼孙草娘道:“搞个宵夜,就把那十斤糯米粉揉汤圆,今晚吃个团团圆圆。”


    赵金地大笑:“这回跑不脱了吧,逮着你家狠狠吃个够。”


    “哈哈哈,都管够!”


    第86章


    丧事也是喜丧,村里吹吹打打给人下葬。


    下葬早,等大人们忙活完,一转头,就见孩子捞田里冰块吃。那冰块晶莹剔透,里面冻着虫子草屑。孩子们撅着屁股捧着一大块,舌头舔舔的,还砸吧嘴皮子有滋有味的。


    大人喊要吃,也吃家里水缸里的,吃田里的小心拉肚子。


    桑野道,“小时候都吃过。其实一点味儿都没有,但就忍不住捞起来吃。”


    赵水灵道,“对啊,现在看脏死了,小时候居然老是背着吃。”


    秦昭闻言没出声。


    他对众人道,“我明天出山卖山货,有要卖的,跟我一起把货送到张家村,我赶骡子进县里卖。有要买年货的,我也一起买。”


    诶,这好啊。


    本来还打算翻山越岭背去镇上卖,又远又价比不上县里,这下对秦昭的提议都很积极响应。


    宋长山看着笑,二姑问他笑什么。


    宋长山小声道,“秦昭最开始的时候,还觉得你帮大家出村卖山货,吃力不讨好还说不定惹得一身麻烦,现在也主动揽活了。”


    二姑点头,他们村里的环境养人。


    忙活完各回各家。


    第二天清早,地铺了层手指头深的雪。屋顶上雪也厚,扑簌簌往下面掉,冰凌老长,显得张牙舞爪。秦昭早起,小泥炉里炖了党参萝卜大骨汤,趁着间隙,搭个梯子上屋顶扫雪。


    桑野醒得晚,一出门,屋檐下杂雪一层层往下掉,站在院子里,头上就被砸了一团雪。


    “卑鄙。站这么高,站下来给我乖乖挨打。”桑野拍拍头道。


    “你倒是想得美。”


    “你管我怎么想?”


    桑野说着手揣进袄袖,大步转身,脚下一滑,差点闪着腰。


    “你注意点!”


    屋顶上秦昭急道。


    桑野心有余悸还强撑,“我就是故意的。”


    还嘴硬,秦昭拿雪团打。桑野抱着头就跑进屋檐下,拍拍雪沫进了灶屋。


    灶屋里热气腾腾,猪啊狗啊鸡的吃食锅里煮开了,是苞谷粉和豆粉搅拌而成,糊了一层黄通通的锅巴,瞧着很香。


    人的汤也差不多了,忙活忙活两人吃完饭,胃里暖和嘴里满足,秦昭就要下山了。


    天色铅块重,云雾压得低,菜地里的菜被雪盖了头,不见菜芯,肥厚的叶片也压得直不起腰,看着架势还得连续几场雪。


    桑野拿木棍把菜地的雪刨沟里,“要不等几天再出山?”


    桑野怕大雪封山,秦昭回不来了。再说雪厚山路也难走,有个好歹怎么办。


    秦昭取下墙壁的蓑衣,掸了掸,“过年不到一个月,这会儿山货正好卖。这雪刚开始下,起码得两三天后才会封山。我再这之前能赶回来。”要是再晚,封山了,大家的山货开年卖,价就跳水了。


    谁也没想到才第一场雪,就奔着封山去的。


    桑野还是皱着眉头。


    “放心,命大,得走你后面。伺候你。”


    桑野默默不说话,进屋里把山货又清点一遍,又把秦昭的包袱里塞些炒熟的花生瓜子,油纸包着炸的蚕豆。蚕豆炸的金黄,酥脆嘎嘣脆,外表一层壳裹着盐,油亮亮的,都能唆好半晌。


    又把秦昭的鞋袜在火炉边烤得温热,秦昭看着心里冒泡得不行,桑野转头就把鞋袜砸他怀里,他接着笑笑。


    “我也跟你去。”桑野说完,目光坚定。


    秦昭不笑了。


    “家里走不开人,总不好老是麻烦人。”


    桑野没出声了。


    其实倒不是怕麻烦人,冬天太冷了,桑野没必要跟着他出山挨饿受冻。


    秦昭背着一大布袋山货,腰间揣着两颗热腾腾的红苕,皮烧得发皱,暖和又香。桑野和身后一串猪狗鸡送人到下山口,桑野道,“早点回来。”


    “嗯,放心。我喊赵水灵上来陪你。”


    “我又不需要。我忙得很。”


    “行,回去吧,外面冷。”


    桑野回去了,心还挂在山口看着秦昭一步步下石阶。


    哎,忙个啥呢。


    桑野闷闷的,望着院子里的一众家禽们,头一次也觉得冷清。


    桑野进了后院,给他双亲上了香,叫人保佑秦昭平安归来。


    家里里外外收拾好后,干脆扛着柴刀斧头,进山砍柴去了。


    山边毛草枯黄,雪条肥厚,这一代祖祖辈辈砍秃了,得进山里面去。


    大雪天进山砍柴,桑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路上鸟都不叫,枝头上鹧鸪紧缩着脖子拢着翅膀,冻呆了,眼皮都耷拉着。


    雪窝淹没脚踝,嘎吱嘎吱响,山里雪径干净,只鸟爪子、野猪脚印还有其他动物的蹄印。桑野一脚踩下去,嘿嘿,他是第一个人脚印。


    小火和小花也兴奋的在雪窝里打滚。小火浑身有跳蚤似的,在雪地里扭来扭曲,咧嘴黑润的眼珠子溢出欢喜。它经历旺盛,从雪坡趴下,猪拱它屁股,一溜烟就往下滑,尾巴还摇得高高的。


    可等小火回头,发现一人一猪不等它,它气得汪汪叫,不玩了,四肢飞奔追赶。


    桑野哈哈笑,提腿也跑。


    一人一狗一猪,玩玩闹闹就进了山里。


    山里干柴多,雷劈木也多,被雷劈的都是高大的树。桑野运气好,一颗合抱的枫树被劈成两半,一半坚-挺,一半枝桠倒伏,压断方圆几丈远。


    厚雪覆盖,桑野拿木棍扫开,斧劈刀砍,寂静雪林里砰砰响。没一会儿,呼出的热气就熏红了脸,后背都起汗了,他也没敢脱下袄子,就这么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旁追鸟的小火突然警惕汪汪叫。


    桑野回头。


    见一行两男两女,都是农家砍樵人做派。


    一问才知道是高家庄的人。是两兄弟合伙来深山趁着大雪烧炭。


    四人看着狗不稀奇,看着猪也不惊奇,但看着两百斤的大肥猪,背顶着一只大黄狗出现在山里,就有些掉下巴。


    真是开了眼。


    “高家庄啊,跑这么远,下雪路不好走,来都得走一天吧。”桑野惊讶。


    一妇人,脸圆圆浓眉大眼的有些热情憨厚,“没办法啊,别说我们高家庄那山,就是张家村的山也没柴,要烧炭的大柴火,只得来你们这里。”


    桑野一想也是。他之前还以为别的地方的山,跟他们这里一样。都是郁郁葱葱绵延苍劲,鸟多树多山货多。


    后面沿着张家村往镇上去,才发现沿路的山上都光秃秃的,没几颗大树,连毛草都被人抢着割。山下村子人多,家家户户烧柴,祖祖辈辈不停歇的砍,地皮都露出来了。


    人有穷富,这山也有。


    “你们小水村好啊,柴火不愁,山货又多。都想往镇上嫁,那镇上柴火都买不起,往深山嫁多好。”


    “深山人少就这点好,那你们还不回啊,这大雪天的。”


    “才来两晚,还得再烧几天,多烧点,雪越大炭也好卖嘛。”


    那晚上都睡山洞雪窝?


    要是秦昭在,他还可以请四人回家吃顿热乎饭,不过眼下还是算了。


    四人走后,桑野又继续干活。


    一个下午,桑野就理了十来捆干柴,一根扁担,两边扎两捆,桑野起肩,脚步蹡蹡,但也能走。


    只是没走几步,脚一滑,摔了个狗吃屎。柴火还往坡下滚。小花拱着长鼻筒子,全身后仰试图拉扯柴火。也拖住了。


    但小火以为要把柴火往柴沟里送,直接趴在柴火上。柴火和猪嘴的微妙平衡彻底失控,柴火从猪嘴里挣脱,滚了下去。


    柴沟里,那捆大柴火很逃脱啊,滚得蹦蹦跶跶摔得炸响,最终砸到一块大石头上,分崩离析。


    桑野眼睁睁看着它四分五裂,扶额,不急着从雪窝里爬起来了。


    一猪一狗怔怔,而后四目相对又打起来了。一白一黄从坡上直往下撞,狗叫猪嚎,桑野耳朵吵得疼。


    桑野脸从雪窝里拔出来,抹了一脸雪,骂骂咧咧道,“狗日的秦昭。”


    要是他在,他就不会挑这么多了。


    桑野爬起来一屁股坐在柴火上,脸揉了雪冷静下,他怎么可以骂秦昭,反正秦昭就算不和他成亲,他也要一个人过日子砍柴啊。


    但他不需要砍这么多柴!


    就骂秦昭。


    骂完人的桑野浑身充满力气,一次挑两捆回家。


    小火和小花见桑野情绪不高,而且没骂它们,只骂秦昭。它们心里有愧,开始在雪林里捕猎。雪林动物足迹鲜明,比平时更好追踪。


    下山路上,运气也是真好,小火叼来一只冻得半死不活的野兔,五六斤重。


    “这么厉害!”桑野惊喜。


    小火看着桑野笑了,尾巴疯狂摇,自己跟着咧嘴一笑,兔子掉了,要蹦跶跑,被猪铲进嘴里。


    小火懊恼小猪得意。桑野看得哈哈笑。


    冬天做个麻辣兔肉锅子,越煮越辣,越煮越香,大雪天正好暖身子。


    家里养的那两只野兔子皮毛油光滑亮的,不亲人,虽然每天摘兔草也是顺手的事情,但也不能白养。桑野打算过年的时候杀了。


    回到家里,干柴先放屋檐下,把野兔丢灶屋里。后院鸡圈鸡狗在叫唤,激动急促,桑野忙跑去看,别是黄皮子偷鸡。


    这一看才知道,兔子窝的干草堆里,赫然有三只小灰兔子,带着灰褐色的茸毛,长长的耳朵,在鸡圈里蹦跶跳动。桑野以为看错眼了,不是说兔子出生没毛,十天左右才睁眼吗?野兔和家兔还不同啊。


    得了,刚动了杀的心思,它就生了窝崽,那继续养吧。


    “秦昭,快来看,居然拿生兔子了!”


    身后安安静静无人回应,桑野这才回神,而鸡圈里的小野兔一看到桑野,受惊忙往窝里钻。桑野听村里人说过,这种刚出生的,身上不要沾染人味儿,不然会被弃养。他没再凑近,只把野兔的木盆里加了些大豆粉和兔草。


    这事把桑野高兴得很。


    意外之喜。


    那两只野兔一看他就跑,不知不觉,怀孕生崽他也不知道。


    这得好好庆祝下。


    桑野对着山下村子大喊道,“今天做兔肉锅子,想吃的就上来!”


    雪村安静,毛草屋舍雪厚,地里白茫茫的,几只颜色艳丽的野鸡蹦蹦跳跳,这一声中气十足,山谷回荡,吓得野鸡扑腾飞。不一会儿,山下有人回应,桑野也不用听是谁,反正他备好等人来吃就是。


    先杀兔剥皮,桑野摸了摸兔子脑袋,放心吧,他手艺很好。那兔子冻僵,呆呆的,桑野左手拿着后腿,右手拎着脑袋,将兔身拉直,兔子瞬间闭眼,歪头垂下。原理和杀蛇一样的,用力拉直,让其背脊骨骼错位而死。


    剥皮后再倒挂放血,这样皮污染少。剥好的皮放簸箕里,皮毛朝下皮板朝上,通风晾干后再处理。


    兔子血要放干净,放案板上,大刀剁小块,两指宽一节手指长,再清水泡半个时辰期间换三次水冲洗,沥水后,放胡椒粉、葱姜末、苞谷酒腌制两刻钟。


    桑野炒锅子底料时,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哇,好香啊。”赵小东还在山口就闻到了,清冷的雪地里,香气格外抓鼻。


    赵水灵看着屋檐下晾的筒皮,皮厚毛亮滑,一看就是还没生崽的母兔。母兔生崽后皮松毛发也粗糙很多,价格低一些。


    “怎么就你们?五斤毛兔还有三斤肉,再来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大雪天走上来不方便。”赵水灵拎着篮子进屋。


    两人拎了好些菜,茼蒿菜、白菜、莴笋、木耳、香菇、海带。赵小东家刚杀年猪,卤了一笼下水,小肠灌香肠,大肠全卤了。祖传老卤,很入味儿,闻着也香。


    泥炉架个铁锅,烫是早上文火炖的骨头高汤,新炭火气足,锅子咕噜噜翻滚着香气。兔肉烫好蘸一点特调的辣椒蘸料,入嘴,嫩滑得很。


    赵小东一口气烫了一碗兔肉,赵水灵问给秦昭留没留。桑野没留。这兔肉得现杀现吃才嫩,不然肉老柴还多腥味。


    兔肉吃得差不多了,又下吸油辣的冻豆腐,最后烫些时蔬。


    屋外鹅毛飘雪,屋内泥炉炭火余烬,盖了一层灰屑。


    三人满足的靠在椅子上,吃得面颊红润,慵懒。


    草轩开着,一只鸟扑腾落在灶台边,是胆子大的鹧鸪,瞧见人看它,它也没跑,一边警惕一边寻着米粒。


    赵水灵两人惊讶这鸟胆子大,桑野已经习惯了,冬天也不驱赶。


    没一会儿,小火听见动静,汪汪犬吠,鸟咻得就飞出窗了。


    赵小东吃得嘴角辣了一圈红的,哈斯哈斯的,想跑出去吃雪,赵水灵拦住他。桑野吃到后面虽然满足,但锅底汤汁烧到最后过于咸香,吃得时候不觉得,这会儿就想喝冰水。


    桑野踢赵水灵。


    赵水灵起身,开碗柜给取碗给他舀水喝。


    “诶?这是什么东西?”


    碗柜一共三层,第一层原本放一些油罐酱醋等等调料,但这会儿多了几个小碗。


    赵水灵端出来,朝桑野一扬,“冰的诶,里面还有绿豆。”


    “啊,我不知道啊,应该是秦昭放的,我都没注意。”


    碗里的冰有些融了,手指轻轻一摁边缘翘起来要飞,刚好顶在赵水灵的嘴角边,他添了下,“哇,是甜的!居然是甜的冰!”


    赵小东不信,“哪家田里冰是甜的,我不知道?”


    桑野一想就明白了。


    “这是糖水绿豆粥冰冻的。”


    秦昭什么时候搞的,他居然不知道。


    赵水灵瞧桑野不知情的样子,笑道,“秦昭还想给你惊喜呢,要不是我,等他回来,你这眼睛都发现不了。”


    桑野吃了一口,比水缸里的冰不仅甜,还多了厚重的米粉感,绿豆一咬清香,齿尖嚼冰,入肚香甜,冲淡了嘴里的咸味儿。


    桑野吃了一碗后,蹲下去翻碗柜,就见那碗下还有纸条,纸条拇指宽,字儿细,天光昏暗他还没看清,就被身后赵水灵夺去。


    “小野,冰凉,一碗即可,不可贪吃。”


    “啧啧,还小野哦。”


    “没看出来啊,秦昭也怪肉麻的。”


    桑野手臂起了鸡皮疙瘩,很难想秦昭以什么神情写下这么正经的话。


    第87章


    往常秦昭清早出村,第二天傍晚,最迟深夜也会赶回来。


    今天是第二天的晚上。夜深了,雪夜亮如白昼,白茫茫又黯然一片,看不见人影吞没了山下屋舍。


    山下的鸡狗都睡了,雪村安静,山上的桑野在屋檐下望了会儿,风吹来,脚边的小火缩了下脖子,跟着桑野打了个哈欠。后院的猪圈里,早已鼾声雷动。都熬不住了,吹灯睡觉。


    少了秦昭这个暖炉,桑野也睡得暖和,石头烧得烫,裹着布囊挨着脚边,一股热气从脚底蹿起来,暖呼呼的。


    “又睡成了八字,胳膊都露外面了,不冷吗?”


    桑野模模糊糊应道,“不冷啊。”说完双手下意识搂抱人脖子,手搂了个空。


    一阵寒意贴着手腕钻,桑野冷醒了。


    一睁眼,帐内安静光影暗暗,他怔了下,肩膀处的寒意冻得人喉咙发痒,他赶紧钻入被子,原来是做梦啊。


    他又期待的闭上眼,梦里有秦昭。


    但后面就睡不着了。


    屋外起了大风,刮得雪满山跑,雪被揍得呼呼的嚎叫。后屋顶又响起噼里啪啦声,是雪粒砸瓦粉碎飞溅的声音。黑夜里,桑野听了会儿,缩着头,被子盖过头顶。


    秦昭这么大男人,冻不死自己。不要为了这些事情庸人自扰。


    夜里风越来越大,侧屋樟树的雪啪嗒啪嗒的掉,桑野心里担忧,掌灯,穿了袄子出门照着雪色查看一圈。


    雪很大,夜空里洋洋洒洒的,无边无际的深邃带着厚重压下,山野都匍匐死寂。雪风似觉得无趣,瞧见雪地里的人影脚步坚定,锵铿有力,戏弄似的,将整个雪夜压在他肩膀上。


    桑野差点被风刮倒。


    打了个喷嚏,心里只牵挂着家禽和秦昭,揉揉鼻子继续忙活。


    后院的干草都加得足,猪圈里,小火挤在小花的后背,一猪一狗都藏在稻草堆里,呼噜声交错起伏。又去牛栏转了一圈,一侧的苞谷杆儿吹倒了,草帘晃动灌风,牛在棚里冻得发抖。看到桑野来,低低哞了声。它冻习惯了,压根没想到桑野会起夜查看情况。


    桑野把苞谷杆儿重新铺好,又从侧屋檐下抱来柴火压着。


    灶屋里的火坑煨着热水,本留给秦昭的,这会儿加了点盐,全倒入牛的木盆里。


    牛立马爬起来喝温热水,边喝,那大大的牛眼专注的望着桑野,桑野摸摸它,“冷就叫啊,不要忍着。”


    老牛拱了拱桑野的手背,决定开春狠狠犁几亩地。


    干完这些,桑野去睡。


    被窝的石头冷了,一点余温也兜不住,脚钻进去,人和被窝一起瑟瑟发抖,团成一团闭眼睡。这个时候尤为想秦昭这个大暖炉。


    后半夜半梦半醒,隐隐约约后院鸡叫,山下孩子欢腾,只听大人骂得很。八成是从赵家到宋家那条石板路上溜冰,一身棉裤从屁股蛋儿开始破洞飞柳絮。


    桑野起来一看,雪又厚了一层,而且这雪不是昨天的鹅毛浮雪,是密密麻麻的雪粒,容易结冰且积雪好几天不化,往往是大雪封山的前兆。


    猪和狗也不爱在这硬邦邦的雪院子里打滚了。


    不仅屋檐结冰,就是菜叶子都套上一层厚厚的冰。


    那山路还能走吗?


    桑野深深呼出一口白气,想秦昭要是半路摔崖下死了,要上哪里去给他收尸。


    算了算了,桑野揉揉脸,生火做饭。


    等饭好了,家禽们都得吃了。桑野看着一桌饭菜还是没胃口。


    他坐在饭桌前发呆,那鹧鸪又飞进来了,一开始在灶边逡巡,见人没理它,又馋一桌饭菜,跳下地,一步步走来,望了望桑野,又飞上了饭桌。


    桑野看了眼,筷子夹几粒米丢地上。


    鹧鸪飞快跳下吃。吃完又歪头看桑野,桑野又丢。吃完又看,桑野又丢。那鸟吃着吃着,抬头一看,已经到门口了。从始至终,桑野都没看鸟一眼。鸟也识趣飞走了。小火趴在屋檐下的狗窝里,装模作样汪汪叫了几声。桑野也没在意。


    哎,有一天,他居然会为了一个男人茶不思饭不想。


    最开始不过想搭伙过日子,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


    桑野还是硬着头皮给自己狂灌三碗饭。比平时多一碗,这样才有力气干更多的活。


    今天继续进山,把昨天剩下的柴拖回来。


    上午柴火拖完回来,加上昨天的一共十二捆,全部靠在牛棚旁边压着苞谷杆。下午又进山挖树蔸。一把鹤嘴镐,尖嘴部分最适合挖根系复杂的硬土,扁平一面也能快速刨土。斧头砍根系,木片屑沫飞在雪地里,一股子木汁儿带着土的腥气飘在鼻尖。这是藏在地底下才有的味道,闻着安神踏实,桑野也渐渐的忘记了担忧,专心挖树蔸。


    不知不觉,天色晚了。


    桑野坐在一旁,抹了把额头的热汗,看着抱大的树蔸出神。一旁手臂大的树根和小拇指大的小根,猪和狗都用嘴捡到了一堆。


    桑野招手,两头都跑近往桑野怀里钻。小花总忘记自己是个两百斤的大猪,压得桑野起不来。而小火最喜欢站在猪背上,现在也不例外,桑野胸口压得快喘不过气,拍了拍猪背,才得以脱身。


    他背着树蔸下山的时候,碰到了砍柴下山的孙阿爹,孙阿爹道,“你这枞树蔸大嘞,能烧半个月。还是年轻有力气,半天就挖出来一个,我得挖两三天。”


    桑野道,“今早吃了三碗饭,没力气才怪。”


    孙阿爹瞧桑野眼下浮肿黑圈,显然是没睡好。想来也是担心秦昭。


    这天气真是见鬼,谁能想离过年还有一个月,几天前太阳还跟发毛的番茄,穿个袄子干活都热,转眼居然下这么大的雪。他们这深山,往年也就稀稀拉拉几场雪,下雪也不能,能封山的压根就少见。


    孙阿爹劝解道,“那三碗饭能管一天汗水啊。快回去做饭吃。”


    桑野这才想起来,确实要吃些东西。


    回到山路口的时候,灶屋屋顶笼着一层细烟。桑野一喜,双手抓着竹系小跑几步。跑着跑着才看到山道雪径干净,他早上的脚印被重新覆盖,这会儿白白一片,只一行鸡爪子。


    秦昭没回来。


    那屋里的烟,不过是火坑里烧的树蔸。他怕秦昭回来生火冷,也正好要熏腊肉,火坑里用秕谷埋着树蔸,小火慢烧,架着铁壶,最外的热灰里埋了大红苕,灶屋里有热气。


    桑野回家,果然院子冷清清的,门好好锁着的。


    不过,今晚八成会回来。


    火钳刨出秕谷,树蔸烧得炭红,一遇冷风,愈发烈烈红热。桑野烤了下手,刨出红苕,烧得皮焦,轻轻一剥,里面有一层焦黄的皮,一掰断,香热气扑鼻,肚子咕咕叫了。


    吃完,桑野也不饿了。


    打算炖个腊排骨冬瓜汤,炖到晚上,秦昭回来也能喝口热乎的。


    深夜了。


    人还没回来。


    冬瓜汤再炖就干了。


    雪粒簌簌落在了心尖,桑野坐在红旺的火坑边裹紧了袄子。一旁的小火已经暖和的翻背睡,袒露着肚皮。


    小时候他不懂小爹为何有时候不言不语,望着大雪出神,如今他算是知道了。他小爹不是赏雪,是在盼归。


    桑野泡了脚,把陶瓮里的汤煨在热灰边,铁三角上架着铁壶,又埋了两颗大红薯。


    嘎吱关门声,仿佛在山里响,冷风随着人钻进卧室。


    这夜,依旧伴随着风雪呼号声入眠。深山白头,后院梨树咔嚓一声,断了枝丫,雪块砸地上噗得飞溅。


    半夜里,忽的狗叫。


    桑野惊醒,一喜,忙掀开帐帘,点灯。寒风把火苗吹得偏三倒四,桑野一个寒颤,清醒了。


    原来狗叫声是从后院传来,激烈凶猛。


    桑野忙搭个袄子跑出去,后院乱成了一团,雪地里有一模糊暗影摇摆,手臂长,大腿粗,细看是一条黄毛贴地游走,臭气熏天令人作呕。


    “黄皮子!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桑野的鸡被它咬死了多少只啊,今天一定要报仇。


    那黄皮子见人也不怕,反而朝着野兔窝贴地飞走。猪和狗虽然在拦,但被臭气熏得直打喷嚏,眼睛直流眼泪视线模糊,灵敏的嗅觉失灵,扑咬也没个准头。


    眼看黄皮子扑咬了一只幼兔,桑野飞快拎起一块石头砸去,黄皮子一声尖锐吱吱惨叫,想回头逃窜,狗鼻子缓和了些,立马扑去摁住。


    桑野抄了一木棍,朝那黄皮子迎头打下,几棒下去,后肢不扯了,咽气了。


    桑野拎起黄皮子,那牙口还死死钉在幼兔的脖子不松,拔出来,那细长列齿锋利带血,咬合力可见一斑。


    黄皮子皮毛比兔毛顺滑多了,皮毛比兔毛贵四五倍,尾巴的毛更是做昂贵狼毫的材料。肉身虽然腥臭但可以入药,手艺好炒得味道极妙。


    桑野睡意全无,趁着刚死赶紧剥皮,不然冷透了就不好剥。


    他剥皮的时候,后院幼兔又一声吱吱惊叫,桑野赶忙跑去看,结果是母兔咬死了幼兔。桑野赶紧把母兔和仅仅存活的一只幼兔分窝。


    原来孙阿爹说兔子受惊吓后,会咬死幼崽是真的。


    幼兔死了两只,刚出生两天,全是骨头皮薄,炖汤都费柴火。桑野决定拿来钓更多的黄鼠狼。


    剥完皮,天还灰蒙蒙的,分不清早上和白天。后院鸡叫了两声,山下鸡也开始此起彼伏的叫,才四更天,鸡叫也被雪压得沉闷冷寂,催人好眠。


    桑野毫无睡意,拿长扫帚把坟头两颗梨树杏树的雪扫掉,又搭了梯子上屋顶,拿着铁铲,一铲铲翘下雪块,雪块顺着屋檐滑溜下,一团团砸石板上,很快,积雪堆满屋檐下。


    “桑野,怎么不睡觉?”


    桑野背后冷不丁的响起熟悉的人声。


    那嗓音被风雪冻得粗犷哑涩,浓浓的倦意里满是惊讶和懊恼。


    桑野一听心里头就涌起委屈。但他却没回头,继续若无其事刨雪。


    村里人都说,在深山和夜晚,要是背后有人喊你名字和你说话。不能应答不能回头看。


    第88章


    桑野没回头。


    秦昭也忽然明白他的顾忌,连喊了三声桑野的名字后,桑野猛然回头,一记雪球破空袭来。秦昭抬胳膊挡下。那雪球实心,砸得手腕生疼,碎在雪地上时还砰得龟裂。


    不知道还以为他俩有仇。


    秦昭也受着,知道桑野心里有气,害他担心了。


    “活的。”


    屋顶上气势汹汹的桑野一怔,忙挥手欣喜道,“哎呀,我刚刚还以为是哪个山怪叫魂呢。吓得半死。”


    秦昭飞快走进屋檐扶稳木梯,仰头盯着那一步步下来的脚道,“慢点下来,你不是不信这些?就是有也不怕?”


    “以前不怕死,现在怕死了。自然就信这些了。”


    秦昭嘴角乍然一笑,被桑野毫不经意又坦坦荡荡地喂了一颗糖。这几天的想念得到一点抚慰。


    “怎么不睡觉,大半夜手都冻红了。”


    桑野拍开秦昭的手,瞧他斗笠边缘都挂着冰凌,一身蓑衣湿重,雪粒藏在棕榈缝隙里密密麻麻的。


    桑野给人解开蓑衣,湿漉漉的蓑衣下,背篓干爽,布袋压着看不见里面的东西,他接下背篓,沉沉的,不知道买了什么,不过闻到一股酒味儿和一堆蜜饯糕点的香味儿。


    背篓清清爽爽的甘香。


    男人一身狼狈霜雪削脸,粗野几分。


    桑野心疼,又取下秦昭头上的斗笠甩了甩水珠,而后挂屋檐下通风阴干。不能放灶屋里烤干,不然棕皮和棕丝容易焦脆,断裂。


    一进灶屋就热了,秦昭随手关好门,下了门栓,寒风带着雪粒拍门晃门,嘎吱叫。


    秦昭只望着火坑里冒着的热烟,脸颊冰冷的刺骨被缓缓融化,呼吸都舒张了,嘴里冒出一串白气。


    秦昭热水洗漱后,摸了摸几天没刮的青茬儿,准备拿小刀刮刮。桑野把秦昭说了一顿,“什么样子不能见人,等你老了后,是不是每天还得把脸往蒸锅里蒸蒸摊平皱纹?几天没吃好,又冷又饿的,回家不顾肚子,倒是先刮脸,脑子冻坏了吧。”


    秦昭讪讪,这不都是为了谁?


    秦昭大长腿乖乖屈膝,蹲在火坑边,刨掉火炕掩盖的秕谷。这合抱大树蔸烧了大半,拿火钳敲下红暗的炭火,加干柴,拿竹吹火筒一吹,火苗蹿起,烧了堆红红大火。


    他又忍不住摸了摸下巴,粗糙得很,但没敢再拿一旁凳子上的小刀。


    桑野把火边煨着的排骨汤端上桌。一揭开陶盖,冬瓜炖融了,桑野拿着小木勺试了口,虽然品相不好了,但这汤很香。炖融的冬瓜汤除了清香外,排骨里的脂香让还汤口感绵密,润而不腻,入口醇厚。


    盛了两碗汤,两人端着坐在火边,面都被火映得红。


    “将就喝,明天再炖更好喝的。”


    秦昭看着汤碗,排骨炖得肉和骨分离,骨头都被汤炖得碎缝了,一看就是炖了好久。桑野怕是一直在盼着他,汤冷了又热,热了又冷。看着澄澄的汤面,只是闻着心里就暖,格外香。


    一碗热汤下肚,连夜赶山野雪路的饥寒被一扫而空,秦昭又喝了一碗。


    “很香。”秦昭看着桑野,眼底有融融火光跳动,融化了粗硬的冷锐,眼神都显得分外柔情。


    桑野被看得心尖一麻,转身背着人,继续抱着汤碗喝。肥厚的青布袄子给他裹成圆滚滚的,就低着喝汤的脖子露在外面,又细又白的,瞧着就冷。


    秦昭看着看着,嘴角含笑,“都快成亲一年了,耳朵还红。”


    “火热的。”桑野不耐烦道。


    桑野又准备炒几个菜,秦昭道,“我不饿,先睡觉。”屋外不明显,屋内火一照,桑野眼下乌青憔悴,一看这几夜没休息好。


    这个念头一出来,秦昭除了心疼,还有些幸灾乐祸,好几夜没休息好的滋味他也知道。如今是风水轮流转。


    “谁管你了,我肚子饿了,我给我自己炒。”


    这倒是实话,几天没食欲,这会儿一碗热汤下肚,打开了紧皱的肠胃,那是胃口大开,能吃下一头牛。


    两人一起做饭,锅灶都是热的,倒也快,吃完饭泡个脚时,后院鸡叫第三声。


    等到了床上时,桑野往秦昭怀里一钻,温热的火炉让人卸下疲惫,脸埋秦昭宽阔的胸口,心满意足的喟叹了声。


    闭眼睡觉。


    后背有一双手扶了上来,停在脖子处摩挲,桑野慢慢抬头,下颚被挑起,明暗的天光被男人压下来的肩背遮挡,桑野眯了眼,只觉得秦昭的侧脸被光影剪得分外深邃俊朗。


    亲了一下,桑野就扭头,“扎嘴。”


    “受着。”秦昭继续压下。


    桑野狠狠咬了一口上方的喉结,秦昭嘶了口气,桑野又缩头舔了舔。


    舔着舔着就直上,从下颚到了嘴角,唇瓣相碰。


    桑野道,“张开。”


    秦昭闷哼轻笑,桑野攻城略地。


    思念、担忧得到最直接的回应。


    秦昭抚慰着后脖颈,回以温柔的缠绵。


    深吻后,两人也没继续,抱着心满意足的补觉。


    睡前,秦昭低声哑涩道,“都不问卖的情况?”


    桑野睡意倦浓,含糊轻轻道,“只想你。”


    秦昭睁眼,亲了亲桑野的眉心。秦昭睡着了,嘴角都还是扬着的。


    桑野醒来时,窗外天色蒙蒙,白的灰的交织一片,山下的动静朦胧仿若隔世,这一觉睡懵了,分不清是第二天早上还是当天下午。


    他穿好袄子,出门,才发现是下午日头偏西,灶屋里飘着饭菜香气。


    秦昭简单炒了时蔬,还有一盘从县城里买的卤猪蹄、猪脑壳肉。自己改刀,猪蹄切成肉片,猪脑壳肉切指甲半大的条,干辣椒蒜瓣爆出香味,再把切成三段的葱下锅和卤肉爆炒。葱香扑鼻。


    “嗯,好吃。冬天的葱好像格外嫩。”葱白爆汁儿葱叶子吸满卤香油润,也是新鲜的口感。


    秦昭从雪地里刨葱的时候,发现葱已经开始分苗,为开春的壮根准备了。没想到厚厚的雪层底下,生机不断。冬天的葱,好似都比其他时节的辛辣够味儿,香味呛鼻又入口回甘。也是一道雪中美味。


    吃完饭,两人收拾的时候,桑野看到一旁靠墙的椅子上挂着一条巾帕,细棉软和,右下角用黄白线刺绣着一朵兰花,幽冥兰。很生动,针脚细密漂亮。


    “咦,赵水灵的帕子是不是落这儿了。”


    “诶,还有他的兔毛风领也忘记了。”


    秦昭道,“什么都是他的,这是我给你买的。”


    秦昭在灶旁洗碗,也一边暗暗观察桑野,结果人看到没开心,只是觉得是赵水灵落下的。等桑野自己意识到这是送他的,怕得等到赵水灵笑话他俩。于是秦昭恨铁不成钢自己说了。


    “这就是赵水灵刺绣的帕子啊。他的手工我认得。这兔毛倒是仔细瞧比他的白很多,没杂色,细滑柔软些。”


    “你多少钱买的?赵水灵给我送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我收着还没用。小火也抓了一只野兔,兔毛我剥皮挂后院呢。”


    秦昭看了桑野一眼,转身洗碗,桑野喊他他也不说话了。


    桑野把兔毛围脖子上,暖和和的,手摸了摸痒到心口去了,脖子立马热乎了。


    他看秦昭脸色沉着,凑近,手揽着秦昭的肩膀,垫脚用兔毛蹭秦昭的脸,“没说你浪费钱嘛,我喜欢啊。这兔毛比我那条成色好很多,那条灰不拉几的毛给你用,你不要的话就卖钱。”


    秦昭这才缓和了下面色。


    桑野好奇道,“这帕子在县里买的?多少钱?”


    秦昭又不说了。


    “哎呀,我就是高兴赵水灵手艺赚钱了嘛,能被你看重挑回来,那说明他在市面上也受欢迎的。”


    “七十文一条。而且,你告诉赵水灵,他只会笑我。”


    “不会的。”


    秦昭也没打算在这上费口舌,他洗碗后又房前屋后转悠一圈,鸡圈、菜园子、牛棚扫雪,看到牛棚四周堆满了新的柴火,一猜就是桑野进山砍的。


    “这么大的雪,你还一个人进山。”秦昭不高兴道。


    “说我,你自己呢。”桑野反驳,那小脸写满骄傲得意,“你应该夸我,你看你不在家的日子,我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还半夜打了一条黄皮子,真的凑巧啊,那黄皮子只在半夜偷袭,一蹦跶两米多高,一身软骨比野猫子还灵活,我昨晚还真打到了。”


    秦昭等他说完,开口道,“就是没把自己照顾好。”


    他目光落在那眼底的黑圈,昨晚摸桑野肚子都瘦了。


    桑野以为秦昭在炫耀,跑上去就是打他,秦昭莫名挨了一下,瞧着恼羞的人,那张牙舞爪也显得可爱了。


    噗得一声,秦昭笑出了声。


    桑野还偏着头一副一决高下的气势,闻声也忍不住笑了。


    “哎,哦,野兔子生了三只幼崽,但死了两只。我打算晚上放踩夹诱捕那黄皮子。”


    “没事,野兔子开始生了三月半就生一次,以后多的是。”


    “嗯,你这次卖了多少钱?”


    秦昭把一钱袋递给出来,鼓鼓的,桑野一打开,居然全是碎银。秦昭又从腰间掏出三锭大元宝,桑野哇了声,“这又得有四十来两吧。”


    “四十二两五钱。”


    这次卖的东西只零星三斤干菌子,名贵药材多,何首乌、当归、党参、三七、黑灵芝等等。


    何首乌李大夫说十年才长那么一斤,男人拳头大的要长五十年。还得肥沃深山才长得快。是大夫口中有名的四大仙药之一。


    生货卖的相对便宜,三百文一斤。


    但秦昭卖的是干货,一千三百文一斤。


    有李大夫指点,用黑豆和其九蒸九晒,出来的药效过硬。


    炮制药材秦昭不拿手,但桑野是一教就会,就连李大夫都夸他有木气,就适合和这些打交道。


    这三七更贵,秦昭知道这是军需硬通用货。战场上的止血圣药,权贵人人必备的金疮药主药材。堪称有市无价。


    这些药材采药人看见得拼了命。


    靠近村落多的山不论大小,都能被砍得干净,哪里还有腐殖沃土孕育地材。


    非深山不可得。


    他们挖起来也不难,猪和狗都能帮忙找。


    桑野欢欢喜喜的,难怪秦昭又给猪和狗加餐了。


    “咋了,这么多钱,还不高兴?是卖的不顺利?”


    “不是,人家求着我卖。是你要的羊肉没买到。我问了几个羊倌,都卖完了,一般是过年前两个月就被人订完了。等开春应该会好些。我还订了四头小羊羔子,开春咱们后山的草坪放羊。”


    桑野还当什么事儿了,不过也欢喜点头。


    养羊好啊,两头猪才挡一头羊呢。


    锁好门窗,院子各处放了兽夹子,把那死的幼兔做诱饵挂在一旁,就等晚上看看了。


    怕猪和狗鸡偷吃,再三叮嘱了,桑野还是不放心。要扯着猪耳朵再说一次。小花头一次给桑野一个斜视的白眼。


    等桑野扯小火耳朵时,小花才勉强不气了。


    两人交代完,下山给大家卖山货的钱。


    大家没有要带的年货,越临近过年年货越贵,而且县城东西更贵。村里人早早就在山下张家村的村集置备了年货。


    “哎呦,这都去好几天了,以前秦昭第二天就回来了,这不会有个好歹吧。”李湾娘在水渠边洗衣裳和人道。


    临近过年,家里的大小家当都要洗洗涮涮,水渠边人也多。


    周秋鹰闻言脸色也愁,“应该不会吧。”她心里也没底。


    二姑更是自责,“他之前问我什么时候山货最好卖,我说过年前一个月,他才卡着日子去的。”


    杜鹃道,“他家没什么山货啊,都是值钱不愁卖的药材。”


    “哎,谁能想,这雪一下就是不停啊。早起雪都淹没小脚肚子了。”


    这下,原本搓洗衣裳的捶打唰唰声都没了。


    一个个脸色担忧。


    凝滞了一下,又开始陆陆续续响起洗涮的动静。听着也愁眉苦脸的彷徨。


    “诶,你们都在啊,秦昭回来了。给大家结账。”


    众人身后响起一道清亮欢快声,纷纷回头。


    “刚刚才担忧秦昭啊,菩萨真灵验,说保佑就保佑,转眼人就到跟前了!”黄婶子顿时眉开眼笑,仔仔细细打量秦昭,生怕人哪里没个好的。


    “围着白兔毛。是受风寒了?”


    桑野看他一眼,一脸无辜脚尖刨雪,秦昭压下笑意,咳嗽一声,“有点。”


    这白兔毛是桑野非要他戴着。


    虽然不想戴,但喉结的咬痕真说不清。


    第89章 正文完


    大雪一连下了大半个月。


    老天爷像是入冬闲来无事,耐着性子,从灰扑扑的深空慢慢抖落筛子,筛下一层层雪粒。偶尔也扯碎棉花般的浮毛飘下来。屋顶、稻田、油菜地、石板路都厚厚一层雪,大河雾蒙蒙的,深蓝的河水倒是很抢眼。宝石一般的夺目。


    冰天雪地,今年尤为冷。一出门上下牙关打颤,狗腿刚落下梅花爪,又缩了回去。唯独孩子堆雪人打雪仗,鼻涕挂着冰碴儿,回家挨一顿骂还想下次偷偷再玩。


    这种天气,之前村里发的棉被收效胜微。桑野组织村里青壮进深山烧炭,烧了大半个月,每家每户都发了二十斤炭火,足以撑到开春二月。


    宋长山又组织了青壮一起进山打猎。


    大雪天打猎,雪都有膝盖深,人跑不动,自然打不到四肢矫健的猎物。不过野兔子、狗獾、毛冠鹿倒是不少,雪地太深它们也蹦不动,猎物足迹无法遮盖。箭头木棍的射程也近。


    打猎的时候,还碰见两个外村夫妇烧炭晕倒在雪地里,经验丰富的村民一眼就看出来,他们是汗流浃背后冷下来失温。幸好救治及时,人才活着回家过年。


    忙忙碌碌,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娘,过年不是去桑野哥哥家吃席吗,怎么还要准备这么多年夜饭。”小毛豆不解道。


    “是要上他家吃席,但过年过节的不能空手上门,得带个荤菜。自家也得准备,从初一到十五都得吃剩饭菜,图个好兆头一年有余庆,就跟吃鱼一样年年有余。”


    “而且火坑里的树蔸不能灭,不能重新生火,不然会惹怒山神,也不能把火种借给其他家,老祖宗说这会借走财运。”


    雪地一片血迹,滚烫的木盆冒着热气腾腾的白烟。周秋鹰一边扯鸡毛一边道。


    小毛豆当即像犯错的孩子,扣着手心,趁杀鸡的周秋鹰不注意,拎着小风笼朝赵小东家跑去。一路雪滑,他心急也踉踉跄跄顾不着了。赶紧跑。别把他家那块财运炭烧没了。


    “诶,小毛豆你怎么来了。来吃把瓜子。”李湾娘热情道。可把赵小东三个孩子馋的不行。瓜子他娘都藏着,说得开年才能吃,还得省着待客。


    他其实知道藏哪里的,但每次就看几眼,摸摸闻闻,不敢解开绳子偷吃。


    可这小毛豆居然还拒绝。


    小毛豆站在院子口摇头,犹犹豫豫道,“我来拿回我家的火种。小东哥哥刚刚找我借火了。”


    李湾娘一愣,对大儿子道,“站着干嘛,去捡啊。”


    小毛豆拎着小风笼又踩着滑溜溜的雪地回家了。


    一边走一边右手飞快抡起小风笼过肩转。


    小风笼就是竹篓子,扁圆肚里放一个小瓷盘,里面放一些灰放些木炭,一甩火星子越大。


    不过得转快些,不然灰会浇脑袋。


    这项活儿村里孩子都会,并且一到冬天,尤为喜欢玩,一个风笼都能神气半天,争相甩玩。


    小毛豆甩的时候也注意火星子,生怕火熄灭,又怕炸开的星子把衣裳烧了个洞。


    赵小东看着小毛豆那背影,莫名其妙,借火不是很正常吗,小毛豆怎么这么小气。


    就是他娘在伯娘家蒸米酒,他和一众孩子在外面打雪仗,他娘喊他回家生火。虽然应承下了,他一时玩过头忘记了,赶紧趁他娘回来之前,直接找小毛豆借烧得红旺的炭火。


    出尔反尔。


    害得他现在又被他娘骂。


    李湾娘心里也纳闷,难道是周秋鹰说孩子了?不会吧。


    但要不是,小毛豆这十岁孩子,哪里会跑来要。


    没一会儿,周秋鹰带着小毛豆来了。


    周秋鹰一解释,李湾娘恍然道,“怪不得呢,我就说他紧张什么,问也不说。”


    周秋鹰道,“这孩子听话听一半,我说了是正月,他估计以为全年都不行,着急忙慌就跑出来了。”


    “哦,不要紧,你不要怪孩子,你家是杀鸡等会儿带上去?”李湾娘看着周秋鹰手腕上的鸡毛,八成是着急忙过来说开的。


    要是别人家杀鸡,她还不敢笃定,但是周秋鹰年节都舍不得杀鸡的。如今杀鸡只能是带上去。


    “是啊,一起热闹热闹嘛。”


    “诶,你这样等会儿桑野又不高兴,他本意是请大家吃席,哪里还想到添负担了。”


    “哪里是什么负担,反正过年也打算杀的。”


    李湾娘可不信,知道周秋鹰一贯好强,也不再拆穿她了。


    等周秋鹰母子走后,赵小东纳闷,头一次听这个正月不能借火的说法。


    “娘,你一天天对别人家说长道短的,这个忌讳你怎么没给我说。真是该说的不说。我到时候正月去人家借火,人家还说你没教好。”


    “你还管我来了!”李湾娘眼睛一鼓,作势打人,赵小东立马开溜。


    赵金地道,“小毛豆这孩子,平时看着老实,没想到还能抹开面要回去。将来长大也了不起啊。”就是他这么一个大人,总因为抹不开面,顾虑人情,出门在外吃了很多哑巴亏。


    李湾娘道,“愣着干什么,人家周秋鹰都杀鸡带上去,你好意思空手?”


    “那杀什么嘛。”


    “老娘看把你杀了。”


    “那还是别,怕村里人都嫌弃我肉臭。”


    “你自己也知道。”


    赵金地求饶道,“今年都骂大半年了,开年能不能别骂了,我真的在改了。”


    李湾娘其实也想明白了,赵老二本心不坏,但是外面环境不好,很容易学坏。在村里学坏没可能,瞧那秦飞就是了。谁都不搭理他。也不知道今天过年,秦飞上不上去。


    另一边,周秋鹰也惊讶孩子的大胆,“你怎么就想去要的。”


    小毛豆拧着波浪眉头,黑润润的眼珠子很自责,“今年下半年开始,娘才走财运,上次的山货就卖了四两。娘说比一年的钱都多,晚上做梦都在笑。我怕财运被我借走了,娘又开始半夜叹气。”


    上次的山货,周秋鹰有干赤灵芝、黄精、几朵黑灵芝、一些冬笋干、木耳干菌子。最值钱的是石斛,三七。是秦昭给她指的地方。桑野帮他炮制的。


    周秋鹰道,“财运哪里会被借的走,只要自己勤快,日子总不会差。上次山货能卖这么多钱,都是你秦昭哥哥给我指的地方,又专门挑好日子出山帮忙卖。这次雪这么大,差点在山外回不来了。没他们俩,我也赚不到这么些钱。你长大了,要孝敬他们。”


    “嗯嗯,我长大了给他们买糖吃!”


    小毛豆心底涌入一股坚定的力量,他长大也要成为两位哥哥那样的人。


    周秋鹰回到家时,木盆里的热水已经冷了,但鸡毛还没烫好扯不下来,得重新烧开水烫。小毛豆小声道,“娘,村里人都说你好强,不肯低人一头,老争面子。”


    小毛豆十岁了,有些方面他格外敏锐。村里很多大人当着他面说他娘,以为他听不懂,而他听到了也不反驳,都装在心里。


    他之前不敢告诉他娘,但是刚刚他娘没骂他,还夸他了,胆子也大了些。


    周秋鹰道,“我是说过要靠自己养活你们三个孩子。不过平时的事情也不是争口气,我们家受帮助多,就是炭火都比旁人多五斤,还分了一只野兔。不能觉得自家没个男人支撑,村里对咱们的帮助都心安理得,得知恩图报。而且,咱们确实有手有脚,能自己养活自己,心志不比别人矮一头。”


    小毛豆重重点头。而且他也没觉得自己比别人哪里不一样。村里大人孩子也不会,排挤欺负孤儿寡母。


    周秋鹰杀好鸡时,快中午了。


    烧盆水把三个孩子洗澡洗头。冬天茅草屋四处透风,洗澡得发狠心才能脱衣服。不过三个孩子都很配合,洗完澡就可以山上玩,可以去吃席了。


    秋天摘了芦花塞破棉袄子里重新缝补,袄子外面换上新的土布罩衣,红头绳扎两个丸子,又是一个崭新的小孩儿了。


    周秋鹰见孩子们兴奋,叫他们先跟着小石头上去,叮嘱路上小心滑,要是栽泥田里,一身袄子湿透就不能去吃席了。


    她往秦飞家走一趟。


    喊田翠娥上去一起热闹热闹。


    “我就不去了。小丫离不得人。”田翠娥道。


    周秋鹰道,“不受人待见的是秦飞,又不是你,你干嘛把自己和他绑在一起。”


    田翠娥摇头道,“你快去吧。我去大家都扫兴。”


    “那赵金地以前可真是生了害人的心思,村里人都能原谅,你又没害任何人,凭什么藏头露尾的。”


    村里也没忘记她家,发炭火分猎物也都有份。


    但大家人情有些冷淡。田翠娥也心知肚明。也理解大家。


    赵金地有木匠手艺,能给村里实打实的好处。而她没什么用处,日子还长,慢慢过。


    周秋鹰瞧人犯上了倔,不再说了,临走只说,“我对村里有用?村里人对我冷淡了吗?你才跟秦飞过几个月啊,脑子里就想着有用没用的。他是不是给你说了什么?你又宅着不出门,你要一直这样看不起自己。别说你,就是小丫今后也没好日子过!”


    周秋鹰说完,也不看人,怒气腾腾出门。恰好碰上从河里杀鱼回来的秦飞。秦飞虽然不喜她,也于情面招呼一声,周秋鹰想呸一嘴,但只扭头翻了个白眼。


    周秋鹰出了秦家,准备邀赵家一起上山,但门关着,看着早早就走了。


    往常野塘上山的路,雪面厚厚冷清。这会儿,全被人扫得干净了。青石板路有的地方都干了,留着大大小小雪脚印。


    一旁秦昭种的油菜杆儿粗壮,有人腰高了。雪压着叶片四周还挂着冰凌,看着还没冻萎缩,这牛粪做腊肥就是扎实。比她家后种,都高出一大截了。


    不过,油菜地里有的地方稀稀拉拉的,没生,怎么也没补?


    秦昭两人这么能干,估计有自己的打算吧。


    她抬头望山上,远处的雪峰在云雾里遮遮掩掩,近处的崖山上已经闹翻天了。声音往村里飘,经山壁回传,自带回音,重重叠叠也听不清说啥。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七嘴八舌喜气洋洋的。炊烟里飘来席面特有的荤香,周秋鹰脸上也不自觉带着笑意,脚步轻快了些。


    石阶旁边的羊肠小山道,这会儿非常受欢迎,一群小孩子滑上滑下。


    小山道如今被当成了拖柴道,前一夜秦昭桑野拎水泼道,现在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孩子们从山上一屁股滑下来,上手举过头顶,屁股丝滑下窜,哗啦一声就从周秋鹰眼前飞快滑下。


    那激动刺激的欢笑声,好似滑至了雪空,又轻盈落至山下。


    “哈哈哈,真好玩,比山下的小坡好玩多了!”小石头在山下大喊完,又拍拍手掌吭哧吭哧爬上山。


    秦昭哥哥他们是怎么发现这么好玩的冰道的。


    周秋鹰上到山顶时,见自家几个孩子眼馋,干站着不敢滑。


    周秋鹰想了想,“去滑吧。”


    小毛豆摇头。


    周秋鹰道,“屁股破了再缝补个补丁,反正都是会破会上补丁。还不如好好玩下。”


    小毛豆雀跃,飞快跑去,大喊着,“小石头,我也来啦!”


    “诶,田湘你们两口子也滑啊。”


    田湘两人差点回不来了,从镇上回村雪路不好走,六七天才到家。沿途就找村民借宿。最后还是安全到家。


    回到村里,头一件就是踩着青石板路走走,新奇得很。


    这会儿院子灶屋里人挤人,他们想帮忙都被支开了。说在外打拼辛苦,回家就好好休息吃现成的。他们俩于是就看孩子玩得欢,也想试试。


    尤其桑野极力推荐,说秦昭都说好玩。


    “那你们玩啊。正好看着点孩子,让他们等一个滑到头了再滑下个。”


    “看着呢。秋鹰姨放心吧。”宋高雪笑道。


    “我婆母没来啊。”


    “没,小丫不方便,怕受凉。”


    周秋鹰说完,拎着篮子进了山道,山道的雪被扫得干净,路口小火摇尾巴欢迎。狗眼目光矜持地撇了她篮子里的鸡,而后低头使劲儿摇尾巴,显得心虚嘴馋又故作不在意。怕人看见怕人笑话。


    “哈哈,果真是二姑说的馋狗。”


    小火后跳一步,重重甩头吭哧打喷嚏,鼻子使劲儿攒动喷水汽,一连吭哧吭哧好几下。


    周秋鹰道,“莫不是着凉了?”


    桑野迎她而来,见周秋鹰还担心,骂小火,“你还好意思骂人,说你馋狗哪里说错了?”


    小火立马哼哼唧唧,低着头往桑野小腿蹭,尾巴还使劲儿缠着腿晃。


    “啊,狗打喷嚏是骂人啊。”


    “对啊。它谁都骂,骂我背地小声,骂秦昭当面大声,骂猪仰天叫。脾气大的很。”


    小火顿时拉下狗脸,看了看周秋鹰,又觑着眼白瞅桑野,小小打了个喷嚏。


    好像在说当着旁人的面,怎么揭我短处。


    “哈哈哈,真的啊。真稀奇。小火是大功臣比人都能干。骂骂人怎么了。”周秋鹰笑道。


    小火立马咧嘴对人笑。那笑完全是对自己的肯定,别提多自信和骄傲。


    把两人都逗笑了。


    “这狗随主人,桑野你小时候可不就这样。”


    周秋鹰把鸡篮子递给懵呆的桑野,桑野接过,看了看奇怪道,“来就来,怎么大家都带了鱼、肉的。”


    自然李湾娘这个大喇叭到处说周秋鹰带鸡上去,众人也都不好意思空手了。


    而此时周秋鹰只觉得幸好她带了,不然多不好意思。


    桑野道,“翠娥婶子不上来?”


    “小丫小,受不得寒气,还得时不时喂奶,在家更方便点。”周秋鹰道。


    “也是,那等会儿婶子下山给她拎些吃的。”


    “诶,那也好。”


    桑野拎着鸡回,穿过热闹的院子,灶屋里一阵阵笑声,他一跨进门,众人都顿时看向他。不笑了。


    桑野一头雾水。


    看向剁肉丸子的秦昭,后者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秦昭面色虽然瞧不出冷淡,旁人看不出来,桑野太知道他了。有些不高兴了。


    他又瞧赵水灵坐在灶后,那灶后宽敞,坐三个人也不拥挤,跟着他爹赵天声烧火。赵水灵一脸神秘笑道,“秦昭的心思被大家发现了。”


    秦昭回头看了眼赵水灵。黑沉的眼里带着警告。赵天声也拍着儿子肩膀,示意他不要说。


    桑野倒是没发现他们的异常,高兴道,“你们也终于知道秦昭人好了吧。他这人就是只做不说,整天冷着个脸,你们还以为他多冷漠。你们刚刚是不是夸他,他这人就是这样,夸他他不好意思就冷着脸。”


    秦昭呵呵两声。


    “看吧,就是这样。”


    赵水灵噗嗤一声忍不住拍手哈哈大笑,意味深长道,“是啊,只做不说,大家怎么知道呢。”说到大家两个字,尤其看了看桑野。


    桑野忙呢,一心操持席面,很快就把这小插曲揭过。他往案板边一站,秦昭就取下墙壁上的灶衣给他系好。


    桑野魔拳擦掌,“赵叔,大火,大厨要掌勺了!”


    他炒菜的时候,水池子边洗菜的二姑还忍不住给黄婶子道,“我之前还说秦昭那油菜地怎么不补苗,有的地方是个癞子头。原来是这样啊。”


    周秋鹰拎着一篮子葱来洗,不知道谁家的。她见人都笑得神神秘秘,好奇道,“这里面还有什么说道?”


    黄婶子未说先笑,扭头伸脖子看草轩,桑野在认真掌勺,那架势已经心无旁骛了。


    黄婶子低头小声道,“那油菜地,你从崖上院子看下去,那癞头口的地方连在一起就是两个字。”


    他们是不认字,但赵水灵上山没事做,往山下油菜地仔细瞧了眼,一瞧就认出了那笔划走向。


    “啥字?”周秋鹰更加期待了。难道是什么招财进宝,真能改风水的?


    “就是桑野的名字啊。”


    “啊,那空的地方不可惜了?我以为种点啥呢。”周秋鹰心疼道。


    黄婶子一听,扭头就跟二姑说,跟周秋鹰说不到一起去。


    她还忍不住回头说道,“有什么可惜的,那地轮休来年更出庄稼。”


    周秋鹰意识到自己扫兴,而后笑,“那是哦,原来你们是笑这个啊。难怪秦昭不高兴,幸好你们没说,他要等桑野自己发现的。等二三月开花了,应该就明显了。哎呀,那会儿好像是桑野生辰是吧。真用心啊,从今年秋天就开始种。难怪见秦昭上肥扯草积极。”


    二姑抿嘴笑,“一村子人都知道了,就等桑野什么时候知道。不过,别等油菜花开过了,桑野还蒙在鼓里。以为秦昭种的油菜癞头,心疼那空地儿呢。”


    以桑野的性子,八成等到花谢了都不知道。


    秦昭可有得熬。


    一群人说说笑笑,灶屋里的饭菜香气越发浓郁,没一会儿,秦昭就喊了一声开席。山下玩的孩子跟听到冲锋号角一样,哇哇啊啊的就往山上跑。


    玩得肚子空空,只是闻着飘来的香味都流口水了。


    一桌十二道菜,都是大碗盛满出尖儿。


    八道荤菜,猪脚炖黄豆、红烧五花肉、椒麻鸡、鱼冻、干豇豆做底料的扣肉、鸡肉炖菌汤、红烧鱼、粉丝猪肉丸。另外四碗爆炒地里时蔬,炝炒土豆丝、清炒红菜苔、腊肉酸辣椒爆炒冻豆腐、清炒胡萝卜丝儿。


    寻常村里办席面也十二道菜,但荤素碗数是反的。


    而且,为了不破这传下来的碗数,案桌上还有几盆菜都没端上来。再说桌子上也摆不下来。


    等饭菜上齐,那叫一个丰盛。


    孙阿爹瞧得咋舌,“我这辈子都没过这么热闹的年。”


    八仙桌摆满院子,桌上满满当当,小孩子赶忙把凳子椅子摆好,大人还在客气推拉入座方位。


    孩子在一旁馋的流口水,大人没坐,他们也不敢先坐。只眼巴巴默默祈祷快坐吧,虚伪的大人们。已经看见你们偷偷吞口水了!


    桑野站在屋檐下扬声道,“都吃都吃,赶紧坐下敞开了肚皮吃,吃完锅里还有!”


    田湘道,“今天是过年也是你们小两口喜酒,这不得新郎倌给咱们敬酒啊。也不多,长辈的一人来个二两。”


    二两就是小半碗酒,虽然不多,但一圈轮下来也醉得不省人事。


    这是喜酒又断没推辞的可能。桑野给秦昭倒酒,”你要是有点醉了,我就接替你喝。”


    史劲笑道,“桑野你已经炒菜辛苦一天了,还要替秦昭挡酒啊,秦昭你命不要太好啊。”


    赵金地道,“就是,是男人就自己扛!”


    底下众人都起哄。


    秦昭平时太正经了,很少当着外人笑,听说这种人醉酒后最会暴露本性,他们都好奇呢。


    秦昭捏着酒碗,朝大家一扬,“好,我一个个敬。”


    秦昭敬人都是一碗仰头就干,那豪爽猛劲儿看得人直直叫好。


    但也有人担心他真喝出个好歹,大喜的日子还是要和和美美的。


    但秦昭说没事,一口气干了七八碗后还没有一点醉意。


    村里人瞧他本就高大壮实,越发敬佩他是条汉子了。


    该说不说,秦昭那黑眼看着就是黑,人群中眼神就不一样,给人很稳很可靠,锐利又内敛。


    大家酒意都喝上头了,本来只要喝一碗的,又都去抱着酒碗去敬秦昭。


    几轮下来后,秦昭还面不改色,其他人面颊酡红,酒不敢再喝了,再喝酒要错过一桌美味了。


    “秦昭真是方方面面都强,没一点短板啊。”史劲打了个饱嗝道。


    杜鹃嫌弃得扭头捂嘴,众人哈哈笑。


    桑野扶着秦昭进屋,担心他是酒意太猛后发力,他把扶坐在桌边,知道喝酒的人都口干舌燥,给秦昭倒了杯水递去。


    “不喝,我没醉。”


    “你真海量啊。”


    秦昭见桑野那亮晶晶崇拜的眼神,忍不住把人拉膝盖上抱着亲了口,“这下知道了?”


    “知道啥了?”


    “你闻到我身上有酒味儿了?”


    “我压根就没喝酒,那坛子酒早就被我换成了水。”


    “大喜的日子忙忙碌碌,我醉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而且过年的日子,热闹过后,家里就他一个人显得多冷清。桑野话又多,肯定有一肚子话要絮絮叨叨的对他说,说今天饭菜哪几道得意拿手,哪些有些勉强。


    他哪能让桑野伺候一个酒鬼。


    今年是他们第一个年,他还得和桑野坐在火坑边守岁。


    这些心思,他也不奢求桑野能猜到。


    他起身准备出去招待客人,一惊一愣的桑野终于回过神了,拉着秦昭的手,眼底秋意盈盈凑近亲了下,“我知道了。”


    语气难得的亲昵撒娇。


    秦昭嘴角缓缓笑,“今天运气有点好,你居然懂了。”


    “哼,我又不笨。”


    “好好好,你最聪明。”


    全村人都看着你什么时候发现油菜地。


    席面从下午吃到傍晚。


    倒也不冷,桌子底下有火盆,山下各家自带的。


    炭火桑野管够,加得红旺,人椅子都离桌子几步,不然怕棉裤烤得焦了。


    桌上菜没吃一会儿,就把八仙桌中间四方小盖掀开,底下放一个小泥炉,加炭火,上面放着小铁锅。荤素菜倒里面,一个大杂烩,各种美味融合,口感层次丰富,香味浓郁。更得他们这些人喜爱。


    坐席总觉得束缚住了,没有架着小铁锅来得利爽自在。


    一筷子伸进锅,大大夹一筷子,夹到什么是什么,还有点小期待的刺激。总之都是令人大快朵颐的美味。那叫一个吃得热乎舒坦。


    小火和小花也跟着人饱餐了一顿,骨头都啃不过来了。


    屋檐下,专属自己的木钵永远是满的。


    孩子大人都喜欢投喂,堪称心头宝一般逗趣着。


    它们先吃哪个小孩子递来的骨头,被选中的小孩子高兴得欢呼,其他孩子就越发卖力嘬嘬喊逗。


    小火尾巴摇得欢快,简直不要太开心了。


    小石头的一根细鸡骨头一直被忽略,他急眼了,从袖口里掏出糕点喂狗。


    王八头好奇道,“小石头哥哥,你怎么有糕点?我小爷爷说山下卖糕点的老头子死了啊。”


    不知道谁扯着嗓子打趣一声,“那山下卖糖的老头子年年死啊,今年应该不会死了吧。”


    王八头还一愣一愣的,王二扭三头倒是已经懂了。他小爷爷不想买,就糊弄他们说人死了。一年年如此,倒也习惯了,只是小弟不懂事还抱有期待,以为真死了,期待新一年又来一个卖糖的。


    被众人调侃,又看孙子们失望的脸色,孙阿爹脸面挂不住,当即道,“来,今年一个人发十文钱压岁钱。”


    王家孩子还有村里大人都惊呆了。


    “哈哈哈,孙阿爹今年发财大方了。”


    孙阿爹哼了声,干枯皲裂的手背慢吞吞伸进腰间口袋摸,在孩子寸步不离的包围下,他终于一狠心,掏出来一把铜子儿。


    “一个人先给三文,身上没带这么多,回家再给。”


    “哈哈,回家怕是忘记了唷。”赵金地道。


    孙阿爹瞪眼,“我老头子一口唾沫一个钉。”


    王二妞捧着钱欢欢喜喜的,三枚摸了又摸,手心攥得热。


    终于被村里的孩子羡慕了一回,他们都只一两文的。


    小石头一众孩子纷纷要压岁钱,但出门哪里带钱的,说回家再给。


    可现在王家孩子都在炫耀啊。


    他就要现在给!


    小石头正要发脾气,要吃他爹一顿巴掌炒肉时,桑野抱着木匣子出来道,“来来来,我这里也有。每人也十文。”


    “这哪行,这么多饭菜招待了,哪有发钱的。”


    “就是啊,不准接。这么大了要懂事了。”


    桑野道,“没多少就是个吉利兆头,十全十美嘛,我小时候你们也给我发啊。”


    宋高雪道,“他家今年赚大钱了,让他发。”


    “哈哈哈行吧行吧,咱们真是连吃带拿的。”


    孩子气都消了,喜笑颜开的。一个个排队领钱笑得眯眼,摸着一串铜钱,把袄子内兜里塞满了,鼓鼓的,一跳还清脆蹦跶。


    赵金地哄三个儿子,“你们爱玩,别弄丢了,我给你们保管,回家给你们。”


    李湾娘一个眼神扫去,赵金地就缩脖子了。


    孙阿爹就看热闹。


    孩子们意外得一笔“大钱”太兴奋了,绕着院子外圈跑,撒欢。


    火炉子还香气腾腾冒热气,大人们都在吃饭,觉得吵又担心孩子摔倒砸桌上来,叫孩子们去山道玩。但孩子们不去,人来疯一样,使劲儿蹦跶,看谁兜里的铜钱最响亮。


    小火看到了也立马跑去,还领了个头,尾巴翘得老高,耳朵竖起来威风凛凛的。


    院子好不热闹。


    桑野见大家尽兴,他也满意,这会儿忙着填肚子。


    各种荤素倒在锅子里炭火煮着,那汤汁独特香气醇厚,就是丢白菜叶子、茼蒿、菠菜都格外香。


    赵水灵满脸吃饱喝足的红润,看着天边藏在云雾后的日头,像是一枚还没熟透的杏子,“今天天气不好,阴天,要是以前,还能边吃边看天变红。”


    “没下雨都不错了,雪天能有什么好天气。”宋高雪道。


    桑野一边吃一边道,“一个月阴天了,难看到霞光。”


    黄婶子倒是感慨,看着屋子灶屋、堂屋、木窗上的囍字和红艳艳的春联。这就是最好的晚霞红啊。


    她今年开春那会儿上山,这堂屋没贴春联,就是给桑野春联他也不信这些,不贴。但过年,总会把堂屋门头上的“家”字,用炭头描摹一遍。


    门头十几年过去,字迹从稚嫩到轻车熟路的描摹。那木头颜色也越来越暗淡,划痕斑斑。唯独那个“家”字,越写越大。


    她每次上山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这屋连人,都好像要被后山的阴暗吞了。傍晚鸟叫都让人心头空落落的。


    没个人气。


    不过现在好了。


    现在桑野身边有知冷知热,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枕边人了。


    门头上也贴了春联。她不认字,赵水灵说是“吉星高照”。


    可不是吉星。


    桑野就是他们的吉星。


    忽的,小火汪汪一声,黄婶子视线挪下,那墙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光影变亮堂了。


    挂着的三条黄皮子毛,这会儿金灿灿的油亮。木板上的影子是一猪一狗在动,正抢夺吃食而相互打架。


    院子里也有光散下,小铁锅里都照亮了,干饭的人纷纷抬头,只听孩子哇的一声,那天边射下一道道霞光,云雾渐渐变成金红,像是热烈燃烧的霞海。


    由天色暗淡灰白到壮观奇异不过一瞬间。


    茫茫雪峰顿时金光万丈,霞光落深蓝的河面上、皑皑白雪的村舍屋顶上、院子里。小院一张张人脸都不约而同眯眼遮光,嘴角绽放惊艳。


    孙阿爹咂摸了口酒,这酒香啊,这菜好吃啊,这鱼冻也是名不虚传啊。忙碌了一辈子,这会儿终于踏实安心了。


    他也起身,抬眼,看一看这年轻人爱看的雪景晚霞了。


    霞光破开层层雪峦云雾从天上洒下,在村子上空涌动,跳跃,绕着山雾飘着。形成若隐若现的薄纱。五彩斑斓的耀眼,但柔和的抚慰人心。


    整个平平无奇的小村子都显得如梦似幻,好似那日子一定很惬意富足。


    孙阿爹看得恍惚。


    原来从崖上看村子是这样不同。


    不仅孙阿爹有这感叹,其他人也好像头一次认识自己的家一样,纷纷指认自己的家。


    “你们家这马什么时候生来着?”二姑看着奔涌的霞光道。


    “应该就是开正这段日子了。”桑野道。


    黄婶子笑道,“开年又奔好日子咯,望山坪那大片草甸,最适合养马养牛养兔子、鸡、猪、羊。”


    不仅秦昭自己种了苜蓿夏天开紫花,就是从开春到深秋,那片草甸野花就没断过。


    很适合它们在里面撒欢打滚。


    黄婶子道,“开春了,我家也买牛犊子养养。”


    她这样一说,听得其他人都心动。


    看秦昭那油菜地就知道了,牛粪好啊,底气足。


    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开春种茶,结伴进山挖山货跟着桑野采药,有奔头了。


    他们这里水草丰茂,不养牛可惜了。


    桑野道,“到时候一起放山上。那也热闹。”


    孙阿爹道,“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养牛的福气。”


    他扫过一张张被霞光映红的脸,笑道,“怎么没有?这是老天爷给咱们赐福呢。咱们都是被老天爷摸着头给福气的。”


    他这样一说,还真是。


    孙阿爹露出一个纯粹满足的笑意。


    大伙儿都乐开怀的笑,孩子们更是蹦老高,想那霞光打自己脸上。


    大人见状把孩子顶在肩头上。


    霞光穿过一众人的小腿、臂间、肩膀在背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小火在屋檐下蹲着,只觉得院子里的人好像都在发光。小花脑袋趴在地上,瞧着也忍不住摇着发卷的尾巴,整头也落进霞光里,一身粉白皮分外可爱,猪毛闪闪发光。


    屋檐挂着的一排冰凌也被照得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霞光所到之处,万物焕发光彩。


    众人心里也油然而生一种祈愿。


    “瑞雪兆丰年啊。”


    “来年是一个好年景。”


    “财运不断。”


    “山神保佑我们一辈子平平安安。”


    众人口气寻常,像是拉家常,但又透着敬畏,像是怕惊扰了神明。


    “保佑山下卖糖的爷爷永远不死。”


    这童言童语,大家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桑野双手做卷筒大声喊道,“秦昭要永远开心!”


    众人都是一怔,静谧的晚霞雪谷回荡着他的热烈。好似神明的应答。


    回音和喊声叠叠入耳,震动耳膜,秦昭心头一颤,他被定在原地,只喉结轻轻滑动,“会的。”


    颀长的身影被赐福的力量融化填满,再无一点晦涩阴暗,心底还源源不断涌出暖流。


    心间暖流溢满,反复冲刷着胸膛,心跳噗通噗通迎来新一轮灌溉。


    他的手心热极了,悄悄牵着桑野的手,握紧。


    愿他们辞暮尔尔,烟火年年,朝朝暮暮,岁岁平安。


    桑野脸笼罩着霞光,神色虔诚又肃穆,他朝垫脚秦昭凑去。


    秦昭眼皮一抖,桑野是要大庭广众下亲他?


    秦昭犹豫一瞬,俯身而去。


    只见桑野撇过他脸,附耳道,“秦昭,你就喊我们打架的时候,你只会立定挨打。”


    第90章 番外一


    过完年,便进入正月。


    一年忙到头,终于可以心安理得的歇息了。


    要是再惦记着庄稼地里的活,那可要被人调侃一辈子劳碌命了,兆头也不好。各家各户也开始走亲戚。


    田湘带着宋高雪出村走外祖那一方的亲戚,赵水灵也跟着他娘出了村。村子里一下冷清了不少。


    桑野问秦昭要不要去他舅舅家拜年。


    秦昭摇头,那边已经断亲了。


    舅舅虽然待他好,但是舅娘和几个表哥表弟,他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吃了碗素粉,看见食客滴那木姜子油很香,他便滴了一滴试试味儿。被他们一群人污蔑他手脚不干净。把那碗素粉浇他头上。


    他不吃很多东西,不是那东西本身不好吃,是东西沾染了一层愤懑仇恨的滋味。


    不过,后来桑野的味道覆盖了这些。他也能接受这些调料和菜类了。确实美味。


    他们没年节走动,村子里倒是陆陆续续有外村人来。


    高家庄的老刘氏带着儿子宋为善,来给二姑家拜年。初二就来了,拎了一扇腊肉一包白糖,如此热情的重礼倒是让二姑措手不及。


    往年,二姑从初二开始一直到初八都在村外串亲戚。到初十的尾巴时,她三姨才拎着一个大大的竹篮子,青布盖着,装一点腥臭的猪脑壳肉来了。


    二姑以前没多想,只觉得三姨一个长辈还过年主动来她家走动,那分明是疼爱她的。但经过桑野相看一事才明白,三姨就是个势利眼,而她以往把人想得太好了,不自觉找了很多借口去理解。


    今年她也没打算走动了,人却上赶着贴来。


    “哎哟,二妹啊,你们村子真是好啊,还铺石板路了,这得不少钱吧。就这烧炭也方便,耐烧又没烟头,顶好的硬木炭,我买都要七八文一斤的。”


    “还是长山能干啊,这么大工程说干就干了,我们村就是修一个洗衣池,吆喝了十几年也没人动。你们村人真听话,难怪长山能得里正青睐。”


    老刘氏笑得殷切周到,绝不让话落地上,二姑想拉着脸,但对方让她也拉不下来脸,而且,冰天雪地老人来小水村也不容易。


    她只得慢慢寻个话头让对方先撕破脸,她道,“我家长山不当村长了,新村长是桑野。这路也是他组织的。”


    老刘氏一惊,面色僵硬嘴角抽动,活像是吞了个蛤-蟆,而后渐渐逼出咬牙的笑意,“那好啊,那好啊,我就说他生得不一般,那也格外能干!”


    宋为善耐着性子等了片刻,对二姑道,“秦昭在家吗,二姐姐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我想去拜访一下。”


    “去深山了,打猎捡菌子去了。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秦昭性子冷淡,不喜欢生人去他家。”


    老刘氏再也忍不住了。


    嚣张个什么啊。


    说到底还不是个泥腿子,她儿子可是秀才!


    她刚咄咄逼人扬个脖子,就被宋为善止住了。


    二姑也不再忍耐,直接闭门送客,说自己约了事情要忙没办法招待了。


    到了傍晚,雪色茫茫透着灰暗,家家户户烟囱冒烟,雪天一点动静都被放大,村头史劲喊小石头吃饭,喊了第一遍没听,又喊第二遍没来,第三遍就开始吼骂了。村尾的二姑听得一清二楚。还嘀嘀咕咕说正月骂什么孩子。


    “诶,山上怎么还没开火,他俩今天是没回来还是?”


    二姑望着山崖有些疑惑。


    宋长山也望道,“没回来吧。去深山打猎,估计睡山洞了。”


    “有秦昭在,他们俩能有什么事情。估计第二天就回来了。”


    后面二姑倒是知道屋子有开火,是喊了小毛豆上山一天十五文,给他们早晚喂家禽。


    一直到初五中午,崖上那厚雪覆盖的烟囱才青烟大冒,屋顶上站了个人,看身高应该是秦昭。


    桑野正兴奋的拿磨刀石磨刀,就听山下猛然一声长调大喊,磨刀石咔嚓咔嚓听不清,他也没在意,一心磨快刀。屋顶上铲雪的秦昭说是二姑的声音,在喊他。


    桑野立马起身,刀还舍不得放,跑近崖边枯藤木栏旁,“咋啦。二姑!”


    “还什么咋啦!别给我装无辜,进山几天回来了不知道报平安,雪窝子那么厚,害得人担心!好几晚都没睡好!”


    桑野大喊道,“那二姑身体越来越好,没睡好还这么中气十足!”


    秦昭道,“你存心气她不是。小心等会儿爬上来拿竹条抽你。过年挨打,你也是头一份了。”


    秦昭刚说完,没想到山下的二姑没骂桑野了,转头吼他,“桑野不懂事,你比他大三岁,你怎么管的,出门回家也不知道交代!”


    桑野看着屋顶上吃瘪的秦昭,比划着刀洋洋得意。


    秦昭觉得二姑真高看他了,他能管住桑野,他就不会大雪天进山打猎了。


    不过秦昭对山下喊道,“知道了二姑,我明天就把桑野捆下来,当面训人。”


    桑野闻言,“你小子还挺会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


    秦昭看着底下院子里的人耀武扬威,没说什么,只挑了挑眉静静看着。


    当天晚上,桑野被狠狠欺红了眼,相公相公的喊了多少次都没用。越喊人越凶,他不过就是喊了秦昭一声小子而已!至于这么记仇报复吗。


    他明明都知道错了,喊了那么多声相公,秦昭故意听不见,只掐着他腰一味倒腾。


    最后他昏睡前都在求饶,实在没招,对秦昭说他喜欢他,结果非但没放过他,还拿捏软柿子一样更加得寸进尺的欺负,真是可恶。


    简直畜生!


    第二天,秦昭背了背篓下山,装着两块二十斤的野猪肉、每家各十斤面粉、一包白糖、一打糯米做的粑粑,给两家拜年。


    路过的婶子打趣道,“桑野,你就空着手去啊。”


    桑野扬了扬手里的竹条,抽打在秦昭的背篓上,“我忙着呢,赶畜生走啊。”


    秦昭定在原地不动了。


    那婶子看热闹的脸色有些微妙的凝滞,别当着她面打架了啊,虽然说,桑野这样说自家男人有些过分。


    “嘬嘬嘬,猪啰啰快走啊,快走快走。”


    桑野扬了几下竹条,秦昭才挪动步子,好似真的被赶着走。


    “诶,真乖,给你加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秦昭嘴角有一丝耐人寻味的弧度。


    婶子看得目瞪口呆,哭笑不得。


    秦昭还真是宠桑野,这都配合。


    要是小时候……不说小时候,就是秦昭刚回村那会儿,桑野喊他他还爱答不理的。一个岔路口分开走,像是深怕别人误解他俩一样,避之不及。


    两人把东西送给两家。


    二姑骂他们大雪这么危险,还打什么猎。


    秦昭说劝不听,桑野进山打野猪是专门给你们拜年吃,让你们招待亲戚也新鲜。


    二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雪窝子里冷刺骨,桑野又暖得像是炭火。


    拜完两家,初六雪融了,二人打算进县里卖野猪肉和山货皮子。


    田湘得知二人去县城,也要拉着宋高雪一起去。听说县城从初一到十五之间,都有戏台子唱戏还有烟花灯会。


    既然是这样,桑野又干脆把赵水灵喊上,一行五人就下了山。


    秦昭盘算的二人约会计划就这样破灭了。


    赵水灵还嘴贱,“秦昭你就大度点,毕竟你得到了桑野的正房名位,我只不过是顶个朋友的名头见不得光的小妾。哥哥始终是哥哥,小弟是不会越界的。”


    宋高雪见秦昭开不得这个玩笑,抬手打田湘,“你年前给他买了什么话本子?”


    “啊?没……”话没说完,嘴就被捂住了。


    秦昭在前面赶车,懒得理后面叽叽喳喳的几人。真没心情。而且过年租骡车涨价五文,得二十五文。终究是不方便。希望他家的马下半年秋,就能跑山路了。


    要出经过张家时,赵水灵下意识朝大门望了一眼,院子两扇大门紧闭,门庭冷淡不复以前的热闹。大门里突然出来一个男人,赵水灵猛地尖叫,待看清来人是张善堂不是张善明时,赵水灵松了口气。


    张善堂这半年来好吃好喝滋补养胖了,身高脸容和堂弟有六分相似。害得赵水灵以为见了鬼。这也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放下了。


    张善堂也没想到准备出门赴同窗之约,看到了骡车上的桑野。


    半年不见,他越发光彩照人,明丽夺目。相比以前的天生丽质,如今骨子里透着灵性的美,张扬不羁和婉约温柔两种矛盾的气质,竟有一种微妙的融合。只是扫一眼过来,便叫人酥了半身。


    “可否搭个便车?”张善堂直盯盯脱口而出后,自己都愣了下。


    以前他觉得自己身体不好,不敢说,如今养好身体又能放手一搏了。


    这件事,已经成为他战胜自己怯弱病骨的执念了。


    而且他必须要让桑野解开这个误会——桑野报错恩了。


    如果是因为小时候以为秦昭救了他一命,而长大结亲,这完全就是错的。


    他主动道,“小时候是我救的你,我跟着爷爷进山摘菌子,是我先在那山洞边发现你的。秦昭听见我的呼喊赶来,不想着一起救人,反而把我赶走了。”


    “你要看清楚秦昭的真面目。他爹还给他说多和你玩,今后你家的就是他秦家的。你身边的男人狼子野心没安好心。”


    桑野怔了下,什么秦昭救了他?他怎么都不记得了。不过,经过张善堂这么一说,他好像有点印象了。


    “我好像睁眼看到的就是秦昭。”


    “那是他把我赶走了,他故意欺骗你感情。”


    车上人都掉了下巴。


    啥跟啥啊。


    他俩小时候打得你死我活,秦昭大人三岁也不留情,桑野小三岁也不怕虎,一碰面就鸡飞狗跳,这有什么温情的感情?


    不过,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宋高雪和赵水灵比当事人还好奇。


    秦昭冷笑,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说的我赶你走,就是因为我说你袖口挂破了,身上沾泥了,你爷爷会骂你,你犹豫一下,就转身走了的事情?”


    “你是不是忘记自己当年的懦弱了,还是以为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都是被病痛折磨的?看来,你从始至终都那样,胆小怕事没担当啊。”


    张善堂涨红了脸,甩袖拂了拂自己簇新的长袍,面色强撑着冷静,“你胡编乱造,谁会信你!你爹给你说的话,你承不承认,不承认你还算……”


    两道声音几乎异口同声。


    “我会信。”


    “我承认。”


    张善堂伸直的脖子渐渐缩回去,通红的脸慢慢苍白,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桑野。


    他慢慢道,“其实我也没想要纠缠打扰你,就是想告诉你,那天的事实,还有,有一天你要是和他过不下去了,我就来接你。”


    秦昭向来赶尽杀绝。


    但如今环境也不同了。


    他这会儿只跳下车,一袭杀意逼近,那双眼不屑又狠厉,张善堂忍不住后退几步,面皮都紧绷带着眼角抽搐。惊恐畏惧遮掩不住。


    秦昭一步步把人逼进门里,他扶着门框,看着门里阴暗的人,淡淡道,“想好好活就老老实实,不然你不会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说完,他一把扯过大门,手臂一拧,手腕青筋暴起,只听门的轴承木柱嘎吱一声,可承重三百斤的木门被撕下来,砰得一声,豁然破开了大洞。


    张善堂被吓得一股坐地上。秦昭拍拍手,后者立马抱头以为要打他,忙开口求饶。秦昭冷哼了声,转身上车继续赶路。


    他刚刚那拆门的架势让几人都有些惊恐畏惧,一车人都鸦雀无声,倒是桑野问道,“手伤没伤。那木板重,别扭着你手了。”


    三人:……


    该心疼的不是门吗。


    秦昭道,“用的巧劲儿,你要学后面教你。”


    桑野飞快点头,而后纳闷道,“他是不是神志不清了啊。好奇怪。”


    赵水灵也觉得,这哪里是他几年前看到的那个彬彬有礼,斯文儒雅的读书郎啊。


    宋高雪倒是问秦昭,“你小时候就喜欢桑野了?没看出来啊。藏得够深的。”


    桑野道,“没喜欢,我问过了。”


    赵水灵道,“不喜欢他还野狗护食?还不让人救你,从小就这么霸道心机。那会你十岁,他十三吧。”


    桑野道,“那他喜欢我,打我还打得那么厉害?”


    现在他打秦昭,秦昭都不还手的。


    “喂,秦昭,你说啊,不要让我猜了。”桑野道。


    宋高雪道,“不然这一路你别想挨着桑野了。”


    赵水灵道,“就是就是。”


    田湘道,“这很歹毒了。”


    桑野道,“对,不说我今天都不和你说话。”


    秦昭被问得没招了,叹了口气,“嗯,就是有一点喜欢。”


    “那你还打我和我对着干!”桑野像是抓到什么把柄一样,好像小时候的对峙多了几分委屈。


    秦昭其实不喜欢聊小时候的事情。


    野蛮莽撞凭着一股原始戾气横冲直撞,又胆小怕事地干了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更多的是,小时候的他身上明显流着秦飞的血。自私、卑鄙、虚伪、好面子,从不认为自己有问题。


    秦昭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因为秦飞,他一直想撮合我和你,说你家的今后都是我的,我又恨他,更加厌恶他一切的安排。”


    这一切都还得从桑野小时候抓周说起。


    冰雪可爱的小团子被抱在怀里时,那黑溜溜的眼珠子就盯着他咯咯的笑,他看去,小团子还吃手手,害羞似的扭一边。


    一被放在草席上,爬过草席上一排金贵好寓意的东西,大人诱哄也不理会。就直直朝他爬来,抓着他的脚。他脚上的布鞋多脏啊,有泥水,他惊慌后退一步。那洁净的小胖手,就抓着他破烂的褐色裤腿。


    胖乎乎的手掌肉窝深深,小团子粉雕玉琢,就那样仰头望着他痴痴笑。


    那时候村里人就打趣,要订娃娃亲,这俩孩子今后肯定是一对。


    三岁的秦昭不懂这些,但他也喜欢上这个漂亮的小弟弟。


    这是他头一次以来,被这样明确的选择,被当众表达对他的喜欢。


    而且,对方还是村里人人敬畏的人家的宝贝哥儿。这让三岁的秦昭,头一次知道什么是虚荣心。


    娃娃亲只不过是村民打趣,但秦飞听了进去。


    从那以后起,他就一直给秦昭灌输这些念头,叫秦昭多哄哄桑野,多和他玩,多照顾小弟弟,多让着他。还越发巴结桑爹,打着兄弟名头,走得亲近。


    秦昭一身反骨,越这样说越不找桑野玩。


    看到桑野跑来找他,他就躲。


    五六岁的桑野很喜欢他,天天粘着他,七八岁的秦昭开窍早,意识到自己也有一点喜欢这个小弟弟。


    但秦飞让他不得不掐灭这点念头。


    秦飞说桑家就一个哥儿,今后家产都是他秦家的。后来,等桑野双亲没了,秦飞更加赤裸裸惦记。只是他遮掩的好,桑野还隔三差五往他家跑。一口一个秦伯伯喊得亲昵。而秦飞老是当着桑野的面,数落他的不好。桑野年纪小,谁对他好他就相信谁。


    秦飞很满意,打心底开始把桑野当他的儿媳妇了。


    他就是不想秦飞如意。


    秦昭不准桑野来,也不准他自己喜欢桑野。


    两人一言合不合就打架,他打得狠,就是希望桑野不要找他了。


    但是桑野总好了伤疤忘了疼,没几天又蹦蹦跳跳来找他,甜甜的喊着秦昭哥哥。


    然后他冷脸各种找茬儿,又闹得不欢而散。


    秦昭那时候年纪小,但心思重,又没有成熟的阅历和心志去解开结症,只知道自己绝对不会娶桑野,还不如让桑野讨厌他,自己也好死心,让秦飞也死心。


    于是基本见面就是打死架。


    他也成功让人讨厌他了。


    他也对秦飞厌恶到顶点,对小水村也没什么留恋,决定出村。


    现在看出村是对的。


    秦昭道,“主要那会儿年纪小,没出过村,还不知道村外有入赘这种好事情。”


    田湘一脸见鬼的模样,“头一次听说入赘是好事。”


    宋高雪道,“那嫁人怎么就是好事了?”


    两人吵起来了。明确说是宋高雪说田湘,田湘被逼急了就解释几句。


    秦昭出于好心,把驾驶位让给田湘,隔离了夫夫吵架。


    秦昭如愿挨着桑野坐下。


    桑野脖子上的兔毛风领颠簸得有些松散了,冷风吹着后脖颈的黑细发往衣领里钻。


    桑野好似不知道冷,只看向他,神色复杂,心疼里多了些敬佩。


    秦昭捏着兔毛往那细白的脖子拢了拢。雪白的茸毛在粗糙的手心滑动,秦昭手痒,趁势捏了捏桑野的脸颊,低声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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