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一早,何宝珊坐在餐桌主位上,看着薄砚和沈泱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神色有点意味深长。
等两人落了座,阿姨把粥和小菜端上来,何宝珊转头对薄砚开口:“你跟泱泱的婚事,抽空就抓紧定了吧,也好堵一堵外头那些说闲话的嘴。”
“也别总拿事业当借口。男人再忙,也忙不过成家这件事。趁着你们现在感情正好,把日子敲定,正好收收你的心。”
突然被提起婚事,沈泱心头轻轻一跳。
薄砚一向反感催婚,何宝珊从前都不怎么提的。今天不知怎么,忽然就摆到了桌面上,更让沈泱摸不到头脑的,她那句“感情正好”,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他们之间明明已经是这副样子。
她正暗自想着,何宝珊又往薄砚那边偏了偏头,忽然问:“你们两个平时在家,也这么闹?”
沈泱脑子嗡的一声。
昨晚她留宿薄家,睡在薄砚房间。从浴室一直折腾到床上,入夜之后就没停,直到后半夜,门板都挡不住里面的动静。
何宝珊起夜喝水,恰好经过房门口。
她活到这岁数,什么阵仗没见过。可听着自家儿子屋里传出来的声响,还是臊得脸发热。何宝珊倒是真没想到,薄砚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到了床上能野成那个样子。
不过这倒也让她看清楚了一件事。她原先一直以为,儿子是不太喜欢沈泱的,最起码是在床笫之间满足不了他,所以才会在外头乱七八糟地招惹别的女人。至于当初为什么会答应和沈家联姻,八成是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做做样子,也顺水推舟在二老面前表现一番。
可现在看来,昨夜那种动静哪里像是不满足?简直是恨不得把人拆了吞进去。那种程度,可不像是敷衍了事的将就。这么看来,说不定两人之间,真还有几分情分。
沈泱就坐在薄砚旁边,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
她终于知道刚刚何宝珊口中说的“感情正好”到底是什么意思了,不过更让她意外的是,长辈竟然能在饭桌上把话问得这么直白。她脖子一下就烧起来了,手忙脚乱地去拢睡衣领口,想把昨晚留下的那些痕迹遮严实。
相比较她的窘迫,薄砚就很淡定,慢慢舀了口粥送进嘴里,语气平淡道:“再说吧。”
顿了顿,他偏头看了何宝珊一眼。
“以后少做偷听别人做|爱这种没品的事。”
沈泱僵在座位上,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这人怎么比她妈还生猛。
对面,薄奚翻着杂志啃吐司,扑哧一声。
何宝珊脸上挂不住了,嗔了他一眼:“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妈不也是替你操心。你多大岁数了,别人到你这个年纪,孩子都上小学了。我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
薄砚不以为意,摆明了没往心里去。
对面长桌另一头,薄奚放下叉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来了一句:“你不是外面已经有孩子了吧?”
沈泱正喝水,险些呛住,赶忙放下杯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天,这家人的画风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宝珊横了薄奚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
“我说错了吗?”薄奚一脸无辜,“这不是咱家的传统吗?要不我跟薄砚打哪儿来的?”
这话一出,沈泱连动都不敢动了。
薄砚的身世,她多少是知道些的,虽然他从未提过。跟他订婚这些年,她几乎从没见过他父亲回这个家。这房子,听说是他父亲专门给何宝珊买的,但说何宝珊是外室,也不全对。薄砚父亲的原配夫人早就不在了,后来何宝珊和他也领了证。可薄家二老始终没认这个儿媳妇,老宅的门,何宝珊一步没进去过。
薄砚有一点不一样。他中考毕业那年被老爷子认了回去,是唯一能进薄家老宅的人。集团的摊子这些年也一点点交到了他手上。只唯独老太太——薄砚的奶奶,至今还不肯认这个孙子。所以论身份,薄砚还算站得住,何宝珊却始终是个虚的。
被戳到痛处,何宝珊是真恼了,扬手就要打。几个保姆赶紧拦着。薄奚跳到一边,哎呀呀地叫:“说他呢,打我干什么?我说真的,他一直不结婚,外面又那么多女人,保不齐真有了呢。回头过两年,凭空捡个四五岁的孙子,您不高兴?”
何宝珊气得按着胸口,指着她:“你给我滚出去!以后别再回这个家。”
沈泱连忙起身扶住何宝珊,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一直埋首吃饭,置身风波之外的薄砚,这时放下筷子,开了口:
“吵什么?我就不喜欢孩子。”
满桌子人,瞬间都没了声音。
沈泱似是想到了什么,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抖起来,用力捏紧了。
……
一顿早饭闹成一场闹剧,最后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沈泱侧着头,望向车窗外,安安静静一言不发,眼神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车子等红灯,停在路口。她瞥见马路对面的药店,才轻声开口:“麻烦你,过了路口靠边停一下。”
“怎么?”薄砚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趁等灯的工夫,拿手机回了徐周两条消息。
沈泱目光还落在街对面:“昨天浴室里,你没戴。我想去买盒避孕药。”
薄砚打字的手顿了一瞬,只有一秒。随即合上手机,扣进扶手箱,视线依旧看着前路。
“这里不能停车。”他扫一眼信号灯,绿灯一亮,直接踩下油门,车子驶了出去。
沈泱哦了一声,也没再坚持,只是隔了会儿,又淡淡地补了一句:“那我回家买吧。你放心,我会吃的。”
薄砚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始终没有说话。
车一路开到医院门口。本来,他答应陪她上去看看爷爷的,可到了地方,把她往路边一放,一句话没说就开走了。
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本来就没打算上去。
沈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卡宴汇进车流,反倒松了口气。
她在路边水果摊上挑了点橘子苹果,自己拎着,慢慢往住院部走,只不过后来到底把买药这件事给忘了。
……
沈沁也在病房里。年轻人到底精力旺,她一来,屋里就叽叽喳喳没安静过。
“姐!”沈泱前脚进门,沈沁后脚就凑过来,亲切挽着她的胳膊,“听说姐夫给你开了家艺术馆?好牛啊,等开业我能带同学去逛吗?”
沈泱还没答话,郭美云先拿指头戳了戳沈沁的脑门:“光羡慕你姐有什么用。你也争点气,别天天盯着帅哥看,脸不能当卡刷。找个疼你、家底厚实的,才是正经事。”
“要不,让你大姐帮你介绍?”郭美云转头看向沈泱,笑着提议,“她混那些名媛圈子,认识的都是家世好的,肯定有合适的。”
沈泱正低头给爷爷削苹果,闻言忙说别:“我认识谁啊?我又不是名媛,往哪儿凑人家的圈子?”
她想起自己勉强去过的那两回太太厨房,嘴角扯了扯,“咱们家现在这条件,您又不是不知道。没人拿正眼瞧我。”
郭美云不爱听了:“咱家怎么了?你老公有钱不就得了。”
“还不是老公。”沈泱平静纠正,“以后是不是,也不一定。”
“哎哟,也没让你做别的,就帮妹妹搭个线。你们姐妹俩要是都能嫁进豪门,往后也好互相帮衬帮衬。”
沈沁这时插进来:“不用啦,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郭美云和沈泱同时抬头看她。
“谁?”郭美云立刻警觉起来,“不会是外头什么不三不四的穷小子吧?沈沁我告诉你,你别给我在外面瞎搞——”
沈沁正低头拨弄着床头柜上的一个小盒子,脸突然变得有点红。
沈泱扫了一眼,里面是几块心形的小饼干。沈沁爱烘焙,她是知道的,今天还给爷爷做了个小蛋糕,进门时她尝了一块,味道不错。可这盒饼却干不一样,谁都不让碰,摆在那儿护得跟宝贝似的。
“哎呀不是啦,”沈沁把那盒饼干往包里一塞,小声嘟囔,“他挺优秀的,你们别管了。”
说完就拎起包就往外走:“我出去一趟啊!”
郭美云在后头又念叨了两句,转头跟沈泱抱怨,说这丫头最近不对劲儿,神神秘秘的,就怕她在外头瞎折腾,惹出祸来,到时候一家人跟着操心。
沈泱其实也有同感。不过她没太往深处想,只当是青春期女孩的小秘密。想着哪天得空,单独找这丫头聊一聊。
下午,沈泱去了一趟医生办公室。
本来是想找主治医生问问爷爷的情况,可屋里空空的,主治不在,反倒撞见了陈述。
他正坐在桌前办公。
沈泱下意识脚步一停,手刚搭上门把手,打算悄悄退出去。
身后就传来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有事?”
陈述抬眼,目光平平地扫过门口。
沈泱收回手,只好转过身,客气开口:“陈医生,我想问问,我爷爷大概什么时候能出院?”
陈述看着她,语气带着点淡淡的锐利:“怎么,这么急着走?”
沈泱就知道。这人穿上白大褂,在外人面前是一副温文和气、风度翩翩的做派,可脱了那件衣服,没旁人在场的时候,骨子里攻击性强得很。
拿他跟薄砚比,完全是两种路子。薄砚是外冷内热,看着不好接近,内里还有温度。陈述看着清风朗月,骨子里头,却是凉的。
“没有,是爷爷总想回家,住着也不踏实。”她不想多拉扯,客气了一句,“既然主治不在,我改天再来问就好。”
“问我一样。”陈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急不缓地看她,“我是这个科室的主任。”
沈泱:“……”
她噎了一下,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换了个口气:“那就麻烦您了。”
陈述收回目光,在电脑上点了几下,翻出检查报告扫了两眼。
“随时能走。”他说得没什么所谓,“本来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顺带疗养。”
沈泱愣了愣。
紧接着便听他不紧不慢补充:“你不知道也正常。医院床位一直紧俏,当初是你妈特意找我,再三拜托,才让老爷子多留院休养这么久。不然早就出院了。”
沈泱脸上瞬间有些尴尬。
她从来没听过这件事,难怪爷爷能在医院住这么久。她还以为是爷爷情况反复。
“原来是这样,谢谢您了。那我这两天就给爷爷办出院。”
她说完转身要走,余光无意间瞥见门口的垃圾桶里,躺着一个格外眼熟的盒子,脚步一顿。
陈述顺着她视线瞥了一眼,随意地转着手里的圆珠笔,语气漠然地说:“你妹送的,桌上放不下,就丢了。”
沈泱猛地想起上午沈沁护在怀里谁也不让碰的那盒饼干。包装都没拆,就这么扔了。
抬眼看向他干净整洁、空空荡荡的办公桌,沈泱耳尖微微发烫。
“对不起,我不会让她再来打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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