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布庄,又去肉摊子。
几人站在几块带血肉的筒子头前,屠夫嘴里叼着竹签,大手挥着苍蝇,骨头丢进竹篮子,五文全给他们了。
小石头吞了下口水。
“小猪肠子还有,你们要不要,要也给三文钱,这一大笼。这头猪杀了近两百来斤,这一笼起码三斤。”
“肉上午就卖完了,别说是炼油的猪板油肥肉了。”
王三头羡慕得不行,他也想当屠夫。这样天天可以吃肉了。
而且肉还不愁卖,不像他们背着篮子要吆喝半晌。
桑野道,“肠子不会做,没手艺,算了。” 要是冬天还能灌腊肠。
事实是,做过肠子的锅再炒菜,桑野都要吐出来。一股腥味很恶心,看到肠子就有些受不住。
屠夫遗憾,这点肠子就是卖不出去,喂狗又可惜。
桑野付了大骨钱,屠夫给他介绍油行里的一家铺子,叫他上那里买。说着,他用刷锅的竹刷将案板上的碎肉和一些带着血沫的肉粒刷进木盆里。
麻二姑道,“买猪油多不划算,自己买猪板油炸还能得油渣。”
屠夫道,“老姐姐,那就大错特错了,猪板油要十五文一斤,但是猪油只七文一斤,价格便宜了近一半,而且别人给你炼好了,装回家就吃,省了柴火和人力,地里庄稼都能忙活半天。”
听着倒是很有道理。
麻二姑有些犹豫,就看桑野自己的意思了。
桑野家油罐见底了。家里腊肉撑不到十天。现在买不到猪肉炼油,就只能买菜油和炼好的猪油。
桑野自小都是吃猪油,嘴刁的很。就是后面很长一段日子没得挑,勉强吃带着腥味的菜籽油,但是等他能自己赚钱后,就是吃猪油。
几人出了猪肉铺子就准备去油行。
秦昭不同意。
“刚刚那屠夫案板上的碎肉,猪毛血沫还有肉粒都收拾木盆里。这些东西他们都是要用来炼油的,炼油的肉还有好些槽头肉,带着腥味尿骚味儿,你不爱吃。没看见炼油的过程,里面是什么烂肉腐肉都不清楚,不好的猪油下锅黑臭,起轻烟冒泡,再好的菜也糟蹋了。还是再去别的肉铺子看看。”
麻二姑惊讶,又骂这些黑心肠的,难怪她家穷,老老实实本本分分那能赚什么钱。难怪油价比猪板油便宜一半。
赵水灵道,“果然便宜没好货啊。”
桑野两眼崇拜的看向秦昭,“居然这都知道?”
这算一个行业辛密,旁人如何晓得的。
秦昭以前在舅舅家的面馆干过。舅舅家的内兄就是屠夫,每次来面馆喝点小酒后就天南地北的说,越是旁人不知道的他越说得起劲儿。人家下酒菜是一碟花生,他就是别人吹捧。
几人又问到镇西街还有屠夫,那边离镇中心远,生意差些,可能还有些肉。走过去得两刻钟,还是背离镇门口的,等会儿还得绕回来。
桑野叫几人去镇门口等,麻二姑和宋高雪田湘同意。但是赵水灵和另外两个孩子第一次来镇上,就想到处多看看。
麻二姑叫赵水灵别跟去,等会儿走不动又要闹脾气。赵水灵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走山路都没怕的,这黄土夯实的街面好走得很。
因为不熟悉路况,一路问路。觉得脚程格外漫长,十分消耗耐心和精力,两眼累得挂相,也没心思看新奇了。走了半天山路又忙活了半天,这会儿人人都精疲力竭。
秦昭问桑野累不累,桑野还想把秦昭肩膀上的背篓往自己身上扛。
秦昭又刻意让赵水灵带着两孩子练胆子,让他们问路,把桑野拉在后面跟着。
桑野想走前面,秦昭拽住他,桑野疑惑回头,嘴边就被塞了两粒花生。
桑野眼睛睁大,这真是偷吃了。他含在嘴里不敢嚼,还是被赵水灵回头抓个正着。
赵水灵又羡慕又心酸,又不敢哼哼唧唧闹脾气,不说有孩子在,就是他自己也要咬牙坚持下来。
坚持下来,他就奖励自己一碗花生。
有什么了不起的。
桑野忙跑上去安慰他,挽着他手走。
秦昭:……
他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秦昭决心把赵水灵的后背盯穿。但看着看着,目光又落桑野身上了,哎,他家桑野就是人美心善,路上好些人都看他。秦昭这下忙不过来,凶着挂脸,几乎贴在桑野走,后背灵一样护着。
期间还有男人企图搭讪,小心翼翼提醒桑野背后有凶悍流氓跟踪,想来个英雄救美。
好荒谬。
还好桑野大方承认他的身份。
秦昭终于坦坦荡荡牵起了桑野的手。
赵水灵噗嗤看笑了,哈哈,真笑死人了,秦昭牵个手还得这么多动作,刚才秦昭见桑野牵他,心里不得酸死。
赵水灵瞬间有精神了,像是打了胜仗,昂首挺胸。
秦昭也有底气,觉得桑野更靠近一分,气势十足。
小石头和王三头一个回头,就见桑野被夹在两人中间,两腿都迈不开了。赵水灵和秦昭暗暗较劲儿,桑野被挤得不耐烦了,一个猛得抽身,秦昭和赵水灵霎时撞到一起去,二人嫌弃得相互翻白眼。
桑野哼了声,“你们玩吧,幼稚。”
王三头二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新的游戏吗?
有人生气,秦昭和赵水灵都不累了,又小心翼翼讨好桑野,桑野一路带飞,走得飞快。
终于到了镇西肉铺子。
远远瞧着一大块白花花的猪肉挂在铁钩上,屠夫还是一个干练的女娘。两方人一碰面,都好像看到了救星。
价格也公道,因为距离偏远,价格还比之前那家便宜一文。
一共十斤肉,都是上好的猪后背肥肉,肉质紧实厚实,上面的血肉都弄得干净。
女屠夫知道桑野是要炼油的,说这肥肉出油比一般的肥肉都多,炼油正好不过。炼出的油比猪板油还香,就是油渣子都要大,香些。还把筒子骨全送给桑野。
十斤听着多,也没多少,桑野从背篓里翻出包袱就能满满当当裹好。
他刚准备往背篓里放,秦昭就问老板要几张芭蕉叶。他把背篓的棉被麻袋取下,背篓里面是斧头柴刀,还有布匹。秦昭从桑野手里拿过肉,放背篓底部,又盖了三层芭蕉叶,新布用粗土布包着,放上面,再放刀具最后横架着麻袋。
桑野背篓里空了。
桑野要把棉被麻袋往自己背篓里放。
两人拉拉扯扯跟丢沙包似的。
噗嗤一声,两人扭头回看,只见老板娘满脸笑意,跟吃了蜜一样嘴角扬着。她只看过付钱拉扯装模作样的,倒是小夫夫这般谦让都一次。
秦昭道,“行了,出嫁从夫知不知道。”
桑野摸着怀里鼓鼓的钱袋子,看着苦力扛沙包严肃的秦昭,乖乖点头。
赵水灵道,“诶,不对,你不是入赘吗?”
秦昭道,“跟你有关系吗?”
赵水灵气鼓鼓,“桑野,你看他!”
桑野挠挠头,“你们自己打一架吧。”
桑野又问老板娘哪里买醋、酱油、酒、木姜子油、八角等等。
“你倒是也不算白来,这边东西要比镇上都便宜一文。”
寻常镇上人家买醋都是拿着瓶子,深竹筒长勺一勺勺卖的,一勺得七文钱。平常只吃面放醋,一个五口之家也能吃上个把月。
当然,要是买一瓶,价格贵,七十五文。但比一勺勺零散买要划算。老板说起码得多个四勺。
而且其中二十文是土瓷瓶子的价格,后面要来买,直接把瓶子带来,装满也只收五十五文。桑野很爽快要一瓶。正好他也没带可以装醋的。
“八角有卖吗?”
“咯,这就是八角。”
小石头睁大眼睛,“这不是山里的八角吗?”
都没人摘的,居然可以卖钱,还三十文一两。他脑子里已经知道山里哪片林子里头,有大钱可以赚了。
一旁摊子上摆满了调料,应接不暇,还有很多海带和山野干货,居然红枣干也放在调料那一堆的。小石头几人都长见识了,不知道做什么东西要这么多调料的。那一定很香。
桑野道,“不同的肉去腥调料也各不同,就像鸡肉去腥八角生姜都没花椒水泡的好。每种食材也有自己喜欢的调料,合在一起皆大欢喜,要是不喜欢就打架,不好吃。”
老板瞧桑野说的头头是道,还准备给他推荐一些,桑野问了价格,什么花椒、干菇、干笋、干野菜等等价格。
“花椒二十文一两,干菇这种杂菌便宜二十三文一斤,要是叫得上名号的那就贵了,六七十文甚至上百文一斤。干笋也分类,这种常见的苦笋,二十五文一斤。”
王三头惊得忍不住开口,被赵水灵止住了。
桑野记下价格,回头倒是自己摘了来卖。
他们山里除了来镇上不方便,其余的要什么有什么。
桑野最后要了酱油、木姜子油、八角,各自三两一起花了一百二十文。
一起就花了一百七十五文。
桑野问能不能便宜些,下次还带着瓶子来买醋。
老板便宜不了,倒是给桑野多抓几粒八角。
也行。
出了醋坊,又路过炒货铺子。风吹来,蓬松香软的气味包裹着他们。一个个都走不动道了。
桑野毫不犹豫就迈步走。
比起布庄的心疼,他现在简直像是回到自己家里。
买了五斤炒米,放了糖,甜丝丝的,一斤三十二文,布袋还得三文钱。炒米不压称,布袋装得满,小石头抱起来都合抱,挡住眼前视线了,嘴巴隔着布吸。
老板叮嘱这东西一定要系紧,不然软绵了就不脆香了,就是泡汤也没之前的口感。
桑野点头,给小石头赵水灵王三头各抓了一大把,又给秦昭喂,秦昭不要,大庭广众之下,他不希望别人多瞧桑野一眼。握着桑野的手,喂回了他自己嘴里。
又买了其他零嘴,不知道怎么炒的,比家里的花生瓜子都香些,还有各种口味,甜的五香的等等,还有其他糖纸包的蔗糖。咬那么一口,甜得桑野眯眼。桑野舔舔嘴。秦昭转头对老板说来五斤。
赵水灵和小石头王三头已经麻木了。
三双眼震惊呆滞,望着秦昭和桑野。
看着桑野掏出三粒碎银,老板称完后还差五十个铜板。
一起花六百七十三文。还不算布袋,多了四个布袋,不过老板免了。相当于省了十二文。桑野还挺高兴,觉得赚了。
心满意足出了炒货铺子。
桑野的背篓里装满了糖果瓜子,他感觉自己后脑勺都是香香的,时不时翕动鼻子。
赵水灵抱着五斤的炒米,也感觉怀里都是香甜甜的。
但是没走一会儿,赵水灵抱着的炒米就回桑野背篓里,还没放进背篓,半路又被秦昭截胡拎在了手里。
赵水灵虽然没说什么,但是脸拉着,实在累得慌,脚底板都在疼。
桑野道,“你再坚持一会儿,等会儿给你糖吃。”
赵水灵道,“不能现在吃吗?吃了才有力气走路。”
秦昭想一脚把赵水灵踢飞。
这时候,有哒哒声音慢慢驶来,来人一声惊喜,简直振奋人心。
“水灵!可算找到你们了!”
“来,快来都上车。”
赵水灵扭头一瞧,那骡子简直威武高大,车辕上坐着一小子,膀臂粗狂,脸却生的俊秀,正欢喜的瞧着他。
“善明哥!”
几人上车后,赵水灵坐在车辕后的小木箱子上,一直前倾着脑袋,眼里亮亮的又羞涩,“善明哥,你怎么来了。”
张善明道,“我昨天实在忙,今天上午忙着把田犁平,想着你们应该还在镇上,赶紧赶着骡车过来接你们,你第一次来镇上,多辛苦多累,我就知道你吃不了这苦。”
赵水灵一开始看着桑野两人恩爱,自己形单影只的,简直比醋坊的醋缸子还酸。这会儿头发丝儿都冒着甜了。
桑野坐在板车后面吸了口,摸着肚子,“嗯,真甜。”
秦昭低低笑出了声。
赵水灵闻言臊得慌。
赵水灵又一肚子委屈,把遇险差点被卖的事情给张善明说了。
平缓行驶的骡车猛然一个刹车,板车后面的桑野毫无防备,脑袋差点磕在壁板上,幸得秦昭及时将人往怀里拉。
秦昭抬头朝前面看,只见张善明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赵水灵委屈喋喋不休,还说大家都买新衣裳了,他也要买。
张善明心疼道,“买买买,还得感谢秦兄,路过我家,就拉上一袋谷子。”
赵水灵立马扭头对桑野道,“你不准拒绝!”
桑野还来不及拒绝,脑子还震惊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难怪他在镇口等了好一会儿,几人才姗姗来迟。
他忙朝秦昭胳膊身上摸,“你没受伤吧。”
眼睛都急得冒水光。
秦昭嘴角弯弯,摸着他脑袋转头盯着张善明后背道,“没事,那五个打手连赵水灵二姑他们身都没近,我就更加不可能了。”
桑野捏着拳头道,“下次可别让我遇见!一定给他们喂狗屎!”
两人在后面说话,前面张善明听了一耳朵,没想到桑野大大咧咧性子野,婚后还很疼人。
骡车路过一个街角时,桑野突然喊停下,张善明见桑野朝那蓬头垢面的乞丐走去,出声道,“都是骗子,年纪轻轻就装老头子,坑蒙拐骗好吃懒做,你别被骗了。”
那乞丐闻言瞪去,一抬头就看见满脸笑容的桑野走近。
桑野感谢一番,又把瓜子蔗糖抓一大把给过去,乞丐没动,桑野道,“伸手啊。”
“你卖茶叶又不关我事情,没必要感谢我。”
乞丐不动,桑野就僵持着,后者没办法,看了看破烂脏兮兮的袖口,把一旁的破碗递去。
桑野呲牙笑,梨涡深深,“你是我在镇上的第一个朋友,当然要感谢你。”
“我叫桑野,家在大山深处的小水村。”
爽朗干净,不染尘埃。
像是一团纯净的云。
乞丐一怔,片刻后低声道,“我叫徐怀义。”
桑野刚准备说话,就听骡车上沉沉的声音传来:
“小野,走了。二姑还在等我们。”
桑野轻轻啊了下,而后对徐怀义道,“我下次来镇上还找你啊。给你带我们那里的山货。”
徐怀义蹲在墙角,看着桑野被男人伸来的手拉上了骡车,桑野扭头道,“哎呀,我下次怎么找你?”
徐怀义刚想开口,就见男人揽住了桑野的肩膀,贴着人的鬓角侧头看来。
冷沉锐利的眼睛,警惕威胁。
圈地的孤狼。
徐怀义勾了勾嘴角,大声喊道,“桑野,我认你这个朋友了!期待下次再见!”
桑野刚想挥手,只觉得腰被人狠狠掐了一把,他疑惑扭头,就见秦昭闷着眉,自言自语,“嘶,我的膀子好像有些疼,是不是之前伤到了。”
赵水灵在前面翻了个白眼,这拧巴硬骨头居然会一些狐媚子手段了。
第42章
从镇西到布庄,走得废脚,但有骡车倒是方便,不到半刻钟,骡车就停在了布庄钱。
还有专门的小伙计牵绳拴后院的牲口棚里,喂水添草料。
桑野瞧着倒是觉得不错,他们可以攒钱买骡子。
张善明道,“这是我堂兄的,我都不敢想买骡子。你要是嫁……”
赵水灵扯他袖口,张善明才没出声了。
桑野也不明白,这张善明为啥老是撮合他和他堂兄,要是没这一点,桑野对张善明不会这样抵触反感。他那个堂兄病怏怏的,桑野又不傻。
他们刚进布庄,恰好和出布庄的麻二姑几人碰个正着。
桑野好奇他们怎么又回来了,田湘准备说,双脚分别被踩了一脚,真是的,吃一堑长一智啊,以后万万不能站在宋高雪和丈母娘中间了。
他也不知道这有啥不能说的。
就是看桑野没鞋子,秦昭也差,他们又没买,他们母子一商量就偷偷跑回来,买鞋面和鞋底,回去自己做。买做好的鞋子,价格有低有高,简单素净的鞋面鞋底薄的便宜,一百文,稍微带点刺绣花样的,鞋底厚的,就要两百文起步。
价格不说,麻二姑还都看不上,纳鞋底她可是行家。花三百文买了上等的布料鞋底,说可以做四双。儿子儿婿也能有一双。
等桑野几人去后,麻二姑三人在外面等。
宋高雪道,“等做好了才说,现在说要人白等那么久,这地里活儿重,得熬夜点灯做,搞得双方都有压力。”
田湘哦哦点头,“我知道了。”
然后悄悄喊了声宋高雪一声——娘。
把宋高雪气得烧红了脸。麻二姑眼睛骨碌碌望天,不懂年轻人,看一旁猫猫狗狗打架。
挺好挺好,她都担心宋高雪性子太强势,老是挑剔女婿,如今看各家有各家的幸福。
宋高雪道,“你瞧瞧人家张善明,居然还特意来接人,不说有面子又风光,这还真疼人。你学着点。”
田湘嗯嗯嗯嗯嗯点头。
又把宋高雪看笑了。
装傻倒是第一名。
没一会儿,桑野两口子很快带着孩子们出来了。
宋高雪问,“这么快就买好了?”
桑野道,“秦昭叫我们出来,说省得张善明好面子不好砍价。”
宋高雪看秦昭,秦昭一脸无所谓,他都怀疑秦昭是骗桑野出来透气,不想陪着赵水灵挑花眼吧。
田湘觉得也是,反正人家好不容易见一面,身后跟着旁人总归碍眼的,都是过来人都知道。
当然,这个人一定要排除桑野。
没一会儿,张善明两人出来了。一行人又坐着骡车出发,路过客栈的时候,桑野要下车,秦昭摁住他,“我去给张老板说说就行了。”
麻二姑疑惑,等秦昭进了客栈后,桑野解释了来龙去脉。
麻二姑先是一惊而后错愕,随即眉头紧紧凑在一起。
她们跟着秦昭赶去镇口小食摊的时候,瞧着桑野和赵翁聊的热络,脑子被高价冲迷糊了,只以为桑野的茶叶先卖给了老翁。
哪知道现在是卖给另外一个老板的。
麻二姑道,“人家等着我去卖,结果我卖给了别人,这可这么好。说出去的话不算数,做生意的就讲究口碑,这下是两头都得罪了,那茶行徐记老板,和这外地来的张老板,咱们都惹不起啊。今后茶叶可怎么卖。”
桑野道,“我们没说死,只说要是还有茶叶就卖给他。”
宋高雪也道,“是啊,有没签契约画押的,我们卖东西肯定是哪个价高就卖给哪个,我们现在去告知他茶叶卖没了,也是通知到位,怎么就得罪人了。”
张善明听着没说话,倒是很好奇他们茶叶到底卖多少钱一斤。往年不都是三四十嘛,今年能有几多?
他想问赵水灵,但麻二姑在,赵水灵老老实实跟着坐板车里,他们隔得远也不好大张旗鼓问。
赵水灵小声嘀咕,“按照二姑的想法,我们常年累月只能卖一家老板,换一家老板卖都是背叛,都是得罪人,那还怎么做生意呀?”
二姑一向是善良本分的。
他们家有一颗不知年岁的枣树,有一年端午前后枣树进入盛花期,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打落了枣花。其他枣树都遭殃了,结果宋家的枣树还继续开了花,结的果子又大又红。物以稀为贵,村里人都劝她摘了出去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麻二姑没有去,反把红枣摘下来分给了大家。说他们家的枣树得了全村的福气,自然也要回馈给村里。
这枣树也成了吉祥物,是村子里面人人夸赞的树了。
这事情是村里人说的,桑野是不知道。但在桑野十三岁时,茂密的枣树突然不开花了,叶子也开始卷曲发焦黄。村里人担心这是不祥的兆头,人人谈之色变。
这话也影响到了麻二姑,她虽心痛,但还是把这树砍了。不能让这枣树给村民带来不安和不利的兆头。
砍的时候,桑野跟一群小伙伴还很心疼。他们夏天就爱钻那阴凉的大树里,像毛毛虫一样弓着猫背爬来爬去,吊上吊下,枣树不结果子了,可结他们一个个倒挂的孩子啊。可惜他们太小,护不住这颗老枣树。
如今桑野这番做法,二姑心里是不踏实的,总觉得违背了某些东西。
桑野以为麻二姑是担心今后茶叶销路,他打包票道,“明年茶叶交给我卖,我肯定卖个好价钱。”
麻二姑摇头,虽说担心茶叶销路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做人做事,后者关乎孩子一生。只有走得四平八稳,日子才能长久。
“那张老板的门路也来之不易,还是桑野你们假装徐记伙计卖的,张老板看穿后也没压价拆穿你,人家给你们的便利好处,你们就这么不珍惜。”
赵水灵听着闷闷的,看桑野,桑野明明很努力给二姑赚这么多钱了。
宋高雪扯他娘袖口。
桑野倒是没觉得什么,只是对二姑的话不认同。
要是那张老板在他茶叶上没利润可赚,任凭他吹的天花乱坠,人家也不会买。那不是几文几百文,是三千多文的大生意。
在村子里以物换物,肯定有人情在的。但是在外面,都是商场摸爬滚打的狐狸老板。他小爹说无奸不商,商人都是利益熏心,叫他以后成亲一定不能嫁给商人。说商人给你笑脸,本意是看到你身上有利可图,万万不能被骗了去。
眼见桑野坐得笔直,两眼开始神游,又开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麻二姑虎着脸,“就算有另外一个出价更好的,那也要问问前头那个合作的老板要不要。哎呀,你们这些小年轻,什么事情都想的太简单了。”
桑野后背扣手心的动作一顿,好像是有些道理。
那事情已经发生了,有什么补救措施?
秦昭已经进去了,不知道怎么说的。而且,那张老板不见得就能知道他把茶叶卖给了旁人啊。
二姑现在所烦忧的,不过是被她自己内心的要求给束缚住了。
他没这个,自然不甚理解。
麻二姑道,“算了算了,以后这种事情你们注意就行了。不要为了一时的利益。”
“秦昭比你们都成熟,他进去处理应该没问题。”
没一会儿,秦昭就出来了。
麻二姑急忙道,“你怎么给老板说的?”
秦昭道,“大街上人多嘴杂,我们还是回去说。”
张善明有些失望,缩回脖子,扬起竹鞭继续赶路。
从镇上出发时已经下午,镇上升起了炊烟,有开始煮早晚饭的人家。
风挨家挨户探了灶窗,有酸辣椒炒腊肉干菇的,有新鲜肉刺啦倒酱油焖炒的,有闷新鲜土豆的,一定放了很多辣酱,锅底嫩土豆煎得金黄发焦……
这油香肉香霸道强势,车上人都饿了。
桑野好想家。
脑袋靠在秦昭肩膀上。
路过吃食摊时,热闹的景象不再,地面竹签、竹棍、芭蕉叶、藕叶,还有一些汤汁烂菜叶子,一片狼藉,唯独那位老板娘的摊子地面干干净净。
骡车又赶了一会儿,一段上坡路,前面有一个瘦弱的身影,腰间系着绳子,两手拉着肩膀的粗绳,后面像是重重的王八壳。前面的脑袋还在苟延残喘,努力伸长脖子,可板车还要往下坡滑。
是一个三轮的木板车。前面是炉灶,熄火后架着桌椅凳子,几根绳子绑在板车腿上,交织五花大绑。后面整整齐齐摆着锅碗瓢盆,上面披着遮荫遮阳的油布。
桑野跳下车,秦昭也跟着,车上几人陆陆续续都下来了。
那缓缓下滑的木板车就往上滚了起来。
老板娘哎呀回头喘气,一见桑野几人,累模糊的眼神都清亮了。
桑野也意外,他笑道,“路过摊子的时候还遗憾呢,想给你说声感谢。”
他抓来一把蔗糖,放板车里,老板娘想推辞但身上绑着腾挪不开。
桑野道,“你是我在镇上的第二个朋友,这是我新婚的喜糖。”
老板娘哎呀哎呀,想说些祝福恭喜话,奈何嗓子眼紧,暂时只能原地喘气,看着桑野又看秦昭,满脸都是笑。
“你推荐的那肉铺子着实好,价格还便宜一文,肉也很实在。”
老板娘笑道,“那是我村里一个姐妹开的,咱们做生意都本本分分的。”
一番说话完,几人已经把板车推到了上坡顶点。
恰好骡车也跟了上来,几人上车,骡车咕噜咕噜徜徉下坡。桑野挥手,他左右秦昭赵水灵不动,于是他双手抓起来一起挥,这下全车人都挥了。
老板娘双手负着绳索,站在原地看着一车人越来越远,日头暖黄,春风涤荡着这片大地。
老板娘回到家里,笑意就没断过,三个孩子跑来问她娘是不是发大财了,生意格外好。
另一边,几人披星戴月到张家村,张善明脑袋灵活,拿了马灯,月光大亮山路也明晃晃的。
张善明邀请他们落脚歇息一晚再走,麻二姑哪能同意。赵水灵说到底还没过门。这要出了什么好歹名声,她怎么向黄红霞交代。
最终,赵水灵道,“秦昭上过战场会骑马赶车,你把骡车给我们,后面三十里山路,不到半夜就能回村了。”
张善明犹豫一下,把车辕后的小巷子打开,取出一条五斤多重的猪肉和两条鱼。宋高雪看到张善明拎着稻草穿着的鱼、肉没松手,就知道不是给赵水灵的。
也是,张家昨天今天都在犁田,那么明天后天一定是栽秧。这是要买肉招待帮忙摘秧的村民。他可能是上街买肉,而不是赵水灵口中专门来接。意外碰到是惊喜缘分,故意哄人就显得虚伪。
张善明还在叮嘱秦昭,交代一定要小心慢点,这骡子气性还挺烈,山路难行,别栽了。赵水灵对秦昭现在是十分信任,亲眼目睹秦昭一打五还游刃有余。他只摆手叫张善明先进屋,别把家里睡下的人吵醒了。
张善明见夜色遮掩,他一把拉赵水灵的手,几人一时都惊了下,但瞧两人都郎情妾意,就是麻二姑也没做声。
张善明把人拉到一旁毛榉树下,树荫遮盖住二人,只影子落在月光下,赵水灵心跳如鼓,张善明目光藏着亮,他手腕被拽得紧。
张善明慢慢凑近。
赵水灵心口噗通噗通。
“桑野他们茶叶到底卖了多少钱?”
赵水灵一把推开他。
简直羞辱。
他跑出了大树,气冲冲上了板车。
几人一时摸不着头脑。王三头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赵水灵,没敢出声,但又觉得赵水灵气红脸了,好像七月的桃子。
“看什么看!再看挖你眼珠子。”赵水灵瞪来。
王三头忙低头。
麻二姑出面糊弄场合,和张善明客气一番后,秦昭扬着竹鞭赶着骡子走了。赵水灵气鼓鼓的,但还忍不住回头看,是不是他气性太大了,好歹张善明专门跑镇上接他。
他想桑野挥手,这样他也可以跟着挥手。
但桑野只看着他,“勇敢点。喜欢就挥。你看我追秦昭那会儿,你们只说我嘴巴上追,我看你嘴巴上都说不出口。”
赵水灵最终还是没动,看着骡车距离院子越来越远。
那烈性骡子在秦昭手下夜路走得稳当,一车人晃晃悠悠驶进了明月高悬的深山。
张善明盯了半晌,这才进院子里。
从张家村到小水村走路两个时辰,晚上秦昭不熟悉路况,骡车赶得慢,但也缩短了一半脚程。
之前张善明赶车的时候,大家都困了,但没好意思铺褥子躺下眯眼。
张善明也健谈,大家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聊。哪能真把人当车夫。而且人家还是特意跑镇上来接他们的。
这会儿秦昭赶车,深山鸟都睡着了,猫头鹰叫声从远远传来,路边偶尔哗啦啦夜鸟扑腾,野兔子蹦哒,窸窸窣窣吓得人浑身冷汗。但他们实在困极了,把杂货放一角,挨个挤挤背靠在栏杆上,身上搭着褥子,雾气扑脸,身上暖和,脑袋晃晃的睡意更浓。
桑野没睡,坐在车辕后面的木箱子上,早晚温差大,身上裹着小石头家的薄被。
他一会儿抬头看星星,一会儿看反光的路面,一会儿给秦昭说深山的鸟叫声分别对应什么鸟。
清幽的夜色,他的声音小又满足。
“这些瓜子糖果就放二姑家,等咱们进山摘菌子摘山货卖些钱了,就办一个酒席。你看那调料铺子的山货,最便宜的都是二十文一斤。咱们这山里挺多的。据说,王三头爷爷,孙阿爹每年靠摘菌子都能赚一二两。以前以为孙阿爹吹牛,现在看是真的赚钱。”
小水村自从惊雷过后,山里就开始冒菌子,深山夹谷水汽足湿热,菌子能摘到初冬。简而言之,几乎全年都有菌子。
孙阿爹是村子里找菌子能手,自有一套法子,居然说村里老人把他灌醉也没套出来。就是他儿子孙子他都没告诉。
秦昭压着声音道,“好,茶叶卖了就进山,地里活儿也不多。”
“黄婶子二姑家都要割油菜,忙过这几天再进山。”
“不过话说回来,老板娘那粉五文一碗,还没我做的好吃,但那螺蛳是真香。”
“明天就捞螺蛳。”
“嘿嘿。”
“秦昭你真好,好喜欢你啊。”
车轱辘轻轻一颤,秦昭握紧了缰绳,没敢回头,他怀疑是深山赶夜路碰见了小妖精,专门蛊惑人心的。
秦昭没出声,桑野也没在乎,已经开始说别的了,秦昭两眼注视着前方路况,心口还有些麻麻的。
板车后面麻二姑嘴角抿着笑,少年人和月光星星一样,还真是能给人希望和轻盈的鲜活。
到了村子,骡车赶到了二姑家院子停着,她家有牛棚刚好可以拴骡子。
麻二姑把田湘几人摇醒,几人还迷迷糊糊愣了好一会儿,下车都摸不着东南西北,倒是都把腰间的钱袋子摸了下。
麻二姑叫桑野小两口就住在西厢房,勉强凑活一夜,太晚了,上山累。
桑野摇头,他还是第一次“出远门”,想家的紧。麻二姑也不懂家里又没人,桑野为啥非要赶回去。
桑野回去的路上问秦昭,“你给那张老板怎么说的?”
“二姑一直心事重重的,担心得很。”
“说就是价高者得,那也得先问问张老板意愿,他要是不买,再卖给别人,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秦昭道,“我给张老板说二姑的茶叶被人先付钱了,下次有机会再合作,又点了三盘本地特色菜,给他送去。花了七十文。他还很高兴,点的菜都合他胃口。”
先付钱和先卖了有细微区别,但是桑野没想。只立马松了口气。二姑实在是想太多了。其实后果压根就没她想的那样严重啊。
其实张老板脸色有些难看。张老板惊讶又努力维持和气。像是割了肉一样心疼。秦昭站在那儿气势就不一般,张老板知道用糊弄威胁恐吓一般农户的法子是没用的
对于秦昭这样的硬骨头,得软着来。基于长期合作,秦昭又给出了台阶,两方倒是和气。
也是秦昭去说的,换一个人怕就没那么好脾气了。
秦昭见桑野这反应,就知道二姑八成在他去的时候,和桑野他们说了些话。
秦昭关注点不一样,他更多看到的是,桑野为了二姑的茶叶能卖个好价钱,挖空心思忙前忙后。他表现的很好,但也只是第一次出村子的少年。哪能面面俱到。
秦昭,“受委屈了。”
桑野摇头,“没有,只是两个人想法不一样,她也不是怪我,反而是二姑更难受些,她怕是好几晚都睡着。”
秦昭没问了,月下两人影子一前一后落在山道石阶上,到了家,放下背篓,秦昭抱着桑野。
“真的没委屈?”
“好吧,我确实好像有些委屈。”桑野埋秦昭怀里,像是抱着大树一样双手环着他,“但我没怨二姑,二姑就是这样的性子,不然我小爹也不会找她临终托孤。我也不会在宋家庇护下长大,村子的人也不会服宋家。”
桑野天真不谙世事,但又看得清醒。
秦昭烧了热水,给桑野泡脚,手一寸寸的抚摸,不带欲望,像是捧着怜爱的宝贝。
心疼他的懂事,又佩服他的豁达。
秦昭抬头亲桑野嘴角,“我们桑野怎么这么厉害,第一次上镇就卖这么多钱,又买这么东西回家。”
不抱怨不自卑,只吭哧吭哧的努力,为了一口吃的,花光兜里所有的钱。真的很好养活。
第43章
第二天,桑野醒来时,蚊帐内还是隐隐绰绰看不清,但他脑袋清醒了,身体却沉沉一直动不了。他就知道又睡多了。
出门在外赶集不觉得累,可一躺在自己床上好像能睡三天三夜。
后院传来闷闷的刨地声,锄头和细碎石子碰撞砰砰响,捡起的碎石子落撮箕里,清脆哐当。鸡圈上面是一丈缓坡,算是荒地,以前种过兰花,草把花窝死了。
等了会儿,身体也醒了能动了,掀开蚊帐,天光把窗户麻纸射得薄薄透亮,桑野眯了下眼。已经日上三竿。
桑野穿好衣裳出门,照例在院子里伸个懒腰。山下一块块水田浮起一层绿膜,是插秧的水田返青了。两只母鸡迈着大步跑来,桑野蹲下摸了摸,又看看院子里的各类瓜苗。
只两天两夜不见,它们又长大了许多。南瓜苗最为突出,好养活,叶子开出了三扇,其余黄瓜、冬瓜,白毫毛绒绒的,想来吸饱了露水。那根茎粗壮肥硕,尤为可爱。找一个下雨天前移摘就能生得很好。
豇豆苗也都长势不错,吐出了手指长的牵引丝尖儿,嫩嫩俏俏的沐浴着阳光找微风。
只是看着这些苗苗,桑野就心里踏实了。
桑野绕到后院,眼睛惊了下,三四丈长的缓坡被清理干净,全都翻了出来。秦昭脱了长衣,穿着短打,大腿结实的肌肉都冒着汗。
他小爹的坟前,那花瓶里插了新鲜的泡桐花,叶子还没出来,花型跟喇叭一样深筒,白紫色的花缀在枝头上,很是打眼。
秦昭低头擦着眉峰的汗,一抬头看见桑野就笑。
睡懵了,头发没扎披在腰后,显得脸格外小,这会儿黑润润的眼珠子呆呆地看着他,跟树上歪头画眉鸟一样。
“饿醒了?”
桑野后知后觉摸了下肚子,好像是空空的。
秦昭道,“很快,我醒了面。”
两人一前一后去水池子边洗漱,桑野刷牙久,再捧一把溪水,脸的毛孔都舒张干净了。灶屋里传来一阵香气。桑野进屋就看见案板上发了白面,看样子醒了一会儿了,应该是热水和面的,秦昭手劲儿大,又在面馆干过,手艺倒是比桑野地道。
灶台上还摆了一碗油泼辣椒折耳根,桑野闻了闻,“好香啊,我还有些遗憾吃不到齐大娘的辣酱了,你居然吃一次就能做出来,太厉害了。”
秦昭煞有其事点头。
桑野掐他胳膊,“越来越不要脸了,肯定是你偷偷私下问的。”
“我问得到也是我的本事。”
那倒是。
“我去割一点韭菜。”桑野道。
水池子上面的坡地其实就是一块埋在地里的大石头,地面上石角凹凸不平,种的桃树也瘦弱,开的花倒是好看,粉艳艳的一片,蜜蜂嗡嗡的。种不了菜,但表面有一层手指厚的草木叶子腐败的黑泥,种韭菜尤为合适。
桑野又拿竹刀准备去割,秦昭提醒他,都买了镰刀就不要竹刀了。
果然镰刀割韭菜,整洁又利落。
他割了一大把,新鲜没黄叶子,肥厚多汁,放溪水里一冲就带走了泥灰,再甩手一扬,水珠和韭菜就分离了。
桑野进屋里搞了一个韭菜鸡蛋。
再接着烙饼。
他们这里早上吃稀饭吃杂粮饭多,吃饼、馒头包子饺子的都是少。面食麻烦精贵,还费时。地里活耽误不得。
但是桑野他爹是北方人,小爹又是南方人,饮食习惯很杂。连带着交好的人家也开始吃馒头包子,尤其这个时候,蒸一抽屉,能放几天,下地揣布囊里,饿了就啃一口十分方便。
秦昭倒是会烙饼,面馆也学过。但手艺生疏,还是先看着桑野做。
秦昭在北方见过烙饼的平底锅,铁很厚实,烧热不容易但也不容易散热,但是很适合烙饼。这里的铁锅薄薄一层,热得快也冷得快,对火候讲究得很,一不小心就会糊。
一斤面粉烙了四张大饼,又炒了一盘白菜。
饼面铺上一层韭菜鸡蛋、折耳根辣酱、清炒白菜。桑野给的太满了,他手卷起来吃力,饼嘴前后两头吐馅料。
眼看菜汁儿渗透饼皮儿要粘手上了,秦昭接过去,大手一卷,刚刚还不听使唤的卷饼这会儿老实送到了桑野嘴边。
秦昭手心接在下面,桑野左咬一口大的,秦昭右咬一口大的,中间的尖尖桑野再咬,味道香气饱满,就是白菜的清甜也沾染了馥郁,吃着十分满足。
两人坐一排,桑野吃着脚尖儿都忍不住晃。
“哟,你们吃着呢。”
桑野闻声一顿,嘴里含着没嚼了,看清来人,他立马笑道,喊了声爹。
秦昭立即垮下脸。
“喊他做爹,他配么。”秦昭道。
秦飞已经习惯了秦昭的黑脸,哪天要是给个笑脸,才毛骨悚然。
他脚在门外没进来,也好像发觉自己的出现打扰了小两口的亲亲我我。吃个饭都要喂,你一口我一口的,打死他都没想到秦昭有这面。
秦飞讨好笑道,“桑野做饭手艺真不错,还真香。秦昭不是不吃韭菜吗,嫌弃韭菜臭,这会儿也吃得了了。”
秦昭要开口轰人走,桌下的脚被踢了下,他就扭头跟个犟种一样,懒得看秦飞那张脸。
桑野喊秦飞进来吃,还有饼,秦飞虽然馋得不行,但是记着翠娥的话,忍住了。送了些小菜在门口,什么蕨菜、菠菜、还有一块农家过年做的豆干,黑黢黢的硬邦邦的,但切丝儿煮软和腊肉丢锅子非常香。也是很难的了。
秦飞说自己上山路过就顺便给他们带点,说完就立马走了。
桑野准备去追,被秦昭拉拽坐在椅子上。
秦昭道,“他这些东西送上来,图得更多,下山就丢下去。”
桑野道,“你不吃韭菜啊?那你怎么不说。”
韭菜好养活一年四季都有,还不占地,随便一个小疙瘩都能种上几株。地里没小菜的时候一碗韭菜鸡蛋也是待客好菜。韭菜有股强烈的浓浊气味,恨得恨死,爱得爱死。
秦昭倒不是讨厌韭菜的气味,是秦飞爱吃韭菜,恨屋及乌了。
秦昭道,“我现在觉得还好,就像你不吃折耳根,现在也觉得很好吃。”
桑野点头,那倒是。
桑野道,“那好歹是你爹,真打算老死不相往来吗。”
秦昭道,“我没胃口了,你吃吧。”起身离桌。
“好哦,那这样我可以吃四张饼了!”
秦昭又坐下。
眉毛拧着下颚绷着。
“你说你喜欢我,现在就只顾着吃饼。”
秦昭很不爽。
桑野道,“到底是谁呢,我就问下就炸,我不问你又不说,我不清楚你们之间过往,我只是以我的经历看,很不值得这样消耗。恨一个人就是给自己心口割刀。刀柄是你自己递给你恨的人。我只是希望你开心。”
桑野说着,忽地低下头,“你恨他,无非就是恨他不疼你。”
“我也曾经恨过我小爹,为什么不为我多活几年。为什么我爹死了,他就活不下去,那我算什么。”
“后来我看明白了,树开花,花落了,叶子长出来,叶子老了果子熟了,任何东西都是一边生长一边死亡,一边死亡一边生长,不能像树一样,简简单单的?”
秦昭一怔,他想抱人,但手油。
桑野深呼一口气,眨眼抬头,“继续卷饼吃。”
“这个不放韭菜少一点辣酱,试试。”桑野见秦昭又挖一勺韭菜阻止道。
“他不疼你,我疼你啊。”
桑野脸贴了下秦昭的侧脸。
软乎乎的温热带着细腻的抚慰,秦昭硬挺的睫毛一抖,眼底浓墨的戾气全化成一片软意。
桑野怎么这么招人疼。
两个人吃四个卷饼,倒是吃得饱饱的。镇上一个卷饼得五文钱,要是加他们这些小菜,不得七八文了。他们只花了面粉的钱,就吃了四五十文的东西!自己有手艺就是自由。
吃完卷饼把昨天的十斤肥肉拿出来熬油。
桑野撸起袖子就准备干活,秦昭让他去后山地里看看红薯苗长势如何。出苗情况好,长势不错,便可以把上面保温一层的稻草揭开。长得更快。
桑野确实也惦记着呢,立马就点头去了。地里苗不错,一个红薯发了七八根苗,底肥给的足,倒没有弱苗,又浇了水泼,便飞快往回赶。等他回来时,案桌上堆了雪花花的肥肉细块,秦昭动作麻溜,刀口落在案板上划出嘶嘶的声音。
“你洗这么快?”
“你回来这么快?”
两人面面相觑,哑然无话。
心底倒是都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原来秦昭是故意把他支开,不让他干这些油腥子的活。
桑野找了灶衣想给秦昭系上,发现腰不合适,于是系在自己身上,凑上去亲了秦昭一口。
秦昭手上切肉没停,嘴角微微扬了下,“地里苗还行吧。”
“很可以,它是在我们精心浇灌下长大,一定会壮苗的。明天再泼点粪水。”
“哈哈哈,这样想来我们有好多孩子啊,地里的瓜果蔬菜都是我们的孩子。”
秦昭没搭理他。
但脑子又忍不住顺着他幼稚的话去想,顺着桑野看向地里菜苗的目光去想,桑野给它们的都是纯粹专注的关照,这世上很多父母都不曾给过孩子的。
桑野好像天生就很会照顾人。
如果他不是知道桑野小时候是什么脾气的话。
转变的背后一定有剧痛,为了更好的生存,人不得不调整自己的脾性。
他是因为桑野一点点的灌溉,桑野是痛还是什么?
“想什么呢,后院子小坡你打算种什么?种南瓜还是黄瓜大豆?”桑野道。
秦昭回神道,“种兰花吧,我看你之前种的还存了几株,叶子被虫吃光了,根还在,后面进山挖一些回来,旁边再种些高山杜鹃。最外面搭一圈南瓜就行了。”
“不错诶,小爹肯定也喜欢的!”
秦昭切肉的时候,桑野就把双耳土瓷油坛用热水洗净,再用干净的布巾擦拭干。不能有水汽,不然油放不久容易坏。这些都是他小爹叮嘱一遍又一遍,就怕他走了,他炼个油把自己脸毁了。
秦昭切好肥肉,猪皮剔除放一边。桑野就烧大灶火,肥肉切的不厚不薄,红丝的瘦肉片除的干净,肥肉倒下锅,再倒一大碗冷水。先大火熬煮蒸开水,锅底开始刺啦炸响时,这便是开始出油了,给个小火就行,不然油渣过老,油熬不白。
锅里油咕噜咕噜翻滚,肥肉一点点缩小,角边开始金黄,油泡开始剔透,锅里亮亮的,澄澄的,一股香味扑鼻。
桑野脑袋离得近了,秦昭把他往后拉,“口水都快丢锅里了。油星子咬你脸怎么办。”
桑野道,“哦,也是,要是你成麻子脸了,我肯定不喜欢你了。”
桑野屁股一疼,吃了秦昭一下膝盖。
灶边要不了两人,桑野就去屋子里把这两天的衣裳褥子拆下来洗洗。
“褥面留着我洗,你洗衣裳就行。”
哪有男人要洗衣裳的。
他刚到池子边,那临窗闭着的草轩就从里面支开了,灶台被秦昭擦得清爽,秦昭立在灶边,肩背挺直,垂眸认真。在装模作样的翻动油渣。
他才没心思看他呢。他要洗衣裳。
再抬眼时,草轩关了。
“秦昭,你幼不幼稚!”
到晌午时,油炸好了。
用干爽的爪篱捞上来,沥一沥,金黄酥脆的油渣放一旁木钵里,旁边还搁了一碟子,秦昭又放了油渣,撒上些许盐巴。
他又探出窗外,“油渣可以吃了。”
桑野起身,和褥面纠缠得累了,脸都出汗了,手心揪得红。该说不说,他其实最怕洗这种大件褥子,手刷累了,拧水也拧不干,以前都是一股脑儿湿哒哒的放竹竿上,只差把竿子压弯。
“说了褥面放那里我来洗,非不听。”
“张嘴。”
桑野想自己伸手拿,被秦昭拍开,只得乖乖张嘴。
一口油渣沾着盐巴格外香脆,嘎吱嘎吱嚼的满足。酥香可口。肥肉炼油就是油香油渣香,但是出油赶不上猪板油。这十斤肥肉约莫得个六斤重的油,油坛子刚刚灌了一半。等过几天,彻底变成结实的雪白。
桑野被接二连三喂了几口油渣,缓解嘴馋后,才从香迷糊里找到清醒。
他撇开头,拒绝秦昭递在嘴边的油渣。
仰头问,“你怎么越来越把我当小孩子了。”
秦昭恍然。喂这个动作本就自然而然由心而发。而后好像也意识到这点,手指弓着轻轻碰掉桑野嘴边的屑沫,淡淡道,“又不止是小孩子需要喂。”
桑野心里融融的,这就是丈夫对夫郎的呵护吧。
“喂猪也是喂。”
桑野哼了声,抓了一个塞秦昭嘴里,“喂狗了。”
“不准吐出来。”
秦昭嘴角抵出一半的油渣,舌尖一卷,面无表情嚼了嚼。
“你不会油渣也不吃吧。”
“汪。”
第44章
油锅里的油是舀不利索的,干脆用锅盖盖着,晚上的时候清炸一条草鱼。正好炸鱼还得是猪油,用菜油容易焦。
等桑野吃完油渣了才想起忘了一件事。这油坛子里面要放少许盐巴,这样油才能存放更久。
秦昭觉得桑野这是想多了。这半坛子油,别人炒菜顶多不粘锅,混个油星子,能管大半年。但是桑野是起锅后,还得用个小菜滚一遭,不然都浪费油了。更别说后面,螺蛳山货菌子都是吃油的,他家顶多吃一月。
秦昭去水池子边将褥子善后,桑野进屋里把买的笔墨纸砚拿出来,桌子搬到院子里,剪刀针线篮子拿出来,开始裁纸做小册子。
等秦昭晾晒好衣裳,走去桑野跟前看一眼。那小册子是用纳鞋底的粗针穿着麻线缝,歪歪扭扭。桑野食指和拇指捏着针戳子扭的变形,指甲充血,眉头都拧在一起。
秦昭又怪桑野不喊他开口,桑野倒是觉得没必要。
不过等秦昭磨好墨,桑野握着笔头不知道如何下笔时,倒是眼巴巴问秦昭会不会写字。
桑野是会写的,但是很多年不写,都是用炭头石子涂涂画画,真拿起笔来反而怕浪费纸张了。
秦昭光明正大使唤桑野让出椅子,自己坐下岔开长腿,他拍拍腿,“坐下。”
还算有分寸。
但当桑野坐在膝盖间时,秦昭忽地掐着他腰往里抬放,桑野当即就要跳下来,秦昭摁着他肩膀侧头拿起桌上的笔,“你之前都知道膝盖骨头硬,知道坐肉多的大腿,现在怎么不知道了?”
“现在也很硬啊!”桑野几乎眉头一跳。
“那是你没专心。别管它,看我写,你再写。你有底子,多跟练几遍就行了。”
桑野忍不住挪动,秦昭搂住他不让动,下颚搁在他耳边严肃道,“说了你别给它关注,不然它对你越感兴趣。”
桑野:……
“你知道畜牲怎么写吗?”桑野问。
秦昭忍笑,“要是没反应,你就该哭了。”
他说罢,拿着笔给桑野演练,桑野还真就仔细看走势笔锋,而后秦昭握着他手练了几个字后,桑野心里有底了,“我自己来写试试。”
桑野还真越写越像样子,一开始斗大的字,现在也能缩小到比秦昭的字稍稍大一点了。这样能节约好多纸啊。他可真厉害,短短时间就会了。
桑野正洋洋自得,谨慎的笔尖霎时一顿,狠狠戳到纸上,晕开一大团墨点。
“专心,继续写。”
桑野咬牙,秦昭上下都不安分,还说他不认真!
“你嗦桃子核吗!”
桑野缩着脖子,侧颈、耳后、腮帮子都被秦昭啄了个遍。
桑野忍着发麻的头皮,遗憾的看着那团墨,掀开后面的页面,也都浸透了。
真是糟心透了。
秦昭盯着桑野红透的耳垂倒是不觉得,以后每次看到这个墨点怎么来的,他心里就有些满足。
桑野真的很大条,认真写字就认真写字,他都亲了半天,桑野耳廓都红透了,桑野本人才反应过来。
这种慢半拍的反应要是在床上……
估计最后受不了到了极限才后知后觉哭了出来。
“还笑!”桑野气很了,小心翼翼放下笔,扭头就要咬死秦昭。
秦昭倒是求之不得,痛痛快快的吃了一顿。椅子嘎吱嘎吱不堪重负,秦昭抱着人进了屋子,掀开了蚊帐。
等人情簿小册子登记完,已经日头偏西了。桑野抿着鲜红的唇角,有些懊恼,跟秦昭一起就是太杀日头了。大好的天气,不见出活,还得重新洗褥子。
秦昭道,“不用洗,只粘了一点,我用布巾擦一下就好了。”
桑野无法直视秦昭的嘴了。
秦昭挑食,但是对他好像有些……饿,什么都吃。
秦昭烧了热水,让桑野擦身子,他自己就把赶集的收支账本登记好。
桑野擦完出来,搬了根椅子坐秦昭旁边,看那账本上蚊子大小的字,密密麻麻的支出,心都在滴血了。
诶,花的时候很快乐,算账好痛苦。
桑野决定开源节流,“以后白天不准胡来,家里柴火都不经烧。”
秦昭瞧他面皮还潮红不退,身上带着温暖的水汽,几缕睫毛长卷,眼珠子是严肃认真的警告。秦昭伸手厚茧拂过他脸颊,“真要胡来,就不是这个动静了。”
桑野没懂,看到一项开支是油脂时,他还好奇问秦昭,“你什么时候买的?这是做什么用的?还这么贵!居然要三百文!”
桑野看着看着站起来凑近,看到账本结余,以为自己眼花了。
本以为卖茶叶后能剩个一两多,结果只余五百来文。
不亚于晴天霹雳。
难怪二姑一路上看着他买的东西欲言又止。
桑野懊恼道,“我真的太没规划,好败家啊。”
秦昭揽着他放膝盖上,“钱本来就是花的啊,千金难买你高兴。后面我再挣钱给你花。等村里油菜割了忙活小半月后,咱们就进山打猎。”
“打猎也是看运气,几个月不开张也有,不过没关系,我多采菌子药材也能赚。”
想到这里桑野心里踏实了。靠山吃山总会过的有滋有味的。只是现在不是他一个人了,他得有规划一些。
秦昭为了桑野心里好受些,“加上剩余的家当,一共有八千三百三十三文。”
桑野心里确实有底了,他一个人的时候铜钱不过千的。
他道,“东西呢,我看看。什么样子要三百来文。”
秦昭道,“过几天下雨再看。”
桑野居然瞬间就懂了。
他眨眨眼,稍稍退的红又涌上来了,“它有什么用,要这么贵。”
秦昭咳嗽一声,努力用端正的口吻解释一件用具,“就是能让我们彼此都轻松一些,你没那么痛。”
桑野还不不懂,“为啥?”
这么贵的东西,他不该打破砂锅问到底吗?就算秦昭不想说,桑野还追问不停。
秦昭倒是脸有些热了,他目光闪烁,不看桑野,“润滑,方便些。”
“哦,就是粘稠,我自己有啊,我分明流了很多……”桑野没说出口,被秦昭及时捂住了。
“我的祖宗,你能不能……哎!”秦昭没辙了,干脆合上账本,转身进屋。没一会儿,出来了,扯着裤腿扛着锄头,拎着背篓柴刀,下地去了。
桑野抓了抓头,这有啥不能说的,你自己都还做呢。既然敢做为啥不敢说。
临走,秦昭还回头道,“你放心,我耽误的功夫都给补回来。”
桑野也要去补。秦昭又不是和鬼厮混的,他也有半推半就的责任。
小两口在后山开荒。后山杂草、小灌木下是一层厚厚的黑泥,一锄头挖翻出来是黄泥。茅草割了半山,小灌木也堆了一排排。下午余晖大的时候,秦昭喊桑野回去歇息,桑野说这点阳光不算什么。
桑野挖地捡碎石树根,不见歇息,秦昭便让他回家带水葫芦来,一来一回走,也是能让人放松放松。
傍晚回家,洗漱一番,接着上午的油锅煎鱼。秦昭刀花划的漂亮整齐,还没划断鱼刺,没有裹面粉也没勾芡,鱼肉口子也炸开了花,金灿灿的。
油渣子再配秦飞带来的菠菜炒,也算一个荤菜了。最后炒一个豆芽。三个菜配杂粮粥,柴火今天砍了半山,晒几天就干了,桑野也舍得柴熬。粥面结了一层糊糊,香浓粘稠还解腻。
吃完饭,太阳还没下山,一轮红彤挂山顶林间。秦昭背篓下山去二姑家取镇上买的东西。桑野布囊揣了油渣子,也准备背一个背篓的,被秦昭按捺住了。
“几十斤的东西,你还要背个背篓,你存心让人笑话我没用是吧。”秦昭道。
路过野塘的时候,发现高笋又冒了好些出来,桑野摘了几根抱在怀里。桑野没先去二姑家,而是去村里一位老人家。
那老人是孙阿爹男人的哥哥,是位王老哥儿,一辈子没成家,村里都喊他老王伯。挨着孙阿爹家住着的,但是孙阿爹家中也困难,能照顾接济有限,外人也不好评说。
去老王伯家顺着路走得经过孙阿爹家。但是桑野带着秦昭从后面田埂上绕了一圈,避开了孙阿爹家。
王老伯家是一栋茅草屋,还没换屋顶,柴门虚掩着,里面有切菜的动静。屋檐下有一张一人坐的小方桌。
桑野把油渣和高笋放桌上,带着秦昭悄悄走了。
“不用说下的?”
桑野摇头,“村里人都不说的,怕孙老爹那屋人不好想,也怕村里其他人不好想。何必给别人添麻烦。”
他以前小时候,院子里也经常出现吃食和小菜,多数情况下,也不知道是谁放的。
他们刚路过孙老爹后屋,就听那院子里在训斥人。
“好不容易卖得了钱,你还花钱买糖!一个糖两文钱,跟鸡蛋一个价了,你都十三了,不是孩子了,还馋嘴!”
孙草娘看着王八头递来的蔗糖,捏融化了,一颗糖不知道过了几个孩子的手。
昨晚王三头下半夜回家,她听见动静开门,王三头眼睛在夜里放光,当即掏出了钱袋子给她。一袋子鼓鼓的,晚上也没睡意了,两人就点灯数。十个菜篮子,五个鱼篓,一开始两文一个,最后三文两个,一共卖了二十六文。
比孙草娘预想的还多。她虽然给的价格是两文一个,但又不是真能卖这么多的。能三文两个都不错了。
这回足足多了三文。王三头第一次去卖,就超额完成。财运倒是比她还好。
数完钱,孙草娘揣兜里,娘俩心满意足的睡了。
没想到第二天,孙草娘居然看到王三头从兜里摸了糖出来。亏她还信任他,让他去卖东西,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开始偷偷扣钱。要是家里孩子都这样存私心,这家还怎么活。
孙草娘气急数落起来,王三头咬牙,比起解释,他内心更多是委屈和难过。便也执拗不肯开口了。
最后被骂急眼了,王三头抹了把眼泪,“别人家孩子都能吃糖,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吃糖。人家一年三节都有肉吃,我们没肉吃,人家有糖,我们连糖都没摸过。我给弟弟们一颗糖,都摸融了,还舍不得吃,只舔舔手指头闻个味儿。”
孙草娘闻言眼泪也吧嗒吧嗒的流。
这下倒是把王三头和门后一排脑袋吓坏了。
孙草娘抹眼泪道,“是娘不中用,我也想你们过年有新衣裳新鞋子穿。这些钱都要攒着,到时候还不够用。”
孙家有七个孩子,前头几个孩子捡大人破布再缝制衣裳,底下小的捡哥哥姐姐的穿。
所谓的新鞋子,也只是把破烂衣裳一块块拆开,做鞋面纳鞋底。漂亮的新鞋是鞋面黑亮带着纹路,鞋底雪白厚厚一层。但是穷苦人家的鞋底都是各种灰、白、蓝、青破布一层层堆起来的。鞋面也是旧布缝的。
王三头从没穿过一双崭新的鞋子。就是桑野,听说他小爹临走前,都给他留了一箱子尺码不同的新鞋。
王三头看到麻二姑给桑野他们买的新麻布做鞋底,眼里也忍不住艳羡。
王三头哽咽道,“娘,等我长大了,我也给你买新衣裳新鞋子。也像桑野哥哥他们可以买好多吃的。”
“这个糖就是他们给的。”
孙草娘道,“你刚刚为什么不说?”
“我,我怕你骂我。”
他娘总是说,人穷志不能短,要样样比旁人高一截,不要羡慕别人吃什么穿什么,要比就要比谁干活好干活利索,长大谁最有出息。
王三头揣着一兜子钱回来,他娘高兴的摸他脸,从来没这么疼他过。王三头便也不敢说这竹篮子都是桑野帮着卖的。
也不敢说田湘带着他们去竹器铺子,对方老板看他们是个小孩子,各种挑刺找茬,不说压价格,直接不收他们的。田湘这才带着他们挨个推卖。最后是桑野叫开卖了。
孙草娘看着儿子战战兢兢的,心里也有些难受,也没办法在孩子面前示弱,拎着菜篮子去菜地里摘菜。
她家菜地就在杜鹃家下面,土坎大约一丈来高,土坎种了橘子树。
一般菜地挨着人家屋子旁边,地里就是容易脏。什么潲水烂菜叶子洗澡水都是倒下来的。
以前孙草娘刚嫁过来时说了一嘴,后面地里就干净了。
只是偶尔烂橘子丢在土坎里,发霉腐烂,味道还是很臭。
两家虽然有小摩擦,但是论情分,还是最要好的。
坎上,小石头正兴高采烈的给他娘杜鹃说赶集的热闹,家里弟弟妹妹各个听得口水直流。原来哥哥上街吃了这么多好吃的东西,还见了各种新奇的玩意儿。等他们长大了也要去。
杜鹃男人史劲听完,开口道,“桑野这孩子也是拼命给咱们卖了,不然哪有这样的价格,比平时都多了五十六文。”
杜鹃小声道,“别说,私下偷偷感谢桑野就行了。你大声说,要是落麻二姑耳里,平白遭误会。”
史劲点头,“我省得,麻二姑一大家子进镇上给咱们村背东西卖,本就麻烦他们了。”
“啥,是桑野帮着卖的?”
土坎下惊声传来,杜鹃走到土坎边缘一看,打声招呼,“你家三头没给你说吗?”
孙草娘刚刚还反省自己对孩子太严了,这下看是没打好的。居然敢撒谎。要是她今后碰见桑野啥都不说,显得她多不知道人好一样。
孙草娘道,“没说,只说长大后给我赚钱买鞋买衣裳,带我去镇上吃什么螺蛳。”
孙草娘暗暗扳回话锋,杜鹃哪里不知道她那点攀比小心思,开口夸了三头孝顺懂事,又说自己家的事情。
“也幸亏桑野给小石头抓了把蔗糖,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抚下面几个小的。他们见哥哥小石头去镇上,非要撵脚,我就骗他们不要去,哥哥回来给你们买糖。”
孙草娘立马来劲儿了,“孩子可不能骗啊,骗多了就不信了。”
杜鹃点头,“那孩子也不能太严了,老话说的好越骂越傻,你看小石头回来一五一十都敢说,你家三头怕你骂,啥都不敢说。”
孙草娘脸上无光,又听杜鹃道,“你就是火爆脾气,刀子嘴豆腐心。孩子心里知道你是为他们好的。”
孙草娘哎了声,没说话了。
半晌她嘀嘀咕咕道,“怎么人家桑野没爹没娘的,人还长得好好的,第一次进镇上卖东西就能干,赚多钱,我家三头有爹有娘,怎么就不如人。”
杜鹃噗嗤笑了声,“怕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咯。”
孙草娘一瞪眼,捡起一块泥巴要往上砸,作势要打她,但最后也笑出了声。
哎,不说她儿子,就是她自己都赶不上桑野招人喜欢的-
麻二姑家地里茶叶卖了,今天就在家附近的地里种菜,难得放工早,吃了个早晚饭。
麻二姑心里装着事情,溜溜达达的到了黄红霞家。
骡车叫田湘上午赶去张家村了,黄婶子知道他要送骡子,还特意叫田湘捎带一块腊肉送去,上好的后猪腿肉,约莫五斤重。足见对这个女婿的满意。又叫田湘记得把骡子水草喂饱再赶进张家村。
“呦,你个大忙人,现在茶叶卖了赚大钱。倒是有时间蹿门来了。”黄婶子蹲在葱地里扯草,见人老远就高兴招呼。
麻二姑走近,瞧了眼葱地,“这葱水灵的很,我看过年那段时间鞭炮都炸黄了,现在又肥又嫩的,发了好多新葱。”
黄婶子挺骄傲的,村里种地没有赢过她的。她道,“你等会儿扯一些,诶,看到桑野叫他也来扯,我记得他就一垄葱。”
麻二姑点头。黄婶子见她迟迟不开口,她又不是能兜住事情的,直接道,“我都听赵水灵说了。桑野给你卖了大好的价格,你一路上还责怪他。”
麻二姑扯草闷闷的,叹气道,“我也不是怪他啊,我怎么会怪啊,就是哎,”
黄婶子知道二姑什么性子。那是宁愿自己吃亏都要守着原则底线的。说她善良老实好欺负吧,但又什么事情都看得明白。而且她也不是真要骂桑野,应该是教他。
还记得桑野小时候和外村进山的孩子打架,人家大人看到了,打桑野,麻二姑就扛着锄头冲上前去。凶巴巴的说欺负她家宋高雪都不要紧,打她家宋高雪她都不会插手,就是桑野不同。没爹没娘,怎么还能让人欺负去了。
这么些年,桑家的茶地和茶叶加工都是宋家来做的,压根都没收钱。
而宋家改进制茶法子是桑小爹给的。
人情牵扯根深蒂固,已经缠着像是一家人了。
要是旁人,麻二姑肯定不会多嘴的。
黄婶子道,“我知道你咋想的,不想孩子走歪路嘛。他秉性善良,这也不是多大的事情,他自己也说知道了,以后注意。你要是担心今后生意,我也听赵水灵说了行情。”摆明这么些年,茶叶一直卖亏了嘛。但是这话不能说的。
黄婶子只拿二姑家的猪崽打比方,她家的猪崽多少人抢着定,完全不愁卖的。那茶叶一样如此。就算再不行,桑野这次卖茶叶不是很厉害嘛,来年也不愁的。
经过黄婶子一番开解,麻二姑心里终于松动宽敞了些。
黄婶子道,“没想到今年茶叶价格直接翻了三倍,真是赚钱都让人眼红哦。”
麻二姑心疼道,“明前茶我就说值钱吧,今年卖到一百文一斤了,雨前茶才六十文,我就叫桑野跟着我做明前茶,他不听,要是听我的,早就赚多了。”
黄婶子顿时就大嗓门了,“赵水灵都算了,你亏了啊,要是你听桑野全做雨前茶,那产量起码三百来斤,你现在亏了一千一百多文嘞。要是桑野听你做明前茶,产量下降,得亏两千多文。”
麻二姑脸色一下子就僵硬了,缓了好半天见黄婶子幸灾乐祸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黄婶子忙道,“哎呀哎呀,我就说说啊,你已经比你预期多赚了五千多文,按照徐记开的价格你只能赚两千来文。你就知足吧,来年再听桑野搞雨前茶。”
说完,麻二姑沉默一瞬,而后叹气道,“不得不服老啊,孩子转眼就长大,比我们还能干些了。以后咱们还是少插嘴。”
说着,又面露欣慰,嘴角笑了起来。
黄婶子也笑。
等两人笑够了,黄婶子道,“你们赶路,瞧我那儿婿咋样。那赵水灵我说不准去,他还偷偷跑去,空手净是惹祸。你还给他买什么帕子,浪费钱。”
“那后生还给赵水灵买了一套衣裳,青花碎布,眼光就是不咋好。”
麻二姑只夸赵水灵机灵帮着大家卖货,至于那衣裳,她没说。只听宋高雪和桑野私下说了几句。好像是赵水灵喜欢颜色鲜艳的,但是张家小子说还没成亲,穿这么漂亮他也看不到,就买方便下地干活的,等端午他们一起进山摘菌子之类的。
赵水灵反正很开心。
黄婶子脸上又喜又愁的,她家一个哥儿,嫁出去了怎么办,不嫁桑野都难招赘婿,何况她家。再加上,赵水灵自己喜欢上张家小子,那后生也是不错的。
“还是你家宋高雪嫁得好,近。”
麻二姑摇头,偷偷凑近给黄婶子说些小话,黄婶子一惊,“啥,都有五个月了?”
儿媳妇肚子没动静,当婆婆的大肚子了?
我的乖乖老天爷。他们小水村可不兴这个啊。
麻二姑忙示意黄婶子声音小点,一田之隔就是秦家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就见秦昭和桑野走来。
麻二姑忙起身,“正说你们呢,桑野,你不要生二姑的气啊,一时脑子糊涂没想明白,多亏你我还赚了这么多。”
桑野啊了声,小跑近蹲下,“我知道二姑是为我好嘛。我也想明白了,不管那个老板是好是坏,我只管自己活的直直的就行了。”也不要为自己的疏忽错误去辩解,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看,我给你们带了油渣子。”
桑野从腰间解下布囊,分别喂二姑黄婶子嘴里。
黄婶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嗯,喷喷香,果然肥肉熬油就是香些。桑野你多扯些葱炒油渣正合适!”
第45章
又过了几天,桑野两口子下山给黄婶子家收油菜。
黄婶子家种得多,三亩来地,不成块。有的地翻山越岭,在那半山坡上,有的在沿河边边角角里。一起帮忙收割的人也多,她妯娌两口子,麻二姑带着田湘四个人,加桑野两口子,麻二姑和赵水灵,一起十个人。
走山路上一排排的,蚂蚁都得先给他们让路。
砍油菜不累,走山路背着下山废脚。
忙到下午,每个人都累得满头热汗。油菜杆儿是膨胀散开的,紧紧压在一起垒做一大捆,一根长杉木头削尖儿,横插挑上汉子结实的肩膀。哥儿妇人就背一大高背篓,脑袋都看不见了。像是蜗牛上盘旋的尾壳。
油菜倒是不重,走路都被油菜带着飘忽。
虽然种的多还种的远,但是山上地多石堆黄泥瘦土,又不如屋边可以泼粪挑肥的,山上纯纯野蛮生长。油菜杆还没到桑野胸口,还没桑野拇指大。活像是被抛弃的野孩子,畏畏缩缩的。
桑野拍拍油菜,秦昭一手托着背篓底部,一手把着油菜捆,给他起肩。背篓两条竹系压桑野身上了,秦昭还小心翼翼的,桑野两手一抓,利索落肩。
“走咯,可怜的孩子,哥哥带你回家。”桑野背上身后还抖了抖,那嗓音中气十足的。
黄婶子撸嘴笑骂,“你能干,你山上给我种油菜看看能多丰收。”
两亩地的收成,一行人累一回就背下山了。
路上在河边歇脚时,妇人们说话,年轻小子哥儿们各自找媳妇儿。
黄婶子妯娌,李弯娘擦了擦额头汗说,“地里活儿轻省,不仅水灵那张家小子没来,就是大哥在外面做工也不用回来了。咱们几个一下子就把地里活扛回来了。”
黄婶子哪里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看着人给她帮工的情面上,黄婶子也忍着了。妯娌家收割油菜的时候,是她和赵水灵去的,再怎么说,也没老二赵金地一个男人强。
黄婶子只说张家那小子人虽然来没,但是上次还拖田湘带了一壶苞谷酒来。也是她之前转告田湘说不要人家来,地里又忙得开,张家地里几十亩,哪里能跟她一两亩相比。
从张家村来他们这里,一来一回大几十里,一天都过去了。
麻二姑开口道,“老赵能在外面赚钱肯定在外面忙活,家里咱们帮衬下也齐活了。”大家好才是真的好,现在是有闲心计较这些了。早年慌灾的时候,谁不巴望着别人家有啊。
一行人歇脚又继续走,到家里时,刚好中午,日头开始啄人了,每个脸都红扑扑的。
中午吃的面疙瘩,虽然简便,但也难得。用的是精面粉,一斤都抵四五斤糙米。李弯娘刚准备夸的时候,黄婶子就道,这是张家后生过年送的年礼。东西份量还是诚心诚意。
李弯娘倒是顺着又夸张家后山,临了回家,看到黄婶子那地里的葱绿油油的招人,又夸葱好,黄婶子知道她意思,叫她扯了去。这葱也不等人,过小半月就开始要涨果老叶子,趁着鲜嫩,都扯吧。
院子里,大伙儿都脱了外面罩衫,里面一件短打袖子露在手腕上一点,散了一身的热气。桑野在地上逗大黄,弯着脖子,白底露出一片红痕。
宋高雪扫了一眼,脸都臊红了。
“你脸好红啊。”桑野还给宋高雪扇风,大蒲扇摇着。
秦昭看到了,蹲下微微翻开桑野的衣领,只见肩膀上磨了一大片红,秦昭蹙眉道,“背篓竹系磨肩膀你怎么不说。”
桑野今天背的是村里送的新背篓,新背篓总有个磨合期。竹系有时候短了有时候长了都得调整,更多是竹背篓挨着后背那片,生硬,形状还不够圆润适合后背弧度。刚开始都磨。
“不要紧啊,磨磨就好了。你太久没在村里,你都忘记了。”桑野道。
黄婶子二姑见着,都心疼蹙眉。桑野就是这样,大大小小的事情自小都不说的。怕麻烦她们。
桑家偏屋早几年前大雪压垮了,后面村里一起搭起来,起了个茅草屋顶。有时候上去说换屋顶,十三四岁的小少年已经自己换好了。一点点从山里砍茅草,晒干,慢慢爬楼梯抱着一点茅草上屋顶。
两个婶子眼里都是心疼。桑野要是能知道她们心声,肯定抗议。他才不是一点点,他是抱了一大捆。非常能干的。大风都没把他吹倒。下雨天屋里也没漏雨。
秦昭道,“我看到村里有人背篓上缠着碎布,应该有用。”
黄婶子立马道,“我这里有,赵水灵有一件破烂不爱穿的土布衣裳,之前丢又舍不得,纳鞋底又灰秃秃的,缠背篓正好。”
说干就干,中午休息半个时辰。
天光日头下是有些晒头皮的,坐一排柚子树下倒是凉快,风吹的舒服。柚子叶青又大,花苞鼓胀,隐约泄露一丝丝橙香,甜丝丝的又微苦,阳光都显得透彻。
桑野的背篓架在黄婶子和麻二姑的腿中间,两个人开始比拼似的,拿着针线,看谁缝制的针脚细密又整齐。
几个后生就抓着盘子里炒好的南瓜子磕着,瓜子皮吐了大黄一身,大黄还傻笑。田湘一会儿说这个快一会儿说那个快,宋高雪拍他脑袋,万一黄婶子她们戳到手还疼。
秦昭倒是一边给桑野捏肩膀,一边看得认真。田湘见状也被迫上工。
两个行家缝制开路后,这两个后生就上阵试练,弯弯曲曲跟着蚯蚓爬一样。田湘不说话了,看秦昭缝的越来越对味,最后心急把自己扎了一针。
众人哈哈哈笑。
赵水灵看得艳羡。
休息好后,黄婶子就道,“下午桑野和我在家做饭。你们去忙吧,回来吃香喷喷的肉。”
正好桑野肩膀磨红,秦昭虽说没说什么,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他心疼。虽说,这点红对他们砍柴挑水的村里人家常便饭,但是有人疼的就是宝。
刚从家里来的李弯娘,下午还有些犯懒疲倦,闻言眼睛一亮,立马道,“桑野做饭啊,那好啊,诶啊,桑野现在可是咱们村的能干人了。赚钱厉害做饭也香,干活还麻溜。我都听说了,这次村里好些人家卖的山货东西都比以前多赚了,有的多了几十文,有的几文,哎呀,我都后悔没交给你买了。过年我自己去卖,怕是没你这么好的财运会卖啊。”
桑野下意识看向麻二姑,麻二姑笑道,“确实啊,桑野长大了,能干得很。我拿着账簿对了下,每个人都惊讶,领钱的时候都笑成了花。”
李弯娘铺垫了这么多,终于进了正题,“听小石头说你们吃那螺蛳好吃得不行,真是这个神仙味儿?今天要不就做一个。”
小石头和王三头一说起就流口水,还说今后要带他们娘进城吃。馋的她家的孩子直哭闹。她在家试了,放了点油煮了,腥的吃屎。
黄婶子也听赵水灵说这个螺蛳新奇了,她点头说好。
桑野这几天在家摸索做过螺蛳,味道一次比一次好,倒也不怕搞砸了。只是道,“这螺蛳摸到盆子里还得吐水两天,今天怕是吃不了。”
李弯娘道,“没事没事,我家里一大盆养了好几天了。”
桑野不知道,自从小石头和王三头一通说后,野塘和水渠田里的螺蛳遭村里的孩子集体搬家。不管家里大人做不做,反正就是摸回家养着玩,心里的稀奇也得到满足。就是一个好玩。
一行人去地里割油菜杆儿了,桑野就和黄婶子在家忙活。
黄婶子家因为男人是木匠,寻常日子较村里宽裕,粥比其他人家浓稠些,吃肉也是十天半月才一回。
村里人一年三节除夕端午中秋吃荤腥,其余就是春耕秋收下体力活儿的,需要多补充油水。这也吃得光明正大,理所当然。繁重的农活也有了喜庆热闹的气氛。
今天村子里就黄婶子家里油水重,大黄早早就闻着味儿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奶狗。约莫一个月大,走路都一摇一摆的,毛绒绒的可爱得很。
小奶狗随大黄,绒毛细密,跟一朵大号蒲公英一样,走起路来都怕飘走了。
一只额头上有一道白纹路的小奶狗,走到桑野脚边,啪叽一下,屁股就坐在桑野脚上,开始四脚朝天翻肚皮,哼哼唧唧要桑野摸。
这是桑野的小奶狗,他起的名字叫火闪。
目前还是跟大黄一起,等两个月后,大黄教会小狗规矩,桑野再捉回家。
桑野摸摸小火闪后,就开始割韭菜。黄婶子安排的菜算得上丰盛,摘菜洗菜切菜两人配合的恰到好处。
在黄婶子心里桑野跟赵水灵差不多,甚至,赵水灵嫁到外村,以后只能一年三节回来,还抵不上桑野住得近。她看着大大咧咧粗嗓门,可年纪越上来,好像越怕孤单。男人经常在外个把月才回来,以后哥儿出嫁后,家里也冷冷清清的了。
黄婶子一边盆里洗葱,一边笑道,“家里有人还是比一个人好吧。”
桑野点头。
说秦昭很好。
黄婶子等着听下文呢,具体怎么个好了,桑野又没说了,继续埋头洗螺蛳。这螺蛳一个比一个肥美,吐了清水,抓一把用猪毛刷子,再一颗颗洗刷干净,黄婶子看着心累手累得慌,桑野干得入迷。
黄婶子道,“我瞧你们最近天天晒褥子,那被单越洗越薄,经不起你们这么洗啊。”
桑野啊了声,脸唰地就红了。
黄婶子笑哈哈道,“怕什么羞。以后垫一块小布垫就好了。”
桑野受教了。
黄婶子又道,“秦昭我看稀罕你稀罕得不行,你肩膀那点红,皮都没破。”
桑野手掌突然就被黄婶子捉了去翻开,黄婶子一看,啧啧两声,拍了一巴掌,“这才成亲多久,手心的茧子都薄了些,等半年一年的,你手心也得被养得白白嫩嫩的了。”
桑野收回手看了看,好像是薄了些。桑野道,“他这人有时候就是很轴很霸道,我要是不听他的,他就生气不理人。有时候还打我。”
黄婶子面色顿时严肃了。
秦昭难道当面一套背地一套?
“不准我干这个,不准我干那个,我又没那么娇气得咯。他老是说我太能干了,显得他没本事。”
“还有,洗被单,他也不准我洗,他要自己来。我又不是废物。”
要不是桑野说的愤愤,面色不爽,黄婶子还都以为他在炫耀。
村里的男人哪个会抢着干活儿,男人伺候地,回家女人伺候男人。要男人干点家务活儿,动不动就说使唤他了,不体贴人。
黄婶子要笑不笑,最终憋住,知道桑野这脑子有时候轴,顺着他话可能还好。黄婶子道,“你能干他还怕你能干?他没本事他自己争气啊。”
桑野点头,“是啊,我也这样说的,他就是强行抢我肩膀上的粪桶,不让我挑粪吧。他说他是一家顶梁柱,这些活儿都要男人干。还有,劈柴,劈柴他也不让我来。说斧头会伤我。”
黄婶子嗯嗯点头,“他真是太小瞧你了。你没成亲之前,你样样能干,他现在就不准你干这干那,就是存心要把你养废。以后,他就真当家做主爬你头上欺负、拿捏你。然后你干什么都说你干不好,只能在家伸手要钱洗衣做饭伺候人。”
黄婶子原本是说笑的,但是说着说着还严肃起来了。
不管新婚多恩爱,日子久了,手心向上的日子可不好过。
“不是啊,秦昭才不是这种人,他就是什么都想往他身上大包大揽,他心疼我干重活,他也不是铁打的,我难道不心疼他啊。所以我就有些生气。”
黄婶子一脸复杂的看着桑野。
桑野还真是有些生气。
她理解不了。
但她现在能理解,婚后秦昭为什么像是变了个人,嘴巴成日笑了。
第46章
秦昭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找到桑野这样的。
桑野也运气好,找到秦昭这样疼人到心尖上的。
桑野说着说着,都没发现黄婶子都有些局促不好意思了。
桑野在家已经过上少爷日子了,来她家里干活儿,秦昭心里不怎么心疼死。
黄婶子小声问道,“你来帮忙,秦昭不会生气吧。是不是秦昭不准你来。”
桑野道,“他才不敢生气。他知道我有的事情听他的,有的事情他必须听我的。”
黄婶子点头,过日子就是得这样,相互心疼相互理解。
“夫夫同心,相互扶持”在这小两口身上应验了。秦昭肉眼可见变爽朗,桑野面色红润由内而外的幸福。
桑野以前整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她那时候不觉得桑野过的不好。但跟现在一对比,桑野眼里更加明媚开心了。
黄婶子笑着道,“哎呦,跟吃了蜜一样。不过你怎么说秦昭打你?”
这不是话赶话脱口而出了。
桑野脸有些红,也不知道打屁股算不算打。
桑野还不知道怎么圆话,院子里来了三四个小孩子,一个个亲热的喊黄婶子大伯娘,问有没有什么要帮忙洗菜的事情。
黄婶子往外头一看,只见大侄子赵小东手里拎着两块豆腐干,另外两个小的手里是干货,什么去年晒的干豇豆,干茄子等等。
黄婶子叫三个侄子进来,这螺蛳正好缺人手。
三个小孩子干活十分卖力,偷偷对桑野说他们馋桑野哥哥的手艺,自己偷偷从家里拿菜来,想打个平伙。要是等会儿他们娘骂起来,还求桑野说好话。
桑野才不信这三个小滑头的鬼话,一个个鬼精鬼精的。李弯娘男人常年在外做工,她管家严,老大的哥儿抢在赵水灵前头成亲,后面这些十三四岁的小孩子正是调皮,每天棍棒追着跑。
赵家的小子和王家的小子王三头几个兄弟,年岁相差不大性子相差太大,一个是太皮一个是太老实。
桑野道,“想等会儿你娘不骂你们,就去地里帮你娘干活儿,一群人都看着你们孝心,你娘还能骂你不成了?”
赵小东心想是这样的,于是老大起来老二也要走,桑野扣了一个老三帮他打杂洗菜。
桑野进屋,黄婶子思来想去不好,等会儿妯娌又得说她家占便宜了,还哄着两个孩子下地干活。
桑野道,“想吃饭就得干活,这不正常吗?再说,今天这么多客人,黄婶子又大鱼大肉重油重盐的招待,李婶子高兴孩子吃到还来不及呢。”
黄婶子心里还是不放心,她那妯娌一贯吃不得亏,没理也要搅三分的。
黄婶子还想说什么,但桑野已经挎着小竹篮出门了,黄婶子问他摘什么,桑野说秘密,他最近新捣腾出的一种吃食。
等桑野挎着篮子回来时,黄婶子惊讶,“这,这,家里有菜,做什么野菜。白蒿,现在喂猪猪都不吃,不做不做,省得人家笑话我待客。”
白蒿,农家山野到处都是,“三月茵陈四月蒿,五月砍了当柴烧”。
桑野不废话,说自己出了一条两斤重的草鱼了,再出个野菜怎么了。
黄婶子只得忍忍忍,随他去了。
傍晚时,炊烟袅袅,红霞漫天,众人收工回来了。一行人经过孙草娘家时,孙草娘问赵水灵今天你们家谁下厨,饭菜香得整个村子都闻得道。
这倒是没夸张,她家八头,手指割猪草被割破口子,哇哇哭,一闻到飘来的饭香都不哭了,嘴巴口水直流。
赵水灵咋不知道,他肚子闻到都咕咕叫了,他迫不及待回走,“是我娘和桑野。”
孙草娘哦了声,难怪。
她朝秦昭笑道,“那是很有口福了。”
等一群人回到院子,在一旁水渠洗手洗脸。秦昭刚洗完脸,手边就递来手绢,那食指上起了个油泡,秦昭蹙眉,桑野摇头,把手绢塞他臂间。
一旁妇人男人看到了就笑,还以为他们不好意思偷偷摸摸的。要搁在平时指定打趣一番,当下又累又饿,眼睛嘴巴自动找桌上饭菜了。
热气腾腾,香喷喷的,就连一排柚子花的香气都比不过饭菜香。
“这么丰盛啊,我妯娌还说没什么好菜招待,真是搞得这么客气。”李弯娘眉开眼笑道。
两张八仙桌拼成一张长桌,一碗油炸香椿、鸡蛋韭菜、酸剁椒炒腊肉干菌子、白菜苔干酸菜、洋芋片、白菜、萝卜丝儿、酸菜鱼、干豇豆油渣子、清炒豌豆、腊肉干豆腐丝儿。
一共十二道菜,过年也不过如此。
黄婶子见众人喜欢,高兴道,“还担心凑不齐菜,桑野一张罗,倒是满满当当的。”
李弯娘道,“桑野自从成亲了,越来越有当家夫郎的样子了。”
桑野笑着聊几句,赵家三个小子已经口水直抿,进去揭开锅盖。干饭烧得一层米糊纸状,翻下还有锅巴,厚实金黄,看着就焦脆香得很。干饭都难得,更别说锅巴了。
一时间早屋里挤满了小小年少,抢着要吃锅巴。
李弯娘骂他们跟泼猴一样丢脸,叫他们给大家盛饭。
这时候,李弯娘看到灶边还有一碟菜疙瘩,绿色混着面粉团子,她夹着吃了口,一嘴清香鲜嫩软和,好吃的。
“这什么东西啊?怎么没吃过。”
听说没吃过,大家都凑近来,一嘴一口的,十来人张嘴,盘子居然空了。
秦昭夹进嘴边的菜疙瘩一顿,递给桑野,桑野说他吃过了,把筷子往秦昭那边推。桑野瞧大家都在急着盛饭,没注意他这边,偷偷把碗柜里一碟拿出来,里面还有两个菜疙瘩。
他抓了一个塞自己嘴里,又抓一个塞秦昭嘴里。
两人这黏糊劲儿,惹得众人偷笑热闹。
一个菜疙瘩宝贝成啥样了。
但一人只一个,人人意犹未尽,桑野给秦昭那预留的两个,显得格外馋人了。
小夫夫恩爱他们能不在乎,但是厨子的偏爱谁不羡慕得留口水。
二姑道,“桑野,你这做的啥,怎么还有这样的手艺。”
桑野道,“这东西你们知道是什么就不会吃了,白蒿做的,白蒿芽焯水和面粉搅拌,蒸上一刻钟,再撒上蒜末盐巴辣椒面油泼,居然还真不错。一嘴的春鲜。”
这居然是白蒿做的?
没有苦涩,入口软糯清香,这稀奇古怪的东西,居然这么好吃。
李弯娘笑问道,“桑野你咋什么都会做。从哪里得的法子。”
桑野道,“哦,这是秦昭给我的小册子上写的,他们之前给镇上老翁卖茶叶,对方是个爱吃的,还专门收集整理出了个册子。”
秦昭说等他们哪天两人进镇上,就挨个吃遍。
宋高雪看向田湘,这男人回来只知道说那赵府多大多气派,看看人家秦昭,知道对夫郎投其所好,时刻惦记在心里。
宋高雪当众没数落田湘,田湘笑呵呵的也没察觉。直到饭桌上,碗里全是宋高雪夹的干辣椒,田湘才知道人生气了。一口气把辣椒全刨嘴里,脸憋涨的通红。
今天的小菜都香味浓,菜又嫩,十分开胃。桑野很喜欢酸剁椒腊肉炒干菌,干茄子和干豇豆这两类吸油,放了一点油渣子,软和香浓爆汁儿,也很喜欢。
秦昭给他夹菜,主动开口问黄婶子,家里还有没有酸辣椒和干菌子。酸辣椒是入秋摘半青半红的辣椒洗干净,整个儿放坛子里,加上简单的盐巴姜片放坛子里腌制,经过冬雪酝酿坛子发酵,开春炒腊肉一绝,辣椒的酸香辣味浸透腊肉纹理,丝丝入味。
“还有两坛子,你家搬一坛子上去就是了。干菌子就是没有谷熟菌了,剩下都是拉皮菌火炭菌青头菌的杂菌子。”
谷熟菌顾名思义就是秋天稻谷成熟时盛产,但实际上二月惊雷时,它就冒出地里,又称为惊雷菌。全身黄色脆嫩,划伤会变成铜绿,又称铜绿菌,常出现在松树枞树底下,又称为枞树菌。
这么多名称,也形容不出它的美味,尤其搭配腊肉酸辣椒炒。
这菌子天热就多起来。目前山里已经零星出现了。
李弯娘今天干活儿还挺有怨气,两个孩子跟傻子一样非要帮忙,但得知是桑野喊过来的,心里又平了些。现在累一天了,一桌子丰盛饭菜,吃过瘾了,又庆幸孩子下地干活儿了,不然还真吃人嘴短。这活儿还真干得值。她这妯娌一贯好强,这伙食还真不赖。
李弯娘舒坦道,“桑野,我家还有干茄子干豇豆,等会儿叫小东给你拿来些。”
这些干菜,要不是桑野帮忙收,等她下山回家怕是早就泡汤了。
他家那几个猴子整天往山里找菌子,家里晒的东西都不管,气得她满山遍野的打。
麻二姑吃的微醺,吃撑肚子了袖子撸至手肘,两眼看着桑野,那个满院子跑着喊大雨来了收东西了的小桑野,眨眼就好像大了。
他身边坐的男人,沉稳可靠,看着桑野的眼神都带着温柔,谁知道这男人小时候比赵小东更加混世魔王来着。
孩子都在成长,都有变化,他们的成长是人们期待的。但大人要成长,就意味着犯了错误。是被背后嚼舌根子数落的。
麻二姑突然抬手抹了把额头,笑着说太好吃了,汗都吃出来了。她又转口道,“哎,我们之前上镇上,我带着宋高雪赵水灵卖茶叶,差点就被死老婆子拐骗给卖了。幸好秦昭田湘来的及时,还去衙门报官了。那些婆子打手都流放充军了。”
几个当事小辈一怔,没想到二姑会说出来。
二姑说出来后心里舒坦了,不管别人怎么想,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黄婶子和李弯娘倒是难得默契达成一致,对那死婆子又是开骂又是诅咒的,就连李弯娘都心疼赵水灵了,又说这孩子自己瞎跑,要是没出村就没这回事了。
黄婶子安慰二姑道,“又不怪你,你这人真是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要是座大山也被压垮了啊。现在说出来给村子里提个醒,省得以后遭骗。”
李弯娘也是,说外面人心险恶,他们这些少出村子的都怕,别说二姑还背着村子里的东西到处卖。这胆量村里没几个。
桑野给各个碗里倒一碗热茶,“来来来,咱们都干了。庆祝庆祝。”
“吃了萝卜喝热茶,气得大夫满街爬!”
田湘和赵水灵扶着二姑起身,二姑还就真起了,然后莫名其妙看向他们,佯怒道,“我还没这么老,干得起劲儿!”
黄婶子道,“那你就大口喝茶!”
宋长山也难得起哄,要媳妇儿喝了,少整天想着想那,别把自己压了。
一碗热茶下肚,二姑脸红扑扑的。见大伙儿饭菜都吃得差不多了,黄婶子这才进屋里端出来两木钵。
“来来来,你们要的螺蛳来了。”
一桌子靠着椅子后背的人,霎时倾身夹去,赵小东直接往嘴里塞,赵水灵教他怎么嗦。
三个孩子嗦的眼皮子都翻了,李弯娘也终于盼到了,起先她还没好意思问,现在一上桌,学着桑野嗦尾巴再挑肉,沾汤汁儿,一口入嘴,还真香到牙齿缝里。本就吃撑的肚子,这东西香还不占胃,更加享受了。真真是满足了口腹贪欲。
宋高雪也没想到桑野能做出来差不多的味道,他道,“这一盆不得卖个五六十啊。”
李弯娘瞪眼,这么贵?麻二姑道,“可不是,镇上萝卜都贵,一碗就五文。”
黄婶子见众人都喜欢那螺蛳,兴冲冲期待道,“来试试我做的酸萝卜干,高低就是个萝卜旁人还能做出花来了?赵水灵回来就一直念叨,我这独家秘方,三腌三晒,保证香脆开胃!”
看似一较高下,实际上众人都羡慕赵水灵。黄婶子就宠他得很,一念叨什么就琢磨做什么。
十几双筷子齐齐朝木钵里夹去,秦昭手最长,夺得头名,成果落在了桑野碗里。桑野夹起来入嘴,萝卜干儿色泽黄亮,确实,色香味俱全,入嘴解腻。
比起镇上卖的丝毫不差。
“好吃!”桑野嘴角梨涡一深,黄婶子揣着的手一抱腰腹,昂着下巴十分骄傲,“我就说我的手艺也不差的。赵水灵这嘴巴就是不会吃。”
赵水灵见这么多人爱吃,也跟着吃,吃着吃着好像也觉得分外香了。
吃完饭,黄婶子不要桑野收拾,拉上她妯娌、二姑洗碗,一边说对面秦家的事情。
黄婶子起了个话头后,李弯娘和麻二姑都惊呆了,这俩人什么时候搞一起了,肚子还大了。我的天啊。李弯娘原本还不想干活的,这下还舍不得走了,听着麻二姑抽丝剥茧的回忆,手上洗的碗都擦了好几遍。
赵水灵听屋里惊呼声,凑进来好奇。
黄婶子端着一海碗的饭菜给赵水灵,“你去送王家大爷,偷偷的,别让王家人看到。”
这也算村子里约定俗成的规矩。谁家做了好饭菜,留一碗给鳏寡老人。
不过,最后这碗饭,还是落在了王八头手里。
孙家晚上吃饭时,王八头说不饿,非要在外面玩石子。
平时一喊吃饭跑得最快,今天反常引起孙草娘的注意。
一再逼问下,王八头怯怯冒眼泪,说吃了隔壁大爷家的饭菜。说好多肉好好吃,大爷喂他吃,他吃想只一口的,没想到肚子吃撑了。
孙草娘听了没说什么,王根深觉得内疚的很,老实男人第一次发脾气,不准孩子们今后吃大爷的东西。他们家困难不接济就算了,孩子还去吃像什么样子。也不怕村里人戳他们脊梁骨。
孙草娘呛嘴,就吃几个饭怎么了,桑野做饭香得很,大人都忍不住馋,小孩子哪里管得住嘴的?他们做肉了也端一碗饭菜送过去了啊。
王根深看着一锅清水白菜,说一句人穷志不能短,孙草娘没话了。
孙阿爹听着没说话,心里盼着快点过端午,端午一来,山里菌子跟撒钱一样,这是他最能赚钱的时候了。
另一边,桑野拎着赵小东送来的干菜,惊诧道,“你抓这么多,你家还有吗?”约莫有三四斤了,干菜不压称,这三四斤足足有半布袋子了。
赵小东脸颊晒的黑红,半大小子嗓门公鸭,“没关系,我原本没抓这么多,我娘看到还特意骂我一顿,说往年桑野哥哥经常给我们家收拾东西,要不是你,咱们家谷子都吃水,坏了。而且,这次我们家干菜多卖了些钱,也多亏桑野哥哥。”
桑野小时候最喜欢下雨天,因为他可以帮着村子收东西。
桑野收下了。赵小东还问什么时候再炒螺蛳,他已经打算今晚趁娘睡觉了再去摸。是的,白天没时间功夫摸,都是晚上趁月色摸上来的。
桑野道,“过几天,二姑家收油菜搞吧。”
“好嘞。”赵小东期盼得很。
秦昭背着背篓起肩,空的,挂单肩膀就行了,但他非要挂双肩。这竹系是按照桑野的长度做的,秦昭背在身上箍人骨头,咯得慌。
桑野道,“我来背。”
秦昭道,“你背都磨红了,我骨头硬,把它磨好了,你再背。”
两边竹系已经缠上布条了,竹背后面再缝上一块布就好背很多。
回到家,烧水洗完澡,月刚出山头,山野隐约有了蝉鸣。
离睡觉时间还早,秦昭洗完澡系好衣裳,并不想早早进屋。一进室内他也控制不住自己。他回院子时,屋子点了灯,窗纸下桑野坐在桌前,正缝什么东西。
这还真稀奇。
头一次见桑野动针线。
秦昭进了屋子,桑野手里拿着的是一块深蓝色土布,上面还有几个补丁,桑野正把它叠成双层,收编缝角。
大概是椅子坐垫?
秦昭走近,油灯下,桑野微微低头,侧颈连着脸颊都在光晕里朦胧,像山雾溪水里的玉石,睫毛长长的十分专注,线在手中来回拉动,还像那么回事。只是食指上的油泡很扎眼,小小透明的。
“缝什么?”
桑野头也不抬,刚好收边一角,牙齿咬线头道,“黄婶子说这个垫在床上,就不用洗了。”
秦昭缓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也不去想黄婶子怎么会有如此建议。
心口一阵氧意,他伸手抹掉桑野嘴角的线头,挨着桑野坐下。桑野还在忙活,继续缝另一个角,秦昭看他好一会儿,“今天累吗?”
桑野道,“还好。但是今天不行哦,布垫明天才能缝好。”
秦昭眉头狠狠跳,他没想干什么。
秦昭握住他手,“油泡我给你挑了,好得快。”
桑野立马抽出来,拒绝的话还没出口,秦昭又给他嘴里塞了块饴糖,“嗯?”
桑野舌尖一卷嘴边的糖,甜得眯眼,点点头。
糖,桑野平时也舍不得吃,准备到时候酒席用的。这会儿,倒是吃得理所当然了。
见他吃得高兴,秦昭就拿桑野手里的针头油灯上烧一烧,等桑野看来,水泡已经被放出来了,自己的手指被含在秦昭嘴里。
秦昭见桑野看来,抬头作势去亲,桑野忙摆手。
“逗你的。”秦昭笑着起身,出门漱口。
等他再进屋时,桑野又继续忙着缝布垫了。
秦昭握着桑野的脚踝,放自己腹肌上,桑野的脚趾头往里面拱了拱,秦昭握着,慢慢的给他揉脚,翻开桌上前的美食小册子,盘算着桑野喜欢的口味。
第47章
过了几天,是麻二姑家割油菜。麻二姑家一共两亩多地的油菜,地比宋家整齐,挨着野塘一片。来的人也多,田湘两口子加桑野一家、赵家母子六个外援,一共八人,倒是一天就割完了。
这活儿轻省,桑野只要割,留齐腰的杆儿,割好的油菜放原地,尾杆儿朝地上,菜籽一端靠在杆桩上翘着。等晒个三四天,油菜夹微微炸开,蒸干水分后,再在地里铺一张草席,捶打脱粒。
晒地里这几天,每天提心吊胆生怕下雨,老天爷倒是赏脸,是个晴好的天气。但要晒的差不多了,准备开始脱粒时,天色开始雾蒙蒙的,麻二姑着急得要上火。
这要是一下雨,落地里生根全泡汤了。
麻二姑急得额头上冒泡。
也不好再喊桑野和赵家,人家哪能天天赖在你家,人家地里活也多。
麻二姑和男人一商量,决定请村子王家来帮忙。王三头王二妞这样十三四岁的,就负责抱油菜杆儿,开十文一天。王根深和孙草娘这种劳动力的就是二十文。他们家卖茶叶也赚了些钱,王家也困难,这钱花出去值得。
不过很快,麻二姑还没跑去王家,倒是孙草娘来了。孙草娘问,“他大伯娘,我带着孩子给你干活儿,能不能让孩子去你们家吃一顿饭。”
她声音小,说完看了眼四周,脸都红了。要不是为了孩子的馋嘴,她是拉不下这脸的。
但一想到王三头说的,村里别人家孩子都有,她的孩子都没有……她左思右想,豁出去跑来打商量。
麻二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说要开工钱,还管一顿饭。
孙草娘为难道,“不要工钱,就是饭菜要桑野做的。”最好像是赵家那样……这话可真说不出口了。但是想着几个孩子把几颗螺蛳嗦的精光,第二天起来枕头上都是螺蛳,干净的不留一点油星子。
麻二姑这下犹豫,她没通知桑野下来啊。再说人家都成亲了,忙着后山开荒。听黄红霞说秦昭疼桑野疼的厉害,把人家喊下来当厨子,难免秦昭心里舍不得。
“诶!桑野这不来了吗?”孙草娘听见喊声抬眼望去。
青山朦胧水田交错的田埂上,斜风细雨,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背着背篓走来,桑野大声喊二姑,水田里的野鸟都扑腾飞了。
二姑惊讶问桑野怎么来了,桑野指了指天,“是神的旨意。”
二姑还想说什么,面颊沾丝丝雨,见两口子开始放背篓,挽袖子下田,二姑也忙点头。孙草娘见状赶紧招呼老远站着的孩子。王二妞三妞,三头四头六头,连六岁的八头都跑来了。
没一会儿,田湘和宋高雪,赵家母子,李弯娘也带着赵小东小西小北过来,小石头和他爹娘杜鹃史劲……渐渐的,村子里每家每户都出来了两个人。
不用寒暄,心知肚明的约定俗成。
大家都带着行头,村里人家当不齐,有背篓带背篓有草席带草席,有连枷带连枷。半大少年和丫头就带洗衣棒,一群人自发凑一个阵地。
铺草席,抱油菜杆儿,捶打脱粒,原本宽阔的两亩地,孩子抱着杆儿奔跑,大人们挥着连枷吆喝,妇人们说着山野即将冒出的希望。这场大雨后,湿热来了,菌子山货更多,会卖更多的钱。
安静的村子被热闹声占据了。
麻二姑脸笑得开花了,大家也亲亲热热的,原本落下的雨丝都小了。有老人吆喝道,“瞧,这就是人定胜天!”
众人哈哈笑。
麻二姑见这里人多,拉着桑野两人一起回家做饭菜。
村民都说不吃,这哪能吃啊。这么多人呢。
他们来帮忙也是还情,更不可能吃饭的。
“村长,知道你们家卖茶叶赚了一大笔钱,但是钱也不经吃啊。”
“是啊,这活儿轻省人多又不累,哪里能专门做饭招待的。”
“是啊是啊,你家有米有菜这样做,今后别人家也得比着来,不然过意不去啊。”
妇人们劝说,一个劲儿不让,一旁抱油菜的孩子都担忧起来,生怕少了一顿美食。半个月前就赵家的美味儿,现在还在村里孩子的梦中呢。
桑野见孩子都呆了,哈哈笑,“别听他们的。就是客气客气,你们干活儿,我去给你们做饭。抱油菜杆儿的时候抱下面杆,上面油菜夹尽量小心,别碰裂开了。”
要是晴天晒的干脆,一碰就裂,但阴天回潮到也还好。只是脱粒要些功夫。但这到底比掉在地里好太多了。油菜籽不像是花生稻穗,掉了是真找不到了。且这个田很快就灌水犁田种稻谷,想等油菜籽冒土吃油菜苗都不能。
所以,阴天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不知道是哪个孩子说要吃螺蛳,引得其他孩子都吵吵嚷嚷要吃。
说家里的螺蛳已经喂半月了。
都是偷偷捉偷偷喂,大人看到要骂,不仅占家里木盆木桶,就是大人也不理解这玩意儿能有什么好吃的。
桑野道,“好,你们拿来都给做。”
田里也要不了这么多孩子,桑野抽几个洗螺蛳,洗菜,烧火,淘米。麻二姑嘴巴应不赢了,到处帮忙找东西,还得时常招架脚边别踩了两只小狗。那脸上的笑意就没断。
人多力量大,和天抢速度,没吃午饭,下午众人收工,日头才将将偏西。把油菜籽粗粗裹着草席抬回宋家,油菜杆儿也一个人背一背篓放在宋家牛棚边。地里干净了,露出一片被油菜杆儿遮住的,细长黄嫩的草,很快,这些嫩草也没了,被勤劳的妇人摘做猪草。
小石头道,“好多蚂蚁搬家啊,我们这像蚂蚁搬家,要在大雨前搬好。”
有人哈哈笑,“这倒是,小水村都是一群勤劳又团结的蚂蚁。”
饭菜也熟了,煮的浓粥,整整两大铁锅。三张桌子拼成长桌,一样菜盛两碗,也七七八八凑了十二道菜,螺蛳倒是成了大家争先抢的新鲜玩意儿。
桑野说做法,好让村子里人自己做。可这不说重油重盐,就是这捉螺蛳洗螺蛳都是难事。更难得的是,这做螺蛳背后的一份闲心惬意。他们地里都忙不过来了,哪里有这功夫搞这些不饱肚子的东西。
不过现在众人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嗦着螺蛳听着侃大山的家常,倒是难得忙里偷闲了。
二姑家后院子有三颗桑葚树,这会儿桑葚也成熟了,时常泼粪,桑葚叶子肥大,结的果子小拇指大,红的是还没熟透,熟透成了黑,看着沁透。鸟儿已经啄了枝头,村里孩子馋,二姑叫他们自己上树去摘,孩子呼啦啦高兴跑去。
宋高雪面上不说,心里肉疼。
用麻二姑的话说,他们两口子都是大方人,怎么生了个斤斤计较的。独生的宋高雪自小什么都是独一份,最多桑野来跟他分。最开始也闹,后面就护着桑野了。
这么多孩子乌压压上树,没轻没重的枝桠折断,宋高雪给田湘使眼色,叫田湘给他去摘些。田湘忙着嗦螺蛳听人吹牛,跟听戏一样痴迷。
气得宋高雪桌底狠狠踩他一脚。
桑野道,“我去给你摘。”
秦昭也跟着起身。
桑野爬上树,秦昭给他递了跟木棍,秦昭看了眼后院都是小子,他解开衣裳做布兜接。
一个树上打一个地上稳稳接,一会儿衣兜就鼓鼓坠下,有的熟透了,汁液浸透出来,鲜甜的很。一旁的孩子们眼热,叫嚷着不公平,大声喊爹娘来帮忙。
几个妇人跑来,开枝散叶的桑树下,一后生光着膀子,手臂结实筋脉突着,高举着衣兜接桑葚,肩宽腰窄,后背肌肉成岭,麦色腰身一看就有劲儿。
平日里看村里汉子赤膊习惯了,跟树上挂黑猪没区别。但这下子,几个老婶子都瞧得心花怒放,精壮有力的汉子谁不爱。
不知道是谁哎呦了声,“这是谁家的男人?”
桑野骄傲道,“我家的我家的!”
“诶,秦昭,你躲什么躲,他钻油菜杆儿里了。”
“不好意思啊,我家男人有点脸皮薄。”
秦昭藏在油菜杆儿里,瞪着嘻嘻哈哈的桑野,一言不发,只警告他后面算账。
桑野缩了缩脖子,继续摘桑葚。
众人哄笑,大声道,“桑野你真是个有福气的。伙食这么好。”
小孩子们不知道大人在说荤话,只一个劲儿羡慕点头,“是啊,桑野哥哥手艺好,非常能做饭!”
桑野脸有些热。
他已经不干净了,心思污浊。
耳边都是秦昭夸他手艺好。
桑野断不会让这些婶子们看出来的,摘了一把桑葚朝她们抛去,再一个倒挂金钩顺利下树,成功脱身了。
一会儿,天又阴沉沉的,四面八方的山都被雾吞了大半。小村子像是最后的绿荫水田。有经验的老庄稼说这雨要来了,而且还得连续好几天。
热闹散去,每家分了些桑葚,各自回家忙着种豆种瓜。
桑野两人也回家,要种的东西还挺多。
院子里的白菜早就翻篇了,已经种了两洼茄子、两垄番茄、三垄黄瓜、四垄四季豆豇豆。现在主要把它们的藤蔓用稻草扎在竹竿上,防止后面雨水打落掉地里。
两人飞快干完这个,还得种红薯苗。后山的一亩地,两人要在天黑之前种好。一下雨就生根,比晴天种下泼粪都要强。
桑野拿剪刀剪苗,秦昭先拎着锄头起沟壑,排水,掏浅沟起行垄,桑野捡了半背篓后,就往浅沟摆苗。摆完一行后再刨土埋上,脚踩踏实,但也要留缝隙好生长。
两人干活快,谁都没说话,抓紧日头,雨丝落头发上,渐渐晶莹,天色渐暗。尽管如此,这一亩地怕是天黑种不完的。
秦昭见桑野一直蹲着栽苗,想叫桑野休息,但他知道桑野不会听的,便也继续挥着锄头狠狠干。
后山安静,鸟声都沉在深山里的雾气出不来。锄头碰到石子砰声刺得耳膜尖锐,低飞的蜻蜓燕子开始在小灌里盘旋。
“诶,我就说吧,他们肯定在种红薯的!”
黄婶子响亮的嗓门几乎响彻后山。简直拨开云雾一般令人欣喜,桑野抬头,看到一行人沿着下坡路走来,只觉得天都亮堂了些。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客套都省了,来人就是扛着自己锄头干。赵水灵和宋高雪两人拿着剪刀剪苗,宋长山、田湘、麻二姑、秦昭刨行沟。
黄婶子说他们这沟刨浅了,要再深手指长,不然不抓根也就不涨果,苗与苗之间的行距倒是没错。幸好桑野两人也没栽多少,栽了的就算了。
这里都是自己人,干活的时候就爱说点家常。
黄婶子道,“今天那田翠娥和秦飞出村里,八成是去张家村看大夫,看肚子里的娃娃。”
黄婶子说完,地里炸了懵了。
黄婶子见众人都怔住,尤其宋长山、赵水灵、田湘都脸色僵得说不出话了。秦昭只顿了下,而后事不关己一样继续刨行。
黄婶子看麻二姑,才意识到这几人都不知道啊。
诶,算了算了。
田湘脑子实在糊涂了,但见众人都开始忙活,他也只好干活。
但架不住黄婶子忍不住说,她嘀嘀咕咕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冬天生,冬天生冷夏天生热,我看还是春天生的好。”
麻二姑示意她别说了。
这八人顶着心思各异的惊雷,终于在天黑之前忙活完了。
收工回家时,雨淅淅沥沥打湿了叶子,几个人带着斗笠下山。桑野还担心黄婶子的膝盖,风湿,下雨天就疼。黄婶子叫他别担心,快回去,今天累坏了,做那么人的菜,又种红薯的,早点休息。
二姑道,“回去回去,我给你留的猪仔最好的,等雨停了就来捉。”
桑野点头,见几人消失在山道拐角,烟雾蒙蒙不见人影才回。
两人回到家里时头发都打湿了,这天一晴就热,一下雨就冷,脚下布鞋泥太厚,挂了泥,又用稻草擦了擦才进灶屋。
秦昭拿了块巾斤盖桑野脑袋上叫他自己擦,他飞快生火烧水,洗一个热水澡。
桑野从后院拿浴桶,舀清水冲洗一遍后抱进了灶屋,他道,“下雨天冷,你别洗冷水澡了,一起洗热水澡吧。”
灶后猛得咳嗽一声,火光把墙壁映得火红,秦昭那张脸也显得红热。
桑野挠挠头,知道秦昭又想歪了。
但也不是不可以啊。
桑野比划了下浴桶尺寸,“应该可以坐两人的。”
等热水漫过肩窝,桑野后背抵着壁桶,他双手紧紧抓着边缘,退无可退,心里直后悔。他低着的头又被抬起来,眼尾熏的泛红,耳边都是细细绵绵的吻,秦昭道,“乖,抓木桶这死物做什么,抓你男人的脖子。”
桑野眼里下了一场绵绵春雨,手刚攀上胳膊,整个人就被抱在了秦昭的怀里。
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躺在干爽柔软的床上。秦昭手里拿了一个白瓷瓶,一打开有淡淡的兰草清香,桑野懵懵看了半晌,直到秦昭手指绕后,他两眼一颤,眼底水雾深深。
桑野抓紧被褥,脑袋埋进被窝。
一副视死如归的气势。
秦昭亲他耳根,这是桑野最喜欢的地方,其次是后背,他手也抚摸着,“放松,相信我。”
秦昭一边亲一边说话分散桑野的紧张,他道,“这雨要下好几天。你小时候就最讨厌下雨了。下雨你就只能呆在山上,但是现在有我了。”
“要不了多久,也会有我们的孩子。”
秦昭白天挖地,闷不作声专心干活。如今挥着锄头倒是多了几分耐心温柔,他徜徉这片肥沃山野之地,因为没人挖过,格外紧,他谨慎的精耕细作,绝不马虎一点。
他对这片土地入迷,抚摸着亲吻着,紧绷的大地渐渐发出根茎断裂的细微闷哼,弓出一片弧度。从未见天地的沃土,经过春水滋养,很快冒出千丝万缕的根系将两颗心完全包裹。
春雨润物细声,种瓜种豆,屋里在交付也在孕育。
……
窗外雨势大了,敲打着山野的一切,吞没一切,唯独这座灯晕小屋在春雨里荡漾。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秦昭吗?”
桑野不想知道,脑子压根反应不过来,秦昭话太多了。
“你小时候抓周,元宝、笔墨纸砚、秤砣、漂亮的衣裳玩具,你都没抓,你就抓着我大腿。我娘嫌弃我碍事,把我拉走,你追着我爬。大人们都说我们俩今后要成亲的,我娘就顺势喊你小爹给我取个名。”
“我的名字是你的,现在人也是你的了。”
秦昭一顶,桑野迷离的眼神抖落一片虚幻。
秦昭抬手抹掉他额头上的汗,亲亲桑野的唇角,嗓音缱绻,带着欲望未满的克制低哑,“好棒,桑野。”
桑野偏头通红的耳廓陷在枕头里,摸了摸肚子,鼓起来了。
第48章
绵绵雨丝吞没天光,即使日头高升大地也是一副将行未醒的朦胧,山水轻烟也显得多娇。
雨水顺着屋檐成了线珠,檐下木盆里泡着布垫,桑野洗好后就挂在侧屋边上。院子里的菜叶子上,雨珠跳脱,桑野躺在竹椅上看了会儿,身后动静响。秦昭带着斗笠披着蓑衣,房前屋后都检查了一番,排水顺畅。
桑野起身,拿着手绢给秦昭擦脸上雨水,秦昭站着不动,只微微低头,他摸了摸桑野的手,是凉的。
秦昭把桑野的手揣胸口里,“多穿个衣服。”
桑野不冷,只是刚刚洗布垫而已。他捏了一把软乎乎的胸肌,“软软烫烫的。”
“喜欢?”
“好像猪尿泡。”
桑野像是得了新的玩具,爱不释手,且牙痒痒的,但遗憾的是,秦昭只准他摸摸捏捏,上嘴不行。
秦昭手摸着桑野的后颈,轻轻捏了把软肉,眼神是食髓知味的追逐。
桑野蒙住那意味不明又暗暗试探的眼,“今天我们下山量体裁衣吧,也得趁着下雨天才有功夫做这些。”
秦昭取下手掌亲了口,“这才下雨第一天,他们家里肯定也忙,平时白天黑夜连轴转,好不容易休息会儿,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
桑野想也是,其实他也想呆在家里的。
经过昨晚之后,好像有什么变得更加不一样了。只是一想,灵魂颤栗贪欢。
桑野低头,脸先红了。
下一刻,桑野就被抵在壁上,他的头被秦昭的手心扶着,秦昭腿抵在他双腿间,桑野动弹不得,便勾着健硕的脖子亲。
虽然在屋檐下,但这雨声密密匝匝的包裹着一切,很快身上的湿冷变得滚烫,桑野头埋在秦朝怀里,单薄的肩胛骨细细起伏扇动,秦昭低头闻了闻桑野通红的耳根子,“还疼吗?”
没头没尾的话,但桑野懂了。
桑野摇头。
秦昭低声笑了下,“果然我们桑野干什么都厉害,做什么都天赋异禀。”
桑野面无表情,只是面皮下的薄红肉眼可见的晕开。刚开荤的小子哪里受得住,秦朝瞧得心头起火,恨不得给人吞了,将人打横抱起,准备进屋。
“桑野桑野,进山找菌子去不!”
秦昭连忙将人放下,拢了拢桑野衣领,将人推进屋里。桑野溜进堂屋,整理衣衫,双手捧着脸发烫,又从屋里绕去后屋檐,接了雨水拍拍脸。结果抬眼看见两座坟茔时,桑野脸更红了。
等他去前屋时,就听秦昭道,“这么大的雨,还冒雨进山?要是感染风寒,这卖菌子的钱还抵不上药钱。”
孙阿爹不以为然,他们山里人哪有那么娇贵的,要秦昭这样说,村里人还活不活了。
他道,“等雨停了,你再进山,还有什么可摘的。”
“你们跟着我走,保管你们摘到菌子,这么多年,我连自家孙子都没喊,就喊了你们小两口子。”
这倒是,村里人谁都知道孙阿爹心里有本摘菌子的活舆图,谁都问不出来。就是儿子孙子都不知道。每年春夏秋的时候,孙阿爹几乎住在了山上。那卖钱也让人艳羡。是他一年中最风光的时候。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好些菌子一下雨,一夜之间就冒土开小伞,要是等个一两天,就是盛开,不值钱了。那时候人更多,别村人都跑来摘,现在我们有优势,抓紧!”
秦昭压根就不想去,他还没禽兽到昨天刚圆房,今天就要桑野冒大雨进山摘菌子。
“我去!孙阿爹等等我。”桑野迫不及待大喊道。
秦昭凶桑野,桑野已经蹦哒进屋准备行头了。
秦昭知道拗不过桑野,只得进屋给他一起收拾,他低声对桑野道,“早知道,我昨晚就应该不省力气,把你干到下不来床。”
桑野哼了声,拍拍秦昭肃沉着的脸,“下次一定嗷。”
桑野说完原地蹦蹦跳跳,给秦昭一个挑衅的目光。秦昭拳头捏的邦邦响。
三人带着斗笠蓑衣,背着背篓,腰间别着刀,拄着竹棍进山了。
春夏交接的雨,重又密,斗笠边缘坠落着雨线,裤腿很快就湿了黏糊着脚踝。湿水蔓延,蓑衣下的大腿也湿了。
在树林里穿梭,时不时有风吹树叶,砸下密密麻麻的雨珠,眉眼都湿了,脖子灌水。
秦昭摸了把脸上的雨,脸色很不好。
要是桑野这次风寒了,他今后说什么都不准桑野雨天进山。他后悔自己开始怎么不硬气一点。不要事事都听桑野的。
桑野道,“摆着个脸色给山看呐,既然来了,就好好找菌子,我才不需要你心疼,有你那功夫多看脚下,你要是菌子没我找得多,哈哈那才是笑话。”
秦昭下意识伸手打桑野屁股,但又忍住了。
桑野更得意了,鸟雀淋湿了羽毛都不爱开口叫了,桑野比山里的鸟还兴奋。
因为雨天的山里,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
各种树木的味道被雨水激发,随着雨水落在树叶、枝头、花间、枯木上,像是一场喷洒的香气。下雨有下雨的妙。
他以前讨厌下雨,下雨只能一个人在山上,跟大雨大眼瞪小眼,暴躁烦闷挥之不去,这很不爽。渐渐的,他便找到同雨和谐相处的方式了。就是欣赏它。
正如现在,欣赏这雨天的山里一样。
“每一片隆起的枯叶草丛,都好像藏着未发现的菌子。
每一个鼓包的苔藓里,都可能有菌子。
每一个山沟里都可能遍地有!
满山藏满了宝藏,等待我们一一去掀开!来,开始我们的乐趣和满足吧!”
他说完深深吸了口气,张开双手那浑身叫一个鲜。
呲溜一声——脚下踩着枞针叶滑溜溜了的,只差一个匍匐摔倒,秦昭抓住他,担心他腰疼,嘴里的嘲讽先开口,“倒也不必五体投地的欣赏吧。”
“我这是给山神磕头,表诚心。”
桑野说完,等秦昭拍掉他膝盖上的枯叶后,迫不及待拿着竹棍,专心刨戳。秦昭见他着实喜欢,心里也没了烦闷,桑野说的对,来都来了,把菌子捡好。
孙老爹在前面走,偶尔回头见小两口打打闹闹的,脸上也挂着笑。
难得夫妻是少年。
山里干净,小灌木都被砍光了,荆棘藤蔓也只一簇簇长,进山后倒是雨小了,被高大的树冠遮挡了。
很快,桑野就在山道的一片青苔里,发现了三朵青头菌。它们在暗淡湿淋淋的深绿里,努力真诚的发着朦胧的青光。果然,桑野一眼就被吸引了。
他弯腰小心扯开菌伞上的苔藓,露出青而圆的菌身,菌帽上的青斑漂亮,伞要开不开的,菌褶白皙脆嫩,菌柄肥壮。
“哇,真漂亮。”桑野赞叹道。
秦昭瞧他那模样,不知道的,以为他捡了一锭元宝。
桑野也很好看,丝毫不逊色这山里任何一株生灵。
孙阿爹咳嗽一声,捡个菌子都能拉丝,不是过新婚期了吗,天天看脸,怎么还不腻。
“认得它吗?”孙阿爹问。
这是常见的菌子,桑野认得。
这菌子相对而言好保存,不易碎,但桑野还是将背篓里铺了枯叶才放进去。
菌褶白皙细密,容易掉落泥土草屑。洗的时候非常不方便,会把菌褶碰碎。
桑野还打算把菌柄带的泥土稍稍用刀刮一下,孙阿爹劝阻,这些细功夫活儿回家搞,山上就抓紧时间找。
要是自家吃,在山上搞干净回家省力很多,但是摘来卖,那得抓紧抢。
孙阿爹道,“青头菌贵,没开伞的骨朵,有时候比见手青还卖的好。”炒熟了还是青绿色,比见手青好看。
说完,又叫桑野把露出的小坑用枯叶泥土埋住,这样后面又能长了。
桑野边埋边咋舌,见手青他是知道贵的。且好些菌子他认不齐,不敢轻易摘。只以为这寻常好认的青头菌很便宜。哪知道居然价比见手青。
桑野还想沿路找,孙老爹道,“路上看到就摘,没看到就赶路,我怕我知道的地方其他村的人也知道。被抢了可不好。”
桑野面色激动,没想到孙阿爹会带他去菌子窝。
一路上,孙阿爹看到毒菌子都会拿木棍敲烂,看到刚冒头的拇指大小的菌头,就会刨一点枯叶盖住。叮嘱桑野两人,千万不能用手去碰,娇嫩的很,手碰了就不会长直接烂了。
又叮嘱这菌子隔天就大了,伞盖要开不开的是最佳采摘时期,第三天来就全开鲜味减半,第四天来就等着看烂菌子,当然有可能被别人摘了。
桑野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小门路,一一点头。
他看孙阿爹敲烂的毒菌子很多都是伞状,上面麻黑斑点,高脚菌柄上还有一圈白色丝状环绕,还挺好看的。他问孙阿爹这种特点的菌子是不是都有毒。
“这种鹅膏菌大部分都有毒,但极少部分没毒,价格也贵,等碰到了给你们说。”
“进山摘菌子,不认识的不要摘。”
“颜色鲜艳的不认识,尤其不要摘。”
“菌子上有蛇口水的也不要摘,沾染了毒气。”
“菌子上有虫眼的,可以摘。”
桑野脑袋里有很多疑惑,菌子上的白色泡沫真的是蛇口水吗。他怎么不知道蛇还会吐口水啊。他决定到时候捉蛇养起来看看。菌子上有虫眼,那也只能说明虫能吃,没说人能吃啊。
不过,看着孙阿爹严肃自得的神情,桑野乖巧点头。
但桑野还是忍不住道,“颜色鲜艳的不能摘,太笼统了吧,红菌就能吃呢,八成是村里老人祖祖辈辈吓唬孩子的,反正孩子认不齐菌子,免得误摘干脆一刀切。孙阿爹你是这方面行家,你肯定知道的更清楚。”
孙阿爹哈哈笑,“你这孩子真是不好骗,跟着我慢慢学吧。”
“好嘞,那要是误吃了毒菌子怎么办。”
“好办,草木灰泥浆裹着大粪吃下就是解药。”
……
桑野愣了愣,纯粹催吐啊。
“我小时候你们怎么解毒的?”
孙阿爹哼哼笑,看你还想不想吃毒菌子。
桑野小时候傻啊,听人说吃毒菌子能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他就吃,只差没把村里人吓死。
雨滴滴嗒嗒的,斗笠都被打得砰砰响。一老一少一问一答,幽静的山里被新鲜的草木土气环绕,也激发了人的五感,他们沉浸在自己的兴奋里,四处盯菌子,这一转头,才发现秦昭不见了。
桑野四下一望,雨和绿分不清,暗暗淡淡。秦昭穿了灰色衣裳更不好辨认,但很快,秦昭从一枞树林后面出来了。
他将背篓挂在胸前倾斜对着桑野,背篓里那黄灿灿的一堆,雨水淋湿了也遮不住的光亮鲜嫩。
约莫二十几朵。快一斤了!
孙阿爹眼睛都鼓起来了。
“好你个小子,闷肚子不作声,偷偷摸摸捡了这么多枞树菌。”
他记得这附近没有枞树菌窝的。
但也不好说,山里的菌子年年窝点变动,新老更替,跟捉迷藏一样。反正有味得很。一上山摘菌子,那是头不疼了腰不酸了,肚子不饿脑袋不昏了,大腿也有劲儿了,让他孙阿爹永葆青春。
秦昭笑道,“今天摘的菌子卖钱,我们三个平分。”
桑野道,“这样对孙阿爹不公平,他还带我们去菌子窝呢。按户分。”
孙阿爹取下脑袋沉沉的斗笠,甩出水珠戴上轻了些,他道,“你们自己找的菌子,自己归有,而且,这菌子窝虽然菌子多,但也不是一定有。就算没我说,你们年轻多往山里跑四五年,对着方圆百里的山头心里也有底了。”
摘菌子的丰收期,村里妇孺一天能往返深山三四十里路。起早贪黑虽然辛苦,但也确实赚钱。一天赚的能抵三个工钱。因为着丰厚的报酬,夏季,很多村民都是露宿山野,一睁眼就是摘菌子。
桑野道,“那怎么行,这都是孙老爹你的赚钱独门秘籍。”
桑野坚持按户分,孙老爹反而沉着脸很不高兴。
“找菌子的方法都是村里人一代代传的,没什么报酬不报酬,乡里乡亲说这些就生分了。而且,这些方法,你们今后也会给其他人说,难道也要他们给你们分钱不成?”
雨林里孙阿爹的怒声格外响亮,桑野愣愣的,反应过来后才自觉惭愧。是他太狭隘揣度别人了。
秦昭倒是心里奇怪孙阿爹的反应,桑野并没说错什么话,但好像戳中了孙阿爹的痛处,恼羞成怒跳了脚。
秦昭和孙阿爹一路上都没说话了,唯独桑野一会儿秦昭一会儿孙阿爹的喊,一路上毒蘑菇认识了一大堆。
他们翻过山脊,又淌过涨水发黄的山涧,路过一片横七竖八的雷劈枯木林,上面长满了木耳和平菇,桑野手痒得很,孙阿爹叫他往前走。平菇在山野菌子里,压根排不上名号的,也就镇上那些人吃不到山味儿,才买人工种植的平菇吃。
雨势太大,蓑衣越来越重,在山洞里拧干蓑衣斗笠,又重新出发。一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孙阿爹说的菌子窝。
这是一片枞树和松树的高大乔木林,厚厚的松针垫起腐殖的黑土,青苔遍布。雨滴坠落,青苔稳稳接住、吞没又吐出细微的晶莹。
而这期间,一朵朵黄色的菌子撑着小伞柄亭亭玉立,绿雨与橙黄,分外招人眼球。
桑野惊得嘴巴张圆,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多菌子的。
真真开了眼界。
“这么多枞树菌,真的不是孙阿爹你种的吗?”
“咱们这山里的东西,种不出来的,不然哪能卖这么高价。”
跟地里捡钱似的,轻轻一摘,菌柄发出噗的脆声如铜子儿好听,雨滴落入菌坑里新鲜滋补,盖上泥土,又摘下一朵。
遇见小的就埋上。
孙阿爹见桑野摘的快又记得牢,真是受教的聪明。
就连秦昭脸色也不沉着了,有这么多菌子,不说能不能卖钱,就是摘满背篓,心里也别有滋味。
摘完这片小山坡,已经有大半背篓了。孙阿爹又带他们去见手青的窝点。又翻过山岭,山道上洪水蔓延,几人裤子湿到了裤腰带上,全身上下都湿哒哒的,但心里只记着前路的见手青。
见手青喜欢生长在栎树和松树下面,矮矮胖胖的,看着憨厚,手指划上一道痕会变色,所以叫见手青。
这里面门类众多,桑野记不住。
只知道用手划过颜色由青到蓝,大致分为四种见手青类型,“水红过”、“红过”、“黑过”、“黄过”。
他还连荞粑粑菌和见手青都分不清,都是厚实的伞盖,姜黄的菌褶子矮胖的。
但是口味价格是天差地别。
荞粑粑菌,在孙阿爹眼里,跟毒菌子一样,没用还害人,害人白高兴一场以为是见手青发财了。
还有一种菌子叫番肠菌,和见手青外形几乎一样,划开也见青黑,但嚼一点味苦,发麻,要赶紧吐出来,不然肚子痛。
今年见手青来早了,虽然生了,但是明天才是最好的采摘期。几人摘了十几多,又把小的盖住。接着往前面走。
雨势越来越大,秦昭找了个山洞,生了火堆,叫桑野孙阿爹先避雨,把蓑衣挂在木棍上沥水烤火。
走路摘菌子不觉得,一坐下肚子倒是咕咕叫了。
因为孙阿爹在等他们,桑野出门走得急,只想着摘菌子,身上压根没带吃食。
不巧,孙阿爹也是没带。他倒不是忘记,只是舍不得带吃的。打算山里找些野果垫垫肚子。但一进山,完全忘记这茬儿,直奔菌子窝了。
秦昭从衣兜里掏出一把花生,四块饴糖,桑野高兴的眼睛一亮,抓来分给孙阿爹吃,孙阿爹还推辞,几番劝说下,也开始剥开糖纸吃了。最后连糖纸都吃了。
甜丝丝的,孙阿爹眼褶子都熨帖了,他道,“老头子托你们有口福咯。”
桑野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眯眼笑道,“我都忘记了,托秦昭有口福,不然咱们都饿肚子。”
孙阿爹看着秦昭道,“你还是个心细的。”
桑野道,“是啊,秦昭真的很好的,有他在,我毛毛躁躁粗心大意的毛病都好了不少,当然啦,偶尔忘记了,秦昭都给我记着。”
说他在炫耀,不如说在旁人面前真诚的夸秦昭。
孙阿爹眼里露出慈爱又艳羡的目光看着小两口。
秦昭耳朵都被火烤得红,他一言不发,把桑野的袖子裤腿翻来覆去拧着烤,差不多微干的时候,他,“你们先歇着,我去外面找找野味。”
“这么大雨……”桑野不让秦昭去。
“你也没听我的。”秦昭戴上斗笠披着蓑衣就走了。
桑野哼了声,朝秦昭背后扔石子,秦昭背后长眼睛似的,抬手抓了丢一旁,大步迈进雨势洪流里。桑野转头对孙阿爹道,“这人真不禁夸!”
孙阿爹笑呵呵的。见桑野担心得很,他道,“秦昭当过兵,身手好,一打五个打手都没问题,身板也比我们硬朗。”
桑野只得这样开解自己。
两人就这样聊着家常,桑野更多是问秦飞跟秦昭的事情,孙阿爹也绕圈子不说,秦昭自己都不说的事情,他就不用多嘴舌了。只说别看以前,看现在看今后,两人把日子过好就行。村子风气好,秦飞不占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非要分个是非对错,那每个人都有因有果。过日子都是奔着吃饱喝足,整天指这骂那,旁人都欠自己的,日子还怎么过。
这道理,孙阿爹也是活到老了才明白。
他说自己人生感悟,桑野也认真听着,平时在家没人爱听的话,在桑野这里倒是得到了一席之地。
没一会儿,山洞门口突然传来一串杂沓的脚步声。
听枯叶吃水声重,看来都是男人。
孙阿爹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等桑野看到洞口站着四个陌生青壮时,他们已经进了山洞。
开始逆光看不清,等人走近坐下,桑野这才蹙眉,原来还是个老相识。
孙阿爹也认得,朝桑野挨近坐着,见四个男人惊诧了一番桑野容貌,又大摇大摆翻他们一旁的背篓。几人一个比一个贪婪,说好多炒菌子。
菌子有的适合炒有的适合炖汤,夸人一背篓炒菌子,那无疑是美味上等值钱的菌子。
这话换村子里人夸,孙阿爹胡子翘上天,但是现在只浑身发抖气得握紧腰间刀。
这几个壮汉,就是张家村的地痞,之前抢他柴火的后生!果然担心什么来什么,他摘满背篓菌子都忘记这茬儿了,没想到一放松危险就来了。
这可怎么办,桑野虽然会点拳脚功夫,对付一两个还行,这下四个,还都是军痞,桑野一个小哥儿无论如何都打不赢。
秦昭啊秦昭,你赶紧回来啊!!
桑野见孙阿爹脸色急得冷汗,心里猜出了七八分。
他坐着没动,看着四个男人翻完了背篓,那眼里露出了毫不遮掩的算计;他目光便也放在他们身后背的竹笼子上。理直气壮。
“桑野啊,我当是谁,咱们还真是有缘。”
那男人四肢魁梧,脸上一抹刀痕,脸颊鼓胀显得鼻尖沟壑深深,眼睛小而浑浊,桑野看都懒得看。
这人却是非常自信,年前路过小水村砍柴,看见桑野就走不动道,说要来提亲。桑野见他眼瞎不清楚自己长得磕碜,把人脑袋按水里看个清楚。
“哈哈,张俊生啊,还真是有缘。”桑野拍拍紧紧抓住自己手的孙阿爹,示意他不慌。
桑野努力让自己笑得真诚,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子落男人眼里,跟他看到满山遍野好看漂亮的菌子没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桑野是纯粹的激动,而男人的目光带着淫邪。
桑野浑身都湿了,虽然被秦昭烤了半干,但还是贴着身,领口湿了下坠,露出一截冷白皮,上面有了刺眼的红痕。像是漂亮矫健的鸟雀打湿了羽毛,高傲的脖颈也曲着臣服的弧度,露出难得的青涩媚意。
只是这野性难驯的脾气不是因为他变得柔软娇媚。
张俊生早就听张善明说桑野成亲了,但亲眼看见,心里还是火冒三丈,几乎面色扭曲要抓着桑野质问,桑野不紧不慢拿起柴刀削尖一旁的木棍,抬头道,“诶,张俊生,跟你打听个事儿。”
这般拉家常的口吻让张俊生愣了下,不自觉缓和下来道,“你说。”
“我觉得你们村的张善明很不错,要不是当初我朋友喜欢他,我都要有意问问他觉得我咋样。”
桑野话都没说完呢,那张俊生就暴跳如雷,“你眼瞎吗?我比那张善明好看一百倍,比他孔武有力,你拒绝我还喜欢他?”
桑野哦了声,看向张俊生一旁的三个男人,呲牙笑,“我觉得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比你好看。”
不等几人面色各异的反应,桑野手里削木棍的动作没停,温吞道,“张善明生的好啊,善良孝顺,口才好,一表人才,家里也有钱有地,喜欢他不奇怪啊。”
这些都是赵水灵说的。
张俊生呸了口,“张善明虚伪的很,心眼多,他堂兄病重要吃一口猪拱菌,他推脱不上山,还是叫我们这些旁支上山给他找。”
“他堂兄死了就绝后了,他到时候兼祧两房,最后连兄弟的口腹之欲都舍不得满足,一点手足情都没有。”
桑野:……
他就说张善明很不对劲,原来是打的这主意。
张俊生见桑野因为张善明走神,当即开口大骂道,“你一个水性杨花的小贱人,已经嫁人了还对人勾三勾四,老子今天就好好教训你。”
桑野好似听不懂,目光直勾勾盯着他们的竹篓,“这里面是什么呀?”
“你想要?跟我睡了就给你。”
好直白哦。
桑野一副钦佩的目光上下打量。
一旁的汉子见他连装都不装,这么饥渴放荡,心里那点绮丽好感破灭,嫌弃道,“就他这个破烂货,咱们这篓子里的毒蛇能卖二十两,上花楼能点十个他。今天上他都嫌弃脏。”
孙阿爹吓得浑身发抖,忙拉起桑野喊他赶快跑,这几个人打起来都下狠手,听说都是退伍回来的,是真的杀过人的。
一旁一个男人早就垂涎欲滴了,哄人道,“你要是怕,你说说中意我们四个谁,说出来,咱们就帮你。”
强上有什么意思,就要看美人无处可逃,甘愿求饶委身的戏码。他们杀了好多逃难的流民,那些女人哥儿就是这样为了活命,主动寻求庇护,信了他们的哄骗说给她们一个家。
“说说,喜欢哪个哥哥?咱们绝对尊重你。”
四个男人站在桑野面前,挡住天光,成包围之势。
桑野不动,一一扫过男人们的库当,“也不是不行,你们一排站好,都掏出来看看,我选个大的。”
孙阿爹嘴角哆嗦,像是头一次认识桑野一样。
“脱啊。”
桑野催促道。
“难道是对自己没信心,怕比旁人小?”
四个男人呼吸瞬间粗重,立马解开腰带扶着东西就要掏出来,孙阿爹是位老夫郎下意识捂住脸。但是下一瞬,余光一记长棍狠狠袭来,耳边惊痛叫喊,孙阿爹眼皮不受控制睁开。
只见长棍沾血,四个高大的男人轰然倒塌,跪在地上抱着打滚,痛苦声不断。
桑野长棍立身,昂首笑道,“古有二桃杀三士,今有桑野一杠敲四鸟!”
“滚。”
这么凶,孙阿爹吓得看向地上男人。
别说反击了,都成了软脚虾在地上爬。
四人面色青红交错,还捂着腰下。冷汗淋漓,脸皮抽干了血一般惨白。
这一棍下来敲碎的不是具体的东西,而是他们内心的忧惧,如今只想夹着尾巴下山看大夫。
张俊生对桑野有很强的后怕心理,知道桑野一身怪力,身手也不错,只得喊退几个兄弟。
四个男人就这样面色惨痛,悻悻出了洞口。
“把竹篓都给我留下。还想偷我的东西。”
他们狠狠瞪了桑野一眼,丢下竹篓。
孙阿爹一脸不可置信。
四个男人走出洞口后,越想越窝囊,他们四个男人就对付不了一个小哥儿?四人都难迈开大腿,一走路牵着筋脉刺痛,感觉已经断了,只一层皮连着,活生生要人命!天杀的!
张俊生咬牙道,“急什么,再叫上几个兄弟,我就不信制服不了他!”
他以前不是没找人半夜爬桑野的屋,三个男人被打得瘸腿下山。
这会儿桑野男人说不定也在附近,能被桑野看入眼的,绝对不是一般农家子,听说也是从军队出来的。
张俊生已经接连失手,这一次,他会谨慎再谨慎。好饭不怕晚,别让他逮到时机。
四人踉踉跄跄下山,雨势大的令人麻木,腿间挖心的痛更让人生惶恐。一路上都骂骂咧咧。
张俊生道,“兄弟们这仇我们一定要报,桑野这个破烂二手货,等咱们玩腻了,就丢花楼卖钱。”
另外三个张姓后生,后牙槽都咬出血了,千军万马的战场活过来了,没想到这阴沟里翻了船,等他们伤养好后,和这小水村不死不休!
“反正这小水村没几个青壮,还不是任由我们宰割!”
说话间,张俊生后背一阵冷风,他又骂了桑野几句言辞极尽恶心下流,但一贯附和的兄弟们没了声音,他扭头,眼球爆裂,吓得舌头缩不回了。
“你,你,你是人还是鬼,我,我们无冤无仇……”张俊生死灰着脸,连连后腿。
咕噜一声,脚滑摔倒下坡,一连滚好几丈,他心里得救了,爬起来就想跑。坡上男人拎着人头,那血淋淋的舌头被拔了出来,直直砸向了他。
“啊啊啊啊!!!”
张俊生哪见过这场面,吓得屁滚尿流,雨势吞没了他的惊恐,只觉得郁郁葱葱的林里到处都是尸山血海的乱葬岗。
张俊生连忙爬,但索命的脚步声一点点逼近,那男人蹲下,血手揪着他的头发,张俊生五官惊恐到扭曲,只见一张戾气冷沉的脸,那男人手起刀落。
“你的舌头喂鹰了。”
张俊生嘴角鲜血直流,咕噜喷出一大口,两眼鼓胀吓人,但男人只拍拍他的脸,“谁准你欺负他了。”
“桑野还是太善良了,只伤了你们孽根。”
“呜呜呜……”求饶说不出口,柴刀已经利落劈下。
秦昭将四具尸体摔下崖。
暴雨给山林生了千千万万水蛇,血水很快消失不见,秦昭捡起一旁的野兔两只野鸡,扛着木姜子枝桠往山洞跑。
他悔得很,明明桑野都叫他别出来了!桑野以后叫他如何就如何。
秦昭到时,桑野正蹲在洞口,脚边盘着几条手臂粗的蛇。
秦昭一口气只差倒吸不过来。
桑野见秦昭怕,忙道,“它们毒牙都被我拔了,不要紧的。”
一旁蜷缩着的孙阿爹满脸只眼珠子能动,浑身的僵硬未消。
秦昭吞了下口水,见桑野浑身安好,缓缓开口道,“哪里来的蛇?”
孙阿爹想说,但记着桑野的话便没张嘴了。
桑野说不想洞里的事情让秦昭知道,不然秦昭会很生气。秦昭心眼小,肯定气得睡不着记着很久。他不想秦昭心里不舒服。
桑野道,“还不是你去太久了,我等着无聊,刚好蛇也钻进洞里避雨,被我抓住了。这毒蛇应该很能卖钱的,据说药铺子很喜欢的!哦,这竹篓应该是之前人留下的,我捡到就是我的了。”
秦昭没说话了,指着手里的野兔和山鸡,“在这里吃了再回去?”
桑野没胃口了,孙阿爹更没胃口。
两人都摇头。
桑野居然不想吃东西了。
秦昭手狠狠捏了下,杀利索了,就该狠狠折磨他们一顿让他们生不如死。
三人又冒雨出洞,桑野准备拄着木棍,秦昭拿去丢了,说脏,又重新给桑野砍了根木棍剔除枝桠,让桑野撑着走。
下山一路滑溜,踩着草垛枯叶上走,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孙阿爹胆子倒是渐渐回来了。被找茬儿这种事情,他进山这么多年,几乎两三年就有那么一起。只是今年格外多,果然军痞回村,日子就难熬。未来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啊。
秦昭见老人面色忧惧彷徨,宽慰道,“这山里爹在天之灵罩着的,他们不敢乱来的。”
这话倒是给孙阿爹宽了心。对对对,桑老弟可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呐。
到家时,已经是饭点了。天色昏昏,雨势磅礴。
桑野喊孙阿爹在家歇脚再下山,孙阿爹摇头,背篓里都是好货,赶紧回家晾干,省得发热发霉,第二天一大早还得出山卖钱呢。
两人也不再劝。到家后,桑野给秦昭挂蓑衣的时候,发现蓑衣棕树丝上沾了丝血迹,桑野蹙眉紧张,“秦昭,你受伤了?”
秦昭正把两只野鸡和野兔往后院拎,闻言脚步一顿,“没有,杀了一只野兔的时候,装死,走进弹我一脸血,估计蓑衣就是那时候弄得。”
桑野点头,把蓑衣清洗干净挂在屋檐下,再进屋拿出干净的衣裳给他和秦昭换上。而后,再进灶屋生火做饭。
秦昭倒是不忙,给桑野嘴里塞了米花,又喂了饴糖,摸桑野的手冰冷,先烧水洗澡泡脚。
烧的木块柴火,灶火旺,他抽空去院子里的姜垄刨几粒老姜。
嫩姜叶子已经手掌高大,这时候老姜就可以刨了,不然会扯新姜的养分。老姜刨出来有的枯朽了,有的还结结实实个头饱满,可以做一个热姜汤。
一边烧火做饭,一边烧热水洗澡。
天黑透时,雨势不消。两人洗完澡吃完饭,一身清爽干净。屋里点了灯,秦昭拿着布巾给桑野擦湿发。桑野听着砸落屋檐的水声,劈哩叭啦的雨奏乐,听着爽快干脆,只觉得白天山野雨林好像一场冒险的梦。
“今天真是收获满满啊。”
秦昭瞧桑野脸上不见一丝阴霾,晚饭也吃得多,足足三碗米饭,喝了四碗菌子汤,酸剁椒腊肉炒菌子确实很下饭。
秦昭嘴角带着欣慰,但突然道,“桑野,要是我们有可能去外面生活,去府城去京城,你想去吗?”或许外面,就没那么多腌臜不开化的畜牲。
“啊?你怎么突然这样问?”桑野抬头紧紧握住秦昭的手腕,秦昭这个念头让他前所未有的紧张,一时着急,“你要是去,我们就只能和离。”
“你再说一次试试?”
桑野被秦昭阴狠的脸色吓得一跳,他道,“我是说如果,这表明了我不想去的决心。”
秦昭还是沉着连,“你收回刚刚那两个字。”
“和离啊?”
秦昭眉头狠跳,桑野见状笑道,“诶,就不收回。”
嬉皮笑脸的,秦昭道,“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秦昭话说的冷,手里擦头发的动作很温柔,桑野扭头埋他胸口里,含含糊糊道,“抱我上床吧。”
秦昭呼吸一重,如了桑野的愿,帐内微动,被窝里亲亲了一番,皮肉是彼此的温度和气息,桑野被箍在胸口里,虽然贪恋软乎乎的温软,但不得不探出红扑扑的脸喘口气。
手却不老实,眨眨眼赞叹,“我们家这大宝贝可真壮啊。”
摸着跟摸山野的菌菇没两样。不带暧昧挑逗,纯欣赏了。
主要是对比了之前四个男人的,还是秦昭的好。
他转变了心态,改变不了的事情,就换个角度去欣赏它。
秦昭胸口起伏,只觉得某处青筋暴跳,他捉住作乱的手,“别惹我,小心你烂屁股。”
“嘿嘿,你舍不得。”
是啊,他都舍不得,那些人怎么可以。
秦昭只觉得杀人杀快了,又后悔了。
他最恨人后悔,轮到自己却接二连三觉得不够没做好。他们对桑野怀着龌龊的心思,欺负桑野,千刀万剐都是便宜他们。
桑野翻个身,一头青丝扑了秦昭胸口,心痒痒的。是好闻的松柏气息,秦昭准备低头闻,桑野又脸枕在秦昭的臂弯里,手拉着秦昭的手,不安道,“你为什么突然问我出不出山。”
秦昭低头看他,那担心紧张的神色一览无余,秦昭突然心情大好,“舍不得我?”
桑野道,“嗯。你要是想走,我就我就……”
秦昭好整以暇看着他,桑野那张嘴要是又敢说什么找个男人嫁了,在他们这张床上做,他今晚要桑野下不来床。
桑野仰头捏着他下巴,亲了下,“你要是想走,我就打断你的腿。”反正他可以养秦昭。
秦昭眼里蓄势待发的怒火刹那消融,一点星光灿烂弥漫,他回吻落在桑野额头,“求之不得。”
他喜欢桑野天真又残忍的一面。尤其是对他。
头顶低低的笑声听得桑野耳热,他想做些什么,秦昭抱着他不让动,还把被子掖紧了,肩膀都盖得严丝合缝。
桑野哼了声,一脚踢开被子,光洁的长腿压在被子上面,秦昭把腿收进去,又把被子拉回盖好,“乖,今天你不适合,又累又淋雨,好好睡一觉。”
“那你就不要顶我啊。”气鼓鼓的。
秦昭咳嗽一声,搂着桑野哄,“宝宝,不要闹了,好不好。快睡。”
桑野不行了,很多年没人这样喊他了。
他老实不动了,宽阔的胸膛里心跳沉稳有力,头顶轻缓柔声道,“闭上眼睛想一想,山里有很多菌子,你看,一朵菌子,两朵菌子,三朵菌子……菌子们看到你来了,都高兴的发光冒泡,我们桑野真厉害,捡了好多好多。”
桑野心里确实冒泡了。第一晚,秦昭还不知道睡前故事,现在,秦昭已经能自己编故事了。
桑野半阖着的眼皮渐渐放松,一天的疲惫紧绷褪去,脸颊陷在臂弯里,被温暖包裹着,伴侣的气息令他安心踏实,内心轻盈。
心跳与心跳牵引,气息与气息相融。
大雨的山夜,仅仅是抱着伴侣睡觉,心身得到抚慰,明早又是令人期待的一天。
第49章
半夜的雨势不消,反而在屋顶狂乱呼啸。潮湿的雾气钻入屋子,帐内温暖好眠。
桑野被雨声惊醒,帐内黑漆漆的,他睡在里侧摸索小心下床,外侧的秦昭还是醒了。
秦昭以为他起夜,便只是叮嘱他掌灯不要抹黑。桑野嗯了声,叫秦昭继续睡。
秦昭等了会儿,睡意渐渐消散,桑野怎么还没回来?秦昭便披着衣裳下床,茅厕没寻着人,把秦昭吓坏了,以为桑野掉茅坑里去了,他大声喊桑野,桑野却在灶屋回应。
秦昭急步过去,桑野刚好把油灯点亮,秦昭道,“你坐这儿做什么?”
桑野有些懊恼,怎么还是把秦昭吵醒了。
“山雨大,山林里白天已经见洪水了,我怕晚上暴雨冲下来,灶屋后面的山涧堵枯木烂叶子,这样洪水就会冲我们灶屋。我得守着,时刻疏通房前屋后的水渠。”
秦昭张张嘴,不知道说桑野什么好。
把他当什么了?
连趁手的工具都排不上?
这种时候,桑野不忘随身带锄头,他那么一个大活人,桑野还分生看不见。
怒气和埋怨对上桑野那双懊恼的眼神,全变成了心疼。
“你回屋睡,我守着。”
“我守习惯了,你先不着急,后面再慢慢来吧,你先去睡。”
秦昭不由分说把桑野抱着进屋,“你睡,我也睡,我隔两刻钟起来看一次。”
掷地有声不容辩驳。
桑野示弱,傻笑。
其实也没想辩驳啦,其实很困。
昨晚圆房闹到下半夜,白天又冒雨进山辛苦一天,现在脑袋一沾枕头就晕晕欲睡。
偶尔被雨势吵醒,秦昭就轻声哄着他睡,说他看着,他们的屋不会有事。桑野真就安心了。
等桑野熟睡后,秦昭起身披着蓑衣查看雨势。
天黑透了,山峦不见颜色黑黢黢的一层压着一层,深不见底。山下洪水咆哮的怒声低沉撼天,就是山顶也能感受到它的威力。
往日的夜鸟、狼嚎、野兽都安静蛰伏,听不见一丝虫鸣,只有摧枯拉朽的泄洪声。
山上山下,一片黑夜洪流。
桑野说他习惯了。
秦昭想,有谁能习惯黑夜里独自撑着,守着这小屋?
十岁就独居,他们这里夏季多雨,山洪常见,桑野只能爆发出一次又一次的胆量和这茫茫洪流对峙,陪着他的只有后院两座坟茔。
……
第二天,雨势停歇,山峦堆雪卷起层层雾霭,院子里也雾气浓厚。
桑野急忙起来查看。水池边堆满了枯枝藤蔓,屋后水渠也一大堆杂草。想来要不是秦昭守着,他们这灶屋就真要进水了。
房前屋后转了一圈,鸡棚没塌,院子菜地只有沟渠积水,菜苗打蔫儿了,但下午就会昂起头来。
更难得是,之前秦昭后院小坡上开荒的地里,冒出了几朵鸡枞,还很小,等明天就开伞可摘了。
他之前要死不活的兰花,这下都有花苞了。
这兰花十分好看,通体晶莹如玉透明,株身巴掌高没有叶子。一团团簇生,花苞低垂,形状像是挂着的小铜钟,不过是剔透的白,花萼有一截黄色。
当然这种兰花,桑野挖了好几种类型,有带蓝色眼珠子的,有红的,很是好看。花期很短,只开七八天。
都是从山里挖出来的,村里人说这叫幽冥兰,一点都欣赏不来,寓意不好带着阴气招鬼的。
桑野觉得这是假的,反正他是没看到过双亲的。
招鬼是假的,但是招蟑螂是真的。
这么漂亮仙气的花,居然是靠小蟑螂授粉……桑野后面就没管它了,一旁樟树遮荫,让它在杂草小灌木里自生自灭。没想到被秦昭收拾出来,倒是见得春光了。
“快来洗漱吃饭。”
桑野转了一圈,被秦昭喊回去了。
秦昭煮了浓粥,地里扯了早蒜苗炒酸菜,打了鸡蛋汤花,一碗清炒鲜木耳,一碗油渣炒红皮脆丝萝卜。
鱼塘翻塘,飘了两条草鱼,两条差不多七八两重。秦昭把鱼杀了切大块。按照那赵翁给的小册子做法,鱼块煎至两面金黄起锅,再把姜蒜炝锅,把水腌菜入锅炒香,再把鱼块一同烧,自然收汁,撒上葱花起锅。
“味道怎么样?”秦昭看着桑野问。
鱼肉剔除大刺,外焦里嫩,又吸了腌菜的咸香,汁水开路,馋得桑野吃了好几口后,才慢慢道,“还行吧,比我自己是比不上的,但是比你之前的有进步。”
秦昭道,“是是是,你做菜最厉害。”
桑野得意笑。
两人伙食好,桑野肉眼可见的胖了一圈,但看着还是单薄,秦昭摸了摸桑野的骨腕、手指也太细了,轻轻一折就会断。当然,他是知道这巴掌扇人多痛的。
“你今天就在家休息,我出门卖山货。家里正好也要买米,猪油还有一小半,碰到合适的也买。”
桑野听秦昭这话,觉得应该是他去卖。秦昭昨晚都没怎么休息。
这一点桑野很坚持,秦昭拿出男子汉的硬气,蹲下哄人,那是一个轻言细语,但是桑野不听。
最后秦昭也妥协了。万一桑野一个人在家……因为昨天的事情他现在也不放心了。
要卖的山货还挺多的,一背篓菌子,三条毒蛇,一只野鸡野兔,自家留一只野鸡吃。说实话,秦昭看着桑野坚持去,他心里还挺安心的。这毒蛇他一条不认识,看一眼就浑身鸡皮恶心,至今都没敢正眼瞧它们。
“反正要去药铺,后院的兰花,你要是不喜欢,要不挖了问问看收不收?”秦昭故作淡定问,实际上就怕桑野又提蛇。
桑野两眼一亮,“兰花能卖钱?山里不是到处都有?”
秦昭道,“能卖钱,而且要是认识品种,价格高低不等。”
“以前在军中的时候,就见过王爷呵护一株兰花,用玉瓶种的,据说兰花价值连城。京城经常开什么赏兰会,吟诗作赋。”
桑野不懂,但是知道山里果然是个宝啊。
“挖挖挖,把含苞待放的都挖了。它肯定值钱的,很多兰花夜里不发光,它有淡淡的白光。”
一共得了七株。
这一片兰草都是桑野小时候种的,草本多年生,已经发了一片,挖不断根的。
桑野和它打交道多年,知道它一碰就会枯萎极其脆弱,还会变黑,叮嘱秦昭小心再小心,最后秦昭像是抱着自家娃一样,抱着竹篮。
要是没卖个好价钱,秦昭白瞎这提议浪费这精力了。
两人收拾好关门下山,山道满水,枯枝横斜,幸好两人也都是穿的草鞋。他们打算直接去王家,等孙阿爹,不过孙阿爹是个急性的,早早就在他们必经之路的赵家门口等着了。
孙阿爹正笑呵呵的同黄婶子等人说笑。展示他满背篓的好菌子,周围人都围着,那叫一个眼热。
昨天那么大的暴雨,孙阿爹都进山,真是要钱不要命。
杜鹃扛着锄头路过听了一耳朵,也忍不住凑近看,啧啧,这真的是叫人眼馋。
孙草娘有这样拼命赚钱养家的姆爹,还嫌着嫌那的,她的公婆要是这样肯干,她一定供起来当祖宗。
孙阿爹道,“菌子才刚出市面,现在价贵,你们还不去摘,扛着锄头下地做什么。暴雨后的地越踩越结板。”
杜鹃的婆婆道,“你一把骨头什么时候死在山里都不知道,出了事情要的钱更多。年纪大了就该享清福,不给子女添麻烦就是好。”
孙阿爹瞧不上这偷懒耍滑的借口,他道,“我只要动得了一天,我就动,在家闲着遭人恨。要真死在山里那也就好了。总比瘫在床上受罪强。”
他说着,桑野两口子来了。
他们的背篓比孙阿爹还大一圈,又盯着秦昭手里拎着两个麻布袋子,在动诶,桑野怀里抱着篮子用布遮盖着,纷纷凑上前看。
乖乖,菌子比孙阿爹还多。
赵小东要看秦昭布袋,秦昭一个冷眼,孩子就吓缩脖子跑了,又去掀开桑野篮子上的布,“咦,这东西能卖?不是不吉利的吗?幽冥兰啊。”
黄婶子斜眼道,“会不会说话,人家卖东西要说发财好卖的。”
赵小东哼了声,虚伪,分明就是招鬼阴森森的东西,夜里还发光,就喜欢长在阴森的腐殖草屑里,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水灵拍赵小东脑袋,赵小东怕了,开口给桑野道歉又说些吉利话。
聊了几句后,村里人也没有要捎着卖的或者买的,距离上次卖山货才一个月多点,他们家里都忙,还没存多少货呢。
赵水灵倒是有,把桑野拉一边,要桑野给张善明带东西,桑野哦了声。要带手绢什么不带,带吃食他带。
“手绢为什么不行?”
“秦昭看到我给别的男人送手绢,会杀了我。”桑野做一个掐脖子动作,十分夸张的翻白眼。
赵水灵哼了声,只得把手绢塞回自己兜里,给桑野塞了四颗煮熟的鸡蛋。
黄婶子又要给桑野塞鸡蛋,说路上吃。桑野照样拿。
这样,路上他和秦昭孙阿爹,一起吃六颗,每人两颗了。
孙阿爹鸡蛋入肚后,才知道这是赵水灵要带给张善明的,一时间面色复杂,连声叹气。
孙阿爹叮嘱过桑野,不要桑野告诉赵水灵这事情。担心赵水灵心里记恨桑野,影响两人感情。桑野没告诉赵水灵倒不是因为这点。是因为他懒得做无用功。
赵水灵现在正上头上瘾,他说什么都是徒劳,赵水灵还会跟他争跟他闹。万一赵水灵跑去张家村对峙,张善明又矢口否认,没个结果。
顺其自然,端午临近,张善明来小水村,他去找张善明对峙,让赵水灵看清楚就行了。
暴雨后的山路难走,平时走一个时辰半就到了张家村,这次得两个时辰。
他们卖菌子就在张家村。
张家村是大村,有自己的村集市,多是以物换物,或是杂货铺置换必要的用品。这些和桑野他们无关,他们要找专门收菌子的货郎。
每年四月下旬开始,就有外地人专门驻扎在各个山村,统一收购菌子。小水村太深了,且运输成本过高,便没人进山收。
这里收的价格,比镇上便宜个十文到十五文。但是从这里运输出去,折损近三分之一,还有人力牲口成本,据说还用了冰块。所以价格低些,桑野他们也是能接受的。
再说,不接受也不行。去镇上再去卖,还得过夜一天,相当于菌子已经熬两天两夜,这样也有发霉的菌子损耗。
收菌子的中年大叔老程和孙阿爹已经是老交道了。
孙阿爹早就按照要求,把菌子分门别类,又把没开伞的,开小伞的,开大伞的菌子分别装好。自然价格依次减个三文。桑野也是按照这个要求来的。比旁人把菌子倒在地上,再一一挑选来的方便。
老程对其他山民道,看看孙阿爹的分类装货,今后就按照他这样来。孙阿爹可高兴坏了,得了老板的夸奖,脸上分外有光。
孙阿爹他们冒雨捡的菌子基本没有大开伞的,骨朵和未开伞的多。收拾得干净,老程给的价格也是顶格的。枞树菌一斤四十五文,青头菌一斤三十五文,见手青一斤八十五文。
桑野纳闷,孙阿爹不是说青头菌骨朵价比见手青吗?孙阿爹小声道,“一年行情是一年嘛,可能外面老爷们今年又喜欢吃见手青了。”
老程笑道,“口味很难说的,那一年青头菌贵,是因为一个举人老爷写了篇文章夸它,说它比见手青好吃,有品味,那年就涨价了。后面价格又回落。主要是它太多,很常见。”
还能这样?
桑野又涨见识了。
老程结账也干脆,都是现结。要是不够一文几厘钱的,都是多添一文。
山民找菌子辛苦,而且这活多是妇孺做的,能多一文就多一文。他也时常跑山路,就当是给山神大人孝敬,祈求山神的庇佑了。
孙阿爹得枞树菌三斤二两,青头菌两斤一两,见手青一斤三两,一共三百三十四文。
桑野他们两人青头菌枞树菌多,见手青少,一共五百三十三文。
那真是比木匠出工都赚钱。赵家木匠一天也就八十文,这进山辛苦但是抵挡四天工钱。再辛苦也值得。
桑野夸孙阿爹道,“多亏了孙阿爹带我们去菌子窝捡啊。一天就赚这么多!”
孙阿爹高兴的合不拢嘴,抱着一串钱道,“你们俩见手青都留我摘,自己摘的少,不然卖更多。”
卖菌子,孙阿爹就要着急忙慌回村,接着上山去捡昨天没摘的见手青窝点了。
这回村都傍晚了,但桑野知道,拦不住孙阿爹的。
桑野把兜里的糖塞孙阿爹两块,并叮嘱孙阿爹不准带回去给孙子吃,叫他留着山上饿肚子吃。
两人要继续往镇上赶路。
桑野迫不及待出张家村,要是在这里被张俊生几人逮住,那才是脱不了身。
出了张家村路更加难走,暴雨后土路泥泞,桑野抱着竹篮走得歪七扭八,稍有不慎,左右腿各自分家劈叉滑出一大截。秦昭扶着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草鞋早就吃满了泥,走起路来咕噜咕噜响。
秦昭有些闷,桑野脚趾头动了动,“看,它们说好好玩。”
行吧。
两人又继续走了会儿,迎面的骡车轿子横冲直撞,车夫看见行人也不减速,溅了桑野一身泥水。
桑野还满是艳羡,“他们的骡子跑得真快。”
秦昭:……
秦昭捡起地上的石头,拳头大小,见骡车要淌进泥坑时,狠狠朝一丈远开外的车轱辘砸去。
秦昭的准头在军中都是出了名的好,这石头精准卡在车轱辘里,一个猛地刹车,泥水四溅,车厢摇晃。
车夫经验丰富,猜测石子卡住了,赶车随身都带着铁钩,一下来看,石头卡在车轴和轴头之间,轮子转不动,原地拖行,要是强行赶车还会磨断车轴。
车夫叹了口气,只以为路况不好,点子背时。压根没想到这是人为。
一般石头只会卡在车轮外边和地面,顶多颠簸而已,怎么就卡车轴里去了。
秦昭这手艺也是随军练的。早年他参军,年岁太小,干得就是跟着战车前后,捡大小石头,而战车防止卡住都设计成高轮子。
别人都是抱怨叹气不能攒军功杀敌,捡石子简直埋没他们的才能。
秦昭倒是不挑,凡事比旁人多钻研多想几步,没事就扔石子练准头。
一次战马突然发疯失控,车上视察的文官吓得惊慌大喊。他捡起石子飞踯车轮卡住车轴,才止住混乱减少损失。由此,十五岁的秦昭第一次展露头角。
“诶,他们骡车好像陷进泥塘了,走,咱们上去帮忙。”
桑野见那车夫忙活一会儿,车轱辘是能转了,但原地打滑。
秦昭看着桑野眉眼的泥水,“不去。”
但桑野朝回走时,秦昭还是跟来了。活像是夹着尾巴丧气的孤狼,对着人毫无办法,只得跟着犯蠢。
焦急的车夫正愁,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看到桑野两人,像是见到亲人一样。
很快,骡车在桑野四人的合力下抬出了泥坑。
车夫看着桑野还挺不好意思的,“对不住啊,刚刚赶车,溅你一身泥水。”
“我主要是着急,这位是镇上的李大夫,着急救人的。”
桑野本来心里不悦,现在倒是理解了。李大夫脸颊消瘦,眉骨清朗,五官灵活,嗤之以鼻,“什么着急救人,老夫屁股都颠破了。你家少爷的病,又不是急症,急不来。药草还得上山去找,找不找得到都看缘分。”
桑野眼睛一亮,“你是大夫啊,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这兰花毒蛇能卖个什么价。”
李大夫对桑野还心有好感,生得好心又好,被人浇泥水也不计较,以德报怨,难得难得。他看着桑野打开竹篮上的布,凑近一看,“诶,居然是水晶兰。”
桑野道,“很值钱?”
李大夫摇头又点头,“不算很值钱,水晶兰性平和补肺止咳,铺子里很受欢迎,但因为太脆弱人工培育困难,市面上少,高山深林里才有,花期短,商人很难从中牟利吹捧成名贵兰花。再说,能替代它药效的草药也多,所以也不怎么值钱。”
而且,因为它太脆弱,量少,所以对它的药用价值开发的也少。相应的,也有医痴对它着迷。
“说名贵,是它的药效也有无可替代的时候。”
桑野似懂非懂。
不是物以稀为贵,怎么还便宜了。
车夫也懵懵懂懂,盯着兰花看得咋舌,可是头一次看到这种浑身透明的兰花啊。
桑野心想,其实也不难得吧,起码对于他们本就住在高山深处的山民来说。他家后院还有一大片呢。
就是一株卖个五文钱,那也很值钱了。
李大夫道,“你这兰身不足一寸,瘦瘪,虽然保存的好,价格也只能卖上一半。”
“三十文一株。”
居然这么贵?
一株顶一斤菌子啊。
桑野眨眨眼,“三十文一株是对半后的价格还是?”
李大夫道,“就是你手上的。”
“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卖给我了,恰好我去张家村,就急需这味药材。”
他看老头子眉眼和善清正,也信人。这东西太脆弱了,比鸡蛋还怕碎。桑野肯定卖的。
李大夫一边掏钱袋子一边道,“你要是还有,就送到张家村张地主家,叫张……”
车夫立马补充道,“张善堂家。”
张善堂?这不就是张善明的堂哥吗?
桑野道,“好的,麻烦您帮我看看,我这三条毒蛇。”
车夫见秦昭打开布袋,吓得往后一跳,只觉得那蠕动的布袋怕人的很。李大夫倒是见多识广,捏着胡子凑近观摩一番,确定不是赤练蛇,而是金钱白花蛇。
李大夫眼睛一亮,“这蛇剧毒,被咬后不痛不痒不红肿,仅仅有点发麻……”
秦昭立马看向桑野,紧张得要死,这真是被咬一口都没办法发现,死得莫名其妙了。桑野拍他肩膀,“没被咬到,要真咬了,一夜过去,我早就毒发了。”
李大夫惊讶,居然是这个小哥儿捉的蛇?他还以为是这个精壮的后生。
李大夫又惊又叹,“你这哥儿胆子大,这蛇价贵难得,蛇中黄金,论条卖的,看你这斤数足,一条给二十五两,其他两条五步蛇,按照大小,一条二两,一条三两。”
桑野这下自己都后怕了,金钱白花蛇他不知道,五步蛇还不知道吗?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五步蛇?村里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咬上一口,五步之内必死。
这偏财真的要拿命换。桑野无福消受。
李大夫出门看诊,身上没带这么多钱。他一番沉吟之下,就拉上桑野秦昭两人上了骡车,去张家村的好友家借。
张家村有个庄子,张乡绅是告老还乡的官吏,同李大夫交情颇深。李大夫开口就借三十两,张老爷也是二话不说就给了,连字据都没打。
三十两到手,桑野走路都飘了。
李大夫见他年轻,也生了好意,“以后不要冒险捕蛇为生,不到活不下去,还是踏踏实实种田种地,这一不小心就没人命,你们深山就医又不方便,不要拿命换钱。”
桑野连连点头,他从没想过捕蛇为生。就是嘴馋的时候,抓一些无毒的蛇炖肉喝汤而已。
秦昭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他见李大夫和张乡绅相熟,拜托他叫张乡绅不要声张他们卖蛇赚了三十两,恐遭人眼红嫉妒,生出祸端。
李大夫道,“放心吧,我老头子知道。”
野鸡野兔也不卖了,回来自己杀了吃。
桑野在张家村穿梭时,怀里揣着银子,心里有些不安。
在山洞的时候,就听其中一个男人说这蛇值钱,只以为是吹嘘并不信以为真。
几条蛇抢了就抢了。
但是没想到是抢了人命根子啊。
张俊生他们几人千辛万苦冒命捉的蛇,一定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的。
不过,他们有胆子就放马过来吧。
下次可不就是伤一点根了。
再一再二不再三,张俊生要是再来,他就杀个人试试。
秦昭将桑野的面色收进眼底,心里正想如何措辞让桑野宽心安心。他不想暴露自己杀人的事情。桑野这么善良,会吓到他。
而且,桑野一贯都是劝和不劝分,就是秦飞,桑野还能和和气气待人好。
两人路过水渠时,好些洗菜洗衣服的妇人聚在一起闲聊。
人还很多,一个小水塘围满了七八个,褥子衣裳泡满了水面。她们不会考虑阴雨天洗衣裳会不会干,只想难得有空,可以抽个空隙洗衣裳。
一人面色惊诧惴惴道,“这都两天一夜了,张俊生他们还没回来?”
“今早张俊生婆娘跑张善堂家要人,张善堂家又找了好些男人进山寻人,现在还没回来。”
“最好死山里!那张俊生以前就是强势霸道点,今年开春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地痞,称兄道弟,四处明抢,咱们这里年轻的哥儿女娘都不敢出门了。”
“听说是上面摊派下来的退伍将士,要在我们这片定居,分地分田。”
“乖乖,我的老天爷啊。这不是把毒瘤往我们村里扔吗?”
“就是啊,明明知道自家的鸡被他们捉了关在院子,都不敢去认。”
“周寡妇家才可怜,孤儿寡母,还被这些军痞青天白日欺负,半夜都听人哭啊,哎,真是造孽。”
“真死了才好,就怕祸害遗千年,咱们白高兴一场啊。”
桑野听了,走出张家村时,杀心已盛。
他要为民除害!
秦昭道,“有没有可能,他们被毒蛇咬了毒发身亡,已经死了?暴雨难寻,尸体不知道冲哪里去了。”
桑野一想也是,这暴雨天气没人会在深山过夜,两天一夜还找不到人,八成已经死了。
果真坏人自有天收。
两人回村时,恰好是饭点。
桑野今天不想做饭,鼻子闻闻,其实不用鼻子闻,直奔赵家吃饭。二姑家伙食一向不咋滴。就是大黄都不爱在家吃。
赵水灵正在院子里洗白菜,见桑野两人居然回来这么快,又见他们手里的野兔野鸡没卖,“生意不好啊?这野味居然卖不掉吗?”
“一定是赵小东这小子乌鸦嘴,看我等会儿不去打他!”
桑野摆摆手,神秘一笑,“我想吃渣辣子。”
黄婶子听见声音从木窗探出脑袋,“那你来的正好,坛子里还能抓一碗!”
渣辣子又称鮓广椒,夏天摘二荆条洗净晾干,和蒜瓣生姜剁碎成粉细,放木姜子增加山野香气,放磨成粉末的苞谷面和白酒、盐巴、白糖搅拌,装进坛子里,坛沿放水密封存放发酵。半月就能开吃。饱腹感极强。
腊肉炒是一绝,油脂浸透渣辣子香味醇厚,咸香开胃。
饭桌上,黄婶子拿木勺给桑野挖,“多吃点,昨天暴雨进山今天又下山。”
桑野嗯嗯点头,赵水灵迫不及待道,“善明哥哥有带话吗?”
桑野唔了声,含糊不清道,“鸡蛋被窝吃了啊。”
赵水灵气得翻白眼,怒道,“好啊,那你的衣裳后腰!我给你缩小手指长!让你每次吃饭露小肚子!”
桑野品尝完舌尖美味,才慢吞吞道,“天啦,那太可怕了。”
第50章
吃完饭,桑野两人还想留下来收拾洗碗,黄婶子驱赶,提醒他们赶紧去二姑家捉猪仔。
村里就二姑一家有母猪,那母猪有六七年了。每年开春都要去二十里以外的高家庄配种。
高家庄的种猪是出了名的好,别的村子配种后还得夏天去复种,以防止一次配不上。但高家庄的不用。这一窝不负众望,生了十二只,活到现在还有十只。
村里二十来户都不够抢的。
这两天下雨,庄稼地里去不了,众人都约着去捉猪。
桑野两人听着也赶紧去。
两人到二姑院子时,猪圈旁热闹哄哄的,只听二姑大声道,“那个脖子上绑了麻绳子的不能捉,那是留给桑野的。”
众人说笑道二姑最会绑了,这头猪仔皮毛发亮,四肢粗壮,脸团团的眼睛有神,看着就肯吃会长,而且个头不大不小,约摸四十来斤。
几个婶子都眼馋得很,回头一看桑野来了,赶紧喊他捉了去。免得来一个人就问,二姑嘴皮子都要说破了。
十只猪仔,二姑自家留了两只。
一头猪仔算下来也得七百文到八百文之间。这对自给自足的村里人来说,是一笔巨款。不过二姑也宽泛,手头紧的可以捉斤数小的小猪,秋冬杀猪后,拿猪肉抵或者有钱再给钱。
二姑家的猪仔并不算贵,比起在外面买还划算很多。
猪仔已经养了两个月,大部分都在三十到四十斤,已经熬过了最容易死的时期。现在端午前后气温升高,猪仔回家也比较容易存活。
现在一只两三斤的母鸡约摸五十到六十文,猪肉价算十五文一斤,但一头猪仔的价格肯定比肉价贵,因为它可以继续长大,最后卖钱。
而且小猪劁了才能长得快。二姑家的猪仔已经请外面的屠夫劁了,一头也在十文左右。
孙草娘挑了最瘦的一头,要六百三十文,等冬天杀猪了再给猪仔钱。
王八头看着她娘背篓里的小猪仔,没想到这么值钱。
“娘,咱家也养母猪下崽卖啊。”
孙草娘道,“说的轻巧,人都吃不饱,哪里有苞谷红薯洋芋喂母猪,这母猪一天吃大半背篓红薯,两瓢细糠,喂了母猪,就不能喂你了。”
王八头哦了声,看到他们家的猪仔是最小的,他道,“娘,我一定会努力扯猪草,把我们家的猪养得最大!”
孙草娘脸色缓和,嘴角不自觉笑起来。
背篓里的猪仔跟身边的孩子,都是未来的希望。
旁人都说她姆爹勤快暴雨上山捡菌子,怎么买猪还得赊账。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钱是一个子儿都没给她这个小家。
孙草娘心里如何不怨,姆爹宁愿带着桑野一个外人上山去找菌子窝,不带他的儿孙。
众人捉猪仔欢欢喜喜回家后,桑野也把他的猪仔放秦昭背篓里。他已经很多年没养猪仔了,这是他成年后的第一头猪仔。
粉粉的鼻头,水汪汪的黑眼珠子,桑野只是看着它,猪鼻孔就翕动凑来,嘴里哼哼唧唧的要拱他手心。
桑野下意识想摸,但很快就撤回手。
桑野掏出铜板给二姑,正好卖菌子和兰花的钱够了。
二姑道,“你们等秋冬之后再结账,我现在手头不急,两口子刚成家立业,用钱多得是。先紧着别处花。”
桑野道,“我可以赚钱的,我们今天卖货卖了好多钱。菌子都卖了五百多,还有我那个兰花卖了两百多。”
“兰花?就是你后头院子草堆里的兰花??”
桑野解释了一通后,二姑笑道,“幸好秦昭开荒没挖掉,收拾出来了。”
而且这幽冥兰,在山边上可没有,得进深山,才能看得见。
但说这深山,他们大人不敢单独进去,常年雾气笼罩,视线极为模糊,而且山里天气多变,一会儿晴一会儿雨一会儿雾。藤蔓掉在古树四周,青苔多,是蛇是鬼都分不清。他们虽然靠山吃山,但也敬畏山。
这村子,就孙阿爹胆子大,敢到处跑,山边上的菌子他瞧不上,往深山里钻那菌子窝。
就这样阴森森的深山,桑野小时候还敢往里面钻,专门挖这幽冥兰。
不过好在也没白折腾,如今后院兰花生了好些年了。大夫嘴里极难培育的兰花,桑野阴差阳错种了一大片。一株都三十文,养得好要翻倍,那简直发财啊,算下来比种茶叶种地划算多了。
“你啊,真是胆子大也有胆子大的好。当年差点把我们都吓死了。”
桑野讪讪笑,不用说,他现在真意识到自己的莽撞了。那五步蛇实在无福消受。
而那兰花,他小时候进山并不害怕,只有兴奋期盼。他有双亲庇佑怕什么。只是最后期待落空,他最终也接受了现实。
桑野非要给钱,二姑推辞不掉,最后看他们手里的麻袋,一问才知道是野兔和野鸡没卖。
“你把野兔野鸡给我,抵做猪仔钱了。”
“这怎么行?野兔跟野鸡估计也就只能卖个一百来文的,这俩东西都气性大养不家的,不吃不喝,要不了几天就死了,我还打算杀了,咱们端午热闹热闹。”
桑野扯出一串钱给二姑,叫秦昭背着猪仔赶紧走,他临走捞起脚边的小狗就跑。
二姑大声喊这孩子,哪里要得了这么多钱,八百文的猪仔非要现在结清。
这一喊,村里人都知道桑野现结了。
居然这么有钱宽裕的吗。
果真成家立业,这一成家日子都好起来了。
两人一个背着猪仔一个抱着小狗回去了,路过田边的婶子们见了,都夸桑野这猪仔好。还羡慕他现在日子也是好了,狗都养得起了。
主要是小孩子羡慕,谁不想要一只走哪跟哪儿的小狗啊,旁人看着特别有面子。但是他们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桑野的小狗。
“诶,桑野你们山上雨水冲的咋样?”杜鹃问道。
昨天暴雨,水田里的秧苗有的被冲浮根了,田里要补苗,田埂要补豆窝苗。
“后山还没看呢,等会儿回去看看。”桑野道。
小石头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桑野怀里的小狗,“它叫什么名字啊。”
“火闪。你看一身黄绒毛,额头就一道白色闪电。就叫它小火吧。”
二姑在家里都这样喊的,这会儿桑野一说它名字,那尾巴跟螺旋一样摇摆。
桑野两人走后,小石头还贪恋手里的毛茸茸触感,“娘,我也想要小狗。”
杜鹃道,“养什么狗,你看人家王八头都知道养猪仔,你比他大,争取比他养得好。”
小石头叹气,好想长大啊。
桑野两人回到家,放猪放狗。之前猪圈已经清洗干净,里面铺了干燥的茅草松针保温,猪槽也洗得干净,新捉回的小猪不先着急喂食,先喂一点盐水,等应激过了,后面再少量多餐。
小狗倒是跟桑野熟悉,来到陌生的地方,到处闻闻嗅嗅圈地盘。
胆子大,对着后院的鸡汪汪叫。
等那公鸡跑来啄的时候,小奶狗又吓得忙不迭后转,被自己胖乎乎的屁股给扭到了,四蹄朝天,一个肚皮翻倒在地,嗷嗷叫。
那是一个凄厉可怜。
活像是被啄死了。
桑野忙跑到后院,就见那公鸡隔着手臂长看着小狗,高傲不屑,扇扇翅膀飞到杏树枝头上了。
小狗立马往桑野脚边钻,叫得越发令人心痛。
秦昭一开始还对这狗另眼相待,居然敢挑战他不敢挑战的公鸡,这会儿也对它翻了个白眼。
晚上睡觉的时候,秦昭房门一关,小火刨门叫唤,半夜睡不着。
桑野心软,便只能打开门,小火脑袋一低后驱发力直直往屋里闯。一头撞在健硕的小腿上,它抬头一看,就见男主人沉着脸,低头弯腰俯身,大手拎着它的后脖颈,毫不留情丢出了门外。
“嗷呜嗷呜~”小火眼睛湿漉漉的惨叫。
“它太可怜了,刚离开大黄,不适应。”
桑野道。
秦昭听着这同情带着怜悯的口气,心更硬,落下门栓,搂着桑野上床。
狗还在门外叫唤。
桑野又心生不忍,秦昭捏了捏眉心。
“小狗就是这样子,在门外关个两三天,它就不会叫了,适应了就好,而且它的窝也不冷。烂背篓里面垫了好些松针,可比我住牛棚暖和多了,舒服多了。”
“它还可以理直气壮的叫唤博得同情,我连叫唤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是个成年的男人。”
桑野撂下床的腿立马上床,抱着秦昭道,“睡吧睡吧。现在都好了。”
秦昭拧着的眉头得到一个吻,秦昭心里舒坦了,搂着桑野蹭了蹭他脸颊,心满意足闭眼。
果然,桑野说的对,改变不了的烦躁的东西,换个角度欣赏它。
没想到还能从这狗身上学到点东西。
这一晚,经过小狗的点拨,秦昭重新定义了铁骨铮铮和男子气概。
只要达到目的,方式不重要。
一夜好眠,第二天早上生龙活虎,却起不来了。
秦昭太勤快了,两眼一睁他就开始锄地,桑野还以为自己梦里尿意临门,彻底憋醒了。
秦昭瞧他浑身都红了,人还呆呆愣愣的,秦昭将人从被窝里捞出来,抱在怀里,桑野撑住了,不敢低头看,秦昭捧着他脸亲。大清早的,这么坦诚相待,桑野眼睛没地方放,干脆闭眼。
“宝宝真乖。”
小狗听见门里动静,又开始叫唤刨门,却再也听不到主人心疼的声音,只有男主人低低沉沉的说着什么。
半晌,院野雾气消散,屋里的嘎吱嘎吱声停了。
门口打开,小狗蹦跳入怀,桑野弯腰嘶了身,小火鼻头翕动,在他身上闻嗅,那干净稚子般的眼神令桑野惆怅。他再也回不去了。都怪秦昭这个禽兽。
秦昭从身后给他揉腰,亲他嘴角,冷声道,“这狗鼻子灵,知道你身上都是我的味道。”
“汪汪汪!”别以为没闻到你身上冒着愉悦的满足气息!
秦昭没理这狗,心里想的是要把床脚加硬加固。不然没几次就散架了。
两人洗漱后一起做早饭,先煮白粥垫下肚子。再把前天从山里摘的木姜子处理好。
木姜子算得上一味山野珍香,镇上木姜子油,小小一勺就得七八十文。堪比香油了。不过桑野不会买,他自己就能熬制比木姜子油更香的酱。
木姜子比迎春花更早开,过年正月时,满山遍野冒头的嫩黄就是它的花。开花时无叶,小花蕾簇拥成团,香气浓厚到熏人,也就蜜蜂敢凑近。
就是现在结果了,一颗颗细细的绿色圆籽儿,气味也浓厚。秦昭大手刷过枝桠,一把丢在簸箕里,桑野就捡叶子。
桑野见秦昭抿着鼻吸,“你不喜欢这个味道?”
秦昭没做声,手掌刷刷的梭,木姜子在簸箕上跳落,偶尔跳到外面去了,小火就低头匍匐前肢,对其汪汪叫,企图吓退逃跑的木姜子,让它乖乖跳回簸箕里。
吓退不成,小火耷拉着耳朵,轻轻咬桑野裤腿提醒他身后散落的有。
桑野捡了零星的,抬头道,“小火真乖,你爹简直不是我们本地人了,怎么啥都挑食。小火乖乖的,不要挑食。”
“汪汪!”小火蹲立一旁,昂首挺胸。
秦昭啧了声,“真是狗儿子。”
“狗爹,你不吃,还摘这么多回来。”桑野道。
秦昭瞧他明知故问,不说话。桑野得意,脑袋凑到秦昭眼下问,“我就之前吃红薯粉的时候随口提了句,差点木姜子你就记住了?”
“我对你是言出法随啊。”
秦昭道,“好说,床上听我的,床下听你的。”
桑野哼了声,不想听。
老实坐板凳上。
秦昭报复心极重,早上狠狠折腾他,就是为了报复他前天的挑衅。
一早上就换了好几个姿势。
“腰还酸吗?屁股还痛吗?”秦昭问道。
关心落桑野耳里成了挑衅,他冷笑挑眉道,“来啊,还能大战三百回合。”
“只有累死的耕牛,没有耕坏的地!”
秦昭:……
非要较劲儿上了。
秦昭没搭理他了,专心干活,不然怕自己再看一眼,就想把桑野治服。
两人干活很快,摘好木姜子得一大木盆,又清洗干净沥水。把它炒熟起簸箕里冷着。又把蒜瓣干辣椒放热锅,炒到微微带糊的程度起锅。
用石钵把木姜子、辣椒、蒜瓣擂成粉末有颗粒就成了。
热锅冷油,小火熬制,放上盐巴起锅。
菜油浸透红红绿绿的酱料,香喷喷的,山野香味浓郁,一旁小火馋得直流口水。它可是看到主人倒了一碗的菜籽油入锅的。
这一锅野酱平时伴着馒头、洋芋吃非常下饭。
桑野再煮红薯粉,拌着吃粉,又是另外一番风味了。
“你试试。”桑野期待的看着秦昭。
秦昭看着红薯粉上的木姜子酱料,心里下意识作呕,桑野见他蹙眉不动,把碗挪到自己面前,“好吧,这么美味的东西,你不能吃真遗憾。”
“你为什么不喜欢吃?是味道难闻吗?”
秦昭见桑野吃得香,那嘴角是真满足,眼里是专注的亮光,简直心无旁骛,什么遗憾都是假的,是他的虚伪,甚至巴不得他不吃。瞧那米粉嗦嗦入嘴,还忍不住喟叹。
秦昭把那碗粉抢到身前,捏着筷子高低要试试。
味道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难闻恶心,反而有种浓郁的香气,山野的自由和清香辛辣结合的恰到好处。米粉都入味了,汤汁入口,让人胃口大开。
桑野嘿嘿,“一个猪不啃吃,两个猪抢着吃。”
不吃,他有的是办法。
说到猪,桑野吃完米粉后,立马喂猪,粗糠拌水一次一瓢。那猪仔一见桑野来,立马拱着鼻头凑近,尾巴打卷儿摇摆着,眼里很是亲人。
桑野有些惆怅。
手到底是没忍住摸了摸小猪仔的脑袋。
秦昭是懂桑野的,他对家禽有不一样的感情,就像是那两只母鸡池子里的老鲤鱼一样,是陪着桑野很多年的。
秦昭道,“不要想那么多。顺其自然。”
桑野点头。
毕竟他离开猪肉也活不下去。他这点心软和同情简直有些自相矛盾的虚伪,但这又是真的存在。
秦昭道,“恻隐之心难得可贵,是人与牲畜之间的区别。”
桑野道,“把野鸡和野兔杀了,趁还活着。昨天不吃不喝,今天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等两人来到鸡圈时,却是定住惊呆了。
一只母鸡从嘴里吐出虫子,丢在那两只野鸡身边,一只母鸡嘴里叼着新鲜带着露水的青草,放在野兔身边。
关键它们还真的开始吃了。
见他们两人来,那胆小戒备的野兔子眼睛骨碌碌望来,眼角还有了泪水。两只母鸡还撑开羽翅护在两只野鸡前面,对着桑野咯咯叫唤。
桑野头都大了。
这也不能吃了吗?
秦昭道,“不吃就不吃了,放了吧。桑野你身上八成有点东西,这野物本来没开智,现在样子都好像不一样了。”
以后打猎带死物回来就成了。
桑野道,“一定是小爹他们庇佑!”
秦昭点头。
毕竟他们家的公鸡整日守在杏树上,和偷吃杏子的鸟雀斗智斗勇。这真是开了眼。
秦昭把两只野鸡和野兔解绑,他抓的时候是用的木棍树皮做的陷进,并没伤它们。这会儿解绑后,都呆呆的,往两只母鸡身后躲。那两只芦花鸡则是一副老大姐一样,昂首挺胸罩着它们。
桑野道,“不会吃它们的,留下就养着,不留快进山。”
秦昭知道桑野有自言自语的习惯,在桑野的观念里,花草树木地里的庄稼,你对它说话好好照顾它们,它们都能壮些。
他也见过桑野对池子里的鲤鱼、母鸡说话,可这会儿亲眼看到两只野鸡往鸡窝里蹲,野兔往两只芦花鸡里钻,还是目瞪口呆。
家禽护主,狗通人性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山里的野物也这么灵性。
秦昭定了定,“咱们家不用种田了,改养殖吧。”
桑野为难,“我养东西很容易养出感情。”
秦昭道,“总有一些不聪明不开智的,要杀的时候就说是断头饭,想吃的钻篮子里吃,不钻的就是聪明的留下继续养。”
桑野恍然大悟,“确实啊,这个可以。就像那鱼塘里的鱼一样,这么多条,其实也就是大鲤鱼能和我互动交流。”
后院忙活后,又去后山补苞谷苗红薯苗豆苗。还好冲毁不多,仅仅放晴一天,地里的庄稼就抓根疯狂生长,瞧着就喜气洋洋的。桑野绕着地里走了一圈,连路都在夸它们厉害,争气。
三天后,端午。
桑野原本想杀野鸡野兔同大家热闹的,这下杀不成了。就把木姜子分了半木钵端下山,分给二姑和黄婶子家。
下山的山道两人已经清扫干净,走着走着,桑野诶了声,发现了鸡纵菌。还有好几朵青头菌、米汤菌、大红菌。桑野就掐了路旁的蕨草,光溜细长的杆可以穿好几朵菌子,拎着手里还很方便。
“想什么?捡菌子了还不高兴?”
桑野回神,斟酌着如何告诉秦昭。今天端午,张善明肯定是要来的。他要让赵水灵看清张善明的真面目。只是这法子,他暂时没什么好的。是喊到一边套话,还是勾引他?
桑野把张善明可能兼祧两房的事情给秦昭说了。
“张善明年前老是撮合我和他堂哥,他肯定对我有想法,我去套他话应该很容易吧。”
“你们带着赵水灵在后面听,一定能抓他把柄!”
桑野越想越清明,秦昭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怀里的小火被捏得只差吐舌头。
“你可真是太聪明了。”
“对吧,我真的……”桑野话没说完,秦昭二话不说,把他和狗仔放背篓里,背在身上。
秦昭道,“对,就跟猪仔一样聪明。”
“吃醋啦。”桑野后知后觉,凑近秦昭侧脸问。
秦昭道,“没有,你不需要做什么,张善明自己就会露出马脚。”
“嗯?”
“你说赵水灵定亲三年了,之前两年走得勤快,就是今年开春频繁放鸽子,春耕也不见人来。”
“嗯。”
“以前张善明或许真心待赵水灵,但是今年张善明是不敢来,也觉得没必要来。就拖着。过了端午还有月余就成亲,他这时候来,赵家肯定催促商量亲事,而张善明也会暴露真实打算,不办酒席不买银首饰置办行头。”
桑野听生气了,“他凭什么?就欺负赵水灵喜欢他?吃准了离不开他?”
秦昭嗤笑一声,“喜欢能顶饭吃?你们哥儿女娘口口声声要喜欢,精明的男人只看利益。”
桑野一顿,眼珠子沉着看向秦昭,秦昭拍拍梗着脖子威胁的脑袋,“我是赔钱货,所有身家都赔给你了,就赌你真心待我,你还不知道吗?”
桑野回味过来了,又蹲回背篓里。
这男人夹带私货。
说不吃醋,话里却暗暗贬低张善明拔高他自己。
“你不是赔钱货,是宝贝。”桑野道。
“所以别乐了,快说。”
秦昭清清嗓子道,“张善明拖到现在,怠慢赵水灵,无非就是吃准了赵水灵除了他没有其他选择。”
桑野怔了下,而后咬牙道,“他居然这样打算的!算准了秋收前得成亲,不然就官府盲婚哑嫁。还有两三个月,这上哪里找人仓促成亲?赵水灵又喜欢他,哄一哄就成了,只要把人娶回家,后面赵水灵就没说话的地方了。”
“一点就通。真聪明。”
桑野可没心思听夸奖了,恨不得把那狗男人大卸八块。
“诶,我们俩真是同病相怜,怎么情路都这么坎坷。”
秦昭道,“你那算什么情路,你只我一个!”
“你还有脸说了,当初老子三番五次问你要不要一起搭伙过日子,你那时候什么态度?你不会现在就忘记了吧!”
这怒气冲冲的,完全把对张善明的火迁怒到他身上了。
他分明好心分析,还被殃及池鱼。
秦昭也很不得劲儿,装聋作哑。
耳朵突然被拧住,身后桑野阴沉沉的,“说不说。”
杀千刀的赵水灵,桑野居然为了他拧他耳朵。
他们已经下了山道,野塘田里都是人,他不要面子的?
“分分场合。前面杜鹃婶子看着的!”秦昭低声道。
桑野用力拧,“你上我不分时间,我打你还分场合?”
秦昭:……
服了这个祖宗。
他偏头哎哎两声,“我错了我错了,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桑野这才松手,而后两人没说话了,秦昭背着他路过杜鹃田里的时候,桑野从背篓里探出脑袋,笑着和人打招呼。
喊了几声杜鹃婶子后,杜鹃这才从田里缓缓起身。她眼神疑惑,好像突然看清桑野,露出恰到合适的笑意。
“啊,桑野啊,我这两天耳聋眼瞎的,没听见啊。”
桑野还十分关心问是怎么搞的。
秦昭嘴角都要压不住了。
真是笨得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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