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长子, 目光里带着几分考校,又隐着欣慰:“她直截了当就拒绝了?倒是干脆利落,不愧是我薛家的孩子。”
只是话音未落, 他方才欣慰的情绪一下就消失了, 敏锐的眼光明显看到了其他事情。
首辅的目光发散,没有聚焦, 脑子里正飞快把近日朝中几桩事翻来覆去地捋。
半晌, 他忽地抬起眼:“大皇子前脚刚被勒令回府反思, 二皇子后脚就递了话要娶容容,这时间挑得未免太巧了些。莫不是……”
父子二人目光对在一处, 薛逸顿时明白,二皇子这是看上了薛家这个文官首辅的身份。
娶了叶容容, 便等于将首辅几十年经营的人情网收拢入袖,争储的筹码立时多出三成不止。
首辅语气里已没了方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喙的强硬:“拒得好。这件事你悄悄去寻蒋成晏, 务必给他透个底。咱们主动说,比他日后从旁人口中听来强百倍。你私下约他见一面,话要说得明白。”
薛逸躬身应下:“儿子明日就去。”
他突然看见父亲眉间那两道皱纹又深了几分,关心道:“父亲近日劳累,晚间我让厨房熬一盏参汤吧。”
首辅摆摆手,只淡淡说了句“我省得”。
薛逸知他父亲心思已不在自己身上, 便拱手退出了书房。
走到廊下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透过半开的窗扇, 见父亲投影到墙上那黑色的影子,那么的高大,他们已经习惯了首辅的强势, 只是他终归是一个逐渐老去的老人。
薛逸心里面一时充满了酸涩的滋味。
薛逸快步走会院子,推门进屋,看见刘溪筠还坐在灯下。
听见推开门的声音,她抬头,看见他回来了,赶忙起身迎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外袍仔细抖了抖,挂在衣桁上。
薛逸看到刘溪筠还没有睡觉,愣了一下:“不是让你先歇下么?都什么时辰了。熬夜对你身体不好。”
刘溪筠把外袍挂好,又转身回答:“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睡不着?父亲怎么说?有没有责怪咱们擅自替容容拿主意?”
薛逸拉着她进了内室,:“父亲说知道了,让我去约蒋成晏提前通气。我瞧着父亲的意思,倒是觉得拒得对,只是往后二皇子那边怕不会轻易罢休。我之前还听说二皇子和蒋成晏关系尚可。”
听到这个,刘溪筠挑了挑眉:“没听说他们关系好呀。”
她嘴上说着话,眼底却藏着一抹忧色,毕竟牵扯进皇家的事,从来就没有轻巧的。
薛逸自顾自去屏风后洗漱,水声哗啦响了一阵,他一边用巾帕擦着手一边走出来:“明日你回娘家去把话回绝利落,我约蒋成晏。早一日把两边都稳住了,省得夜长梦多。”
两人吹了灯躺下,帐外漏进一缕月光,照在床前。
刘溪筠翻了两次身,终究没再说话,只听着身旁薛逸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
翌日天还没大亮,薛夫人便起了身。
她命丫鬟备好沐浴的热水,从头到脚仔细冼净了,又换上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襟口袖边半点绣纹也无。
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得一丝不苟。
她亲手将这段时间抄好的佛经从经匣里取出,用一块绣满梵文的藏蓝色布巾裹了三层,再妥帖地放进一个檀木盒子里。
丫鬟婆子早已在二门处候着。
薛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踩上脚凳,钻进马车。
马车沿着青石板路朝城外驶去。
薛夫人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十八子的菩提念珠,嘴里默念着佛经,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下来。
那座皇家寺庙建在半山腰,远远望去,黄琉璃瓦在朝阳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金光。
马车行到山门外的缓坡上便停了,因为再往上便是香客步行的石阶。
薛夫人下了车,见门口两棵老银杏的叶子已落了大半,满地碎金铺得厚厚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焚烧后特有的那种沉郁气味,混着深秋早晨的凉意,直透进肺腑。
早有知客僧迎上来,双手合十,“薛夫人”,认出她后便侧身引路,沿着回廊往后院去。
廊下挂着一排铁质风铃,风过时叮叮咚咚,倒不显得喧闹,反而衬得庙里格外清寂。
正殿里香烟缭绕,几缕阳光从高处的格窗斜射下来,照得铜炉上的浮雕明暗交错。
供桌上摆着三碟素果,旁边的小香炉里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看得出是积年的香火。
薛夫人在蒲团上跪下去,先把檀木盒子打开,取出那卷佛经恭恭敬敬搁在供桌边角,再点燃三炷香。
她举香过头顶,闭了眼,心里默默念了足有半刻钟的祈愿,无非是求佛祖庇佑家中平安顺遂、姻缘和合。
她在蒲团上多跪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扶着丫鬟的手慢慢站起来,又示意丫鬟往功德箱里添了不菲的香火钱。
知客僧引她到后院禅房。
大师已经端坐在矮桌后了,他面前摊着一本边缘卷曲的旧册子,手里的念珠颗颗油润,显然经年累月地贴身佩戴。
薛夫人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封裁得方方正正的红纸,双手递过桌面:“大师,烦请您合合这两个孩子的八字,看是否稳当。”
大师接过红纸,展开来逐字看了,又合上,并不急着说话,先闭目捻了一盏茶的念珠,嘴唇微微翕动,念了几句听不清的经文。
禅房里静得只听见窗外竹叶相擦的细响。
薛夫人的手心微微沁出汗来,她盯着大师捻珠的手指,直至那串念珠转了整整三圈,
大师才睁开眼,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丝天然治愈人心的语调:“这两个八字,合得上。没有冲克,命中带贵,是难得的相配之象。”
薛夫人一听,心头那根绷了数日的弦突然松弛下来,她低头念了声佛号,又问:“多谢大师,那婚期定在何时为宜?”
大师又翻开旧册子:“快则冬至,慢则春分,这两个节气前后都不冲不克,都是好日子。”
得到了确定的日期,她才千恩万谢地出了禅房。
走到正殿时,她又添了一笔香油钱,这才扶着丫鬟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嘴角终于浮出笑意,终于能够放松下来了。
薛逸那边也半刻没耽搁。
他吃过早饭便打发了贴身小厮骑去蒋国公府递话,约蒋成晏午后在城南那家清和茶楼见面。
小厮回来报说蒋家应了。
午后他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步行穿过两条街,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要了一间雅间。
要了一壶青茶,然后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喝茶一边等着蒋成晏过来。
蒋成晏来得比薛逸预想的还早。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靴子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刚从外面赶过来。
他看见薛逸坐在里面,打了个招呼,在对面坐下。
薛逸起身还了礼,请他落座,亲手斟了一杯茶推过去:“冒昧约你出来,实在是有件要紧事,须得先跟你通个气。”
蒋成晏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时顿了顿,心里蓦地一紧,他母亲这几日正欢欢喜喜地操办纳采的物事,莫不是婚事出了岔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稳稳端住茶盏:“薛大人言重了,您有话但说无妨。”
薛逸也不绕弯子:“我们家里对这门亲事是打心眼里满意的,也尊重容容自己的主意。只是有一桩事,我思来想去,觉得该趁早让你知道,免得日后你从旁人口里听来,心里不痛快。昨日二皇子遣了内侍来传话,想聘容容为正妃。我们当面回绝了,答应蒋家的事,绝不变卦。”
蒋成晏闻言,喉头动了一下,一时间竟没说出话来。
他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梗,脑子里飞快地转。
二皇子与薛家素无深交,这突然提亲,摆明了是冲着首辅在文官中的声望来的。
若娶了叶容容,便等于把半个朝堂的读书人拉到自己身后,争嫡的胜算立时翻倍。
他放下茶盏,郑重站起身来,朝薛逸深深一揖:“多谢薛大人提前告知。这份情,蒋某记在心里。往后我定不负容容,不负薛家所托。”
薛逸见他眼里的血丝和衣上的尘灰,也猜到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便拍了拍他肩膀:“话就说到这里,你若有公务先去忙,不必陪我久坐。”
蒋成晏也不推辞,端茶一饮而尽,搁下茶盏又抱了抱拳,转身便匆匆下楼去了。
薛逸听着他靴声急促地踏过木梯,渐行渐远,才重新坐回窗边。
刘溪筠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懒地唤丫鬟进来梳洗。
她对着铜镜簪了一支点翠蝴蝶簪,又挑了件藕荷色的褙子换上,才坐上马车慢悠悠往娘家去。
进了门,她径直寻到母亲房中,屏退了下人,把叶容容的意思原原本本说了。
刘母一听,当即愣住了:“你们商量好了?那可是皇子正妃啊,往后若……若二皇子成了事,那可是天大的富贵。”
刘溪筠不等母亲说完,截断道:“母亲,别说什么往后不往后。王妃的位子是好坐的么?宫里规矩多如牛毛,妯娌之间你争我斗,哪一日不提心吊胆?蒋国公府人口少,上头只有一位老夫人,蒋成晏又是独子,家宅简单又干净,这样的门第难道不比那风口浪尖强?”
她母亲叹了口气:“好的好的,我这就替你们回绝了,哎,谁不知道首辅的外孙女多好一个名头。”
刘溪筠这才露出笑来,起身替母亲拢了拢披帛,又叮嘱道:“母亲最好今日就去,免得拖久了外头生出风言风语,对容容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搬家 你多费心带
刘溪筠看说完话, 就看到母亲偏过头去,眼角泛着红。
她心里明白母亲在想什么,成婚这些年, 公婆从没给她脸色看过, 丈夫薛逸也算上进,房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偏偏孩子的事上就是不争气, 都怪她身子弱, 留不住孩子。
母亲嘴上不说,心里头日日夜夜挂着这件事。
刘溪筠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可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窗外头的光照进来,正打在母亲鬓角那几根白发上,白晃晃的, 刺得她眼眶一阵发酸。
“娘……”。
母亲没有回头,只是说话时声音硬邦邦的:“你回去吧,我也该出门去回绝人家了,就不留你了。”
刘溪筠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侧身坐在那里。
她到底没再多说,就抬脚跨了出去。
二皇子府里倒是另一番光景。
李玄奕穿了件家常的灰蓝袍子, 歪在窗边的榻上,拿根细竹签逗那只绿毛鹦鹉。
鹦鹉这会儿正歪着脑袋扯着嗓子叫:“爷吉祥, 爷吉祥。”
李玄奕被它逗得眉开眼笑,
又往它食盒里丢了把瓜子:“赏。”旁边的小太监赶紧弯着腰应了。
他余光瞥见幕僚从廊下过来,在门口站定了,脸上那表情一看就是有事。
李玄奕把竹签搁下, 抬了抬下巴:“你们都下去。”
等屋里人都退干净了,他才朝幕僚点了下头。
幕僚快走几步上前行了礼:“殿下,臣有负所托,特地来请罪。”
李玄奕问:“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幕僚面带愁容:“殿下恕罪,我之前没打听清楚,叶容容已经和蒋国公府在接触了。”
李玄奕恍然大悟:“也怪我,之前居然没看出来他们两个之间还有这层关系,这事不怪你,没成就算了。”
薛夫人的马车这时候已经拐进了叶容容住的那条巷子。
薛夫人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
开门的是个小丫鬟,一见是她赶紧侧身让路,扭头朝院子里喊了声:“姑娘,来客人了。”
叶容容快步迎出来,快走两步挽住薛夫人的胳膊把人往屋里带:“外婆,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薛夫人被她牵着跨进门槛,嘴角浮起笑来:“我来看看你呀,你一个人住这里,吃穿用度都还习惯吗?”
叶容容道:“习惯。我就喜欢住这儿,自由自在的。”
薛夫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我方才去庙里找大师合了你和蒋成晏的八字。”
叶容容一听这话,耳根子慢慢红了,在对面坐下,低头不吱声。
薛夫人把经过说了,又道:“大师说你们是天作之合,给了两个日子,一个冬至,一个春分。你看看喜欢哪个?”
叶容容认真想了一会儿。
她心里盘算着,春分前后正是春耕最忙的时候,翻地、浸种、育苗,忙得脚不沾地。
冬至就不一样了,正是最闲的时候。
她抬起头来:“冬至吧。春分那会儿我忙得很,怕是连绣嫁衣的工夫都没有。”
“冬至也好,还有几个月,够咱们好好准备的。我这就开始给你办嫁妆,什么都要最好的。我的乖乖,一定要风风光光的。”薛夫人说着,伸手摸了摸叶容容的头顶。
叶容容抬起脸来,眼睛亮亮的:“外婆辛苦了,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你只管说。”
薛夫人点点头:“我明天就去蒋国公府找蒋夫人商量婚期的事。这事马虎不得,两家得当面把日子定下来。还有啊,”
她看着叶容容,语气认真了几分,“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规矩,但既然定了亲,有些事还是得学着来。我还是想让你搬回府上住,一则方便我照看你,二则你也得学着操持家里那些事,到时候也好直接从家里出嫁,体体面面的。”
她抬头笑了笑,拉着薛夫人的胳膊晃了晃:“我知道了外婆,我明天就搬。我会好好学的,不给你丢人。”
薛夫人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拍了拍她的手:“这才是我薛家的姑娘。那我先走了,明天让你舅舅过来帮你搬东西,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叶容容拉住她袖子,迟疑了一下:“外婆,舅舅……还能官复原职吗?”
她心里一直惦记这事。
薛夫人随即笑了一声:“这我可说不上话。你问你外公去呗。给他长点教训也好,免得他以后把朝堂的事看得太轻了。”
她这话说得松快,叶容容听了也就放了心,松开手点了点头。
薛夫人上了车就让车夫往蒋国公府赶。
蒋国公府门口,门房一看来的是首辅府的马车,赶紧迎上来搬脚凳。
婆子通报进去的时候,蒋夫人正在花厅里翻一本绣样册子,一听愣住了,把册子合上搁在案头:“薛夫人?怎么也不提前递个帖子来?快请进来。”
她起身掸了掸衣裳,又拢了拢头发,快步迎到厅门口。
薛夫人已经进了垂花门。两个人见了面笑着行了平礼,蒋夫人把她往花厅里让,又招呼丫鬟换了新茶。
“蒋夫人,冒昧登门实在唐突了。”薛夫人接过茶盏,没急着喝,先开门见山地笑了,“今天去庙里合了两个孩子的八字,大师说天作之合,哪哪都好。我想着这事宜早不宜迟,就先来跟你透个气,把婚期大致定下来,后面的事才好一件一件办。”
蒋夫人一听这话,心里那块石头就落了地,也是满心欢喜的笑了。
她连声说好,又亲自给薛夫人续了茶。
薛夫人点头,又把大师交代的都细细说了:“大师说冬至就是个好日子,按他们两个的八字算的。”
既然是大师算的,蒋国公夫人也没有什么异议。
两个人又议了大半个时辰。
蒋夫人斟酌着道:“既然日子定了,是不是该选个吉日让成晏亲自登门行个提亲的礼?也好让外头那些人知道,咱们两家是正经走了礼数的。”
她这话说得又周全又贴心,薛夫人听了心里舒服得很,连连点头。
两个人又翻了翻黄历,把提亲的日子定在下个月初六。
又说了一阵话,日头偏西了,薛夫人才放下茶盏起身告辞。
蒋夫人一路把她送到二门外,两个人站在廊下又说了几句客气话。
薛夫人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她靠着车壁长长舒了口气。
压在心头这么久的大事,总算是有了个明明白白的着落。
马车在首辅府门口停稳,婆子赶紧上前打起帘子,扶着薛夫人下了车。
她走进二门时,正撞见刘溪筠从回廊那头过来。
刘溪筠看见她,快步迎上来:“母亲回来了?事情怎么样了?”
薛夫人顺势挽着她的胳膊往厅里走:“成了。八字合得好,婚期也定了,冬至那天。蒋夫人那边满口答应,提亲的日子也商量好了,下月初六蒋成晏亲自上门来行大礼。”她说着,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刘溪筠听了,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她跟着薛夫人进了暖阁,帮着把外头的披风解下来挂好,又伺候着薛夫人坐下。
首辅这时候正从书房那边过来,他在太师椅上坐下,见她眉眼舒展、面色红润,便知道事情顺遂,也不多问:“定下来了?”
薛夫人点头:“定下来了。冬至的好日子,蒋家那边人也好说话,提亲的日子我们都商量好了,下月初六。人家蒋夫人说了,要让蒋成晏亲自登门,行足礼数,咱们面子里子都有了。后面就是备嫁妆的事,嫁衣要绣,箱笼要打,还有那些陪嫁的田产铺子,都得一样样理清楚。”
首辅“嗯”了一声:“既然定了,就好好办。嫁人前这几个月,你多费心带着她学学规矩。”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但眼角那点细纹里藏着笑意,显然心里也是满意的。
薛夫人应了,又对刘溪筠道:“对了媳妇,明天你去一趟容容那边,帮她搬东西。我今日已经跟她说了,让她搬回府里来住,一则方便备嫁,二则也好让她跟着学学中馈庶务。她一个人住在那个小宅子里,虽说自在,但到底是定了亲的人了,再住在外面不像话。”
刘溪筠笑道:“行,我明天一早就去。她那边东西多不多?要不要多叫几个人?”
薛夫人想了想:“你看着来,交给你我放心,你要有空,帮她归置归置。”
一家人围坐在暖阁里,又说了一会儿琐碎的事。
薛逸去吩咐管家明日备车,刘溪筠让小厨房多做两道薛夫人爱吃的菜。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亮起一圈暖黄的光,映在窗纸上,倒有几分家常的暖意。
饭后薛逸和刘溪筠回了自己院里。
刘溪筠一边拆首饰一边道:“容容那个小院子我去过,反正你明天也没事,我们俩一块去呗。你明天去了多担待些,别催她,让她慢慢收拾。”
薛逸洗漱完正拿巾帕擦脸,含糊应了一声:“我知道,不过搬回来也好,她一个人住外头,咱们到底不放心。再过几个月就要出嫁了,总得有人盯着她学些待人接物的规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嫁衣 背不出来就
刘溪筠坐在妆台前拆头发, 铜镜里映着她的侧脸,她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知道了。”
薛逸走到她旁边,伸手替她把最后一支簪子拔了, 让那头乌黑的发散下来:“你放心, 母亲有分寸。再说了,容容心里明白得很, 她答应搬回来, 说明她自己也想清楚了。”
刘溪筠点点头, 没有搭话。
两个人很快就吹了灯躺下。
第二天天刚亮,薛逸就起了。
他先吩咐小厮把府里车套好, 多带了几个力气大的好搬东西。
他站在二门处等刘溪筠收拾妥当了,两个人一起上了车, 车轱辘轧着清晨的薄雾,一路往叶容容住的那条巷子去了。
马车在院门口停下,薛逸跳下车去叩门, 里面传来叶容容清脆的应答声:“来了来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叶容容探出头来,看见是薛逸和刘溪筠一起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眼睛弯起来:“舅舅舅母,你们这么早就来啦!
许嬷嬷迎出来, “少爷,少夫人。”
叶容容看见他们带了那么多人, 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估摸着一次就能搬完。”
刘溪筠点点头:“那你带路,吩咐小厮把你东西全抬上去,府里有的就不用了, 主要带点你的东西。”
身后的小厮跟着叶容容后面,叶容容带他们进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东西昨天就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全部打包好了,直接拿走就可以了。
苗苗昨天也收拾了一晚上自己的东西,虽然她的东西少,这段时间还是添了不老少。
她之前只是一个小丫鬟,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要住到首辅府邸,哪怕是当丫鬟,也是天底下多少人想去还没有门道的地方。
当小厮提出帮她拿东西的时候,苗苗赶紧推辞:“谢谢谢谢,我自己可以的。”
另外买的两个小丫鬟就归到首辅府了,将来也好教她们规矩。
东西没几下就搬空了,叶容容心情复杂的看着自己这段时间的房间,再看看这个宅子,虽然很小,也是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
一旁的刘溪筠看出来了叶容容的情绪,赶忙安慰道:“容容,你搬过去,我们专门找了一个安静的院子,你平时就关起门来,也是自由自在的。”
叶容容感激的拍拍她的手背:“我知道的,谢谢舅母。”
马车在晨光里吱吱呀呀地驶回首辅府。
叶容容从车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大门已经敞开了,管家正指挥婆子们把带过来的东西都搬到后院去。
叶容容被刘溪筠带着,走到了属于她的院子。
那院子朝南,阳光从早晒到晚,是个敞亮的好院子。
院子里种了不少绿植,都养护的很好,放在现代,妥妥是名贵绿植。
东西搬进屋里的时候叶容容还有些发愣,她环顾四周,屋里的家具都是新打的,衣柜、妆台、书案、博古架,用的是鸡翅木,漆面光亮,纹理细密。
床上铺的是新弹的棉花褥子,被面是大红缠枝莲的缎子,软得她一坐下去就陷了半截。
她抬头看看刘溪筠,语气有些犹豫:"这也太铺张了吧。"
刘溪筠正帮她整理东西,头也没抬回答道:"母亲说了,这都是该备的。你以后要从这儿发嫁,屋里里里外外都得有个样子。你别管这些了,先想想你自己的东西怎么摆,看有什么不顺手的告诉我。"
叶容容应了一声,便开始动手归置。
她把自己这段时间得到的名贵首饰都分门别类放在梳妆台。
小丫鬟得到刘溪筠的指示,将叶容容这段时间得到的布匹都归到后面的库房里面。
一通忙活下来,屋里已经有了住人的活气,窗台上搁着一个精致的纯白瓷瓶,插了几枝从院子里摘来的兰草,跟新打的家具摆在一起倒也不违和。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刘溪筠就开始带着她学管家了。
头一件事是看账本。
刘溪筠把她叫到自己房里,铺开一摞账册,一页页指给她看:"这是咱们这个月的采买支出,这是各房月例银子的发放,那边的流水,你仔细看看,心里得有个数。"
叶容容接过账册翻了翻,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人情往来多少钱、地里收成和地租多少钱、丫鬟婆子的月钱各是多少,看得她脑仁发胀。
这些账本,让她又梦回高三那时一本一本的数学试卷。
"舅母,这也太多了。"她皱着眉头把账册放下,"我记得住吗?"
刘溪筠笑了一声,把自己的算盘推过来:"又不是让你一天就全记住,慢慢学。你先算这一页上的总数,拿算盘打一遍给我看看。"
叶容容硬着头皮把算盘摆正,五个手指头拨了一阵,珠子撞得噼里啪啦响。
刘溪筠在旁边看着,也着急,就端着茶慢慢喝,等她算完了才凑过来核对了一番:"对了,就是这个法子。你天天对着这些账目过个手,三五个月下来自然就熟了。嫁进国公府以后,好歹要知道怎么管自家的账,不能全交给管家婆子撒手不管。"
叶容容点点头,自顾自在账本旁边圈圈点点。
她知道自己底子薄,哪见过一府上下这么多花销。但她骨子里有股拗劲儿,既然答应学了,就不肯马马虎虎地敷衍。
接下来几日,她每天吃过早饭就往刘溪筠屋里跑,捧着账册一算就是一上午。
除了算账,刘溪筠还教她看人。
府里大大小小的管事婆子加起来上百个,各有各的脾性和门道。
刘溪筠领着她在府里走动时,碰到人便跟她说:"这个是管库房的张妈妈,她儿子在外头铺子里当伙计,心眼多,但办事利索,你跟她打交道要把话说清楚,一笔归一笔。那个是厨房的王大娘,嘴碎但是实在,你多夸她两句菜做得好,她比什么都高兴。"
叶容容一一记在心里,下回见了面就试着跟人搭几句话,虽然生疏,但胜在态度诚恳,那些婆子们见她没有架子,倒也乐意配合。
时间就在叶容容学知识里面过去了。
期间还有一次,蒋成晏终于有一天有空,想约叶容容一同出门逛街,结果到小院一看,却是人去楼空的样子,把他吓了一大跳。
后来得知是叶容容搬回去了,才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还是忙里偷闲,在京城逛了几次街。
虽然还没有正式订亲,但是该有的准备工作还是要开始准备了。
平常人家的嫁衣都是提前好几年就开始准备了。
时间紧张,就只能加急了。薛夫人把绣娘请进了府里,开始量嫁衣的尺寸。
绣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赵,在京城里开了三十年的绣坊,专接大户人家的嫁衣活计。
她带着两个徒弟进屋时,手里抱着一卷大红缎子和一匣子金线银线,见面先笑眯眯地给叶容容道了喜。
叶容容耳朵根又红了,站起来让她们量。
赵绣娘拿软尺围着她肩头、腰身、臂长仔仔细细量了,又让她抬手、转身,看各处是否合衬。
一边量一边跟薛夫人商量:"姑娘身量高挑,腰身细,做宽袖的显得大气,裙摆要不要做八幅的?走动起来好看。"
薛夫人点头:"八幅好,绣什么花样你心里有没有数?"
赵绣娘翻开随身带的绣样册子,里头满满当当地贴着各色花样:鸳鸯戏水、并蒂莲花、凤穿牡丹、石榴多子……一页页翻过去。
叶容容凑过来看,指着其中一幅道:"这个好看,石榴下面缀着小石榴的那幅。"
刘溪筠在旁边笑道:"你倒会挑,这个叫榴开百子,吉利着呢。"
薛夫人也满意,跟赵绣娘敲定了裙摆上的主花就用这石榴纹,领口和袖口再添些缠枝莲作点缀。
赵绣娘又拿出几块缎料子让叶容容摸手感,大红的那匹云锦,光下泛着暗暗的流光,又厚又软。
叶容容摸着那缎面,指尖触到细密的经纬纹路,心里才真真切切地涌上来一股"我真的要嫁人了"的实感。
她轻轻摩挲着那料子,半晌没说话。
刘溪筠看在眼里,也没打趣她,只转头跟赵绣娘商议了工期,催着越早越好,留足了修改的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是满满当当的。
上午算账,下午跟着刘溪筠去见各房管事,抽空了还得看妆奁的样式。
薛夫人已经让人抬了三大箱各色绸缎、布匹、皮料堆在叶容容屋里,让她挑着做四季的衣裳。
刘溪筠叫了裁缝上门,量了十几身新衣服,从里到外、从冬到夏样样齐全。
有一天下午下起了小雨,廊檐上滴滴答答地淌着水珠,屋里光线暗了些,刘溪筠便没再让叶容容看账,两个人坐在窗边喝茶歇息。
叶容容捧着杯子,忽然看着窗外那片雨,开口问:"舅母,你当初嫁给我舅舅的时候,也是这样被按着学这学那的么?"
刘溪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可不嘛,比你还严呢。我那会儿每天天不亮就让我起来先练字,又要学绣花。晚上还得点着灯背各房的礼单,谁家过寿送什么、谁家添丁该备什么贺礼,背不出来就不让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真的订婚了 叶容容一直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像是想起了当年手忙脚乱的自己,"不过慢慢也就熬过来了,哪家的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你现在学得多, 嫁过去了就少走弯路, 日子也过得顺当些。"
叶容容想了想说:"我不是怕这个,我只是怕丢府上的脸。"
刘溪筠伸手过来拍了拍她手背:"怕什么, 又不是让你一天就全会了。
你底子好, 脑瓜子也灵, 该会的迟早都会的。再说了,蒋家也不是那等挑剔的人家, 只要你好好的,谁还能挑你的不是?"
叶容容心里一暖, 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檐头的雨滴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珠子,最后只剩水珠子沿着瓦楞缓缓往下滑。
她觉得这日子虽然忙, 可忙得踏踏实实的。
每天睁开眼知道自己要学什么、做什么,每做完一件事都有实打实的收效。
日子也一天天过去,订亲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
蒋国公府那边比薛家还先忙起来。
蒋夫人自从得知去确切的订婚日期,当天晚上就把府里的大管家叫到了跟前。
蒋夫人铺了一桌子的红纸让管家拿笔记:"下月初六提亲,你算算日子,还有二十天, 够不够准备?"
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在蒋家干了二十多年, 哪年府里有什么事该备什么礼, 他心里门儿清。
他掰着手指头算:"聘礼的单子咱们之前就列过一遍,照着那单子备,半个月差不多。"
蒋夫人摆摆手:"你先去把那些绸缎、首饰、酒坛子、点心匣子都订齐了。"
大管家拿出纸笔, 一件一件的写在纸上,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聘礼的物件一件一件地备齐了。
绸缎六匹,红的、紫的、靛青的、藕荷的、月白的、鸦青的,每种颜色一匹,整整齐齐码在铺了大红绒布的托盘上。
首饰是蒋夫人亲自去开库房挑的,金镯子一对,银簪子一对,玉镯子一对,耳坠子一对,嵌宝的戒指一对。
负责库房的管事把东西装在锦盒里,一层一层摞好了,蒋夫人挨个打开看了又看,把玉镯子拿出来对着光瞧里面的纹路,确认没有什么裂痕才放心。
酒坛子是从蒋家自家地窖里抬出来的二十年陈酿,一共六坛,坛口封了红泥,坛身上贴着烫金的大红喜字。
点心匣子十二只,里头装的是京里最有名的饽饽铺子做的各色喜饼,枣泥馅的、豆沙馅的、玫瑰馅的,每种口味四只,整整齐齐码在红漆木盒里。
还有一对金镶玉的如意,一对红烛,一匹用来给新人裁衣裳的细缎料子,一把绑了红绸的铜镜
零零碎碎的东西摆满了半间屋子,蒋夫人带着婆子们挨件核对,还专门拿了个本子记着,怕到时候漏了什么被人挑了理。
提亲的头一天晚上,蒋国公亲自把儿子叫到了书房。
他让蒋成晏坐在对面,拿出过来人的经验:"明天去薛家,礼数要周全。
你岳祖父那边他这个人重规矩,你去了一定要小心应对,千万不要不给他们面子。"
蒋成晏嗯了一声。
蒋国公又说了一些自己的经验之谈。
蒋成晏又嗯了一声。没有反驳,就是默默倾听。
蒋国公讲了半天,很满意他的态度。
也不多耽误他的时间,挥挥手让他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蒋成晏就起了。
他换了身崭新的石青色长袍,腰上系了条镶玉的革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得整整齐齐的。
铜镜里照出来的人衣冠楚楚,活脱脱一个贵公子,他自己对着镜子看了两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旁边伺候的小厮忍不住夸了句:"公子今儿可真精神。"
蒋成晏没搭话,转身出门去了前院。
聘礼都已经装好了车,满满当当摆了十二抬。
前头是那对绑了红绸的大雁,由一个小厮用竹竿挑着走在最前面。
后面跟着抬绸缎的、抬首饰匣子的、抬酒坛子的、抬点心匣子的,一抬接一抬,红绸飘飘的,从蒋国公府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口。
街坊邻居探头探脑地往外看,有人认出是蒋家办喜事,互相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蒋夫人站在府门口亲自看着队伍出门,还不忘叮嘱管家:"你跟着去,看着他们别毛手毛脚地把东西磕了碰了。"
蒋成晏翻身上了马,马脖子上也系了朵红绸花,看着怪招眼的。
他催着马慢慢走在队伍前头,身后一队人吹吹打打地跟着,锣鼓唢呐声一响,整个巷子都热闹起来。
街边的小孩追着队伍跑,嘴里喊着"娶媳妇喽娶媳妇喽",蒋成晏骑在马上听见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
叶容容那边一大清早就被刘溪筠从被窝里掏出来了。
"快起快起,今天什么日子你心里有数没有?"刘溪筠一边说一边翻她的衣柜,挑出一件桃红色的褙子撂在床沿上,"穿这件,喜庆。头上戴那支金镶玉的簪子,我让丫鬟去给你拿了。"
叶容容还没完全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脑子里转了三圈才想起今儿是什么日子,蒋家正式上门提亲。
她一下子就清醒了。
"舅母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她蹬开被子跳下床,把那件桃红的褙子往身上套,"你别忙活了,我收拾得快。"
刘溪筠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慌什么,人家还没到呢。你先把自己收拾利索了,等会人来了你就在屋里待着,不要到处乱跑,等他们行了礼叫你你再出去。"
叶容容一边系扣子一边点头。
她对着铜镜梳头,梳齿一下一下地从发间划过去,心口扑通扑通的,跳得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抬头看看铜镜里那张脸,脸红扑扑的,倒不用擦胭脂了。
丫鬟进来给她簪了那支金镶玉的簪子,又替她整了整衣领。
叶容容坐在妆台前面,觉得自己像个木偶似的被人摆弄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绣的那两朵石榴花,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刘溪筠:"舅母,等会儿我出去的时候,该说些什么呀?"
刘溪筠正替她理裙摆,头也没抬:"什么也不用说,有人让你拜你就拜,有人递茶给你你就接。笑就行了,嘴甜一点,别的不用你操心。"
叶容容又深吸了一口气。
蒋家的队伍到首辅府门口的时候,鞭炮就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
红色的炮仗纸屑被炸得满天飞,落在门前的石阶上、门槛上、门口挂着的红灯笼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味。
薛逸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听见动静迎出来,两个人互相拱了拱手,薛逸笑着说:"辛苦了辛苦了,快请进。"
蒋成晏翻身下马,把马缰递给旁边的小厮,整了整衣袍下摆,跟着薛逸往里走。
身后那些抬聘礼的人一抬一抬地鱼贯而入,十二抬聘礼从大门口一路摆到正厅外的廊下,红绸飘着,在日光底下晃眼得很。
正厅里头首辅和薛夫人已经坐好了,旁边还坐着几位族里的长辈,都是头天就请过来坐镇的。
蒋成晏进了正厅,先朝首辅行了大礼,腰弯下去,双手交叠举到眉前,声音也比平时沉了些:"晚辈蒋成晏,奉家父家母之命,前来向叶家姑娘求亲。"
首辅端端正正坐着,接了这份礼,微微点了下头:"贤侄请起。"
旁边的长辈把聘礼单子接过去,一样一样地高声唱念出来,活雁一对、绸缎六匹、金银首饰各三对、陈酿六坛、喜饼十二匣……念了好一阵才念完。
首辅听了,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那点弧度稍微深了些。
他看了看薛夫人,薛夫人笑着点了点头。首辅这才开口:"聘礼丰厚,蒋家的诚意我们看见了。这门亲事,我们应下了。"
蒋成晏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松了半截。
他又朝首辅和薛夫人拜了一拜,拜完直起身的时候,余光看见侧门那边有个桃红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又缩回去了。
他没转头看,但嘴角那点弧度大了那么一丝。
礼行完了就是喝茶寒暄。蒋成晏被请到偏厅坐下,薛逸陪着说话。
首辅那边忙着跟几位长辈交代什么,一时顾不上他。
蒋成晏捧着茶盏喝了一口,眼睛不自觉地往侧门那边瞟了两眼,没再看见那个桃红色的影子。
事实上叶容容一直贴在门后边偷偷往外看。
刘溪筠拉着她躲在侧门半掩的帘子后面,给她透了一条窄缝。
叶容容从那缝里看见蒋成晏一身石青长袍走进来,腰杆挺得笔直,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她看见他朝首辅行礼,看见他起身后说话的样子,看见他接过茶盏时手指搭在杯沿上的那一下,她心口又扑通扑通跳了,比刚才还厉害。
刘溪筠在身后小声说:"看见了?人挺精神的吧?"
叶容容没答话,只是笑着把帘子放下,后退了两步。
刘溪筠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拿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行了行了,别躲了。等会儿他们要走的时候,你得出去送一下,跟人家见个面。这是礼数。"
叶容容听到这话,心里又慌了一下。
她低头扯了扯自己那件桃红色的褙子,又摸了摸头上的簪子,确认自己脸上没什么不妥当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今天也不知道第几次深吸气了,然后点了点头。
茶喝了半个时辰,聘礼也清点好了,蒋成晏起身告辞。
首辅和薛夫人都送到正厅门口,薛逸陪着往大门口走。
走到廊下的时候,侧门的帘子被人撩开了,刘溪筠牵着叶容容的手走了出来。
叶容容站在廊下,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那身桃红色的褙子照得格外鲜亮。
她微微低着头,但还是抬了一下眼睛,正好对上蒋成晏的目光。
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平静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反正跟平时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不太一样。
叶容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按着刘溪筠提前教的,轻轻福了一礼,声音不太大地说了一句:"蒋公子慢走。"
蒋成晏回了她一礼,说:"叶姑娘留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个调,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下次来就是送婚书了。"
叶容容这回连话都接不上,只低着头又福了一礼。
蒋成晏看她这副模样,也没再多说,转身跟着薛逸往大门口走了。
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叶容容还站在廊下,那抹桃红色的影子在日光里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边,风一吹,她的裙摆轻轻晃了一下。
蒋成晏收回目光,翻身上了马。
马脖子上的红绸花被风吹得飘飘悠悠的,他催着马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被旁边的小六子看见了,小六子骑着马跟在后面,低着头偷偷笑,不敢出声。
队伍浩浩荡荡地往蒋国公府的方向走了,锣鼓唢呐声渐行渐远,巷子里的热闹劲儿也慢慢散了。
叶容容还站在廊下,直到那队人马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刘溪筠在旁边看着,笑着挽住她的胳膊:"行了行了,别看了,人都走远了。回屋去吧,今儿晚上有你吃的,母亲让人备了一桌好菜,庆祝咱们容容正式定亲了。"
叶容容被她拉着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去望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了,只有几只被鞭炮吓着的麻雀从屋檐上扑棱棱地飞起来,落在对面那棵老槐树上。
她转回头,跟着刘溪筠往院子里走了。
心口那股扑通扑通的劲儿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但耳朵尖上的烫意还没完全褪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两朵石榴花,心里想着那个人说的那句"下次来就是送婚书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又赶紧抿住了,不让刘溪筠看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宴请亲朋好友 行了,我得
晚上天擦黑的时候, 首辅府正厅里就摆开了席面。
白天帮衬着接待提亲队伍的族亲们都被留下来吃饭了,一个也没放走。
薛夫人让厨房从中午就开始准备,各种山珍海味, 天上飞的, 地上跑的,水里游的, 一一抬上桌, 热腾腾的菜摆满了七八张张八仙桌。
正厅里点了十几盏纱灯, 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映在那些瓷盘瓷碗上泛着一层油润润的光。
族亲里有薛家的几位堂叔伯, 还有两个姨婆,都是上了年纪的, 辈分高,薛夫人亲自挨个敬酒。
席上推杯换盏的,一会儿有人夸蒋成晏长得精神, 一会儿有人夸蒋家聘礼厚实,各自场面话,吉祥话,翻来覆去地说着。
有个堂叔公喝了两杯酒,脸都红了,举起酒杯对首辅说:"大哥, 你这外孙女嫁得好!蒋家那小子我见过,是个有出息的, 以后你外孙女有福气!"
首辅端着酒杯, 接受了他的敬酒,慢慢抿了一口,面上没什么大表情, 但眉眼间的舒展劲儿大家都瞧出来了。
叶容容坐在女眷那一桌上,挨着刘溪筠,旁边坐着两个年纪不大的堂姐妹,都在偷偷看她。
她知道自己是今天宴会的主角,低着头吃了半碗饭就不怎么动筷子了,耳朵支棱着听旁边人说话,有人提到她的名字她就礼貌微笑点点头。
刘溪筠悄悄给她夹了一些菜搁在碗里,小声说:"你多吃点,等会还有得忙呢。"
叶容容点点头,饭菜味儿是什么都没尝出来,光顾着听人议论她的婚事了。
酒过三巡,首辅先撤了,年纪大了不爱熬夜。
薛夫人还在席上陪着族亲们说笑,让人又烫了两壶酒上来,几个叔伯喝得脸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地回忆以前的风光,又说薛逸之前订亲时候也是这般热闹。
期间有人不经意提起叶容容的娘,声音低了些,看她一眼又移开。
叶容容垂着眼没接话。
刘溪筠在旁边岔开话头,问那个姨婆家里的孙子今年考得如何,有没有上榜啊,席面上的气氛又活泛起来。
蒋国公府那边也在摆宴席,排场比首辅府还要大些。
蒋夫人高兴,下午聘礼队伍回到府里的时候她就吩咐厨房宰了两口猪,鸡鸭更是管够。
京里几家走得近的亲戚都被请来了,摆了十桌,后面又加了两桌,连管事婆子们都在下房另开了一席。
蒋成晏被几个堂兄弟按在主桌上敬酒,一桌人轮着端杯子往他跟前递,他接了一轮又一轮,喝得脸上微微泛了红,眼神倒还清明着。
有个堂弟拍着他的肩膀说:"成晏哥可以啊,之前闷不吭声的,转眼就订了首辅家的外孙女。你这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蒋成晏把酒杯搁下,也不应他这个话,含糊地回了句:"你少贫嘴,自己管好自己的事。"
堂弟嘿嘿笑了,又去倒酒。
蒋国公坐在上头,难得喝了两杯,跟他那些老兄弟们说着话。
有人问他为啥挑了叶家的姑娘,蒋国公没有透露什么细节,都是夸叶容容的。
旁边的亲戚们也没追问,举着酒杯又敬了一轮。
蒋成晏坐在席上,嘴里面应付着堂兄弟们的打趣,眼睛却不自觉地往窗户外头看。
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亮着灯笼,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把他的心思也照得有点浮。
他想起白天叶容容站在廊下那副脸红的模样,又想起她低着头说了那句"蒋公子慢走"。
声音软软的,甜甜的,跟之前跟他斗嘴的那个样子判若两人。
他忽然想见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把那股心思压了压。
席面一直吃到戌时末才陆陆续续散了。
首辅府那边的族亲们喝得东倒西歪的,薛夫人让人叫了几顶轿子,把几个上了年纪的叔伯送回去。
刘溪筠和薛逸帮着里里外外安置妥当,等最后一顶轿子抬出大门,两个人才歇下来。
薛逸靠在廊柱上揉了揉太阳穴,他今晚替首辅挡了不少酒,脸色喝的红扑扑的。
刘溪筠看他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拿手帕子递过去让他擦擦脸:"你也是,不能喝就别硬撑。"
薛逸嘟囔了一句"不撑不行啊",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两下。
醉醺醺的睡着了。
叶容容早就回了自己屋里。
她坐在妆台前把头上的金簪摘下来搁在匣子里,又把那件桃红色的褙子换下来叠好,穿了件素净的家常衣裳。
苗苗进来帮她收拾散在桌上的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念叨:"小姐你今天可真好看,白天那身衣裳衬得你脸色特别好。"
叶容容盯着铜镜里面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白天那股兴奋劲儿过去了,现在她还是没有确定,她真的订亲了,一点都不现实,感觉云里雾里的,
苗苗收拾完就退出去歇了。
叶容容靠在床头翻了会儿账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白天那人站在廊下说"下次来就是送婚书了"时的语气和表情。
她把账册撂在枕边,吹了灯躺下,瞪着帐顶发呆。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得屋里影影绰绰的。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被子被她蹬得乱七八糟的。
正烦着,听见外面有人轻轻敲了两下窗户。
叶容容猛地坐起来:"谁?"
窗户外头压低了声音传来:"容容,是我,开门。"
是刘溪筠。
叶容容赶紧摸黑下床,披了件外衫就跑去开门。
刘溪筠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光拢在她脸上,看不清什么表情。
她朝叶容容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你快穿好衣裳出来,别点灯。"
叶容容愣了:"舅母,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刘溪筠笑了一下:"你别问那么多,快来。有人要见你。"
叶容容心里"咯噔"一下,脑袋里冒出来一个名字。
她腿肚子有点发软,但还是快手快脚地套了件厚外袍,把头发随手拢了拢,跟着刘溪筠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从角门出了后院。
刘溪筠把她带到墙根下那棵老槐树前面,把灯笼搁在树根底下一照,老槐树后面靠墙站着个人,石青色的袍子在月光里看着泛点灰。
是今天订亲的主角之一的蒋成晏。
叶容容脚底下顿了一下,心跳声大得她自己都听得见。
刘溪筠把灯笼放下,拍了拍手:"行了,我把人给你带出来了,你们自己说会儿话。我去前头帮你们看着人。"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脚步轻快,头也没回。
老槐树底下就剩下两个人了。
晚风从墙头上吹过来,带着夜里秋凉的气味,叶容容紧了紧外袍领子,抬头看了蒋成晏一眼。
他也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天那种正经八百的表情没了,嘴角翘着一点,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怎么来了?"叶容容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蒋成晏靠在墙上,两只胳膊交叠着抱在胸前:"想你了,来看看你。看你是不是和我一样激动的睡不着觉。"他说得很直接。
叶容容看着说话那么直接的蒋成晏,也直接承认道:“我也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开始怀疑在一起到底是不是真的。”
蒋成晏看着她这副模样,从墙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半步,跟她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白天人多,我也没跟你说上几句话。晚上在家喝酒的时候老想着你站在廊下那句话,心里头不踏实,就来了。"
叶容容抬起眼睛看他。月光底下他的五官比白天看着更分明些,眉骨高,眼窝深,说话的时候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她忽然就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吓人了,不像刚遇见的时候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有什么不踏实的?"她问。
蒋成晏沉默了一瞬,说:"怕你觉得这门亲事太快了,你没有缓冲的余地,再加上我这段时间真的太忙了,忽略了你。怕你多想。"
叶容容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没有不乐意。我知道你的工作现在正在关键时刻,我很担心你的身体。"
蒋成晏看着她,那点笑意终于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了。
他说:"那就行。我的差事,我心里有数,再加上,事情也快结束了,你不要太担心。"
两个人又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风从墙头上灌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叶容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蒋成晏看见了,把自己外面那件薄披风解下来递过去:"披上。"
叶容容接过来,披风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她抖开披在身上,披风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很干净。
"你专门跑过来一趟,就是问我乐不乐意?"叶容容裹着那件披风,仰着头看他。
蒋成晏想了想:"不止。"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往前又近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了不到一尺。
他能闻见她头发上那股皂荚和干菊花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点甜。
"我还想跟你说,婚书送过来以后就真的定死了,反悔都来不及。"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很认真的劲儿。
叶容容听完这句话,忽然就不紧张了。
她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蒋成晏,你白天在首辅府里那么威风,怎么到了这儿倒婆婆妈妈的?"
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我搬回首辅府这些天,学账本、认管事、量嫁衣,哪样不是规矩?我要是怕麻烦,一开始就不该答应。既然答应了,我就没想着反悔。"
蒋成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双平时冷冷的眼睛里浮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抬起手来,指尖碰了碰她耳边的碎发,把那缕被风吹乱了的头发替她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手指头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叶容容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声大到她觉得他一定听得见。
"行。"蒋成晏说,声音哑了半个调,"那就不反悔。"
他的手指从她耳边收回来的时候,顺着她的脸颊划了一下,停在她下巴底下,轻轻抬了抬她的脸。
叶容容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他就低下头来了。
嘴唇碰上来的时候她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算重,就那么轻轻贴了一下,带着点酒气的温热的触感,然后很快就离开了。
蒋成晏直起身来,耳根子也有点红了,只是在月光底下看不真切。
叶容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站在原地,嘴唇上残留的那点温热让她觉得今晚的风都不凉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蒋成晏看她这副傻愣愣的样子,嘴角那点笑意终于彻底弯上去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衣袍下摆:"行了,我得走了,待久了让人瞧见不好。"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件披风你先穿着,改天我来拿。"
叶容容这才回过神来,攥紧了身上那件披风,冲他点了一下头。
蒋成晏翻过墙头,动作利落得很,落地的时候连声响都没怎么发出。
叶容容站在原地,听着墙那边脚步走远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她才把脸埋进那件披风的领子里。
皂角味混着他身上残留的淡淡的酒气,钻到鼻子里头,她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烙饼了。
刘溪筠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回来了,站在槐树的另一边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就笑了:"行了行了,人都走了,还在那儿杵着当桩子啊?把披风裹好了别着凉,赶紧回去睡觉。"
叶容容被她牵着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都是乱的,脚底下飘飘忽忽的,走了好几步才问了一句:"舅母,他怎么知道我住哪个院?"
刘溪筠哼了一声:"这我哪知道,人家有本事呗。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你说这人胆大不大,大晚上翻墙来府里找未婚妻,传出去还了得?"
她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半点责怪的意思,反倒带着点看热闹的乐呵劲。
叶容容没吭声,把那件披风裹得更紧了。
回屋躺下以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嘴唇上那点触感还留着,一直在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窗外头的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她盯着那一片模糊的白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刚才那个画面。
他低头,她仰头,嘴唇碰上的一瞬间她连呼吸都忘了。
她想,完了,这觉不用睡了。
另一头蒋成晏翻墙出了首辅府,骑上拴在后巷的马往回赶。
夜风把脸上的热意吹散了,但他骑了两步又勒住马,坐在马背上愣了一会儿神。
月光把街两边的屋瓦照得白蒙蒙的,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放下手,催着马继续走了。
小六子在巷口等他,见他回来了凑上去想问什么,看了他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蒋成晏脸上那表情他从来没见,这人笑得,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小六子默默地跟在后面骑着马,心想这趟没白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抄家 愿赌服输,
蒋成晏回到府里的时候, 夜已经深了。
他翻身下马,把马交给下人,交代下人把马照顾好, 他明早就要出门。
小六子跟在后面进了二门。
蒋成晏回头吩咐道:“你回去休息吧, 明早来找我就行。”
“遵命,公子。”
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
蒋成晏脸上的高兴劲头还没完全收住, 嘴角压了又压才算勉强恢复正常。
他推开自己院门的时候, 伺候的小厮已经困得靠在廊柱上打盹了, 听见动静一骨碌站起来:"公子回来了?"
蒋成晏嗯了一声,也没有责怪他, 只是把外袍脱了扔过去。
小厮接住袍子,又拿了热毛巾递过来让他擦脸。
蒋成晏擦了把脸, 就吩咐小厮下去休息,自己不用人了。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愣了一会儿神,走到内室洗漱, 才回床上躺下了。
只是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全是老槐树下那个画面,叶容容仰着头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的嘴唇软软的带着点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眼前虽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可是脑子还处于亢奋阶段。
蒋成晏心想这觉怕是睡不踏实了。
果然后半夜迷迷糊糊地做了好几个梦, 醒了两回,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真正睡沉了。
第二天一早小六子来敲门叫他起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觉得脑袋有点沉, 但一骨碌就坐起来了。
案子还没结,事情还多着呢,不能在床上多赖。
"公子, "小六子把早饭端进来搁在桌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昨晚查的那批粮食的账目,又有了新进展。底下人从北城一个粮商嘴里撬出话来,说那些粮根本不是流到市面上贱卖的,是有人专门在城外接了手,转运往北边去了。"
蒋成晏把粥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眼神一下就变了:"往北边?"
小六子点点头:"往边境方向。"
蒋成晏没再问,站起来去屏风后面换衣裳。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之前查大皇子那些贪墨的账目,他以为只是私下吞了官粮高价转卖,顶多算侵吞国库。
但要真是往边境运,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北边现在跟朝廷还在打仗,粮食送到那边去,等于给敌军送了补给。
他把腰带扣紧,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脸色已经冷下来了:"去把那个粮商提过来,我亲自问。"
接下来的几天蒋成晏几乎没合眼。
那个粮商被他秘密关在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里,连着审了两天两夜,
昼夜灯火通明,每个时辰都有人看守,他一会都不能睡觉,他最后扛不住全招了。
大皇子的人找到他的时候许了重金,让他朝廷救灾的粮食收过来,再悄悄往北运。
中间经了好几道手,明面上看不出跟皇子府有任何干系。
但粮商留了个心眼,私底下记了账,每一笔粮食从谁手里收的、运到哪里去的、经了谁的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蒋成晏拿到那本账册的时候翻了翻,手指头捏着纸页,指尖泛了白。
粮食数目对上了,流向对上了,经手的人名里有两个是大皇子府的管事。
证据链完整的,想赖都赖不掉。
他把账册合上,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正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
蒋成晏吩咐道:"进宫。"
进宫的时候,天色阴沉沉的,大雨马上就要下了。
他在宫门口递了牌子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贴身太监被领进去。
皇帝在御书房里批折子,见他进来头也没抬,问道:"让你查的案子有结果了?"
蒋成晏跪下行了大礼,把怀里那本账册双手举过头顶:"臣查实了。大皇子殿下侵吞官粮之事已有铁证,数额巨大,且所吞之粮并非流入市面,而是经暗线转运至北境。"
皇帝翻折子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案上的朱笔落在蒋成晏脸上:"你说什么?转运到哪儿?"
蒋成晏重复了一遍:"转运至北境。经手人供认,那些粮食最终被送至敌军大营,换取了大量金银。"
御书房里安静了足足有七八息的工夫。
蒋成晏跪在地上,听见皇帝丢下朱笔的声音,笔杆碰在金丝楠木的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微微抬眼,看见皇帝的眉毛一点点拧起来,脸色从红润变成了青色,愤怒到手背上青筋都鼓出来了。
"你再说一遍。"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浓厚愤怒。
蒋成晏把那本账册又举高了一些,把审出的所有细节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粮商的名字、运粮的路线、经手的人、换回来的金银流向了哪里。
太监讲他手里的账本递到皇帝的桌前。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本账册拿过来翻了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他又翻了几页,突然一把将账册摔在了案面上,哗啦一声,折子被扫了一地。
"叛国!"皇帝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哑得吓人,"朕的儿子,叛国!"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两个在旁边伺候的太监吓得扑通跪下了,额头贴着地不敢抬头。
皇帝在御案前来回走了两圈,从来喜怒不表现出来的皇帝,现在明晃晃的表达他的愤怒。
蒋成晏跪在地上没动,听见皇帝喘了两口粗气,然后一声暴喝从头顶砸下来:"传朕的旨意!御林军即刻包围大皇子府邸,抄没家产,阖府上下一个不许走脱!全给我抓起来受审。"
蒋成晏叩首应声:"臣遵旨。"
他站起来往外退,退出御书房的那一刻听见身后皇帝把桌上的茶盏摔了,瓷器碎裂的声响在空旷的殿里格外刺耳。
蒋成晏加快了步子,出了宫门翻身上马,直奔御林军驻地。
两个时辰以后,大皇子府就被围了。
御林军来的突然,马蹄声从街巷两头同时响起的时候,周围几条街的百姓都探头出来看。
朱漆大门前唰啦啦围了几十号甲兵,刀出鞘,箭上弦,领头的校尉上去砸门,铜环拍在门板上的声音咚一声响出去老远。
门房吓得脸都白了,开了条门缝往外瞅了一眼,看见外头黑压压全是兵,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校尉一把推开门,领着人往里闯。
府里的丫鬟婆子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有的往花园里跑,有的往厨房后面躲,乱得跟炸了锅似的。
大皇子当时正在后院里赏花。
他最近日子不太好过,被勒令回府反思之后每天除了吃喝就是发呆,心里头还想着怎么把二皇子压过去。
听见外面闹哄哄的,他皱了皱眉对身旁的太监说:"去看看怎么回事。"
太监还没走到院门口,就被冲进来的甲兵撞了个趔趄。
御林军校尉径直穿过回廊,领着人直扑后院,刀鞘上的铜环碰在腰间哗啦哗啦响。
大皇子看见那一身甲胄愣住了。
"大皇子殿下,"校尉抱了一拳,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高而且硬,"奉圣上口谕,即刻查抄大皇子府邸,阖府上下不得走脱一人。请殿下配合。"
大皇子手里的花盆掉在地上碎了,花盆里的泥土四处飞溅。
他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发颤:"父皇要抄我的家?"
校尉没答话,只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甲兵涌上来,把院子里所有能进入的门都堵住了。
大皇子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尖,一张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心里清楚,光贪墨抄家不至于派御林军,顶多是府里过一道人。
御林军都出动了,说明不只是贪墨的问题了。
那个粮食的事被发现了。
他闭上了眼。
大势已去。
抄家的动静闹了一整夜。
大皇子府里的金银细软、古董字画、库房的粮食布匹,一箱一箱地往外抬。
御林军点着灯笼在府里翻了一宿,连后院假山底下藏着的地窖都没放过。
天快亮的时候,光银票就搜出了上百张,堆在正厅的桌上厚厚一摞。
大皇子被押进一间偏房里关着,门外站了两个持刀的守卫。
他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凉透了的茶,一口都没动。
他盯着桌上的茶壶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完又把脸埋进手掌里。
愿赌服输,大不了就是终身囚禁。
到天亮的时候,整座皇子府里的人都已经被押走了,门口的封条贴了三道,墨迹刚干,粘在门板上透着一股子油墨味。
就连大皇子也被押运到大牢里面。
京城的震动比想象中更大。
第二天一早,大皇子府被抄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的茶楼酒肆。
寻常百姓只听说大皇子犯了事,具体是什么事谁也不知道,但光"抄家"这两个字就够吓人的了。
各家各户关门闭户的,街面上比平时冷清了一半。
朝中的官员们更是如惊弓之鸟,生怕这把火从大皇子府上烧到自己身上来,下了朝就躲回府里,出门应酬的人一下子少了大半。
首辅府里自然也听到了消息。
叶容容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听刘溪筠提了一嘴的。
刘溪筠端着碗压低了声音说:"大皇子府昨晚上被抄了,御林军围了个水泄不通,听说人已经被押进天牢了。"
叶容容嘴里的粥差点噎住,她咽下去,赶紧问:"因为什么?"
刘溪筠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外头没人说具体的,但能闹到抄家这份上,肯定不是小事。你外公今天一大早就进宫了,现在还没回来。"
叶容容放下碗,心里头一下子就揪起来了。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蒋成晏,他说他最近很忙,但是马上就要结束了,是因为这个吗。
大皇子被抄了,说明案子结了他该松口气,可她心里就是不踏实。
她记得之前,二皇子想娶她是为了攀上薛家,大皇子跟二皇子本来就不对付,现在大皇子倒了,二皇子那边会怎么样?
蒋成晏查了这个案子,算不算把大皇子彻底得罪了?以后会不会有人记恨他?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搅得她早饭吃不下去了。
苗苗在旁边看着她脸色不好,小声问:"小姐你怎么了?"
叶容容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她站起来向刘溪筠告假,说自己昨晚没睡好,现在头晕晕的,想回去补觉。
刘溪筠关心道:“那你先回去,如果中午头还晕,我就让大夫给你看看。”
叶容容谢过,然后走回房间。
可是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蒋成晏那张脸,想着他这几天肯定熬了不少夜,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想去找他问问情况,可又不敢。
毕竟还没成亲,自己贸然跑过去算怎么回事?
再说他刚办完这么大的案子,府里肯定也忙得团团转,她去了只会添乱。
就这么坐立不安地挨了大半天。
到了下午,她还是很担心,在院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正琢磨着要不要让苗苗去蒋国公府门口转一圈看看动静,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进来吧。”
苗苗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小六。
叶容容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小六笑着行了礼:"我们公子让属下来的。他说怕姑娘担心,让属下带句话,一切都好,案子结了,让姑娘放心。抽时间会来看望姑娘的。"
就这一句话,叶容容心里头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一下子就松了。
她抬头冲小六子笑了笑:"他这几天是不是没怎么好好睡觉?"
小六子挠了挠头:"公子连着审了三天三夜的案子,昨晚上抄家又忙了一宿,今早才回府补了两个时辰的觉。不过公子精神头还行,早上起来还打了一趟拳。"
叶容容心里又心疼又好笑,这人真是铁打的。
她想了想说:"你回去跟他说,让他好好歇两天。什么时候忙完了什么时候来。还有,让他按时吃饭。"
小六子嘿嘿笑了两声,连连点头:"得嘞,这话属下一定带到。"
他行了礼就告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这是皇帝的旨意 她站在原地
大皇子被押进天牢的那天晚上, 皇帝也一夜没睡。
御书房里的灯亮到天明,案上的朱批堆了老高,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贴身大太监进来添了三次茶, 怕他饿着自己, 又端来点心,可是皇帝他一口都没动。
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自认为自己还算公平公正, 两个孩子一视同仁, 谁也不偏袒。
他比起那些看着孩子争得你死我活的父亲好太多了。
可是为什么还是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是他的问题还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天亮的时候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金黄色的晨光慢慢照上宫墙的琉璃瓦, 忽然对身后伺候的太监说了一句:"备轿,去天牢。"
太监愣了一下, 赶紧弯腰应了。
天牢在皇城西北角,青砖砌的高墙,墙上专门插着瓷器的碎片, 门口守着两层岗哨。
皇帝去的时候没有声张,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轿子停在天牢门口的时候,守门的狱卒认出了御辇,吓得扑通跪了一地。
皇帝没看他们,抬脚就往里走。
天牢里头潮气重, 砖墙上甚至发霉长出了青苔,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铁锈气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味道。
走廊两边是一间间铁栅栏隔开的牢房, 有的空着, 有的角落里蜷着个人影。
皇帝走到最里头那间牢房前头站住了,隔着铁栅栏往里看了一眼。
大皇子坐在牢房角落里,靠着墙, 头发散着,身上的衣裳还是被抄家那天穿的那件,沾着泥巴,整件衣服显得皱皱巴巴的。
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一点都没有之前尊贵的大皇子样子。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栅栏外面站着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儿子见过父皇。”
两个人隔着铁栅栏对视了一会儿。
皇帝站在外面看着他这个儿子,心里头翻江倒海的,面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大皇子的脸上也没了之前那种倨傲和从容,剩下来的是种说不清的疲惫,黑眼圈很明显,眼窝陷着,嘴唇干得起皮。
大皇子先开了口,声音却很沙哑,"这是来看儿子笑话的,还是来问罪的?"
皇帝没接他这话,只问关键的问题:"那些粮食,你为什么要往北边送?"
大皇子笑了一声:"为什么?父皇您心里不清楚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攥着铁栅栏,指节发白,"我从小到大什么都要靠自己。您给二弟封了殿下,留着正妃的位置,好给他指一个好姻缘,到了我这儿,什么都得自己去抢。我不抢怎么办?等着您施舍吗?"
皇帝的脸绷着,喉头上下动了一下,没说话。
大皇子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憋了十几年的话终于找到个口子往外倾斜:"您知道我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求过您多少次,您每次都说我心急,让我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二弟把皇位坐稳了,我连口汤都喝不着了?我不铤而走险怎么办?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说到最后,声音颤抖,眼眶慢慢红了。
皇帝站在铁栅栏外面,双手背在身后,攥得紧紧的。
他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
什么时候这个孩子心里长了这么多刺,他一点都没察觉。
"所以你就要把粮食卖给敌军?"皇帝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很疲惫了,"你知道那些粮食到了边境,吃进肚子里的是谁的人吗?是跟朕打了几代的敌军。他们吃饱了,杀的就是咱们大夏的兵。"
大皇子梗着脖子,嘴硬道:"我知道。可那些兵跟二弟的前途比起来,算什么?"
皇帝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脸色已经冷透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命是命,那些将士的命就不是命?你为了争一口气,把上万人的性命拿去换钱?"
大皇子被他这句话堵住了,想辩解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不忍心自己的儿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是国法就是国法。
走廊尽头有狱卒走动的声音,靴子踩在砖地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炉火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一个青白,一个铁青。
"朕不会杀你。"皇帝终于开口,下达最后的审判:"你毕竟是朕的儿子。但从今天起,你一辈子都别想踏出府门一步。你这个人看似活着,但你这个人已经死了。"
大皇子愣愣地听着,攥着铁栅栏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气似的往下滑,最后蹲在了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皇帝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步子一直没慢下来。
出了天牢门的时候早上的风灌过来,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轿子一路抬回宫里,皇帝坐在轿子里闭着眼,手搁在膝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刚才那些话。
"我什么都得靠自己""您什么时候施舍过我"
这些话说得他心里发堵。
他是皇帝,天下所有人的父亲,可偏偏自己的儿子跟他离心到了这个地步。
回宫以后皇帝让人传了首辅来。
首辅听见皇帝召见,赶紧换了官服就往宫里赶。
进了御书房的时候看见皇帝坐在案后面,脸色不大好,眼皮底下青着一片,显然一夜没睡。
首辅行了礼,皇帝也没让他多等,直接开口:"大皇子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如今外头人心惶惶的,朝中官员个个缩着脖子不敢露头,这种时候得有个说法稳住局面。
你替朕想想,怎么把这件事抹平,既不让人胡乱猜忌,也不能让人觉得朝廷对皇亲国戚网开一面。"
首辅在对面坐下来,琢磨了一会儿才开口:"臣以为,第一件事是公开罪名。大皇子贪墨的是军粮,这事往重了说就是叛国。公开了罪名,老百姓心里有杆秤,知道朝廷没有姑息。
第二件事,抄家的银两粮食充入国库,再拿出一部分赈济边关将士,做给天下人看。第三件事……"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看了皇帝一眼的表情。
皇帝询问道:"你说。"
首辅斟酌着道:"第三件事是安抚朝中的官员。大皇子倒了,怕有人借着这事儿互相攀扯。臣建议圣上下旨申明只查大皇子一人,不牵连旁人。
御林军查抄的时候只动了皇子府,没有动别人,这就是个态度。只要这态度放出去,人心自然就稳了。"
皇帝听完点了点头,也表示认同:"这个事情是蒋成晏查的,论功行赏,你觉得他该得到什么?"
首辅推辞道:"陛下恕罪,微臣要避嫌,不便参与。"
皇帝疑惑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不参与?"
首辅解释道:"蒋家那孩子确实是好苗子,前阵子还跟臣的外孙女定了亲。臣想避嫌,一切以陛下为准。"
皇帝本来正端茶喝,闻言放下了茶盏,看了首辅一眼:"你外孙女?"
首辅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倒没露出来,只老老实实说:"臣的小女儿前些年离家出走,留下一个女儿,先前一直在乡下长大,前阵子才认回来的。跟蒋家的婚事先订的,还没来得及跟圣上禀报。"
皇帝忽然来了兴趣,身子往前探了探:"就是你那个外孙女?种出土豆的叶容容?"
首辅赶紧欠了欠身:"正是。"
皇帝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倒是比方才进御书房的时候松了些:"你倒爱惜名声。既然跟蒋家定了亲,那朕就做个顺水人情,给他们赐道旨吧。一来嘉奖蒋成晏查案有功,二来也给首辅府上添个光彩。"
首辅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行了大礼:"臣替晚辈谢圣上隆恩。"
皇帝挥挥手让他起来,又说了几句朝政上的事。
首辅一一应了,又把自己方才说的那三条建议再细化了,皇帝一边听一边点头,到最后让太监拟了旨意。
一个给内阁的,关于大皇子案的公开说明和安抚人心的措辞;一个给御林军的,抄家事宜的收尾处置;还有一个,赐婚蒋成晏和叶容容,择日完婚。
三份旨意拟好,皇帝亲自看了一遍,用了印。
首辅捧着那卷明黄的赐婚圣旨从御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放晴了,蓝汪汪的一片,昨几个那些灰蒙蒙的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干净的。
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快到晌午了。
首辅进门换官服的时候,薛夫人迎上来问怎么样了,首辅把赐婚的旨意往桌上一放,简短地说了一句:"圣上赐了婚,容容和蒋家那孩子,圣旨都下了。"
薛夫人愣了一瞬,随即眉开眼笑,连声说好。
又赶紧打发人去叫叶容容过来。
叶容容进了屋看见桌上那卷明黄的圣旨,脚步一下子顿住了,看了看薛夫人又看了看首辅,问:"外公,这是……"
首辅难得露了个笑模样:"圣上给你们赐婚了。蒋成晏查大皇子的案子有功,圣上高兴,顺手给你们添了道旨意。以后你就是正经的御赐姻缘了,谁也不敢说闲话。"
叶容容站在那儿,看着那卷圣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定了亲的,这事儿全府上下都知道,可被皇帝亲自赐婚,那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她愣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蒋成晏他知道了吗?"
首辅说:"圣旨已经送去蒋国公府了,这会儿应该也接到了。你安心吧,万事都妥当了。"
叶容容想起自己半年前还在逃荒路上啃野菜,现在居然被皇帝下旨赐了婚。这日子过得跟做梦似的,每一步都踩不太实。
她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忽然又想笑又有点想哭。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乱七八糟的劲儿压下去。
为了避免首辅他们看到担心,她努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行了个礼,才退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叶容容还是满心欢喜。
她甚至开始天马行空的想,等过两天蒋成晏登门来看她的时候,得问问那件披风还要不要了,要的话给他洗好了叠整齐还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讨你欢心 蒋成晏提前
等蒋成晏忙完手头所有事的, 离他让小六去告诉叶容容,承诺会去找她又过了几日。
大皇子案子的后续都交割清楚了,该写的折子也写了, 该跟刑部对接的人也对接了。
他坐在刑部的办事房里把最后一份文书签了字, 搁下笔的时候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站起来活动活动自己的身体, 交代给办事的人:“东西我都签好了, 基本上没事了, 如果还有什么问题,你再来找我。我其他地方还有点事情, 我先走了。”
对方道:“好的,大人慢走, 有不清楚的,我再请教您。”
蒋成晏嗯了一声,走出了房间。
小六就在门口候着。
他吩咐小六道:"你在这里候着, 有什么事情,你就帮着传话,我先回去了。"
小六点点头:“遵命大人。”
蒋成晏出门骑上马,飞快往家赶。
回到院子,他先迅速洗了个澡,又重新换了一件衣服, 这才重新出门。
出门正巧碰见蒋国公,他打了个招呼。
蒋国公叮嘱他:“最近风声鹤唳, 你自己低调点。”
蒋成晏应了一声, 出了门。
他骑马直接就朝首辅府出发。
到了人家大门,门房眼见一下就认出,这不是新姑爷吗, 赶快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缰绳。
另外一个人往里面带路。
由于是过了明路的新姑爷,门房直接就把他带到了叶容容的院子。
蒋成晏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小院门口,敲了敲门。
小丫鬟认得蒋成晏,赶快跑进去通报。
叶容容得到消息,从房间里面走出来。
她看见蒋成晏站在门口,快走几步到了跟前,询问道:"你怎么来了?"
蒋成晏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忙完了,来看看你。今儿天气好,出去走走?"
叶容容回头看了一眼门里头,许嬷嬷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去吧。
她转过头来笑着点头:"好啊。"
两个人从角门出来。
街上比前些天热闹多了。
大皇子案那阵子老百姓都缩在家里不敢出门,这几天风头过去了,眼看没有什么大影响。
于是吆喝声又出现了。
两个人沿着街边走。
叶容容走在他右侧半步远的地方,东看看西看看的,瞧着啥都新鲜。
京城还是太大了,每次都能发现新地方,就像这条街上的铺子她一个都没来过。
走到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头,那股子甜丝丝的焦香味飘过来,她就多看了一眼。
蒋成晏注意到了她的眼神,直接走过去掏了几个铜板跟摊主说要一包。
摊主利索地用油纸包了一包热腾腾的栗子递过来,蒋成晏接过来塞到叶容容手里:"拿着,边走边吃。"
叶容容捧着那包热栗子,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又粉又甜的,烫得她吸了口气。
蒋成晏在旁边看着她被烫得直哈气的样子,想笑又没笑出来,只伸手把她手里的栗子袋子接过来自己拿着:"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两个人就这么沿着街慢慢走着,路过银楼的时候蒋成晏停了一下,看了看叶容容。
叶容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银楼的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钗环镯子,光打在上头明晃晃的。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蒋成晏已经抬脚迈进去了。
掌柜的见来了客人赶紧迎上来,认出了蒋成晏,赶忙招呼道:“贵客您来了,您前段时间交代我们做的首饰已经做好了,现在要拿出来吗?”
蒋成晏转过头去对叶容容解释道:“前段时间,我拿了一批东西,让他们给你打首饰,今天正好有空,带你去来取货,有什么不合适的,让他们当场改。”
他这才对掌柜道:“带路吧。”
掌柜赶紧把贵客引到后面专门的私密招待室里。
明明是一个银楼,招待室却搞得很风雅,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了哪个文人墨客的书房。
蒋成晏订的那套首饰,用的珍珠是他自己攒的。
那几颗珍珠还是他前两年在沿海办差的时候从当地一个老珠农手里收的,颗颗都有小拇指肚那么大,圆润透亮,光底下泛着粉莹莹的光泽。
他当时花了不少银子,觉得这个珍珠不是凡品,但是一直没有用武之地,前些日子想到可以给叶容容打个首饰,这才拿出来。
这家老字号银楼,掌柜有祖传的手艺,京里头大户人家的首饰十有八九都从他这儿走。
蒋成晏把珠子往柜台上一搁,说要做一套头面,簪子一对、镯子一对、耳坠子一对,剩下的珠子镶条项链。
掌柜的拿起来挨个看了,对着光转了两圈,啧啧两声说:"公子这珠子品相好,我做了三十年首饰,这么大的粉珠不多见。您要做什么样的?"
蒋成晏不懂女子的花样子,只能让掌柜的看着做,务必做到完美无缺。
蒋成晏把这事儿一直憋着没跟叶容容说。
想给她一个惊喜。
掌柜的将他们引进来,吩咐小二好生照顾,
自己则去库房拿东西了。
不一会,他就捧出一个红木锦盒,走了进来。
锦盒打开的一瞬间,流光溢彩。
叶容容探头一看,眼睛就直了。
锦盒里头铺着黑绒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四样东西。
一对金丝石榴花簪子,花蕊处嵌着一粒粉色珍珠,光一照,那珠子表面浮着一层柔柔的光晕,比店里那些普通的白珠显眼得多。
镯子是鎏金的,圈口不大不小,每只镯面上嵌了三粒粉珠,珠子排成弧线,看着温润莹亮。
耳坠子是两粒小石榴的形,金丝编出来的,石榴肚里镶着小小的珍珠米,底下垂着细金链子,轻轻一晃就闪闪地动。
还有一条项链,细金链子串着七粒粉珠,中间那粒最大,两边依次小下来,收口处是个小小的金扣子。
叶容容看着那几样东西,伸手没敢碰,抬头看了看蒋成晏,又低头看了看锦盒,过了好半天才开口:"这些珠子……哪来的?"
蒋成晏语气平平的:"前两年在收的,一直留着。想着以后总有用处,就做了这个。"
掌柜的在旁边插嘴说:"姑娘,蒋公子拿来这珠子是我们店里这几年见过最好的粉珠了。做簪子那对花蕊的珠子,我挑的最圆的两粒,您看这个光泽,拿灯一照透亮透亮的。"
掌柜果然拿了一盏小灯凑过来照了一下,那粉珠果然里头透着一层莹润的光,仔细一看还有光圈。
叶容容这回伸手了。
她把那支簪子拿起来托在掌心里,金丝掐出来的石榴花瓣薄薄软软的,珠子嵌在正中间,贴着她手心。
她好喜欢啊。
叶容容满心欢喜的看着首饰,又看了一眼蒋成晏。
感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蒋成晏提前抢先说:“都是应该的,我做这些,只是为了讨你欢心。”
掌柜的看到这个场景,心里面想的是。这单生意稳了。
叶容容合上盖子。
掌柜的很有眼力劲的拿上盒子:“我这就为贵客包装起来。”
三个人随即走出了房间。
蒋成晏付了尾款,掌柜的包好盒子,恭敬的送他们出门。
叶容容走出门忽然转过头问蒋成晏:"这花了不少银子吧?"
蒋成晏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就笑了:"问这个干嘛?又不用你还。"
叶容容说:"我就是问问,你总该让我知道花了多少钱,以后我也好给你买个差不多的。"
蒋成晏被她这句话逗了一下,嘴角弯起来没压住:"行,等你以后攒了钱了给我买块好墨就行。我那方砚台也该换了。"
叶容容笑着点点头:“一言为定。”
蒋成晏看着她,笑容从嘴角漫到眼底,没再说别的。
办完事情,蒋成晏就将叶容容送回了家。
蒋成晏道:"回去戴起来试试,不合圈口趁早说,还来得及让掌柜调。"
叶容容抱紧盒子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门口分别。
回到屋里她把锦盒搁在桌上打开来,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上。
粉珠在屋里头的日光下没店里那么亮,但那种温润的、含着层水似的质感还在。
她拿起那对镯子套在手腕上,圈口果然刚好,不紧不松。
镯面上的三粒珠子随着她转手腕的动作轻轻滚了一下,光在上面滑动。
她把项链也拿出来戴上,中间那粒最大的珠子刚好垂在锁骨下面,凉丝丝的。
她站在铜镜前面转了两下,看着镜子里的人,粉珠衬着衣领上的素淡颜色,显得格外温软。
观察完毕后,叶容容把簪子拔下来放回盒子里,项链和镯子也逐一摘下来摆好,盖上了盖子。
蒋国公府那边这时候正热火朝天地忙活着。
赐婚的圣旨下来以后,蒋夫人的干劲比之前大了十倍不止。
原来只是普通定亲,现在成了御赐姻缘,那排场就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了。
她把原来的嫁娶计划从头到尾推翻重来了一遍,厅里铺了一桌子的单子,什么该加什么该换什么该升一等,一条一条跟管家核对。
"宴席的菜再加两道,把那道八宝鸭放进去,再添一道清蒸鲥鱼。酒换成二十年以上的,咱们地窖里那几坛子老酒都开了。请帖重新写过,把之前没请的那些族老也都请上。"
管家在旁边连连点头:"那迎亲的队伍呢?"
蒋夫人想了想:"原来六辆车的换成八辆,花轿要重新漆一遍,红绸要用最好的。成晏那天骑的马也得挂红,要挑那匹白的。"
管家记着,又问了些细枝末节的事。
蒋夫人一一答了,等管家走了以后她自己坐在那儿又看了一遍单子,确认没什么遗漏了才松口气。
旁边伺候的婆子给她倒了杯茶,笑着说:"夫人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
蒋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梢眼角都是喜气:"那可不。皇上赐婚,多大的体面。趁现在还有时间,我们再对对你这边的。”
首辅府那边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薛夫人从赐婚圣旨下来的第二天就开始列陪嫁的单子了。
她自己有个账本,这会儿又翻出来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田产、铺面、现银、首饰、料子、家具,一样一样地往上加,原来觉得差不多的现在觉得都还少了点。
"她那间屋里头的家具都打好了吗?"薛夫人问身边的丫鬟。
丫鬟回道:"打好了,在库房里放着呢,还没往姑娘屋里搬。"
薛夫人说:"那就提前摆进去吧,让她看看还有没有不合意的,趁早改。"
丫鬟应着,出去安排了。
为了预留修改时间,赵绣娘紧赶慢赶,比原定还提前了几天就把嫁衣做好了。
头一天她就打发徒弟来首辅府递了话,说嫁衣已经完工了,第二天亲自送过来让姑娘试穿。
第二天吃过早饭没多久,门房就来通传说赵绣娘到了。
薛夫人打发丫鬟到二门迎接。
赵绣娘背着一个针线包,身后跟着两个徒弟,两个人合作抬一只箱子。
进了花厅赵绣娘吩咐徒弟将箱子打开,一层一层地掀开包着的油纸和棉布,最后那件大红嫁衣就露出来了。
花厅里的光线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云锦缎面上,是一种温和的红,像红宝石的颜色。
裙摆上那幅石榴花的绣样,从腰间一直延伸到裙角,花瓣红得透亮,底下的几颗小石榴鼓鼓囊囊的,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线头。
领口和袖口上的缠枝莲纹沿着边缘走了一圈,金线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叶容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那裙摆,指头底下软而滑。
"姑娘,去里头换上试试。"
赵绣娘笑着说,"要是哪里不合身,现在还来得及改。"
丫鬟把嫁衣接过去,叶容容跟着她进了里间的暖阁。
丫鬟把嫁衣抖开,一层层地帮她往身上穿。
那嫁衣比看着还沉,里里外外三层,最底下是素绸的里子,中间夹了一层薄棉,最外面那层云锦厚实得很,穿上身以后肩头沉甸甸的。
丫鬟在她身后系带子,扯了几下扣好了,又蹲下来替她整裙摆。
"小姐你转过来我看看。"丫鬟站起来退了一步。
叶容容转过身来,对着那面半人高的铜镜。
镜子里的少女穿着大红嫁衣,裙摆上的石榴花从腰侧蜿蜒而下,领口的缠枝莲贴着脖子,衬得她的脸格外小。
外头薛夫人问:"穿好了没有?出来让我们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大婚1 花轿一抬,
小丫鬟听到声音把帘子掀开, 叶容容提着裙摆慢慢走出来。
花厅里的人都看了过来,薛夫人坐在椅子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嘴里的笑就压不住了, 忍不住的夸奖道:"好看, 真好看。赵绣娘的手艺没得说。"
赵绣娘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一圈,伸手拽了拽她肩头的位置, 又蹲下去看裙摆的长度。
她往后退了两步, 眯着眼看了又看:"肩那里再收半寸就完美了, 裙摆刚刚好,不用动。姑娘转个身我看看后背。"
叶容容听话地转了个身。赵绣娘在她背后捏了捏腰线, 点了点头:"腰这里也很合,就是肩那个位置稍微松了一点。我做的时候量了两次, 没想到姑娘这些天长了些肉,倒显得肩那里宽了半寸。"
薛夫人听见这话,拍手笑了:"这些日子天天让她吃好的, 能不胖些?"
赵绣娘从徒弟手里接过针线包,拽着叶容容站好,在她肩头比划了两下,拿粉笔做了个记号:"我把肩这里收一下,姑娘脱下来吧,三天后我让人送来, 保管服服帖帖。"
叶容容站着让她比划,一动不敢动, 等赵绣娘放下了粉笔才松了口气。
她重新走到内室, 慢慢把最外面那层解了下来。
丫鬟接过去小心叠好,赵绣娘接过来裹进棉布里,搁在徒弟带来的箱子里。
赵绣娘收拾好嫁衣就告辞了, 临走又嘱咐叶容容嫁衣的保养事宜。
叶容容一一应了,送她出了二门才回来。
三日后,赵绣娘果然带着改好的嫁衣来了。
完美无缺,完美的贴合身体,
叶容容看着嫁衣,开始憧憬大婚的时间了。
送聘礼那天定在腊月初八。
前一天晚上蒋夫人还在跟管家对单子,对到三更天还没睡。
她把每一抬聘礼的物件都重新确认了一遍,红绸子够不够长、盒子有没有磕碰的印子、绸缎的纹路对不对得上品种。
腊月初八天刚亮蒋成晏就起了。
他今天穿的是赭红色的袍子,衣料厚实,袖口压了暗金线滚边,领子里头衬着白绒的毛领。
小厮帮他把腰带扣好,退远一步打量了一遍,点点头:"公子这身精神。"
蒋成晏对着铜镜看了两眼,觉得还行。
他把那根白玉簪子拔了换成一支红玛瑙的,顶上镶着小颗的珍珠,不扎眼但提亮。
铜镜里的人肩宽腰挺,一身赭红衬得人比平时挺拔不少。
他也没多磨蹭,转身就往外走了。
前院里聘礼已经装好车了。
二十四抬,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头,红绸子把每抬都裹了一遍。
第一抬是那对金镶玉的如意,搁在一个描金漆盒里头,盒盖上刻着双喜字。
第二抬是一对活雁,灰褐色的羽毛油光水滑的,脖子底下绑了红绸蝴蝶结,关在竹笼子里头不安分地转着脑袋。
第三抬到第六抬是绸缎,十二匹料子一匹一匹叠好了码在红木托盘上,大红、紫红、靛蓝、月白、藕荷、鸦青,颜色一个赛一个的鲜亮。
后面几抬是金银首饰,锦盒摞了半人多高,金镯子、银簪子、玉镯子、耳坠子、戒指、项链、步摇,样样都配了成套的。
再往后是酒坛子、点心匣子、瓷器、屏风、被褥面子、新打的铜盆铜镜、两匹蜀锦、一对红珊瑚摆件、一方端砚、一套檀木的妆奁。
管事的把每抬都核了一遍,确认没有差错。
蒋夫人又从屋里出来了,她直起身看了看院子里的阵仗,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蒋成晏说:"时辰差不多,出发吧。"
蒋成晏翻身上了那匹白马,马脖子上也挂了红绸花,鬃毛梳得顺顺的。
他拽着缰绳在前头带队,身后鞭炮就噼里啪啦炸响了。
二十四抬聘礼一抬接一抬出了蒋国公府大门,红绸飘飘忽忽的,从巷子口一直排到正街上。
锣鼓队走在队伍中间,唢呐吹得直冲云霄。
两个过路的读书人站在茶棚底下看着。
一个穿着灰棉袍的书生端着茶碗说:"这是谁家娶亲?排场这么大。"
另一个认得蒋家的马车标记,放下碗说:"蒋国公府的大公子,查大皇子案那个,娶的首辅外孙女。御赐的姻缘,排场能不大么?"
灰袍书生听了啧啧两声,把茶喝完又看了两眼才走了。
队伍过朱雀街的时候人最多,两旁挤得满满当当的。
有几个妇人凑在一处伸着脖子看,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那对雁是真的啊?"
"可不是嘛,活雁聘礼,人家蒋家讲究得很。"
"你看前头那几抬绸缎没?那料子我在布庄见过,一匹就够咱们穿三年。"
"啧啧,首辅家的姑娘真是好命。"
蒋成晏骑在马上头听着这些闲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今天这排场是母亲的意思,也是圣旨赐婚以后各家都盯着看,不做足了会被人挑刺。
他腰杆直直地坐着,手搭在缰绳上,马蹄在青石板上踢踏踢踏地响。
队伍拐进首辅府那条巷子的时候,巷子两边的住户都出来了。
几个孩子趴在墙头上看,大人站在门口伸着脖子。
有个老太太扶着门框,眯着眼数了数抬数,跟旁边的儿媳说:"二十四抬呢,大户人家。"
首辅府大门敞着,门框上贴着新写的红对联,两边灯笼也换了大红的。
薛逸站在门口等着,身后几个堂兄弟也都换了体面衣裳。
看见蒋成晏的马到了,薛逸往前迎了两步拱了拱手,笑着说:"来得正好,里头已经备好了。"
蒋成晏下了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小厮,整了整袍子下摆。
身后那些抬聘礼的人一抬一抬地往里抬,管家在前头引路,喊着"小心门槛"。
鞭炮又炸了一挂,这回是在首辅府门口响的,红纸屑飘了一地。
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的,搬聘礼的、端茶倒水的、引路的,乱中有序。
薛夫人站在正厅门口看着,手里捏着帕子,脸上笑盈盈的。
聘礼一抬一抬在正厅前的廊下摆开,红绸裹着盒子映着日头,亮晃晃的。
管家拿了单子进正厅交给首辅,首辅接过来慢慢看,看完又递给薛夫人看了一遍。
薛夫人瞧了几眼,每一样都记得清楚,都是之前蒋夫人跟她透过的数,只是实物摆在眼前比单子上看着更扎眼。
"蒋家有心了。"首辅放下单子,对蒋成晏说。
蒋成晏躬身行了大礼:"晚辈奉家父家母之命,送聘礼前来。"
首辅点了点头。
叶容容照例躲在偏厅帘子后头,这回刘溪筠没拉着她,她自个儿扒着帘缝往外看。
看见院子里那二十四抬聘礼摆得满满当当的,她眼睛都看直了。
蒋成晏站在正厅里头跟首辅说话,那身赭红袍子衬得他肤色比平时白了些,背着光站着,肩宽腿长的。
刘溪筠从身后走过来,把帘子拉好,把她往后拽了拽:"别看了,让人瞧见了不好。该是你的跑不了,聘礼都抬进来了还能退回去不成?"
叶容容被她拽走了。
聘礼清点完了以后首辅府设了回礼的席面。
蒋成晏在正厅入席,薛逸和几个堂兄弟陪着。
席面快散的时候,薛夫人让人端出回礼来。
一对玉如意、两匹织金缎、一方端砚、一套文房四宝,还有给蒋国公和蒋夫人的衣裳料子,一块迭一块地摆在红木盘子里头。
管家当着众人的面念了一遍单子,蒋成晏站起来接了,朝薛夫人行了个礼。
聘礼送了,礼数周全了,两家的面子里子都做得光鲜。
以后就只等着冬至那天,他来接人了。
马脖子上的红绸花还在风里飘着,他拽了拽缰绳,身后跟着回礼的车,慢慢悠悠地往蒋国公府的方向回去了。
那些议论声渐渐远了,队伍拐过街角,唢呐声也小了下去。
日头正挂在头顶上,冬日的阳光白亮亮的,照着巷子两边的屋檐和满地鞭炮红纸屑,一片喜气洋洋的。
冬至马上就要到了。
蒋国公府的大门一早就开了,门板刷过新漆,漆味混着冬天的冷空气,钻进入鼻子里倒不觉得冲。
门上那两只铜环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门口的石阶扫了三遍,泼了水压灰尘,水珠子在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蒋夫人天没亮就起了。
她昨晚上几乎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把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整宿,天一亮就坐不住了,翻身下床披了件袄子就开始满府转悠。
先去看前厅,厅里该挂的灯笼挂上了,该贴的喜字贴上了,红绸从梁上垂下来,挽成一朵一朵的大花。
她挨个拽了拽绸子看牢不牢靠,又让人把左边那朵花往上提了半寸,说歪了不好看。
厨房那边更热闹。
灶台上架着三口大锅,咕嘟咕嘟地熬着第二天宴席上用的高汤。
大厨天不亮就带着六个帮厨进灶房了,杀鸡宰鸭剖鱼的,案板上剁肉的声音跟敲鼓似的。
蒋夫人又去看了库房。
蒋夫人对着单子把东西挨个数了一遍,一对玉如意、两匹织金缎、一方端砚、一套文房四宝,还有给首辅和薛夫人的两套衣裳料子。
样样都是挑好的,件件都用红绸裹了,扎得严严实实。
管家在后面跟着,手里拿个本子记,蒋夫人说什么他记什么。
走到后院的时候蒋夫人停了一下,指着廊下那排刚搬出来的花盆说:"这几盆菊花撤了,冬天了还摆菊花算什么?换成腊梅。我记得后园那几棵腊梅开得好,你让人剪几枝插瓶摆在正厅。"
管家应了,赶紧安排人去办。
正厅里头蒋国公正襟危坐地喝茶,看着来来往往的婆子丫鬟们搬东西,他插不上手也不打算插手。
蒋成晏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本书,半天翻了一页,心思早就不在字上了。蒋国公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明天你早点起。"
蒋成晏嗯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院里的红灯笼已经挂了一多半了,风一吹晃悠悠的,映得青砖地上一片暖融融的红光。
首辅府那边也忙得不可开交。
薛夫人这天早上召集了全府的管事婆子开了个会,把明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她手里捏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时辰,什么时辰开大门、什么时辰摆香案、什么时辰放鞭炮、什么时辰花轿进门、什么时辰拜堂,精确到刻。
她一条一条念,管事婆子们一条一条地应。
"明天天不亮就得准备起来了,厨房那边寅时就要生火,早饭要备足,迎亲的队伍来了要有热茶热点心招待。"
薛夫人合上单子,看着底下的人,"谁手头的事出了纰漏,别怪我到时候不客气。"
底下的人都连声说"夫人放心"。
开完会薛夫人就去了叶容容的院子。
叶容容已经起了,正站在屋里头看那件嫁衣。
嫁衣叠在红木托盘里,缎面泛着暗沉沉的光泽,裙摆上那幅"榴开百子"的绣样栩栩如生,石榴籽一粒一粒的,红得透亮。
叶容容伸手碰了碰那绣面,指尖底下是细细密密的针脚,绣得厚实又平整。
薛夫人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这副样子,心里头软了一下。
她走过去跟叶容容并排站着,也看了看那件嫁衣,然后说:"明天就穿了,今晚要好好沐浴,洗干净了明天上妆才服帖。浴汤我让人煮了柏枝和艾草,祛晦气的。"
叶容容点点头,把嫁衣的托盘轻轻盖上了红布,转头看着薛夫人说:"外婆,我有点紧张。"
薛夫人笑了一声:"谁出嫁不紧张?我当年嫁进薛家的时候,头天晚上怕得一夜没睡着,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上的花轿,被你外公笑话了好久。"
她说着拍了拍叶容容的手背,"你别怕,明天跟着礼官走就行,他让你拜你就拜,让你起你就起。拜完了堂进了洞房,后面的事就不归你管了。"
叶容容被她逗笑了,心里的紧张倒是散了几分。
到了下午,收拾嫁妆的箱子开始往外搬了。
薛夫人给叶容容备了十六抬嫁妆,从大到小从重到轻,整整齐齐码在后院的空地上。
最前头那抬是那对金镶玉的如意,用红绸包着,搁在一个描金的漆盒里。
后面跟着各色绸缎、四季衣裳、被褥铺盖、金银首饰、茶具器皿、书册字画。
管家拿着单子一抬一抬地核对,确认无误后用封条封了。
叶容容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箱子,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些东西她大多没见过,都是薛夫人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苗苗在旁边给她披了件厚披风,小声说:"小姐,外头冷,你回屋待着吧,我看着他们搬就行。"
叶容容摇了摇头:"我再看一会儿。"
到了傍晚,沐浴的水烧好了。丫鬟们抬了两大桶热水进屋,倒进浴桶里,又兑了凉水调好温度。
桶面上漂着柏枝和艾草的叶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满屋子都是那种清苦的草木香气。
叶容容脱了衣裳坐进去,热水漫到肩膀底下,烫得她打了个激灵,慢慢就适应了。
她靠在浴桶边沿上,闭着眼让热水泡着。
洗完了换上干净的寝衣,丫鬟们收了浴桶换了新炭盆,屋里暖和起来。
薛夫人这时候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红糖姜茶,说喝了暖身子,明天起得早怕冻着。
叶容容接过来喝了,甜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
薛夫人在她床沿上坐下来,看着她把碗放下,忽然说:"容容,嫁过去以后,那边虽然人口简单,但你毕竟是个新媳妇,头几个月要稳着点。有什么不懂的事多问蒋夫人,她是个好相处的。跟成晏那孩子,你们好好的,日子是慢慢过的,急不来。"
叶容容看着她外婆,眼睛里头有些湿意。
她使劲点了点头:"外婆你放心,我会好好过的。"
薛夫人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领,又看了看她的脸,轻声说:"早些睡吧,明天一早就得起。我让苗苗在你外间守着,你要什么就叫她。"
叶容容嗯了一声。薛夫人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出去了。
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带进来一股凉气,很快就被屋里的炭火暖气盖过去了。
叶容容躺在床上,被子是新絮的棉花,松软厚实,压在身上轻飘飘的。
她闭上眼,心里想着明天要早起,要穿那件大红嫁衣,要坐上花轿,要拜堂,要……要嫁给蒋成晏了。
这个念头最后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的眼皮就沉下去了,呼吸慢慢匀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头,露出半截肩膀。
外头的灯笼还亮着,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廊下的红绸哗啦哗啦响。
首辅府里上下几十口人还在做最后的准备,厨房的灯亮着,管事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来来回回地响。
谁都不知道明天到底会怎么样,可大家心里都揣着同一件事。
明天要嫁姑娘了,满府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
天边最后那点亮光也收了,整个京城沉进冬夜里头。
只有挂了红灯笼的人家,在寒夜里头摇着一团团暖融融的光。
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到时候锣鼓唢呐一响,花轿一抬,京里头又要多一桩喜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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