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表现得极平静。对于李恪而言,刺杀是极容易的事。他十一岁就入军营,彼时先帝还未平定天下,到处硝烟四起,早已对这种趁夜偷袭的事轻车熟路。整个计划唯一的危险就是渡桥时会惊动大部队,到时候会有一场血战了。
他会拦住大部队,掩护芙蕖逃走,再找机会脱身。
芙蕖咽了咽口水,心中总有些紧张。
李恪说完计划便将横刀收回鞘中,随手拨了些土将地上的痕迹抹去。
两个人都在等待着这场雨停下,等待着约定的那个时刻的到来。
芙蕖问,要是死了怎么办?
李恪说,风光大办。
芙蕖说,要是她死了,要李恪把她的骨灰带回长安去。
李恪问她,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芙蕖想了想:那就把她的骨灰,装进红色的盒子里带去长安。
李恪让她没事干就去捡点柴,要是还闲得慌,就去把蒜给剥了。
中午他们吃鸡汤。
芙蕖控制不住紧张,就被打发出去捡柴了。
然而,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好运庇护,芙蕖捡着捡着,看见了一块落灰的牌匾。她拂开一看,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陈”字。
她狐疑地看了看牌匾,又看了看面前这座落满灰尘的院落。
他们在此地待了好几日,因为屋顶破了,两个人都没有选这处院落落脚。她第一次踏了进去,这院落里空空荡荡,并不剩下什么。芙蕖正打算离开,脚下就踩着了一个硬块。
她捡起来一看,是一枚模糊的印信,上书四字:襄州陈氏。
电光石火间,芙蕖的记忆回到了永和元年,在家中纳凉的某个下午。
芙蕖的阿耶杜大人,官儿小,却极八卦,最爱和她讲古。父女俩时常坐在院里的柿子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朝堂上的旧事。
晋王的母妃陈妃死在十年前。
同年,一场大火将晋王从意气风发的少年烧成了一个无缘皇位的废人。陈妃是襄州人,她的父亲陈老将军在太祖起事时就追随其后,算是当朝数一数二的将门。
然而,权利中心的斗争动不动就是抄家灭门的惨祸。谁也不知道十年前,长安深深的宫阙里发生了怎样的血雨腥风。总之,十年前,陈妃一倒,晋王失势,襄州陈家也就一夜之间被灭门。
她记得她阿耶说,陈老将军死得冤枉,死前大呼“李氏负我!李氏负我!”
七十岁高龄,还想要拔剑杀贼,最后护着孙女,被乱箭射死。
阿耶说,应是当年的太子所为。
那年晋王才十五岁,刚刚打赢了乌桓人,人人都说,封狼居胥指日可待,是陛下的卫青、霍去病;彼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傲慢又恣意。
然而转眼之间,母妃死了,外祖一家死无全尸;一场大火,烧毁了他的面容,从此成了个面目有损,无缘皇位的废人。
不过,那已经是建安年间的旧事了。
如今十年过去,襄州城中的陈氏祖宅早就被拆了又卖,而这座曾经车马不息的山中别院,早就长满了荒芜的野草。
芙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闪过了许多的画面。
她一直很奇怪玉佩为什么会出现在菩萨庙,如果陈家的别院就在十几里外,那就完全说得通了。
芙蕖有种小动物般的直觉,她隐约感觉到不对,立马去找李恪。
李恪看见了那方小印,入手片刻他便觉十分熟悉。他摩挲了片刻,却很快被芙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来不及细想,一个极严重的问题摆在了他们面前。
假设李恪是杀人夺玉的杀手;玉佩是晋王信物;这座别院,正是晋王外祖家的别院。
两个人瞬间想到了一处去。
没人知道十年前究竟发生过怎样的恩怨,但很明显,他们误打误撞,住进了整个事件的暴风眼。
“此地不能留了。”
李恪当机立断,灭掉了火堆,抹掉两人留下来的生活痕迹,两人不再停留,快速离开了这座荒芜的鬼村。
……
山下的局势已然是十分混乱了。
十年前,陈氏一夜灭门。如今时过境迁,当年和晋王相斗的太子早已死无全尸。当年掺和灭门案的大大小小的官员、家族无数,很多都在当初的斗争中死光了。可到底是天高皇帝远,还有人苟活至今。其实最成气候的便是襄州淳于氏。
对于淳于氏而言,太子倒下了,他们的靠山没了;苟活到如今,不过是因为晋王还没来得及清算到他们头上。如今长安来人了,他们就该死了。
本以为必死无疑,却因晋王的失踪而时来运转。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这样的旺族?他们当然要拼死反扑,不死不休。
因为只有晋王死了,他们才能活。
……
山中,两人前脚刚走不过一里路,远远的就听见了山下动静。紧接着,转眼间星星点点的火把就包围了那座鬼村。
本来明朗的情势一下子就恶化了起来。山下的鬼村火光不灭,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已经开始搜山了。中午两个人只吃了点干粮,就继续往前走。
芙蕖知道,今天和从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他们没有休息、没有停下来一次过。李恪数次让她先走,是为了留在后面断后;他的身上的血气越来越重,却没时间去擦一擦横刀上的血。
在这样的气氛下,芙蕖很自然地意识到,今天不再像是从前那样秋游般的旅途了。于是她埋头往前跑,哪怕走得磨破了脚,也咬牙不吭一声。
最后实在走不动了,李恪就把她拎起来。
芙蕖想让他将她放下来,不想浪费他的体力。
李恪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想到自己手上有血,又擦了擦。和往常一样,递给她一把烤板栗。
他淡淡地说,“还没到那时候。”
芙蕖很想问,“那时候”,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晚上,他们终于找到了个安全些的落脚点,暂时摆脱了搜山的人。
然而,这并不代表着情况有任何的好转。
芙蕖从未见过这样多的追兵。那些在山林间亮起来的火把,星星点点,如同萤火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这萤火那样美丽,却堵住了他们的全部生路。
往前,是搜山的追兵;往后,只能下山。然而此时山下戒备森严,想要不惊动守卫是不可能了。进是死,退也是死。
他们就这样被困在了那星火的中间。
芙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绝望,这火光让她想起了被抄家的晚上。她下意识去寻找那个大大的、安全的巢。
此时的李恪变得有些陌生。他身上的气场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看起来不像是那个坐在房梁上说冷笑话的江湖人了;他看起来更加阴鸷,像一柄出鞘的横刀。
他盯着山下的星火看了许久,擦着自己的刀,沙哑的嗓音淡淡问她:“想活么?”
她从他的身上嗅到了铁锈、还有风沙的味道。
芙蕖当然点点头。
她不明白他一瞬间眼神的变化,就像是她总看不明白层层遮挡后面,这个江湖人的表情和想法。
李恪缓缓收回视线,看向了芙蕖。
其实现在情形比她想象中还要差得多,只是李恪带着她周旋,没有和大部队撞上而已。而搜山的人太多,迟早会撞上。届时李恪就算是赵云转世,两个人也得一起死。
唯一的办法就是按照原计划走那条小道下山,不惊动守卫不可能,只能杀出一条血路。
带着芙蕖强行突破,两个人都要死;
若李恪引开守卫,也许还有人能活下来。
他收了她两颗珍珠,答应过要送她回襄州城。
银货两讫,便两不相欠。
李恪向来是杀伐果断的,从不会后悔自己的任何决定。
只是,山下的人成百上千,李恪却只有一个。
他要引开追兵,就不能送她下山了。
他从未想过改变过她什么。她爱干净、怕鬼,也没有关系,他们很快就可以下山;可现在不一样了,他送不了她下山。她也许要独自走一段路了。
她的命只有一条。在这山上,随便一个追兵就能让她死无全尸。
他看着那个脸上还有些仓皇的小娘子。
李恪总觉得她垂下眸子的时候,像观音。
要是眉间再落一点灰,就更像了。
这样的小娘子也是有一颗菩萨心的,他那天掏走的松鼠洞,她又悄悄塞回去一些;她说狐狸虽然鬼叫,也不碍事,央他全都放了。
小观音。
你要怎么用这样的菩萨心肠,争出一条活路来?
……
李恪离开了,再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刺客。他将这人丢到了芙蕖面前。他摘下自己的横刀,一同扔到了芙蕖的面前,“杀了他。”
芙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看着地上的那苟延残喘、还试图往前爬,向她求救的刺客。她想要往后退,却被按住了肩膀。
李恪不许她后退。他知道自己在逼她手上染血,去做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碰的事,此时却已是不得不为了。
她看见了他的眼神,阴鸷、平静。
他没有在开玩笑,刚刚还给她板栗吃的人,转眼间,真的要她杀了地上的人。
他们的对视了一会。
在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中,两人已积攒了许多默契,她慢慢读懂了这个江湖人的眼神。
——杀了一次人,下次生死关头,就不会手软了。
此时已是到了不得不拼命的时候了。
她总是被保护得很好,山路难走,他就提着她走;给她的木棍上,总是磨掉了木刺;她捡到的蘑菇全都有毒,他也告诉她可以涂在箭上。这个看起来十分冷淡的人,其实十分细心。
他这样做,现在一定是很危险的“那时候”了。
芙蕖的胆子很小,怕鬼、怕黑;她的胆子又极大,敢带着账本逃走,敢骗李恪这样的人。
她想着,杜芙蕖,不能拖人后退了。
她努力站了起来,但还是腿软。
她一软下去,那只大手就顶住了她的膝盖。
她听见那个声音。
他让她站直了。
她就真的站在了那苟延残喘的刺客面前。
李恪看着地上的尸首,眼神却很漠然。
最快激发一个人狠劲的办法就是去见一次血;一个从来不敢主动伤害人的小娘子,学会抵死反抗,第一件事就要消除她对男人的恐惧心,这样她才有可能在下山的时候活下来。
芙蕖听见了耳边的声音,仿佛是鬼怪的呓语。
他说:
看见了么?再高大的男人,命也只有一条,你捅进去了,他就死了。
想想你的阿娘、阿爹,还有小妹,你死了他们要怎么办?想活,你要学会狠心。
一想到长安的家,芙蕖就感觉自己的四肢慢慢又有了力气,她站直了,握住了那把刀。可她还是不敢杀人,不敢朝着地上的人捅进去。
李恪安静地注视着她发抖的指尖。
她的手被他握住了,连同刀柄一并握紧在掌心。
她闭上了眼睛,扭开了头。
她不想去看死人的场面。
那只大手却强迫把她的脸扭了过来,让她睁开眼。
她茫然的睁开眼。
她感觉到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飚出来。
人血溅出来,溅满了她的襦裙,也溅上了李恪的侧脸。
他想,她眉心溅了血,更像了。
小观音,心狠一些吧。
他让她记住把人捅死时的手感,逼她看着地上的人咽气。
那被烟熏过的沙哑嗓音,从耳边传来。
他说,人命有时候和草一样,你割下去,也就倒下了。
你瞧,他吐血了。咽气了。
你去摸摸,是不是凉透了?
李恪的语气带上了笑。
只要足够狠,你就能活下来。记住了么?
真奇怪,他的样子很可怕,血溅上去,他的半张脸都是人血;那血溅在她的襦裙上,也溅在他的面颊上。他本来就是黑布覆面,不像个活人,现在就连眼皮上都是血了。
他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好姑娘,做得好。”
她第一次听见李恪这样轻柔的嗓音,明明这个人的眼神阴鸷得可怕。
也许是今天没有下雨,许久不见的月亮高悬。
明亮地照耀着那个修罗般的黑衣人,也照耀着地上浑身是血的小女郎。
她应该害怕的,可她觉得他仍是那个大大的,安全的巢。
她想问,那你呢?
……
我下山了,那你呢?
我好像,只给了两颗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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