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声没有继续，但我也没听见门口有人离开的脚步声，我全身上下都在紧绷着，一种难说的感觉在我的身体里不断蔓延。
“柯成煜，我可能病了。”我很认真地对他解释说，“现在任何一点事情，都会在我的脑海中不断蔓延成一些新的、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东西。”
“怎么了？”柯成煜放下了手中的那本《水问》，朝我凑近了一些，“你是知道了什么事情吗？”
我摇摇头，起身在茶几前倒了一杯水，然后一饮而尽，最后将空玻璃杯放在了茶几上，我看向他，我确认，此刻，我全身上下都是飘着一种无助感的。我不知道我刚刚都想了些什么，我的脑子很是混乱。我没办法控制住自己不去将小说和现实联系在一起。
“听着，也许是最近发生种种的事情影响到了我的心理。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认，并且明明确确地告诉你——
“我的亲生父亲不是乔成山。我刚看过一份留给我的亲子鉴定报告。”
他皱起的眉毛忽然松了松。
“我或许是知道了过去发生了什么，知道了乔成山为什么不是我的父亲，但仅凭我目前知道往事的这个途径而言，其实不免会让人觉得有点荒唐。”我后知后觉自己的语无伦次，我将手稿的致献页拿了过来，递到了柯成煜的面前，“你能帮我翻译一下这段韩文吗？”
他接过手稿，在灯下看。
就在他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另一道声音也从门口那传了过来，两道声音，就这样重叠在了一起：
“这本小说里的每个情节，都是当年真相的复原。我在这写下这些，除了为了让自己能永远不忘记之外，还为了，让我的女儿知道这一切。”
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看着站在门框旁边的人，我想用那几近嘶吼的语气，问她一声“你是谁”！只觉得自己有点难以喘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我的胸口。我刚刚甚至没有注意到她打开了门。
她走了进来。
我对她有种熟悉又不熟悉的害怕。我不敢看向她，尽管，昔日里，我与她最是要好。
柯成煜或许是为缓解此刻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的气氛，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包樱花味的万宝路，递到了她的面前：“抽烟吗？”
“谢谢。”她接下了烟，对柯成煜笑了笑，“好久不见了，成煜，你还是记得我的喜好。”
我抬头看向柯成煜，又看了一眼她，“你们早就认识？”
老天，我现在全身上下不是那种难以喘气的感觉了。
原来我一直都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宋阿姨一直都在默默地支持着我的学业，资助着我。”柯成煜说，“当然，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被叫“宋阿姨”的人朝我伸出手：“重新介绍一下，宋様。”
“你们怎么会认识？”我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你真的不是宋茉莉？”
宋様和柯成煜好像并不意外我会问这个问题一样，只见她做了个请柯成煜来说的手势。
我看向柯成煜，那时，他正好将手中的水杯放下。
宋様起身，往窗边走：“我去抽支烟，你们慢慢聊。”
*
“咔嗒”一声之后，淡淡的樱花烟味从不远的窗边飘了过来。
柯成煜缓缓开口：“原先，乔成山供职于我们家的生物与制药公司。高管，掌握核心机密。有段时间，他财迷心窍，将公司的核心机密卖给了竞方公司。
“这事情被我父亲柯叙知道之后，我父亲暗暗提醒他收手，也曾同他明示过，只要他不再犯，可以当作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是，乔成山不但没有悔改，反而开始对我父亲使各种各样的绊子。那日，我父亲叫他到江边的灯塔那聊聊，那是他们第一次碰面，我父亲邀请他加入公司的地方。正好也是那日，他对我父亲提出了辞职。
“就在乔成山离职不久，我们家公司突然传出高层受贿行贿的丑闻。新闻正盛的那日，乔成山把我父亲叫到了灯塔那。我父亲质问他，一切的一切是不是他在从中作梗。乔成山大言不惭地承认，一切都是他做的，他想让我父亲身败名裂。
“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那日他们在灯塔边的对话，是因为我父亲早有预料，与我母亲姜芷一直在处于通话状态，我妈那时在电话那头将他们的通话完完整整地录了下来。这是录音。”
柯成煜将他的手机推了过来，很快，滋滋啦啦的声音出现在了空气里，不大不小的海浪声成了嵌入的背景音。
柯叙说：“乔成山，如此一来，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乔成山说：“别怪我，你不要怪我，你如果在我的这个处境里，柯叙，你会和我做出一样的抉择的！你知道吗，我家里的财产和我没有一分钱关系，柯叙，我要活着，我只是想活着！没有钱，我怎么活着？”
柯叙忽然提高了几分声音：“你要活着。好，我先不说你泄露了我公司的机密，也不说你对我造谣的这些事情，乔成山，你想活着的方法就是摧毁别人的家庭吗？那么多家庭，因为你而变得支离破碎！这就是你所谓的活着的方式吗？你是在什么时候碰上那个路子的？”
乔成山情绪激动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正在做什么？谁告诉你的？我劝你少管我的事情！”
柯叙好声好气地说：“你还怕被别人知道？乔成山，在你泄密一事出现之后，我派人查过你，你在边境的那些勾当是我查到的，我会和警方全盘托出的。”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钟。
随后，我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
紧接着，一阵水声传来，录音戛然而止。
柯成煜将手机收回，接着看向我，“乔成山将我父亲推了下去，我母亲曾给我看过一段视频。”
“这么多年了，警方对乔成山就没有一点动作吗？”我问。
柯成煜说：“当年，我父亲的坠崖被报道成了因行贿受贿数额过大，畏罪自杀。后来，我母亲把我托付给了宋阿姨，之后她就‘失踪’了。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她。宋阿姨也不清楚她去了哪里。当然，宋阿姨找到我并不是空穴来风，那时候我们就商量好了，要一起对付乔成山。我势单力薄，贸然将这份能作为证据的录音提交上去，有可能掀不起什么波浪，反而还会让我丢掉最有力的证据。我要他对我父亲做出的一切，全部偿还。
“我之所以会随身携带这种樱花味的万宝路，是因为我父亲当年遇难的地方曾出现过这种烟。乔绎冰，我跟你说过的，我不抽烟的。这烟于我而言，只是一种记忆，为了不让我忘记曾经所发生过的事情。”
“乔成山他看我喜欢抽这个，便也买了这种烟。”宋様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他爱我，可我并不爱他。”
后来的某一天里宋様同我说，这一生，她只爱过乔惟山。
宋様小心翼翼地将我抱在她的怀中，什么话都没说。
周遭安静了下来。
我明白。
她一直在暗中照顾着我。
那些我从未失去过的，我找到了。
过了好一会，宋様对我落下嘱托：“你最近就现在你外婆这边待着，等我下一步的消息，还是在游戏里联系。我要走了，早上还要去公司。这出戏，还没有结束。”
“注意安全。”我说，“妈。”
宋様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还没到时候。等一切都风平浪静了，你再是我的女儿，好吗？”
她说完就走了，顺道将《浮潮》的手稿一并装进了包里。
我这时候才注意到，她应该是怕我不放心我与她之间关系是否真实，还在沙发上放了一份我与她的亲子鉴定报告，日期就是近期的。
当我看完您写下的那份手稿的那一刻，在我还不知道那段外文话是如何翻译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您的全部意思。
这是一份只属于我们之间的默契。
*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把柯成煜叫到了楼顶的天台。
这栋只有三层的小别墅并不能让站在顶楼的我们看得太远，一辆电车经过，带来了短暂的嘈杂声音。
我看向站在我身边的柯成煜。
“对不起。”他先我一步开口了，“一开始，在我的计划中，就有一步是主动招惹你。”
“看出来了。”我说，“无所谓，平了。反正，我一开始在灯塔边就是想吸引你的注意力。我那时想利用你，帮我对付家暴我的乔成山。”
“嗯。”他的声音先是闷闷的，又在忽然之间变得冷冷的，“你利用我，我是心甘情愿的。不管你怎么利用我，要我去做什么，我都不会对你反抗的。”
“那如果，我想让你成为我的刽子手呢？”我用着一副得寸进尺的语气说，“你也愿意吗？”
他不假思索：“当然。”
我问他：“你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做了吗？”
他点头：“嗯。
“不过在此之前——
“先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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