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老管家带着几名小厮拉着一整车酒，到了军营门口后没有贸然说要进去，只请门口的士兵代为通传。
陆浔收到消息时还有些疑惑：“顾府的人来给我送东西？”
传话的士兵回答道：“说是按府上吩咐给将军送了酒来，多谢将军昨日出手相助。”
这种事应不是顾丞相安排的，那便只有管家的顾晴烟了。
陆浔想起了昨日在顾府寿宴上没喝完的那半杯好酒。
她连这都注意到了？
这么大张旗鼓地运着一车酒一路来了北大营，恐怕也是留有后手，让他成个人证。
她倒的确很是周全。
“是好酒，登记入营后存着吧。老规矩，等犒赏你们的时候再取出来喝。”平日军营里是禁止饮酒的，陆浔在这个方面管得很严。
“是！”士兵立刻应下，转过身离开时脸上忍不住带笑。
那可是相府的酒，而且将军都说是好酒了，肯定比他们平时一起凑钱在外面买的便宜烧刀子好喝。
李昭刚从校场回来，听有士兵说起此事，便问了几句。得知顾府竟让人送了东西来给陆浔，他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忙跑去了陆浔的营帐。
“哥，顾晴烟怎么会给你送酒？难不成她知道了我昨天说的浑话，来谢你昨日为她罚了我？”
难得听李昭叫一声哥，但听他问出这话，陆浔的神情一言难尽。
“还怕人知道？那你觉得是她能掐会算，还是我去同她告状求赏了？”
李昭也发觉自己问了傻话，尴尬地笑了笑。
“是我自己理亏，心虚。”
“这种会怕人知道的话，今后就不要再说了。”
陆浔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昨日罚你，不是为了她。”说的好像他跟她之间有什么似的。
“我明白，换做是其他女子，你也不会坐视不管的。咱们陆将军最是帮理不帮亲。”
“别卖乖了，今天别忘了去医官那里换药。”
“好，我记着的。”
*
顾府。
老管家刚同顾晴烟复了命，便见有一箱箱东西被抬进府里。
顾晴烟蹙了蹙眉，问领头的小厮：“这是何物？”
“回姑娘，这是刘侍郎家派人送来的，说是为昨日的事赔礼道歉。”
“送这些东西来的人还带来了刘府主母娘子的帖子。”小厮一边说着，一边将帖子递了上去。
顾晴烟很快看完。
上面不仅同顾府赔了罪，刘夫人还说明日会亲自登门道歉。
昨日刘家人的确差点在顾家的寿宴上闹得难看。可刘府不仅送了这么多赔礼过来，主母还要亲自来当面道歉，做得过了些。
醉酒无状的是那与顾晴烟平辈的纨绔，他为何自己不出面？顾晴烟的祖母平日里已很少亲自待客，顾府也没有同刘夫人同辈的夫人，顾晴烟算是她的晚辈，如何接受或拒绝她的当面道歉？
顾晴烟虽打算查一查刘家那人，却无意将昨日的事闹大。传出去旁人还以为顾府是要借题发挥，得理不饶人。
而且若她就这么来了顾府，外人不知晓内情，还不知会往哪个方向猜测，徒生事端。
顾晴烟想了想，也提笔回了一封帖子，只言辞委婉地说虽然刘家公子酒后失态，但好在没有闹出大事，过去便过去了，两家都无需将此事放在心上，更不必登门道歉。
“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送回去，这封帖子也一定要送到。
顾晴烟都把话说得如此明白了，若明日这刘家夫人还要来顾府，可就不要怪她这个晚辈不给她留面子了。
她侧首问老管家：“派出去的人可有查到什么？”
老管家摇了摇头：“还没有消息传回。”
“不急，让他们查仔细些。要小心，不要在外面漏了身份。”
“姑娘放心，都吩咐下去了。”
“你们把酒送过去时，陆将军没说什么吧？”
老管家如实道：“没有，门口的士兵通传后，陆将军便让人收下了那车酒。”
“那就好。”这是愿意配合她了。
昨日陆浔参与的时候还是有一些人看见了的。顾晴烟今日派人光明正大地给他送去了谢礼，旁人一看便知谢的是何事。
此事这就算是有了陆浔这个明确的见证人了，刘家矮了一头，今后起码不能厚着脸皮反怪到顾府头上。
*
又过了几日，顾晴烟心里一直记挂着那件临时起意的事情，便再去了书局一趟。
甫一看见她，云娘便笑着迎了上来：“我猜你也该过来了。”她这几日也一直在想那天提起的事情呢。
“怎么样？你回去考虑得如何了？想画吗？”
是否对外售卖都是其次的，主要是她自己实在想看。市面上那些画本味同嚼蜡，她太想看点好东西了。
京中很多人都知道，顾晴烟那一手画技实在是让太多人都难以望其项背。若是她愿意画，不必想都知道，肯定优于市面上那些本子。
“我以前只看过画本，没有自己画过，不敢贸然尝试。”她现在没什么头绪，还没决定是否要画，也不知道该画什么，怎么画。
顾晴烟说出了自己的考量：“我想先把现在卖得不错的那些画本都集中起来看看。理一理它们的优缺点，看能不能给我更多想法。”
“这好办，我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书。”云娘语气里不乏得意道。
“跟我来。”云娘亲昵地牵起顾晴烟的手，带着她往书局二楼去。
上楼前，云娘先朝书局后门的院子里喊了一声：“我去二楼看会儿书，你看着店。”
话音刚落，顾晴烟便见一个身材壮硕的高个子年轻男人从院子里走过来。她还以为是云娘雇的人。
但他沉默着从两人身旁走过时，顾晴烟注意到他腰间戴着一枚和云娘一样的玉佩。
顾晴烟看向云娘，眼神里带着询问。
云娘笑着悄声道：“上楼去说，别让他听见了。”
男人脚步微顿，但没有回头，老老实实站去了云娘平日站的位置。
二楼也有很多整齐的书架，摆满了书。可云娘还是给自己单独留出来了一间书房，还挂了锁。
刚进屋关上门，云娘便同顾晴烟介绍道：“他是随我一起从杭州过来的，从小就一直喜欢跟在我后面。上个月我们刚成婚。”
“我好似从未在书局见过他。”顾晴烟仔细回忆了一番。她们以前也不曾聊过这样的私事。
“他平时都在院子后面带着人刻印雕版，很少到前面来。不过如果书局有人想闹事，有他在能压得住。”
书局的客人最多的便是男人。因云娘是女子，这家书局刚开时遇到了不少阻碍，不过好在慢慢的也稳定下来了。那些看不上她以女子之身在外抛头露面的人，便也不是云娘的书局愿意接待的客人。
本朝并不禁止女子经商，云娘便想着，女人既然可以开铺子卖吃食、卖胭脂，为什么不能卖书呢？这里又不是南风馆，不需要有那个，识字就行。
“除了他，就只有你会称呼我为‘老板’了。其他人都叫我‘老板娘’。”
“所以你是我最喜欢的客人。”
其中当然也有两人兴趣相投的原因。
眼下因为这共同的兴趣，她们的关系似乎又比相熟的老板与客人更近了一些。她们心照不宣。
云娘手一挥，指向其中一个高至屋顶的大书架，语气轻快道：“只要不是实在差得没人买的风月画本和春.宫图，我这里全都有，都放在一起的。”
看着那么多这类书被明晃晃地摆在书架上，顾晴烟一时有些惊讶。
她带回家的画本总是要避着人的。决定不会再看后，她都会点燃烧个干净，不留下痕迹。万一被侍女发现她私下里看这种画本，顾晴烟很难想象自己以后该如何面对她们。
看出她心中所想，云娘道：“放心吧，这间书房只有我能进，连他都不许来。就算我们已经成婚了，这些东西也是不好让他看见的。他还以为我平时看的都是正经书呢。”
无论成婚与否，她都需要有这样一个能放下她的小秘密和喜好的屋子。
顾晴烟看着那满书架的画本，轻叹道：“竟有这么多。”
云娘便笑：“没想到吧？都说这东西不入流，但愿意买的人可不少。不仅书生和商贾买，连有些当官的都差人来悄悄买。”
两人在书桌前相对而坐。
云娘取了一叠干净白纸和几支笔放在一旁，可以随手记些什么。
各取了一本后，她们看着对方，忽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不是还没跟人一起看过这种书？”云娘揶揄道。
顾晴烟点头，“很新奇特别的体验。”
云娘故作严肃道：“那我们开始吧。今天不是为了消遣，可是为了正事。”
顾晴烟随手拿到的第一本竟就是她没看过的，还是较为少见的路子，画的是小户夫妻的日常。两人挑水、择菜、做饭，赶集后下田，闹矛盾又和好，中间会在入夜后展现欢好画面。
不仅是在那些特殊时候的场景，就连生活中的细节都画得不错，可见用心。而且那画中的丈夫是个干活的人该有的健壮模样，不是个花架子。
整体也比之前那本的观感要好许多，是能让顾晴烟看下去的。
“这本我在你店里没见过，是卖得不好吗？”
云娘拿过去看了看，道：“这本是你开始来我店里之前进的了。喜欢的人少，走的货不多，后来就没卖了。”
顾晴烟点点头，在纸上记了几笔，继续看下一本。
连翻了几本平平无奇的，顾晴烟听云娘忍笑道：“这本我也没给你看过，因为肯定是你不会喜欢的。”
顾晴烟好奇地凑过去翻了翻。
……又默默放下了。
这本画的是偷情的题材，妇人夜里趁丈夫熟睡，外出与情郎私会。画工把重点放在了“偷”这个字上。
小心翼翼地关门离开，悬着心翻窗见情郎，捂着嘴压抑声音共赴巫山云雨，紧张感倒是营造得不差。
可这妇人的情郎竟比她矮一截，在窗边搂着妇人的腰办事时竟还需踮着脚。
前面给人再多紧张刺激的感觉，看到这里也都萎靡不振了。
“美妇偷情却选了个这样的，图什么？”云娘越看越笑得停不下来。
也亏那背后的画工画得出这样的故事。
两人一本接着一本地往下看，偶尔交流几句。
等两人都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才放下书。
“晴烟，你有没有觉得这些画上的人真的在动？”云娘突然煞有介事道。
“什么？”顾晴烟被她问得一愣。
云娘有气无力地解释：“我已经看得头昏了，眼前白花花的一片，脑子里装满了光溜溜的人。男男女女，站的躺的，全都堆挤在一处。”
顾晴烟失笑道：“我也看累了。”
“下回再看吧。今日实在是看够了，不能再看了，不然真要吐了，”云娘把眼前那堆画本全都推远了，“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天。”
跟猛吃了一大锅白水煮的净肥肉似的，腻得让人恶心。
“好，都歇一歇，我也理一理思绪。”顾晴烟给云娘和自己都续了杯清茶。
两人休息了片刻，各自整理方才在纸上记下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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