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檀显叫她出来,拉她到廊檐下,满脸受伤地问:“陵风说的都是真的?你早知道房子有问题,故意租来与我结识的?”
哦,是章印!原来在这里出了岔子!
一旁的崔凭抱着臂,掠过李长盈错愕的神情,此人怕是要打死不认,正打算见招拆招,不料对方想都没想,一口承认道:“是啊,我早在签租契时就发现章印不对了。”
李长盈没狡辩,房子是赵纨找的,但李长盈是家中户主,假租契是她签的,上面还有她名字呢。当然要是一口咬定她签约时没仔细看章印,硬赖过去也行,但这就没意思了。
是她大意,叫人技高一筹杀过来,耍赖的话姿态难看不说,而且于事无补——
就算让人表面信了没仔细看的说辞,檀显难道不会心里留疙瘩?
听到她是故意的,檀显眼圈都有些红了:“所以你与我交好……全是为了攀附侯府?一切都是虚情假意?”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李长盈霍然抬头,眼眶比他红得还快,眼泪说来就来,水汪汪地打着转。
这一下给檀显问懵了,底气顿时不足,结结巴巴问:“那……那为什么?”
“当初我母亲先来都城找房子,巧合看中你家旧宅,签约时我看出有异,却还是租了,因为我很想认识你。”
李长盈吸了吸鼻子,真情流露道:“我一来京城就听说了靖远侯府的二少爷,听说你因容貌受过很多非议,却依旧过得快意潇洒,心中很是向往。我没爹,再加上这张脸,打小被许多人嘲笑欺负过,这才想来看看你是什么样的。”
“我若真是为了攀附权贵,”她猛地往前一步,红着眼直视他,“初见那天误以为你对我母亲出言不逊,我为何当场就要同你动手?不该一直捧着你吗?”
听见李长盈只是想认识相同处境的他,心虚与愧疚排山倒海地朝檀显袭来。
是啊!崔凭说得不对!玄英若是趋炎附势的小人,初见时怎么会对他横眉冷对?
檀显扭头看向崔凭,李长盈多好的人啊,他们怎么能恶意揣测人家呢?
不等崔凭说点什么,李长盈用袖子狠狠一抹眼睛:“没想到你们会这么想我,也是,是我方式不对,开始就做错了,我向你道歉,对不住,我……我马上回去,我今晚就从你家搬出去!”
说完,李长盈转身就走,快步往国子监大门去。
“别啊!”檀显急得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袖子。
“是我错了,我不该听风就是雨!该我道歉才是!”檀显力气太大,他一拽,李长盈顿时原地踏步。
檀显手忙脚乱地哄着,回过头朝崔凭嚷嚷:“还有崔凭,我也叫跟你道歉……”
崔凭皱着眉头,虽还有疑虑,却也信了几分,毕竟他知道李长盈有赵老的关系,不是非要攀靖远侯府不可。
远远瞧见李长盈泛红的眼睛,崔凭难得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分,把人想得太坏了。
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崔凭上前几步,正要开口道歉,就见李长盈侧过头,后脑勺对着檀显,红着眼睛恶狠狠地朝他咧嘴一笑。
哪里有半分可怜,全然是嚣张与挑衅。
崔凭先是一愣,反应过来简直被气笑了,恰在这时,檀显回头,不可置信:“崔凭,你不道歉就算了,居然还笑?你太过分了!”
崔凭:“……”
一口气堵在胸口,真是冤死他得了。
***
这日散学,李长盈又被檀显护送回来,一路上檀显好说歹说,再三叮嘱她别搬家,生怕她要闹绝交。
到了宅子门口,檀显还不放心,硬是特地登门拜会了赵纨。
恭恭敬敬地行过礼,眼神忍不住在李长盈和他母亲脸上打了个转。
像!太像了!
他算是明白别人看他和他娘的感受了。
其实赵纨也在好奇地打量檀显,眼前这少年身形挺拔,生了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美艳面孔,眉如翠羽,唇若丹朱,竟比长盈还像女孩子。
檀显诚恳作揖道:“因着房子的事,晚辈对玄英有些误解,说了胡话伤了感情,全是我的错,伯母你们千万别搬家,安心住着就是。若住得有何不顺心、不方便的,随时告诉我,我去找管家来办。”
这是表诚意的客气话,若是寻常高门夫人,定要客客气气客套一番,夸夸这宅子雅致好住。
但赵纨是个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的,纵使头一次见面,见檀显这姿态,立马把他纳入可以使唤的队列。
赵纨下巴一扬,要求是张口就来:“不瞒贤侄说,这宅子大体是不错的,但有些细节确实得改改。书房北边那扇格栅窗太小,得改拆加大,长盈喜欢在通透亮堂的地方读书,还有卧房里折屏老旧了些,再把后院的排水沟通一通,下雨不积水……”
好家伙,李长盈听得直扶额,这下宅子是搬不了了,都快成她家了,但也没打断赵纨,她还以为赵纨特别喜欢这房子,居然也有这么多不如意的地方。
檀显听得一愣一愣的,显然没想到这位伯母竟这般“不外生”。但他是个实诚人,回过神来,当即拍着胸脯应承下来。
李长盈送檀显出门时,在门道拐角处从袖里掏出五两银子,递了过去:“麻烦你了,改窗修屋的工钱与材料费,你拿着,不够我再补。”
檀显推辞不要,李长盈点点头:“行,麻烦了你还要你添钱,那我还是搬走好了。”
此话一出,檀显恨不得直接把银子抢了过来,出门前还回头确认,期期艾艾的:“不搬了吧?”
“你不是说我家绿豆糕做得好吃吗?明早我还给你带。”李长盈答非所问,却一下子叫檀显神采飞扬起来。
他跟李长盈和好了!
***
“和你朋友和好了?他说误解了房子的事,这是怎么回事?”长盈一回来,赵纨便问她。
长盈最开始在族学里启蒙,因着是遗腹子,母亲又不招本家待见,进学年纪还特别小,不遭欺负就不错了,更别说交朋友,后面跟着赵老先生读书,也是独来独往的。
不过长盈前几年似交了一个笔友,来往过几次书信,但不频繁,也不知还有没有联系。
这位檀少爷的确是长盈这些年第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友了,前几日还热乎着,绿豆糕荷花酥变着花样地带,她还翻箱倒柜,要整理之前的读书心得帮人家,怎么一转眼就闹别扭了?
“之前做的坏事叫人发现了,还被拆穿了。”说到这个,李长盈鼓鼓脸颊,有些不服气。
李长盈和赵老还在外面风餐露宿,赵纨就收了赵老的信提前来京了。
等她到皇城的时候,赵纨对看房子热情很足,一心想找个她心目中的小家。李长盈没打击她,便没去住谢家帮忙留意的房子。
其实她发现这房子有问题比签契书还要更早些,她来跟着看房那次,这房子空得太不像话,李长盈便留了心。
她在床架和墙壁的缝隙中发现了一本遗落的册子,是今年新出的程文集,说明起码今年靖远侯府的主子是来过的,但李长盈问王房牙这房子为什么这么空,对方回:“靖远侯府的主子不住这儿了,今年都没来过,这才卖空了租出去。”
时间对不上就算了,高门大族也不差这点家具钱,怎么会把房子卖空得跟要去逃荒一样?
这房子明显有问题,但赵纨喜欢,站在庭院,指着树说,她都想到之后搬躺椅来这儿乘凉了。
那还能怎么办?租呗,毕竟赵纨都想好在树下怎么乘凉了。
既要租有问题的房子,便要提前想好怎么兜底。
李长盈去这一条街的街头巷尾都打听过,原来住这儿的是靖远侯府的二少爷,这倒是没什么紧要的,但关键是他男生女相,容貌过盛。
甚至有人和李长盈感叹:“他和你生得有些相似。”
自然不是长得像,李长盈知道这代表什么,从外貌上来看,他们是一类人,而靖远侯府二少爷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一个貌若好女的少年来到新环境,最开始定调很重要,顺利的话,别人只会觉得这个少年长得有些女相,不顺利的话,别人会怀疑这个人到底是男是女,继而引发试探捉弄,都是不必要的麻烦。
李长盈不想陷入这种麻烦,而拥有一个同类,有利于定调顺利,檀显成为了李长盈租这个房子的次要理由。
其实没有房子,她进国子监也能认识檀显,只是单一场景遇见的人羁绊太浅,一整个率性堂都是同窗,但租了檀显房子的同窗就一个。
租这房子的必要性再次提高,李长盈叫时安去跟踪了出租房子的杨明,发现他时常出入赌场,似乎欠了一笔债,而签下房契交租金那日,王房牙竟也出现在了赌场,甚至后面发现他是规律性地去。
知晓了来龙去脉,拿住了把柄,这房子便能安心住了。
“那他们怀疑你,为什么不说这房子是我认准,我想租的,不违母愿,想必他们能理解?”赵纨不介意长盈拿她当由头,甚至这本身就是真相。
“姓崔的费尽心机来找茬,他问我就要老实答?我为什么要和他说实话?”赵纨愿意,但李长盈不愿意。
把那个死了的爹成天拉出来遛一遛,做做挡箭牌,李长盈毫无心理负担,生而不养,关键时刻出出力怎么了?
但赵纨不一样,李长盈不想拿她做借口,也不想同别人说她是如何不聪慧不明智,李长盈不会让旁人有拿赵纨当谈资的机会。
长盈从小就主意大,脾气也大,赵纨不劝她,也劝不动,她还有些好奇:“你竟然早就想借着房子的事和那个檀显交好,我怎么听时安说,你俩一见面就在门口打了一架?”
这不像要交好的意思吧?
“当时他口德不修,打架就打了,我只是想通过房子多一个认识他的途径,又不一定非要和他交好。”
白日她让檀显甚至崔凭动摇的最关键是,李长盈根本没想过要讨好檀显。
为什么要去费尽心思讨好一个人?哪怕是为了掩饰身份,李长盈也不乐意。
按照李长盈的设想,处得来就处,处不来就作对好了。
又不是好友才成群结队,两个人要是成天过不去,不也是凑一块吗?
一想到“两个人过不去”,李长盈面色就沉了,在国子监,她已经找到成天过不去的人了。
崔凭竟然设计揭穿了她!这无疑在向她宣战。
“我要去书房看会儿书,晚饭等会儿再吃,不用叫我。”
见长盈雄赳赳气昂昂,几个大跨步就跑没影了,赵纨觉得,长盈这哪里是去看书,分明像是去下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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