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面墙是黑的，人站在里面像被装进了一个盒子里。
沈无衣迈进去的时候，身后那道门消失了，她站在原地等了两秒。
对面凭空多了一个人。
白头发，青玉笔，一看就很贵的宗门服饰，也和她一模一样。
那张美得不可方物冷艳绝尘的脸，包括歪头看人的角度、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都没有区别。
“这复刻速度，很迅速了。”沈无衣围着‘她’转了一圈，啧啧称奇，“把你放金阙箓估计只有师尊能认出来，不……劈出来真假。”
身前的魅灵没说话，也不讲道德，抬笔就画。
笔尖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弧线，是定身符的起手式。
沈无衣惊呼一声，侧身让开，符光擦着她肩膀飞过去，砸在身后的黑墙上，炸开一片金光，然后被墙吞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被那道符光燎了一小块焦痕，边缘还在冒细烟。
“行啊！这是观看了全部赛程啊！连定身符都学了九成九！”
魅灵没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第二道符紧跟着来了，这次是雷火符。
电光从笔尖窜出来的瞬间，沈无衣从袖子里掏出了那颗墨玉板。
千里传音令。
她拇指按了一下侧面的圆钮，亮光从板面中央那个wifi符号的纹路里游出来，然后声音炸开了，电吉他、鼓点、贝斯混在一起，从墨玉板里往外涌。
她外放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吸光的盒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魅灵手一顿，雷火符画歪了，电光偏了三寸，从她脚边擦过去。
“没见过吧？“沈无衣把墨玉板举高了一点，青玉笔在上面不断画着‘+’号，声音越来越大，“这是二十一世纪ktv必点炸场歌曲，《离开地球表面》。”
魅灵站在那里，手里的青玉笔悬在半空，眼睛盯着那颗墨玉板，确切地说，盯着板面上那个符号。
那个由三条弧线和四个点组成的图案，和这个世界的任何符纹都不一样，和它观看沈无衣这几场战斗所用的符箓也不一样。
沈无衣注意到了它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墨玉板，又看了看那个停住的魅灵，然后明白了。
那个wifi符号不在它的认知范畴里。
她蹲下来，用青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wifi符号。四道弧线，从短到长排过去，下面四个圆点。
她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金色的光从符号里冒出来，像一锅水烧开了顶锅盖。
魅灵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两秒，接着整个人像断电一样，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落地的时候散成一团暗金色的雾，散干净了。
沈无衣站起身，把墨玉板塞回袖子里：“死机了吧。“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wifi符号，觉得不够，又补了两道弧线，“以后可以再加两格信号！无敌！”
身后的黑色墙壁这时也裂开一道口子，光从外面漏进来。她走出去，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圆形的平台上，周围一圈小门，每扇门都关着。她数了数，总共九扇。她走出来的那扇在她身后合上了，门板光滑，看不出任何标记。
平台上没人。
沈无衣转了一圈，还真就是方圆百里只有她一个喘气的。她干脆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香囊，解开系绳，倒出一把瓜子在掌心里。
盘腿坐在平台上边缘，开始嗑瓜子。
瓜子壳落在脚边，零散地铺了一小片，旁边那些门始终没开。实在是等的无聊，她开始剥瓜子，凑够五十个一口气嚼了咽下去，又俯身把空壳放在脚边排成一排。
瓜子磕完了。
沈无衣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到平台边缘另一端。
头顶上那一面巨大的万象天幕，映着魅灵殿里的画面，画面在跳，有的亮，有的暗，密密麻麻的。
她努力在上面分辨其他几个人，终于让她找到了一块，画面上是西湖吹雪，正和另一个自己用剑意对轰。
剑气撞在一起炸开的时候，画面晃了一下，没了“信号”。
沈无衣撇撇嘴又开始找另一块。
南离莫愁的符鞭正抽在另一个自己的肩甲上，力道太大，两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emmmmm
沈无衣抱着手臂开始回想这一关的规则，看看是不是有什么bug能利用利用。
思索了好一会儿，她把青玉笔从袖子里抽出来，走到平台正中央，随手画了个上升符箓，托着自己凑近那个上头映着自己的万象天幕分镜，挥了挥手，扯着嗓子开始喊：“掌门！！我刚刚也日观天象！惊觉规则之中没有写不能帮忙！那我可严格根据赛事规定！进去了哦！！”
沈无衣自然是不打算等回应，美滋滋地转身走回了自己出来的那扇门前，伸手一推，蹦蹦跶跶地走了进去。
————
主台上，容晏辞指了指突然放大在万象天幕上那张脸，读懂了她唇语后，欲言又止地垂了手。他确实想拦，但规则文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实没有“不得返回”这一条。
其他几位掌门的目光也看了过来，他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像……的确没有说过不能帮忙。
先不说她几乎是速通了这最难的一关，嗑了半天瓜子也不提了。
这千百年来，这么快离开魅灵殿的只有她一人，又回去说要“帮忙”的也只有她沈无衣自己。
————
幻境还是原来那个，黑色的墙，吸光的地面。
但那个和沈无衣长得一模一样的魅灵并没有再出现，地上只剩一团还没散干净的暗金色雾。
沈无衣蹲下来，拿着青玉笔蘸着那团雾气，开始在袖子里那些东苏静山给她防身用的护体符箓后面画符。
一道一道的，线条弯弯绕绕，的确不是什么正经符纹。
最后一笔画完的时候，她想了想，在符纸底下写了三个大字：加强版。
沈无衣想了想从发间揪下来一只珍珠小钗，龇牙咧嘴地刺破了手指，挤出一个血珠儿，在符纸上点了一下。
灵力从她指尖流出去，顺着符纹游走，符纸亮起来。
下一瞬，一个穿着金阙箓衣袍的人影从符纸金光之中里站了起来。
是她一比一还原的身外化身。和方才这地界那个魅灵版本的沈无衣几乎一样。
区别在于，这个“她“的额头正中央有三个金色的小字：加强版。
沈无衣是相当的满意，往后退了两步，上下左右前前后后打量了一番，欣慰点头：“比刚才那个冷冰冰的魅灵好看多了。”
“加强版”脚下炸开一道金光，数张符纸裹着它飞了出去。
沈无衣也没什么要交代的，随意坐在地上，撑着脸，等候着身外化身去拯救魅灵殿的其他人。包括，但不限于金阙箓的几人，主打一个进了谁的屋子，就“救”谁。
又过了半晌，身后那道门开了。
沈无衣回头，轩辕停云满眼困惑地朝她走了过来，那件前期飘飘地月白衣袍上也多了几道裂口，但剑还在手里握着。
他的表情介于“打完了“和“还没完全打完“之间。
沈无衣拍了拍身边空位置，眼睛完成好看的月牙状：“不用客气。”
轩辕停云到嘴边的那句道谢还真没说出来，只是朝她作揖，便坐到她身后三步之外，陪着她静候下一个出来的人。
紧跟着西湖吹雪从另一扇门走出来，面无表情，看到沈无衣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再接着是北宁则安、南离莫愁、东苏静山、南明江落、东周时慕，一个接一个地从不同的门出来。
灵无双也出来了，符鞭缠在腕上，衣袍边沿带着一道没干透的汗痕。
傀儡宗的大师兄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断了的银丝线。
人越来越多，但没有人说话。
南明江落最先看到沈无衣面前那张符纸，符纸上那个“加强版“三个字还亮着，走近了两步，站在她身后看了几秒，然后侧过头去看北宁则安。
北宁则安没搭理南明江落，停在沈无衣两步开外，并没有出声。
沈无衣蹲在那里，只是说了一句：“等一会儿啊。画完这张就好了。“
没人催她。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各宗门那些还没打败魅灵的弟子身边，都闪现过去一个身外化身，无一例外额头上都写着“加强版”三个字。
魅灵明显有些状况外，没有人用魅灵本身的招式来打败魅灵。看着那个额头上写着字、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自己”，动作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的功夫，“加强版”的招式已经落下来了。
沈无衣坐在原地感知各处的战局的变化。灵力从她身体里不断涌出去，维持着那些“加强版”的运转，消耗比她预想的大。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血珠已经凝了，但灵力还在往外抽。
她抬头朝灵无双腰后那面小琵琶伸手：“漂亮姐姐~琵琶借我一下呗。”
灵无双解下来递了过去。
沈无衣将琵琶横抱在胸前，左手按住琴颈，右手悬在弦上方，她没学过琵琶，但她回弹吉他啊！天下乐器皆出一脉！
弹出声就行啊！
右手往下一扫，声音从她指尖炸开，震得人胸口发闷，灵力从指尖渗出来，随着弦的震颤往四周扩散！
元婴后期的气息铺开，扫过离她最近几人，衣袍带了一下，纷纷往后退了半步才站定。
音浪沿着那些还没关上的门往里涌，渗进每一扇门后面的幻境里，钻进那些“加强版”的符纸身外化身里。
幻境深处的战局更顺了。
魅灵动作越来越慢，而额头上写着“加强版”的那个“自己”，动作越来越快。
定身符、雷火符、禁锢符，一道接一道，管它是不是无关本门心法，几乎没有停顿和不要钱一样飞。
沈无衣扫弦的速度越来越快，整条手臂都在跟着节奏晃。
琵琶的声音已经不像琵琶了，十分难听。
西湖吹雪站在离她三丈远的地方，看到她右手指腹已经泛红，弦上沾了细碎的血珠，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身侧南离莫愁也发现了，符鞭在手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有人从一扇门里走出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一个弟子从门里跨出来时，琵琶声停住了。最
沈无衣把琵琶从胸前放下来，翻了个面看了看，琴弦断了两根，面板上还有细碎的划痕：“断了两根，回去让掌门赔你。”
灵无双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断弦：“不用。”
沈无衣没跟她客气蹦蹦跶跶地凑到东苏静山身边求夸夸~
魅灵殿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几团颜色各异的雾从门里飘了出来，只是悬在半空，慢悠悠地漂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淡
沈无衣站着没动，吹了一口气，团雾在她身边悬了一会儿散了。
魅灵殿重新安静下来。
轩辕停云走到沈无衣面前，把剑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行了一个完整的作揖礼：“多谢。”他身后的剑宗弟子也跟着行礼，动作参差不齐。
灵无双往前迈了一步，没说话，也作了一揖。
傀儡宗的大师兄把断了的银丝线揣进怀里，跟着行了个礼。
接着是那些沈无衣不认识的人，陆陆续续的，一个接一个地行礼，然后跟着自家宗门师兄、师姐往出口方向走。
金阙箓的几人没有急着动，只是默契的将她围在了中间。
北宁则安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帕子递过去。沈无衣接过，擦了擦右手指尖，血丝已经干了。
东苏静山把人从怀里推开了一些，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她嘴里。
甜的，带一点点酸，梅子味的，沈无衣眯着眼笑嘻嘻地把帕子叠了两折塞回北宁则安手里，真要走，发现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堆令牌，边缘刻着不同宗门的徽记。
她弯腰把那七枚令牌拢起来，一股脑递到身前：“七八哥，帮我拿一下。”
北宁则安把令牌接过去收进袖口。
沈无衣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魅灵殿比了个“????”，随着师兄师姐们走了回去。
外面的光落下来，不算太亮。金阙箓的几人落在大部队最后面，不远不近，和来时一样。
沈无衣走忽然觉得，这才是“终极”的意义。说不好，但是大师姐就是这么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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