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在这?”沈氏盯着褚序宸看, 见他发丝凌乱,眼下有乌青,不似以往那般一丝不苟。本来春桃说昨日林慕凝被他大晚上叫过去, 猜测是他说了什么,故而林慕凝才不辞而别的。
她原也没有太当回事, 可看到儿子这般样子, 便又觉得就是他的错。“你昨晚同慕凝说了什么, 将人气走了?”
褚序宸正头疼呢,他脑子里只有个模糊的身影, 哪里还记得说过什么话。他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昨日饮了些酒,她回来的太晚, 那时我已有些醉了,不记得说过什么。”
“你说什么?你竟然喝醉了!”沈氏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她那个一向很有分寸的亲儿子吗?
“夫人,您看这个。”
春桃收拾房间时,发现枕头底下有张银票,上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还给夫人。”
沈氏接过, 心里更诧异了:“这不是我给她的那张银票吗?她怎么连这个也留下了?”
夏梨和冬橘顿时哭了起来:“姑娘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钱都留下了, 她是再也不回来了吗?”这两个丫头年纪小,来褚府后一直干杂活,林慕凝是她们正儿八经伺候的第一个主子。
沈氏立刻转向褚序宸, 怒视着他:“肯定是你酒后胡言乱语,将慕凝气走了!她脾气那么好的一个人,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唯独你!我不管,你去将她找回来!否则, 你也别回这个家了!”
沈氏说完,甩袖而去。周嬷嬷赶紧跟上,在后头劝着:“夫人别动气,兴许林姑娘只是在外头短暂住几日,等气消了也就回来了。大公子他”
“别跟我提那个孽障!”
褚序宸只觉得脑袋更疼了,这屋子里有林慕凝身上的香气,他有些透不过气,松了松领口,快步出了房门,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小荷看他脸色难看,虽然心中有很多疑问,可一个字都不敢问。她将早饭放在桌子上:“大公子,喝些热粥,胃会舒服些。”
褚序宸哪里还有胃口吃饭,他只觉得从里到外都很不舒服,昨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会让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跑了?他想立刻将人抓到眼前,问个清楚。
“来喜,去备车,我要出门。”
“是,公子。”来喜赶紧去找李管家,李管家也听说林慕凝离开的事,短短一会儿功夫,整个褚府已经传遍了。他也很着急:“来喜,务必把林姑娘劝回来啊,林姑娘心善,是咱们整个府的福星。”
来喜随口说着:“林姑娘是生意刚开张,忙不过来才过去住几日的。等人手招够了,她闲出功夫,自然就回来了。李管家,你还要叮嘱府里人不要乱说呢。”
“那就好,那就好啊。马车备好了,赶紧去吧。”
林慕凝教孙婶子做了一锅糕点,尝了尝,除了味道欠佳,步骤她全都掌握了。
“这没什么难的,就是这么做,孙婶子您再多练练,做多了也就成了。我和莺儿要出趟门,若有客人来,你就先卖着。”
“好嘞,东家您忙。”
店铺后面这间杂物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木板可以搭张床,铺面,被子,都没有。林慕凝本想自己置办,可又觉得太麻烦,几天可能都忙活不完。今晚上还未必能睡个好觉。
所以,她临时改了主意,先在附近找个客栈住下。然后再慢慢找宅子,买不起,先租下住着。等生意做好了,再买宅子。既然从褚家出来了,她就不打算回去住了,总归是寄人篱下。
褚序宸带着来喜和春桃找过来的时候,没看到林慕凝,只看到一个妇人在店里忙活。春桃心里咯噔一下:“姑娘不会连店都不要了吧,这茫茫人海,去哪里找人呢。”
来喜“哎呀”一声:“春桃姐姐,别吓唬人。我们公子又没做亏心事,林姑娘何至于如此。”他看向褚序宸,“是吧,公子。”
褚序宸没说话,抬脚进了店里。
店里客人不少,大多数是昨日来过的,都想再看看漂亮的店主,尝尝她亲手做的点心。那妇人看样子也挺会来事,嘴里念叨着:“这些糕点就是我们东家亲手做的,不巧的是,她出门了,你们明日来,一准能见着。”
来喜碰了碰春桃:“瞧吧,林姑娘怎么可能走呢。”
春桃被早上这事吓着了,有些应激:“会不会也是借口,不然她能去哪呢?”
“问问不就知道了。”来喜去找那妇人:“麻烦问下,你们掌柜的,去哪了?”
孙婶子以为他们三个也同其他人一样,都是来看漂亮东家的。尤其后头站着的那位公子,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可即便如此,也得先花钱再说话。
“您几位先找地方坐下,我这下一锅糕点马上就出锅。咱先吃了糕点,再问我们东家。”
来喜忙问:“你不是说这糕点是你们东家做的吗?”
孙婶子面露一丝尴尬,随即改口:“对啊,没错,掌柜的出门前把糕点都准备好了,就让我看着锅蒸呢。你说是不是她做的呀?这位客官,你可别挑我刺啊。若不想买糕点,就赶紧走。别耽误了别人,这么多人等着呢。”
“买买买,谁说不买了。下一锅我全要了,现在可以说”来喜话没说完,就被别人挤到一边去了。
“谁让你全都买了,讲不讲功德,我们等这么久了,也就每人买两块,你倒好,想全要?没门!咱们把他们赶出去!”
“他们就是来捣乱的,赶出去,赶出去!”
褚序宸一句话都没问,就被人群往外推。
“别碰我!”他厌恶地推开那些人的手,“我是来找他们东家的。”
“公子,看你长得人模狗样的,说到底还不是来见漂亮姑娘的,我们也找东家,你后来的,后面排着去。”
三个人被推搡着出了那家小店,只得在远处等着。来喜看褚序宸紧皱眉头,知道他今日本就是不舒服,宿醉后还没休息呢,现在被这些人推来推去,定然早就不耐烦了。
“公子,要不您先回去?我和春桃姐姐等着就行,等林姑娘回来了,我们劝她。”
褚序宸摇头:“去对面茶楼。”
此刻,林慕凝正在一家客栈里看客房。在褚家住了一段时间,人住舒坦了,眼光也刁钻了。想当初来京时,她和莺儿什么样的客栈没住过。可眼下,宽宽敞敞一个双人间,她怎么看怎么简陋。最最重要的,这样的店面竟然要价500文一晚。如今林慕凝虽然手里还有不少现银,可店铺刚开张,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不省着花怎么行。
“我们再看看。”
从客栈出来,莺儿对她说:“姑娘,咱们都看了三家店了,您每家都不满意吗?”
“哎,要么太差,要么太贵。莺儿,你说我是不是被褚家养叼了,变得娇贵了,咱俩那时也不这样啊。”林慕凝蹲在墙边,在地上画圈。
柳莺儿也蹲在,陪在她旁边,小心翼翼问:“所以,姑娘,咱为什么非要离开褚家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林慕凝脑海里又出现了昨晚那一幕,褚序宸眼中带雾,朝她逼近,那双眸子里映出了自己惊呆的样子。她打了个激灵。这个时辰了,他怕是早就醒了。若昨夜之事不记得还好,若记得
她猛地站起来:“不能回去,断不能回去。就刚刚那间吧,走!”
钱嘛,花了才有动力赚。若生意短时看不到收成,那就先跟贺大哥周转周转,若是万一生意没做成,那就跟着贺大哥去讨口吃的,断没有活不下去的道理。
两人订好了房间,先洗漱一番,躺到床上,好好补了个觉。睡到下午,被饿醒了。林慕凝便带上柳莺儿出去找吃食。她们住的地方离糕点铺隔着一条街,林慕凝惦记着店里的事,就在这条街上找了家没午休的店进去了。
“老板,来两碗面。”
“林姑娘!”
巧的是,褚序宸和来喜也在这家店里,点的菜也才刚上呢。
林慕凝的脚停在那,看着坐得笔直的褚序宸。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柳莺儿看看林慕凝,又看看褚序宸,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来喜怕林慕凝又跑了,赶紧起身将她请到他们同一桌。
“姑娘也没吃饭吗?跟我们一起吧。”
褚序宸微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林慕凝心想:这是不记得昨晚的事吧,那她也当不记得了。
“林姑娘,您今日忙什么去了?我和公子去您店里找您,等了您一整日,都没见您来。我还以为”
“哦,是有点忙。”
面很快上来了,林慕凝早就饿了,大口吃了起来。对面的褚序宸却仍旧斯斯文文的,林慕凝不觉放缓了速度,她问来喜:“你们找我做什么?”
“我们请”来喜咳嗽一声,“我们不放心,来看看姑娘您。您店里生意可真好,客人一波接着一波。”
“是吗?”林慕凝都不知道店里去了这么多人,“等会吃完了我去看看,今日将店铺交给孙婶子一个人忙,估计她也忙坏了。”
她吃完了面,对面的褚序宸仍旧一句话没说,低头吃着碗里的菜。
“那你们慢慢吃,我们俩就先走了。”
公子一句话都不说,来喜急了:“林姑娘,我们跟您一起去。公子”他从桌子底下拽了拽褚序宸的袖子,面无表情之人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了林慕凝。
“为何不在家里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他果然不记得了, 否则怎会问出这样的话。
林慕凝有些生气,明明做错之人是他,他却忘了个干净, 自己跟个罪人一样到处躲。想到这,她撒气般开口:“怕大公子看我不顺眼, 就不给大公子添堵了。”
“林姑娘”来喜忙去看褚序宸的脸色, 发现他沉着脸, 没任何表示,袖子下的手却握成了拳。
“如此说来, 你是为了躲我?”
林慕凝一时间没说话,她沉默的那一瞬, 面馆里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远了。
褚序宸盯着她,目光沉沉。来喜和柳莺儿交换了一个眼色,都不敢出声。
“大公子多虑了,我店面刚开张,很多事都要亲力亲为,褚府离得远, 每日来回耽误不少功夫。当然, 也不用看人脸色。”
林慕凝说到这里的时候, 褚序宸皱了下眉, 他压低声音问:“看人脸色?”
林慕凝扯出一个笑,“大公子,您慢慢吃。莺儿, 咱们走。”
“林慕凝!”褚序宸叫她,“你打算住在哪里?你店里?那地方那么小,根本住不了人。”
“此事就不劳大公子费心了。”林慕凝已经出了门口。
来喜见两人又没谈拢,急得一头汗, 刚想劝一劝褚序宸,就见他人几步冲出了门外。
“公子…”
柳莺儿只觉得一阵风从身旁掠过,下一瞬,林慕凝就被褚序宸拽着胳膊进了巷子里。
“姑娘,大公子。”她要追过去,来喜急忙拦住,“你别去,让我们公子去说。”
“可是万一……”
“我们公子有分寸!行了,你倒是同我说说,你们打算住哪里?”
柳莺儿摇了摇头:“姑娘不让说。”
…
林慕凝只觉得手腕被一股大力攥住,生疼。她人也不受控制,只能被人半拖半拽着走。
她今日才发现,这褚序宸没酒量,易生病的一个书生,生起气来力气却这般大。
“你放开我!”林慕凝大喊。
褚序宸将她拽到饭馆旁侧的一条无人巷子深处,这才松开手。
林慕凝揉着发酸发胀的手腕,盯着褚序宸。
“大公子这是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打算强抢民女吗?”
褚序宸闭了闭眼睛,只觉得脑袋突突直跳。
“我昨日饮了酒,不记得同你说过什么。若是哪句话冒犯了你,我跟你道歉。但是,你未告知母亲便私自离家出走,她很担心。”
林慕凝这才想明白,原来是沈夫人逼他来找自己的。她自知来了褚府后,沈氏一直对她很好。可她若同沈氏去说,定然是出不来的。但是真正的理由,她也无法宣之于口。可她不能当做无事发生,日后若是再有此类事,若是被旁人看到了。
到时候,所有过错都会推到她一人身上。这样的事,她在家乡时也不是没见过。
王家姐姐嫁给了李员外残废的小儿子,却被他公公调戏,后被人发现,都说王姐姐故意勾引李员外,非要将她沉湖。
普通人家尚且如此,这些大人物家里更是不能出现这些丑闻。
这种事,林慕凝想得很明白。
她退后半步,褚序宸看着她的动作,皱紧了眉头,对昨晚的事,他模模糊糊有个印象。眼下林慕凝这般抵触他,他不敢深想。
刚刚拽她过来这个举动,也不算一时脑热。此处的人越来越多,他不想让外人听见他褚家家事。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听到林慕凝说:“夫人那里,烦请大公子帮我道个歉吧,但是,我不打算回去。”
褚序宸朝她看去,林慕凝别过脸:“大公子的话我想得很明白,我既然打算要做生意,断不会回头。褚家高门,怕是容不下我这小商小贩。我亦不想耽误了二公子的前程。若想退婚,也不必烦心找理由,将错处推到我身上便是。想必世人可以理解。夫人那里若问起我,就如此说吧。”
林慕凝说这话时,是步步往后退的,等说完,人也快到巷子口,她转身小跑了起来。
褚序宸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愈发头疼,胸口烦闷。
若将此话告诉母亲,怕是不得安宁了。
过了一会儿,来喜找了来。
“公子,林姑娘她们去店里了。咱们,怎么办?还去找她们吗?”
褚序宸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今日又等林慕凝等了几乎一整日,到现在只吃了半顿饭,窝了一肚子火。
但若就这般回去,母亲那关过不去。
“算了,先去找家客栈住下吧。”
“公子,您也不回家了?”来喜问完就后悔了,“我这就去找。”
他也不敢去远的地方找,就沿着两条街看到三家,找了个门脸大些的,进去要了一间上好的客房。
让店家准备一桶热水给公子洗澡用,他自己则跑回家,让小荷准备了几套换洗衣服,还有褚序宸平日里需要看的书和公文。
出门前,小荷特意问了:“公子为何也要住在外头?”
“哎!”来喜叹气,“还能是为什么,林姑娘不愿意回来呗。公子怕老夫人骂,干脆也不回来了。”
小荷心中惊叹:“若是林姑娘一直不回来,公子也不回来了吗?”
“走一步算一步吧。小荷,你机灵些,若夫人问起,想好了再说。”
春桃早上跟着出去找,等到中午,实在等不及,怕府里夫人传话,早早回来。现在也和那几个丫鬟一块围着来喜追问林慕凝的事。
“所幸林姑娘没丢下店面,你们几个等闲了,去店里找她就是。”
秋杏追问:“那林姑娘到底为什么不回来住啊?”
来喜摇头:“别问了,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他拎着两个包裹往府外走,李管家也问起了林慕凝。
他只说外头有忙的事,过段时间就回了。
这才坐上马车往客栈去了。
等一切安顿好,来喜摊在椅子上,连灌三杯茶。自言自语道:“真是主子一句话,做下人的跑断了腿啊。”
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哦,对了,是昨日那坛子女儿红。公子本来在书房看文书,忽然要酒。那时候,如果他劝几句,也许就没有后面这些事了。
“哎!过去之事不可追啊!”
褚序宸洗好了澡,已经在客房睡下了。
这是个套间,来喜靠在外头,迷瞪着也快睡着了,可他就总觉得有事情没安顿好,总不能放心去睡。
就在这时,听到外头有人说话。
“姑娘,没想到孙婶子做生意是把好手,今日店里营业额好高啊。我看不久后,咱们店面就能扩大了。
来喜侧耳仔细听着,越听越熟悉。
这不是柳莺儿的声音吗?林姑娘就住在这家客栈?这也太巧了。
来喜顿时来了精神,想出去找她们,可到了门口,又愣住了。
不能去,不能让林姑娘知道他们也住在这里,否则林姑娘又要跑了。
来喜贴着耳朵听外头的声响,可惜什么都听不见了。她们应该已经进房间了。里头还有三间客房,就不知道进了哪间了。
这是今日最好的消息。来喜的心情瞬间由阴转晴,躺下外间床上笑着睡着了。
*
林慕凝坐在镜前拆头上的珠钗:“明日开始这些东西就收起来吧,在店里做糕点,戴不着这么好的东西。”
柳莺儿将珠钗放进首饰盒:“姑娘,这些东西放在这里怕不安全。”
林慕凝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衣服倒是好说。关键是这些首饰,和贺铮给她的那箱子东西。
“贺大哥的人明日会来,到时候我请他把这箱子东西先拿走存放在他那里。首饰嘛,当掉一部分。剩下的,放被褥里。”
“姑娘,这么好的首饰干嘛要当掉?”
“戴不着了。”
“姑娘,”柳莺儿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林慕凝转过身来看着她:“我以后应该都不会回去住了。我想过了,回头我赚了钱买个宅子。若日后和书墨的婚事还能成,就婚后和书墨住我的宅子里。沈夫人若是愿意来住,就接过来住几日。若是不成,那就没后面的事了。”
柳莺儿也不知姑娘是怎么了。怎么今日见着大公子后,像是更下定了决心似的。
“大公子到底说什么了?是不让您做生意吗?”柳莺儿只能想到这一层。否则,两个人不可能闹这么僵。
“算是吧。”其他的也不能说,没法说。何况这个理由也说得过去。
“莺儿,从今开始要跟着我吃苦了,你可愿意?”林慕凝拉起柳莺儿的手。
“姑娘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绝无二话。只是不想姑娘委屈了自己。”柳莺儿真切地说。
林慕凝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我觉得咱们的店能做起来,而且会很快。我们靠自己也会过上好日子的。到时候我们买一个比褚府还要大的宅子,把春桃她们全都叫过来。”
说起以后,林慕凝眼中有光。
*
褚序宸睡到半夜,被热醒了。
这客栈比不得家中,又是住在里头的套间,不通风,很不舒服。
他喊来喜,喊了两遍,无人应。他起身,走到外间,看来喜睡的正香。便自己去找水喝。偏偏茶壶里都是空的。
他再一次觉得住在外头实在是不便,不免心中烦闷。轻轻推门出去,想问问店家有没有水喝。
店里大堂只点了两盏小灯,店小二靠在椅子上打盹儿。
“请问,有水吗?”
店小二迷迷糊糊一指。
褚序宸顺着他的方向,没看到装水的壶。他很无奈,准备去后院,看看有没有水井。
刚进院子,便看见柳莺儿在打水。
“大公子,您怎么找到这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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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柳莺儿回房间, 给林慕凝拎回一壶新烧的水。不知她做了什么梦,被吓醒,出了一脑门汗, 此刻半靠在床边。
“怎么去了这么久?若再不回来,就去找你了。”
柳莺儿悄悄按了按紧张的心口:“店小二不靠谱, 外头的壶里全都空了, 我只好去后院打水, 幸好炉子里的火没灭。”
她没说,烧了两壶水, 有一壶被大公子拿走了。大公子也住在这里的事,她不敢告诉林慕凝。两人都没说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她和来喜都知道,不能提。
大公子说了:“母亲让我劝她回去,否则也不想见到我。也不知为何,她这次气性竟这般大。如今,我无处可去,并非跟随你们来此。”
在柳莺儿眼里, 大公子是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可刚刚那一幕, 竟叫她觉得大公子有些落寞。于是, 她便更不忍心将此事告知林慕凝了。万一林姑娘一个不高兴,跑出京城,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大公子他, 也就无家可归了吗?
她岔开话题:“姑娘,这里是京城,这家客栈也不是黑店,不会有事的。刚刚做什么梦了?”
林慕凝擦了擦额头的汗。“就是梦到有人抢走了我的家当。”如今床侧那个宝贝箱子可是她全部的家当了。若被人抢了去, 她就一无所有了。到时候她绝不会跟褚序宸低头回褚府。
她虽然有退路,但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求人。
“梦都是假的。”柳莺儿安慰她,“许是今日太累了,姑娘,不然您明儿歇着吧,我去店里帮着孙婶子就行了。”
“我得去,没事,一个梦而已。你也早些睡。”
可后半夜,林慕凝怎么都睡不着了。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隔着一间房间的褚序宸。得知林慕凝也住在这里的时候,他是安心的。可白日里林慕凝同他说的话,又浮现在了脑海里。
她做生意这事看来是无法改变了。如今只有自己不赞同此事,偏偏他的话林慕凝最不爱听。她还说什么大不了退婚,将缘由都推到她身上。就算这话让她自己去说,母亲也断不会同意。父亲那边就更不用说了。到现在他还不知履行婚约之人已经换了。
若是知晓婚约被他搞砸了,他恐怕几年之内都没有安生日子了。
还有他自己,不管是醒着,睡着,林慕凝的身影就是挥之不去。就这么睁着眼,直到天亮。
早上来喜出门打水,听见隔壁有人开门出来,他赶紧又退了回来。等着声音小了,这才做贼似的再次探头出去。小心翼翼把着门往外头看,见到柳莺儿背着包裹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
打了水,回里屋,看到褚序宸已经起了,兴奋地说:“大公子,您说巧不巧,林姑娘她们就住在隔壁。说起来,当真是有缘,昨日咱等了一日都没见人,谁知竟然在这里碰到了。”
褚序宸淡淡扫了他一眼,没言语,兀自洗漱着。连着几日没休息好了,他眼下的乌青更严重了。
昨日让来喜请了假,今日不知堆积了多少公文要看呢。还要找时间去一趟郊县,有一堆麻烦事等着他处理。自己公事这般忙碌,而他跟着一女子胡闹。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来喜将他的官服展平,仍旧说着林慕凝的事:“我猜测林姑娘就是因为店里生意,所以才出来住的。刚您没瞧见,她们这么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定然是非常忙。”
“备马。”
“林公子,您说什么?”
褚序宸闭了闭眼睛:“我看是时候把你换了。”
“不要啊,公子!我这就去。”来喜也不知道哪句话触了公子的霉头,一大早险些丢了饭碗。他哪里还敢说什么,赶忙出去备马,顺道带了早餐回来。
褚序宸出门前也没让来喜闲着,让他回趟褚府,去跟沈氏汇报汇报昨日的情况,省得她老人家担心。
沈氏觉得儿子在劝说林慕凝这事上不太靠谱,她本想吃了早饭,由春桃带着到林慕凝的店里看看的。没想到人还没出门,娘家就来了信。说是她的老母亲这几日染了病,喊她回去呢。沈氏只好暂时搁下林慕凝的事。因着上次出门家里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这次将周嬷嬷留下看家,带着其他丫鬟婆子,急急忙忙去了娘家。
所以来喜回褚府,扑了个空。
林慕凝今日在店中,忙得脚不沾地。但凡来店里的客人,坐下了就不愿意走。那糕点吃了一块又一块,肚子都撑到不行,还要霸占着位子,哪怕多看一眼东家呢。店外的客人也急了:“看见了就得了,赶紧走,哪有你们这样的。”
店里店外,就这么点地方,挤得脚都挪不开地方。
林慕凝让柳莺儿挂了牌子出去:“每人限购三块糕点,买完必须离店,否则永不再接待。”这个方法很是奏效,店里的客人终于流动起来了。
一直到午后,人流才渐渐散去。林慕凝终于有时间坐下吃点东西,喝口水。忙碌了大半日的孙婶子精神却很好,她凑到林慕凝身边,笑着说:“东家,您真是一把活招牌啊。这家店,过去我开了十来年,没有一日像您生意这般好的。要我说,咱就趁热打铁,赶紧扩店。隔壁那家店我清楚,一直经营不善,老板早就想把店让出去了。”
林慕凝确实也没想到自己生意能做得这么好。
可是,这才试营业,正儿八经收钱才两日,就要扩店,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些?
“孙婶子,咱先开满一个月再说。若是拿钱扩店,就没有余钱给你发工钱了。”
孙婶子撇撇嘴,不言语了。其实她也有私心,她想做这家店的掌柜的,到时候不仅有工钱,还有分红。可现在别说分红了,若是工钱都拿不到,就别托大了。
晚间她们店是不开门的,林慕凝让孙婶子先回去了,自己和柳莺儿在店里盘算。
临近傍晚,贺镖的两个手下过来,同林慕凝说:“大哥昨儿接了个熟人的单子,不跑不合适。他让我们俩过来问问林姑娘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我们就是。”
这俩人是贺铮身边最靠得住的,名叫贺伍、贺六。
林慕凝将装着宝贝的箱子递过去:“那就请二位兄弟将我这值钱的东西先带回你们镖局暂存吧。我随身带着实在是不方便,连睡觉都不踏实 。”
贺伍奇怪道:“林姑娘不是住在做大官的家里吗?他们家有人要偷你东西?”
贺六跟着说:“这官人家这么不靠谱啊?等大哥回来,定要跟他说说。林姑娘孤身在此,别被人欺负了去。”
“不是,不是。”林慕凝解释说,“我搬出来住了,现在住在客栈。”
“啊?”对面俩人一阵惊讶,贺六张口就说:“姑娘你被赶出来了?”贺伍敲了下他的头:“胡说什么。那做大官的人家是那么好相处的吗?跟咱不是一路人。林姑娘定是受了委屈。”
贺伍转过头又半是安慰般说:“林姑娘你放心,此事我们兄弟不会不管的。客栈不干净,别去住了。我们镖局在东十三条巷子有个宅子,是大哥创建镖局时最先盘下的。后来做大了,那地方小了,就搬到现在这处了。大哥虽不在,但我想让林姑娘和莺儿姑娘住在那里,他绝对没意见。而且那宅子后头就是衙门,安全得很。姑娘住在那里,不怕睡不着觉。”
林慕凝顿时眼睛就亮了,连着两日的愁绪一下子就散去了不少。
“伍兄弟,是不是太麻烦了些?”
“怎么会?你是大哥的妹妹,就是我们的妹妹不对,是我们的二东家。怎么会麻烦呢。林姑娘,咱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好,我们回客栈拿东西。”
*
春桃几个想去帮林慕凝的忙,可夫人走之前,吩咐周嬷嬷了,说此事只能让大公子去劝,别人都不要插手干预。否则矛盾解决不了,日后更麻烦。
她们几个就只好让来喜传信,让她问问柳莺儿,林姑娘在外头习惯不习惯,缺什么没有。又让厨子做了个林慕凝爱吃的,委托来喜给带了来。
来喜不敢在林慕凝跟前露脸,只想等着她歇着了,柳莺儿出来的时候,掐个空去送。
可左等右等,天都快黑了,也没听见隔壁回来的动静。他去找客栈老板问,才知道隔壁哪里还有人住,他回来前已经退店了。
“啊?”来喜的天塌了,“难不成发现我们了?”
他扇了下自己的嘴:“真不吉利,高兴得太早了,乐极生悲了吧。”
客栈老板狐疑地看着他,又听见他问:“老板,你知道她们去哪里了吗?”
老板摇头:“别说我不能随便问客人的消息,就是能,我也不敢呐。俩姑娘身后跟着两堵墙一样的壮汉,我一个字都不敢说。”
来喜心里一惊,林姑娘这是被人挟持了?他二话不说撒腿就往顺天府跑,这事必须得赶紧告诉公子。林姑娘怕是有危险。
褚序宸忙完顺天府积攒的公文,又跟户部派来的人周旋了半日,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
户部的人因宛平县的事,跟他有了过节。后头屡屡找他的麻烦。偏偏总有需要跟人家打交道的地方,绕也绕不开。户部仍旧是推三阻四,态度上好的不得了,也派了人过来接洽,可就是不往下推进。可这些事情总不能全都越过户部去跟皇上说。
那只能说明他这个府尹无能。今日颇费了些口舌,户部那人也理解了褚序宸真正为百姓做事的决心,放话说回去一定跟周尚书好好言明此事,优先解决他们的难处。
褚序宸如今也有些明白父亲为何不愿在官场上多费工夫了。如今人远在江南,天高皇帝远,比他要自在很多吧。他竟有些羡慕起自己的父亲来。
收拾妥当,准备下值的时候,外头传话,说他的贴身小厮有急事找他。人已经在顺天府门口等了多时了。
褚序宸加快速度,走出顺天府,老远就看见来喜耷拉着脸,看到他,着急地说:“公子,林姑娘她,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褚序宸正揉着发涨的太阳穴, 听见“出事了”三个字,手指顿在半空中。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压过来:“说清楚。”
来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喘了几口,才把客栈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林慕凝退店, 到客栈老板说她身后跟着两个壮汉, 再到自己四处打听无果, 越说越急,最后声音都带了哭腔:“公子, 林姑娘会不会是被什么人盯上了?听老板说那俩壮汉,一看就不是善茬。咱们要不要报官?”
“报什么官, 我就是官!”
褚序宸一边说一边走。来喜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公子自己就是顺天府尹,林姑娘的事,他要亲自去查。来喜觉得自己真是急糊涂了。
褚序宸走得极快,官袍的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来喜小跑着跟在后头,连气都喘不匀。
“公子, 咱们去哪儿?”
“镖局。”
来喜一拍大腿, 对呀, 我怎么没想到。林姑娘有镖局的朋友, 说不定那两个人是镖局的兄弟呢。还是公子聪明,一下子就想到了。
褚序宸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冲了出去。来喜赶紧爬上另一匹马, 在后头拼命追。
暮色已深,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褚序宸的面色显得格外冷峻,眼底那一片乌青被夜色映得更深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节泛白,像是要把缰绳攥碎。
来喜在后头跟着, 不敢靠近,也不敢说话。他跟在公子身边这些年,头一回见他这般失态。平日里那个遇事不惊、沉稳自持的顺天府尹,此刻像换了一个人。
永乐镖局的位置是来喜告诉褚序宸的,当日只描述了大概方位,褚序宸便准确地找了来。
大门是关着的,从外头望去,里头黑压压的,不见光。
来喜上前敲门,一个脸生的小子开了个门缝,探头出来:“找谁?”
“你们当家的在吗?”
“不在!”说着就要关门,来喜急忙上前,“贺镖师认识我,我叫来喜。贺大哥去哪里了?”
那小子打量了来喜几眼:“我们当家的走镖去了,要半个月才回来。你若找他有事,半个月后再来!”
“那你可曾见过一位姑娘?”
“没有!”那小子这次不等来喜再说话,猛地将门关了。
来喜回头看褚序宸,他正阴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公子,咱们现在去哪?”
此时,不远处来了两个骑马的,正有说有笑往这边来。褚序宸听他们话语中提到了“林姑娘”三个字。
他上前一步,将人拦住。
“两位可见过一个叫林慕凝的女子?”
贺伍警惕地看着眼前之人,他穿着官服,目光沉沉,很不好惹的样子。
“你是何人?”
不答反问,褚序宸就知道没找错。
“我是她的……兄长。”
“兄长?”贺伍看向贺六,“林姑娘的兄长不是在她老家吗?况且她兄长也没做官啊!”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明白了。
贺六说道:“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欺负林姑娘的当官的。”
褚序宸皱了眉,林慕凝在外人面前是这样诋毁他的?
这时,来喜过来了,他认识这两人,拱手道:“贺伍哥,贺六哥,我是来喜。这是我家大公子,在顺天府任府尹。我们来寻林姑娘,你们可曾见过她?”
贺伍和贺六已经翻身下马,他们认识来喜。之前来喜陪林慕凝来时,同他们称兄道弟般畅饮过。可他们也没说错,若非在这家受了气,林姑娘怎会无处可去?
两人拱手:“原来是褚大人。我们哥俩今日就是奉了大哥之命,去找林姑娘的。”
来喜松了口气:“那林姑娘人呢?”
“在大哥安排的宅子里。”
褚序宸紧握的拳头,这才慢慢松开。“带我们去看看。”
“那不行!”贺伍说,“此事我们哥俩做不了主。大哥说了,无论谁问,都不能透露林姑娘的住处。况且,林姑娘也不想旁人打扰她。褚大人,就此别过。”
贺伍说完,招呼贺六,要进镖局里去。
褚序宸挡在前头,不让他们俩走。
“今日不告诉我们地址。你们别想走。”
贺伍眯了眯眼睛,从头到脚打量褚序宸。此人身高同他差不多,身量也不似孱弱书生,倒像是个练家子。若动起手来,未必能一下将他制服。
贺六也往前站了站,与贺伍一左一右,隐隐成犄角之势。
“褚大人,您这是要动武?”贺伍不卑不亢,“我们哥俩是粗人,不懂官场上的规矩。但我们知道,答应了别人的事,就得做到。林姑娘不想让人知道她的住处,您就是把我们抓进顺天府,我们也不会说的。”
贺六在一旁帮腔:“就是!林姑娘一个弱女子,从你们家搬出来,连客栈都不敢住了,你们心里没数吗?还来问我们?”
褚序宸面色微变,刚刚松开的拳头又握紧了。
来喜急着上前打圆场:“贺伍哥、贺六哥,你们误会了!我们公子是担心她出事,下了值就直接赶来了。林姑娘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万一遇到歹人怎么办?你们就算不告诉我们公子,至少让林姑娘给府里递个信儿,也好让老夫人放心。”
贺伍和贺六对视一眼,态度有些松动。
来喜又说:“两位大哥,林姑娘是我们褚家未来的二夫人。二公子出京游学,此事还不知道。我们也不是要林姑娘立刻归家,只想知道她现在何处?是否安全?”
“自然安全!咱们镖局的宅子是最安全的!”贺六抢了话,贺伍瞪了他一眼。
褚序宸抬眼看过去:“你是说林慕凝此刻在那里头?”他指着不远处镖局的大门。“那你让她出来见我,我有话问她!”
来喜又急忙跑回去敲门:“开门,快开门!”
那小子又探头出来:“怎么又是你!我说了大哥不在!诶?贺伍哥,你们回来啦?此人太烦了,一直敲门寻大哥!”
贺伍叹了口气,知道这两人实在难缠的很,干脆说了实话。
“林姑娘不在此处。在镖局以前的旧宅子里。”
“地址是哪里?”褚序宸追问,眼神锐利,让人望之生畏。
贺六从没接触过这么大的官,一时间有些胆怯,他泄气般说:“算了,他们也不是外人,我看这褚大人也挺关心林姑娘的。说不定中间有什么误会。不然告诉他们吧,别让人担心。”
贺伍又瞪了他一眼,暗骂:你个没出息的!
“要说你说,到时候大哥问起来,都怪你!”
贺六挠挠头,再次看向褚序宸:“褚大人,您跟林姑娘真的没什么事吧?”
“当然没有!”褚序宸十分无语,他想问问林慕凝到底在外头说他什么了。
“没有的,贺六哥。”来喜说,“我们公子这几日为了林姑娘的事,觉都睡不好。老夫人说林姑娘不回去,也不让我们公子回家。”
“啊?那挺可怜的。”贺六再次看向褚序宸,都觉得他面善了许多。他凑过去,低声说,“我告诉你们地址,你们千万别说是我说的。若林姑娘问起来,就说是伍哥说的。”
褚序宸点了点头,得到地址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来喜:“给他们。”
来喜接过,赶紧递给贺六:“六哥,这是我们公子的一点心意。多谢两位大哥帮忙照顾林姑娘。”
贺六拿过银票,看了一眼,心里略略吃惊。
“伍哥,伍哥,瞧,那大官放下五十两。挺有家底的,看样子也不像是会欺负林姑娘的人。”
贺伍又白他一眼:“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没过节,林姑娘为何放着大宅子不住,出去住客栈?”
贺六挠挠头。
“想不通!”
褚序宸两人又马不停蹄地往回赶。谁能想到,绕了一个大弯,林慕凝还住在离那条街不远的地方。
他们赶回去时,天已经黑透了。
“公子,我去敲门?”
褚序宸没有应声。他的目光落在巷子深处,仿佛能穿透那堵墙,看见里面的灯火和人影。
知道人无恙,他紧张了半刻的心也松快下来了。不知不觉,那女子的一举一动,竟如此牵扯他的心绪。
“回去吧。”他调转马头,声音低哑。
来喜一愣:“公子,咱们不去了?好不容易找到地址……”
“明日再说。”褚序宸打马先行,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单。
来喜赶紧跟了上去:“公子,咱回客栈吗?”
“不!回府!”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褚府。小荷见人回来,忙汇报情况。
“公子,夫人去她娘家了。林姑娘只要在外平安,您也不必太着急了。”
“嗯。”褚序宸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他晚上没吃一口饭,也不觉得饿。来喜让小荷准备晚饭,端到跟前。
“公子,好歹吃些。别累坏了身子。”
褚序宸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小荷看他脸色很差,眼底又有乌青,劝道:“我听来喜哥说林姑娘店里是真的特别忙,或许她只是因为忙所以才不回来住的。您不必过于忧心。”
“我没忧心她的事。”褚序宸冷淡回道,“把饭端走吧,我不想吃。”
小荷不敢再多言,收拾了碗筷,退了出去。
褚序宸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淡香。
他望着隔壁的抱竹轩,往常这个时辰,鹤壁会很热闹,主仆聚在一处,或吃东西,或聊天。
而现在,主屋里黑漆漆的,一点光亮也没有。
他忽然觉得,这座府邸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褚序宸就起了身。来喜还在打瞌睡,听见动静赶紧爬起来, 揉着眼睛去备马。两人没惊动任何人,悄悄出了府。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 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褚序宸策马走在前面, 来喜跟在后头, 一路无话。到了东十三条巷子,褚序宸勒住马, 翻身下来,将缰绳扔给来喜。
“公子, 我陪您进去吧。”
“不用。你在这里等着。”
来喜不敢违拗,只好牵着马在巷口等着。
褚序宸整了整衣冠,迈步往里走。巷子不宽,青石板路有些年头了,缝隙里长着青苔。两旁的宅子都不大,灰墙黑瓦, 安安静静。他走到尽头, 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
他抬起手, 犹豫了片刻, 终于轻轻叩响了门环。
柳莺儿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这么早,谁会来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晨雾还没散尽,带着凉意涌进院子。柳莺儿探出头, 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愣了一瞬,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大……大公子?”
褚序宸站在门槛外, 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角。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发丝用一根素簪束着,比平日少了几分官威,多了一些寻常公子的模样。只是眼底那一片青黑遮不住,显然是许久没有睡好的痕迹。
“林姑娘在吗?”
柳莺儿还没来得及回答,林慕凝的声音已经从里头传了出来:“莺儿,是谁啊?伍哥、六哥吗?”
她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抬头看见门口的人,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青砖地上。
褚序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还有一道不小心蹭上的灰痕。分明是极不修边幅的样子,可他的眼睛像被钉住了一样,怎么都移不开。
她在褚家住的时候,穿的还是绫罗绸缎。这才出来两日,怎么就成了这般。
或许,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褚大公子?”林慕凝把水盆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直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不自在,“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褚序宸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门口还没进去。他迈过门槛,在院中站定,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挽起的袖子上,又移到她沾着水珠的手上,最后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
林慕凝已经想明白了,那两个伍六的,也是靠不住的。昨日明明说了,不会随意将她的住址告诉别人,才过了一夜,褚家人就找了来。她心里着实不痛快。等贺大哥回来,一定要跟他告状。她将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擦了擦,看着褚序宸。
对方只是盯着她,并没说话。她又喊了句:“褚大公子?”
“母亲她”褚序宸这么一会儿功夫在脑子里想了很多由头,最终说出这几个字。
林慕凝心里咯噔一下:“夫人她怎么了?”她自己出褚府是出得匆忙的,只给沈氏留了口信。按理说,她总该同沈氏说说的,可她不知道如何面对她,所以内心里一直躲避着。
褚序宸精准地抓住了林慕凝脸上表情的变化,他眼神流转,嘴角轻翘,说道:“母亲因担心你”他又看了眼林慕凝脸上露出的紧张神色,“病了。”
“病了?怎会?”林慕凝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手里的围裙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褚序宸看着她脸上那掩不住的焦急,嘴角那一点弧度又压了下去,他垂下眼:“母亲知道你在外头住,吃不下睡不着,头风的老毛病犯了。大夫说她是忧思过度,不宜操劳。”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周嬷嬷昨日还问,说你有没有捎信回去。”
林慕凝咬住了下唇。她出来时只给沈氏留了口信,说是铺子忙,在外头住几日。沈氏待她那样好,她却连个正经交代都没有。沈氏病了,她心里一阵一阵地发虚。
“那我今日忙完,回去看看夫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心虚的试探。
褚序宸觉得自己找对了由头,她终于松动了,可母亲不在家,今日回去若发现被骗了
“我外祖母生病,母亲去看她了。”他停顿片刻,“她走时还缠着头巾,希望外祖母和母亲都能好起来吧。”
*
从宅子里出来 ,来喜几次看向褚序宸,都觉得他的脸色与刚来时不同,但又说不上来。更让他惊讶的是,公子竟然撒谎了。
他从小就跟在公子身边了,从未见他撒过谎。今日是怎么了?夫人身子好得很,从没有过头风症状。若真是身子不舒服,出门时绝不会留下周嬷嬷。
刚刚林姑娘的表情,看上去很是自责,都快哭了。公子倒是趁机安慰了几句,但是见效甚微。来喜想不明白,晃了晃脑袋,跟了上去。
自褚序宸走后,林慕凝就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色忧郁,心中烦闷。或许真的是自己小题大做了,那晚的事,当事人根本一点都不记得。只有她在东躲西藏,将事情反而搞复杂了。还因此让夫人担心出病来了,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可此事只能憋在心里,无一人可说,这更加让她烦躁。
她就着水盆里的冷水洗了把脸,将帕子扔进水里,溅起来不少水花,打在了衣服上。林慕凝看着刚换的衣服又湿了,气得提了下石凳,结果脚指头又踢疼了。
“怎么哪哪都不顺!”
柳莺儿不知该如何劝,也不敢这个时候说错了更惹她不高兴,只能钻进灶房,埋头烧火做饭。
林慕凝早饭也没吃几口,就匆忙收拾东西,去了店里。孙婶子最近干劲十足,她们来的时候,孙婶子已经蒸好一锅糕点了,拿出一块让林慕凝尝:“东家您尝尝,这味道有没有好些?”
林慕凝有心事,也没尝出什么味道,点了点头:“嗯,差不多。就这么做吧。”她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忙起来就会将烦心事忘记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店里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好,客人在店外都排起了长队。店里这三个人更是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就这样,又是忙到下午,所有食材都用完了,跟店外仍旧排队的客人一一道了歉,柳莺儿准备挂上歇业的牌子时,忽然听到有人叫她:“莺儿?”
她转头一看,那人正是孟家小姐身边的大丫鬟青芒。
在她身边站着的可不就是孟家小姐孟棠溪吗。
孟棠溪被邀请进店,才知这家出了名的糕点铺子竟是好友林慕凝开的。昨日就听说了,今日得空便带着丫鬟过来看,谁知走到半路就听见有人说:“店门关了,糕点卖完了,回去啦,回去啦,明日要早些来排队。”
还有人说:“今日那美貌的东家也在呢,我只趁着她出来的时候瞧了一眼,哎呀,果真是个美人。今日虽没买到糕点,但是好歹没白来。”
“原来那美貌的东家就是你呀!”孟棠溪拉着林慕凝的手,“早知是你,我早就来了。才几日未见,你怎么做起糕点生意了?”
此话说来话长,林慕凝也不想从头解释,只说:“想找点事情做,也就只会这个。”
孟棠溪见她兴致不高,担心地问:“是不是太累了?”
林慕凝摇了摇头,累点好,不用想东想西。现在一闲下来,脑子里又乱了。这里地方小,她也不想孟棠溪这样的大小姐在这里委屈着,站起身:“走吧,去我那里坐坐。”
“去你那里?褚家吗?我没带伴手礼,贸然过去,没给你家夫人带礼,怕是不合适 。”孟棠溪最近也学了些京城贵族们之间的规矩礼仪,到别人家做客,要提前下帖子,去了要带伴手礼。
可是林慕凝摇了摇头:“不是,你随我去了就知道了。”
孟棠溪一头雾水,跟着林慕凝进了一条深巷子。然后又进了一处旧宅子。
“你住在这里?褚家将你赶出来了吗?”
说也奇怪,人人得知她从褚家出来,都会这么问。
“不是,我自己出来的。”林慕凝招呼人坐下,让柳莺儿去烧壶茶来。孟棠溪没坐,里里外外打量着她住的这处宅子,前院,后院,厅堂,正房,偏房,一应俱全,只是物件旧了些。那正房里屋,有一张足睡下十个人的大床,有个柜子,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一点都不像女儿家住的地方。
带着满脸狐疑,她坐到了林慕凝对面,她把青芒也支出去,这才说话:“说说吧,究竟发生了何事?”
林慕凝看着她,没说话。
孟棠溪蹙了下眉:“是不是褚家大公子欺负你了?”
林慕凝扬眉,孟棠溪拍手:“果然是他!我就说,你放着被人伺候的好日子不过,来这种地方住。一定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那褚大公子又怎么你了?别说,让我猜猜。”她脑子一转,“是不是你想做生意,他不愿意?骂你来着。”
林慕凝心道,孟姐姐果真是个通透之人,猜的一点没错。
她微微点头。
孟棠溪为她鸣不平:“我同你说,我来京之后,才知道京城中的这些个文人,一个一个的事都可多了。当初我娘让我相看了几个贵公子,不是嫌我这不好,就是嫌我那不好,一个一个酸腐气极重。你家那个褚大公子更是如此,那样的人家出来便出来了,我支持你。”
林慕凝一瞬间有些感动,眼圈都湿了。
孟棠溪又问:“这宅子,是你临时租的?”
“不是,一个朋友的。让我暂时住在这里。他出门办事,我还没来得及问价钱。”
孟棠溪点了点头:“宅子还行,就是东西欠缺。我那边有好些用不着的,明日我便让人给你送来。住嘛,就要住得舒服些。对了,你那是什么朋友?”
作者有话说:
男人心里有鬼,就会撒谎~
第76章
“这位贺镖师倒是真性情。”孟棠溪听完林慕凝简短讲完和贺铮的来往之后, 发出这样一句感叹。
她再次看向了林慕凝的住处。
“还是差点意思,明日我带些东西来,帮你一块归置归置。”
“那就谢谢孟姐姐了, 我给你留把钥匙,明日我店里忙, 可能顾不上。”林慕凝起身去拿了一把备用钥匙递过去。
孟棠溪接了, 问:“你这整日在店里忙, 还有时间做功课吗?闻老先生那里,你如何打算的?”
林慕凝微微叹气:“后日就是我去上课的日子, 等去了问问老师吧。本来褚家给我请老师,也是褚大公子的意思。日后这婚事……若是不成了, 这天大的好事怕也轮不到我了。”
孟棠溪将手放在林慕凝的肩膀,安慰她:“莫要说些丧气话,闻老先生本也不是看着褚家人的面子收的你。”
林慕凝想起之前三皇子殷承的事,觉得日后怕是见一面少一面,便主动提到:“后日我去见老师时,帮三皇子带个口信吧。孟姐姐你问问三皇子, 想要我替他转达什么话?”
孟棠溪一愣:“慕凝, 我来找你, 不是为的此事。”
她拉住林慕凝的手:“你是我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知己, 我不想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还有上次,我是真心的邀请你和我一起狩猎,不是因为他。”
林慕凝点点头:“我知道的。那我问你, 你和三皇子的婚事是不是定了?”
“嗯。”
“那就是了,虽然我不懂朝堂之事,但我知道若是三皇子失势,你定然会受到影响。既然你当我是知己, 那我便帮这个小忙吧,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孟棠溪看着林慕凝,眼眶有些发酸。
“你真好,是褚大公子没福气。”
林慕凝噗嗤笑了起来:“跟他有什么关系。”说完,自己就想起一件事,连忙低下头,左弄弄,右弄弄,装作很忙的样子,“那个,孟姐姐,你喝水吗?”
“你不对,”孟棠溪发觉林慕凝的异样,“你很不对,慕凝,刚我还觉得奇怪,凭你的性情,即便那褚大公子不愿意你做生意,你也不会听他的吧。再说了,府里不还有二公子,那老夫人呢?也没听说他们反对你,为何你非要搬出来,与他家划清界限?这里头一定有问题,快如实招来。”
林慕凝脸颊绯红,低着头,轻声说:“此事,实在难以开口。”
柳莺儿端着茶进去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头挨得很近,正低声说着什么。她一出现,两人就闭嘴了。她便知道此事她不方便听,赶紧退了出来,又替她们二人关上了门。青芒想进去,柳莺儿把她拦住:“姑娘们在说悄悄话,咱们俩去别处坐会,吃点我们姑娘新研究的点心?”
“好呀,今日到你们店里的时候晚了些,没抢到。现在好了,守着东家,什么好东西吃不到。”
她俩刚走没一会儿,孟棠溪发出一声惊呼,随即赶紧捂住了嘴。
“你是说那褚大公子喜欢你?”
“不是!”林慕凝急忙摆手,“我是说他喝醉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孟棠溪问她:“那你出来后,他有没有来找过你?”
“找过,今早来过。说是老夫人因我偷跑出来,气病了。”
孟棠溪眼睛转了转:“你不是昨日才搬来的吗?他怎知你住在这里?”
“还说呢,那两个不靠谱的,等贺大哥回来,我一定要告他们的状。”
孟棠溪笑了起来:“今日在他上值前就来找了你,那说明这地址他昨日便知晓了。若非昨日一直盯着你的行踪,又怎么会如此快地锁定那两个人?慕凝,这褚大公子藏得很深那。”
林慕凝一头雾水:“什么藏得深?他在藏什么?”
孟棠溪笑得更厉害了,戳了戳林慕凝的脑门:“你呀,木头一个。别的事一点就透,偏偏在这种事上是个木头。不过,那褚大公子也不遑多让,说不定,他自己也不会承认。”
“孟姐姐,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褚大公子要承认什么?那日他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呀。”
孟棠溪摸了摸她的头,她也是最近才知晓了自己的心意。那是因为三皇子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直接表白心意,从不拐弯抹角。三皇子说过,世间很多男子故作矜持,从不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故而出现了很多永失我爱的先例。他觉得一旦确定自己的心意,就要勇敢表达出来,即便失败,自己也绝不后悔。
相比之下,这褚大公子就差了一些。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左右这事都不该由她点明,她就当不知道好了。
“慕凝,今日你也累了,我就不打扰你了。明日我过来,帮你归置归置。你只管去忙好了。”
“那就多谢孟姐姐了,我的确没有时间。”
送走了孟棠溪,林慕凝神了个大大的懒腰:“哎呀,还真是挺累的。莺儿,劳烦你帮我烧桶水,我想泡个澡。”
“好的,姑娘。你今日站了一天,腰疼了吧,待会我帮你按一按。”
“嗯,我也帮你按,咱们互相按。”
欢声笑语被门关在了院子里头,不远处来喜探出了头。紧接着,旁边又探出一个头,是贺六。他攀上来喜的肩膀:“兄弟,你主子不是看不上林姑娘吗?为何派你来这守着?”
来喜不知如何回答:“主子的意图我哪里能理解,吩咐我的照做就是了。六哥,你们这宅子不安全吗?”
“安全啊!后头那条巷子里就有衙役!安全得很。”
来喜侧头看他:“那你为何来这里?”
贺六挠挠头:“还不是大哥吩咐的,说一定要护好林姑娘。这宅子好久不住人了,哥几个也是怕有个万一。这几年眼红我们镖局的人,多了去了。”
他看来喜变了脸色,急忙找补:“不过你看不是也没事吗?这几日我们哥几个轮流过来盯着,等大哥回来再安排。”
来喜听着心里突突的。
那镖局能招惹的可都是道上的人,真要找麻烦,那就是大麻烦,这宅子果真不安全,他得立刻回去将此事告知公子。
“六哥,你在这再守一会儿,我先走了。还有 ,务必要保证我们家姑娘的安全!”
贺六摸了摸脑袋,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太对。
*
来喜回去将此事同褚序宸说完,褚序宸刚刚坐下喝口茶,立刻起身出了褚府。来喜在后头追着:“公子,您去哪里?”
褚序宸去找了当年的国子监同学宋青山,时任五城兵司马。
宋青山颇为吃惊,毕竟当年褚序宸可是众星捧月般的人物,能做他的同学,和他参加同一年的科考,已经让他觉得很是光荣了。没想到,时隔多年,已做三品官员的他竟然找上了自己这个小小六品官。
“褚大人,你找下官所为何事?”
褚序宸面色凝重,这是他第一次求人。
“宋大人,实不相瞒,我有位家人住在东十三条巷子里,原先镖局的旧宅。我担心那里不安全,烦请宋大人能加派人手,多看顾些。”
宋青山很是吃惊,据他所知,褚家人员相对简单,那么大的宅子里常住的也就是他们一家三口,两年多前褚老爷升任江南巡抚,去了外地。那家中的主子就更少了。
最近几个月,无非就是听说他多了个继弟,还有个外地来的未婚妻。此事在坊间也颇为热议了一阵,听闻那女子最后许给了褚家老二,还在国子监读书的那位继弟。
关于他这位高高在上的同僚,宋青山能知道的也就是这些花边新闻。如今,他找了自己来,说要看顾那个旧宅子。宋青山不免多想了几步。
难不成,这位褚大人之所以一直未婚,是因为外头有人了?那套镖局的旧宅子被他买下,藏了人?
只能这么想了,否则实在说不过去!这就对了嘛,同是男人,骨子里到底是差不多的。
宋青山当即便答应了下来。“褚大人放心,我一定多多安排人手,往那边巡逻,定会护您家人周全!”
“家人”二字被他重重念了出来,这让褚序宸觉得有些不舒服。
礼尚往来,求了别人办事,自然要回馈些什么,褚序宸说道:“宋大人,日后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到褚府寻我。”
宋青山心道:真的被他猜中了!他就差拍自己大腿了。褚序宸是何人?那可是顺天府府尹,攀上这样的高枝,他宋家的未来一片光明。
呵呵,可见住在那宅子里的,一定是褚序宸最最重要之人。
他面上堆满了笑容:“褚大人客气了。日后有机会,定要登门造访。”
故而之后的几日,林慕凝便时常看到她家门前路过一对捕快,见到她,还会热情地同她打招呼。林慕凝还同孟棠溪说:“这条巷子治安可真好,捕快们也勤快得很,我早上出门能碰到,下午回来也能碰到。有时晚上出去吃个夜宵,还能碰到。”
彼时,她已经从西山上完课回来了,也帮三皇子递了封信过去。
那日,闻老先生倒是没说什么,收下那信,就继续上课。只是在即将结束的时候,告诉她:“以后不用来这里上课了。”
林慕凝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老师也知道她从褚家搬走的事。刚要问,就听闻老先生说:“你也见到了,他们连你都找上了。风云变幻,若想置身事外,也并非那么容易的事。此事若我不管,恐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我要回城里住了,这是我的地址。日后的课直接去我府上找我。若我有事不在,隔日再来,离得近了,找起来也方便。”
林慕凝想多问几句,闻老先生冲她摇了摇头。
“你能参与的事情就到此为止,这也是对你的保护。若日后,他能得胜,你也会跟着受益。若不能,你不要牵扯进来。”
林慕凝点了点头,直到走都没有说她和褚家的事。
没法问老师,那便问好友。孟棠溪连着几日像搬家似的往林慕凝这里置办东西,也遇上过几回路过门口的捕快。其中有一个捕快敬仰孟大将军,也认识孟棠溪。
因此孟棠溪问了一嘴:“你们怎么总在这宅子门口转悠?”
那捕快说:“是上头安排的,说这里住着贵人呢。”
上头那人,孟棠溪也知道,叫宋青山。孟母曾经让孟棠溪相看的其中一个人的兄长。其实这京城就这么大,何况在官场上的,多问几嘴也就认识了。
“所以,宋大人认识我这好友?”
那捕快见到大英雄的女儿,自然话也多了几分:“不是,是有人特意找到我们家大人,给安排的。”
所以当林慕凝同她念叨着这周围的治安很好的时候,她只笑笑不做声。想了一圈,能让五城兵马司心甘情愿为其做事,又关心这里住的人,还能是谁?
想不到啊想不到,当初非要将未婚妻让出去的人,现在恨不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护着。这人前后的差距怎么能那么大呢?
她看向林慕凝,此刻她在整理书籍,往新搬来的书柜里摆放。全然不知外头发生的事。
孟棠溪看向了那些书,都是些晦涩难懂的算术之类的书。她皱了皱眉:“闻老教你的是这个?”
“对,因为课少,时间紧,每次去就讲一本。还会安排些其他书籍,让我自己看。”
孟棠溪张大了嘴巴:“一次讲一本?”她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这简直就是天书啊,你能一天就学完一本?怪不得,会收下你这个学生。旁人就是有心也无力啊。慕凝,你可真了不起。”
林慕凝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哪有,孟姐姐,你武功也很厉害呀。每个人专长不同,我不过是喜欢这些算术罢了。还有的人会做文章,我之前给老师交过一篇,他放到一旁看都没看,后来就没让我再写过了。想来,是实在难看的紧,那篇文章还是褚大公子帮我改过的。”
提到褚序宸,林慕凝赶紧闭了嘴。
孟棠溪推了下她:“你那未婚夫,怎么不来找你?”
“你说书墨啊,他去游学了,说是去半个月呢。我搬出来这事,他怕是还不知道。”
“那你也没有给他写信吗?”
林慕凝摇了摇头:“天高路远,一封信要寄很久,等到寄到了,他人估摸着也该回来了。没必要写信。再说,写了送到褚府,我也收不到。”
孟棠溪又问:“那这些天,你可曾想过他?”
林慕凝茫然道:“我每日太忙了,哪里有时间想旁的事。连书都要回来再学呢。一进店里就被客人围住了,一个个的,嗷嗷待哺的样子,我恨不得分出来三头六臂。”
孟棠溪知道,这是理由,也不是。林慕凝这个木头,心里暂时还没装下她那个未婚夫,至于有没有装下别人,看样子也没有。
“你呀!哪有做东家的一直这么累着自己的。你倒是多招些手下呀。把你自己的时间空出来,才好做别的事啊。你看,我来找你,都得等你忙完一整天。”
林慕凝何尝没有这样想过,只是现在分身乏术,店里客人太多,都交给孙婶子一个人,或者加上柳莺儿,都忙不拖。她想去外头转转,都没这个时间。
“要不然,交给我吧,左右我也没什么事。家里人在准备成婚的东西,不需要我出面。三皇子那里又整日忙,几日都见不到人。我来帮你招人,如何?”
林慕凝大喜:“那就再好不过了。”
两人又聊到了天黑,林慕凝本想留孟棠溪住下,可她家对她下了口令,这段时间不许太晚归家。更不许惹是生非。与三皇子的婚期就定在三个月后,这段时间必须老老实实的。
孟棠溪从林慕凝家出来后,走到巷子口,刚要上马车,就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褚序宸。她本不想打招呼,因实在耐不住心里的好奇,上了半截马车,又退了下来。
她冲着阴影里的人微微福身:“褚大人,你躲在此处是想吓唬人吗?”
褚序宸走出阴影,看了眼孟棠溪,拱手:“给王妃请安。”
“褚大人,别如此称呼,我还不是王妃。”
褚序宸淡淡说道:“迟早的事。”
孟棠溪笑了笑:“褚大人,你为何在此处?”
“路过。”
“褚大人,我记得你家似乎并不经过此处,这样的话骗骗小孩子还行,想骗我?”
褚序宸又扫了她一眼:“此事似乎与孟姑娘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孟棠溪干脆回他,“巷子里头住着我最好的朋友。她与你有点牵扯,若她因你我自然要管。”
褚序宸沉着脸,没说话,等着孟棠溪的下文。却见孟棠溪挥退了下人,放低声音,问他:“你心仪慕凝,对吗?”
“胡说!”褚序宸立刻否认,“只是因为我母亲让我看顾她,说若她不归家,便迁怒于我。”
“为何迁怒于你,你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孟棠溪的话就像是个石头, 砸进了褚序宸微微起波澜的心里。
那句话就像有某种术法,只要他闲下来,就会立刻冲进他的脑海。
“你心仪慕凝!”
心仪林慕凝?怎么可能!他一向看不惯她。可最近的所作所为的确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半个时辰过去了, 手中的书只翻了一页。
来喜端了茶进来,问:“公子, 您今日可曾问过林姑娘, 何时回来?夫人派人来问了。”
褚序宸放下书, 揉着眉心。
今日他过去,是想问来着。可看到那府里有旁人, 就一直在外头等着没走。结果被那个未来王妃怼了几句后,直接掉头回来了。
“母亲说她何时回来了吗?”
来喜摇头:“说是老太太身子好些, 可不想放夫人回来,可能还要月余。”
褚序宸轻轻叹气:“那就让母亲安心陪着外祖母吧,其他的事不用操心了。”
来喜偷眼看过去,看公子脸色不好,没敢再问。
褚序宸就是在这样纷乱的思绪中入睡的。
睡到半夜,感觉浑身燥热难耐, 他将中衣的衣领往下拽了拽, 露出大片胸膛。刚感觉好一些, 忽然一双纤细的手覆了过来。他立刻条件反射般抓住了那双捣乱的手, 滑腻、柔软的触觉让他浑身血液沸腾,全都朝着某个方向去
待他看清楚这双手的主人是谁时,他猛地惊醒。
清晨, 洗了个澡,褚序宸做了个重要决定。
他去皇宫,同皇上说,愿意跟随他微服私访。此前, 皇上曾问过几位大臣的意见,褚序宸没有立刻同意,说要回去想想,毕竟顺天府的事务繁多,全都交给下属,他不放心。
可昨晚那个梦吓得他不清,他觉得自己必须离开此处,让脑子清醒清醒。至于说顺天府的事务,也不必非要他这个府尹事事躬亲,该放手交给下面的人,便放手吧。底下一众比他年长不少的老臣,在顺天府任职多年,也不是信不过。
有时候,人的念头就是转得如此之快。
他留下来喜盯着林慕凝那边,简单收拾了些行李,便随皇家队伍出京了。
来喜也没想到,短短数日,偌大的褚府里头的主子们竟然全都离府而去。
好在,二公子快回来了。
*
林慕凝仍旧从早忙到晚,没有时间琢磨乱七八糟的事。店面开了二十日,她核算账目之后大喜,这生意真的是太好了。每日银两如流水一般进了账面,照此下去,盘下这家店的钱,再有一个月就收回来了。
孟棠溪帮她找了两个做过糕点的老手伙计,也渐渐上手了。林慕凝终于抽出空来,研究接下来怎么弄。店面要扩大,是必须要做的事。
要扩店,就得招人,她需要靠得住的人来帮她。
恰逢这日,春桃和秋杏跟府里请了假,来看林慕凝。
她便随口问起这些丫鬟身契之事。
春桃说:“我听老人说,府里的主子历来对咱们下人都很好,若非出了大错,都是做到老,然后给一笔安置费放出去的。后代若是还想进府,也优先考虑。听说原来跟在老太爷老太太身边的人,都不愿意归家去,还跟着老太爷他们去了老家呢。”
这就有些难了,林慕凝接下来的话不好说出口了。
留在褚府,做大宅子里的丫鬟,吃穿用度,将来婚配,都比跟着她出来做生意要稳妥的多。
春桃问林慕凝:“姑娘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林慕凝摇摇头。
秋杏又说:“自从姑娘离了府,咱们几个都被安排着去打杂了。夫人不在,周嬷嬷说姑娘的事要交给大公子去管,也不不让我们来伺候姑娘。姑娘身边定是缺人吧?”
林慕凝笑了笑:“我不缺人伺候,我这挺好的,你们放心吧。”
春桃看林慕凝都累瘦了,很是心疼。她试探着问:“姑娘,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住啊?现在府里只有咱们这些下人在,连大公子都出门去了。”
林慕凝略略惊诧,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到褚序宸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是她搬来的第二日,褚序宸一大早来了。
她下意识问:“大公子去了何处?”
春桃如实回答:“跟着皇上微服私巡去了。还不知何时回来呢。姑娘,现在府里全靠周嬷嬷,也没有主事的人。您要不要回去啊?”
这是春桃今日第二次提到这件事了。
这是因为周嬷嬷见大公子那边迟迟没个结果,眼看着夫人也快回来了。她怕到时候没法交差,所以春桃一说要来看林姑娘,她立刻同意,并做了嘱咐。
林慕凝低头思索着。
那日的事已经过去许久,那份不自在的感觉,已经因忙碌冲淡了。除了她自己,和断不会泄漏秘密的好友孟棠溪,此事无人知晓。
也会随着时间淡忘。
或许,她不该小题大做。
但是,她既然出来了,就不想再回去。
“等夫人回来,我同她说。”
春桃和秋杏互相看了看,默默叹气。
又过了几日,林慕凝发觉外头排队的客人越来越多,占了半条街。
这扩店的想法更急迫了。
这日挂了“闭店”的牌子后,她把想法跟孙婶子说了,孙婶子举双手赞成:“东家,我就说您是有大出息的人!隔壁那家铺子,我昨日帮您问了,那老板早就想转让,就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您要是有意,我帮您去谈?”
林慕凝点头:“谈,今日就去。价钱压一压,但也不能太狠,让人家觉得我们欺负人。”
孙婶子笑着应了,解下围裙就往外走。
林慕凝坐在柜台后面,摊开账本,一笔一笔地算。
她正算着,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慕凝?”
林慕凝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槛外。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可那双眼睛还是温润明亮的。
“书墨?”林慕凝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褚书墨迈过门槛,走进店里。他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又落在林慕凝那双沾着面粉的手上,最后落在她有些消瘦的脸上。
“今日刚到的。”他眼中有担忧,“石头说你搬出来住了,我就直接来这里了。慕凝,你怎么……”
“坐下说。”林慕凝拉过一把椅子,又让柳莺儿去倒茶。褚书墨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看着她。
“慕凝,你瘦了。”他说。
林慕凝弯了弯嘴角:“瘦了好,瘦了精神。你倒是晒黑了些,游学好玩吗?”
褚书墨摇了摇头:“不好玩。我每天都惦记着……”他顿了一下,把那句“惦记着你”咽了回去,“惦记着家里的情况。原以为半个月就能回,结果路上耽搁了太长时间。回来听石头说你搬出来了,我吓了一大跳。”
林慕凝低下头,手指在账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自己做点事。在褚家住着,什么都有人伺候,我闲得发慌。”
褚书墨没有追问。他不是傻子,他知道林慕凝搬出来一定有原因。
“你这铺子,生意好吗?”他换了个话题。
林慕凝眼睛一亮,把账本推到他面前:“生意出乎意料的好,这么一家小小店面,每日竟能净赚这个数。”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褚书墨眼前晃了晃。
“十两?”褚书墨惊讶地睁大了眼。
“对!”林慕凝笑得眉眼弯弯,“等我把隔壁也盘下来,扩大店面,一个月赚几百两不成问题。”
“慕凝,你真厉害!”
褚书墨看着她笑,心里又酸又甜。酸的是,她这么能干,自己却什么都帮不上;甜的是,她还是那个她,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笑得出来。
两人坐着聊了片刻,褚书墨问:“慕凝,你住的地方在哪里?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可以。”林慕凝让店里伙计收拾着,自己和柳莺儿带着褚书墨去了东十三条巷子。
一路走,林慕凝一路给他介绍。
“这地方很安全,那些捕快每日都要来巡逻好几次呢。几位大哥我都认识了。”
正说着,就看到两个捕快往这边来。林慕凝远远打招呼。
“赵大哥,王大哥,你们好。”
“林姑娘,我们想着你快回来了。”说话的这位是认识孟棠溪的那个捕快,姓赵。
他看向了站在林慕凝身边陌生的男子。
“这位是?”
“这是……”不知为何,未婚夫三个字林慕凝不好意思说出口。
褚书墨看着那个捕快,客气说道:“我叫褚书墨。”
“你也姓褚?”
褚书墨点头:“顺天府府尹是我兄长。”
赵捕快笑了:“原来如此。褚大人人中龙凤,他的弟弟也是一表人才啊!”
褚书墨谦虚地说:“我与兄长差远了。”
林慕凝在他旁边说:“你一点都不差,别妄自菲薄。”
褚书墨心中安慰,微笑着看着她。
进了宅子,林慕凝带着褚书墨四处看:“刚搬来时什么都没有,是孟姐姐帮我规制的。你瞧,现在竟比褚府那个院子还像模像样了呢。”
褚书墨随着林慕凝一点一点看着,他心里也在默默想着。
据他所知,捕快不会一日几次巡视一条巷子。那两个捕快看到他时,明显是很警惕的状态。
或许是有人暗地里保护着林慕凝。而且此人的能力很强,身居高位。
他一个还在读书,没有功名的学生与之比起来,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他看着林慕凝兴致勃勃给他讲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迷茫。若非因着这突如其来落到自己头上的婚约,这样明媚的女子怕是瞧不上自己。
作者有话说:
褚大公子,承认动心了很难吗?
第78章
褚序宸随皇上微服私访, 反倒比在京上值时,清闲了许多。
偶尔陪着皇上出去体察体察民情,大多数时候还是被各地官员宴请。说是微服私巡, 实则早早便通知了地方官员好好接待。
整日里莺歌燕舞,褚序宸只觉得头痛。
这日他称病, 提前离席, 回到住处, 下人送来了褚府寄过来的快件。是来喜给他写的,信中言明二公子褚书墨已经回府, 林姑娘那边有他日日去关照,让他不必担心。府里也一切顺利, 请他放心。
本是让人安心的信,可褚序宸看完之后只觉得更加烦躁了。
接待他们的,有一位曾与他同在一场考试,现任地方知州的官员,名叫杨绍。他与褚序宸颇为投缘,很是关照他, 见他提前离席, 便跟了过来, 拍了拍他的门。
“褚兄在否?”
褚序宸开门让人进来。
“杨兄, 有事?”
“我见褚兄一直揉着眉头,很是忧心。此地比京城炎热,褚兄怕是水土不服, 我让人准备了清心的水果,给褚兄送来。”杨绍端着一盘子水果,放到褚序宸房间的方桌上,见上面摆着一封信, 又问,“是家里有事?”
褚序宸摇了摇头:“无事,杨兄随意坐。”
两人年纪相当,当年又是同考,自然熟络些。“既然家中无事,褚兄为何眉间总有愁绪?是放不下京中事务吗?”
褚序宸摇了摇头:“安排妥当,才出来的。”
杨绍想了想,又问:“褚兄,还未成亲吗?”
褚序宸轻“嗯”了一声。杨绍颇为惊讶,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同龄人中也几乎都已成亲。
“褚兄一表人才,又年轻有为,为何一直没有成亲?”杨绍想不明白,当年他们这些考生里,最属褚序宸瞩目,站在那里,旁人都被他衬得暗淡了几分。更不消说,他后来成了状元。这样的人才,在京中怕是要被贵女们争抢才对。竟没想到,他如今还是孑然一人。
“哦,我想起一事。”杨绍回忆起了考完当年,那时他在京中刚刚做了一个小官,有人同他说起褚序宸,记得仿佛是说有几位大人相中了褚序宸做女婿,可被他的父亲拒绝了,只因他早早定下了亲事。
“当年就说你已经定下了亲事,不知那位姑娘现下如何?”
提到此事,褚序宸急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婚事作罢了。”
“哦?”见褚序宸表情淡淡,杨绍没有多问,又说,“褚兄怕是一心扑到了公务上,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要我说,成亲是很好的,每日下值都盼着能早点归家,因为有人在等你。这其中的妙趣只有成了亲才知道,再有孩子承欢膝下,人生才算圆满。”
褚序宸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问了一句:“杨兄,你是如何判断想要与那女子相伴一生的?还是说,只是遵循了父母之命?”
杨绍提到自己的妻子,眼中带笑:“我与内子是青梅竹马,当年我执意想要回来这边,也是因为她。她不习惯京城的气候。当然,婚姻之事必然是通过双方父母的允许,但归根结底,是我一直爱慕她。至于褚兄说的,如何认定她,我想可能是我上京赶考那时,与她分开数月,却日日想念。那时我就知道此生非她莫属。”
“日日想念?”褚序宸念叨着这几个字。
“是啊,说句让褚兄笑话的话,那时我梦中都是她呢。”杨绍讲着自己与妻子之间的情谊,褚序宸却渐渐沉默了。
出来这些日子,他不习惯南方的气候,总是睡得很晚。睡着之后就会做梦,而梦中经常出现一个身影。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时甚至觉得自己白日里没有想她,却还是能梦到,这便是患了相思病。”杨绍仍旧在说。
自顾自地说完,才发觉褚序宸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方才知道自己话说的多了。
“褚兄这样的人才,必然是被女子们仰望的。想来不会有这相思之苦。”杨绍这人是个话痨,一聊起来就没完,他又说了些旁的官场上的事,一直到了深夜,才起身离去。
临走前,还说:“明日皇上没有安排,褚兄若无事,可以来家中坐坐,我让内子给你做她的拿手好菜。”
盛情邀请,褚序宸不好推辞,只好应了下来。
第二日去杨绍家,他的妻子柳氏一副温婉小女儿模样,似乎很怕他,总是跟在杨绍后头,不敢抬头,说话声音也低低的。杨绍便为她开脱:“内子胆小,褚兄莫要怪罪。”
“怎么会?你们二人很是般配。”
那对稚子性情也相反,儿子像杨绍一般话多,总是好奇地问他问题,女儿则沉默不爱说话,躲在柳氏身后,离得远远的偷看他。但偶然间,他们之间说了什么,就哈哈大笑起来。
褚序宸难得的觉得这家人的生活很让他羡慕。以前他不曾想过自己成家后会是什么样子,若如杨绍这样,有一个他喜欢的知心人为伴,生个一儿半女,似乎也很不错。
他脑海中闪现出一个身影,猛然顿住
*
林慕凝把旁边的店面也盘了下来,因为人手不够,把贺伍,贺六也叫来帮忙。两人长得五大三粗的,怕吓跑客人,每次来都要将胡子刮净,蒙上块花头巾,一张嘴露出两排大牙。
这期间,孙婶子那个好赌的儿子来过两次,想趁着林慕凝不在,只有他娘在的时候,偷着拿些钱。被贺伍抓住,拖到巷子里,打了个半死。
后知后觉的孙婶子跑了来,给人跪下才把她儿子救出来。
贺伍说:“看在林姑娘的份上,此事我不与她说。若再有下次,你,也得滚蛋!”
孙婶子那儿子哪还敢再有一次,趴在地上跟人求饶:“别让我娘丢了差事,要打要骂冲我来。”
后来,林慕凝还是知晓了此事,她问孙婶子:“你这儿子,还想要吗?”
“要啊,”孙婶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这一个儿子,不要哪能行啊。我知道他混蛋,我已经多加管教,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林慕凝摆摆手:“光靠他自己改不了,你要是还想要就狠狠心,让他去贺大哥的镖局历练历练吧。”
能有人管教儿子,还教教身手,这样的好事,孙婶子自然愿意,恨不得跪下给林慕凝磕头,此后,便更加死心塌地地替林慕凝办事。
这期间,褚书墨日日都会来找她。她忙的时候,他就安静坐在旁边等着。若实在忙不开,他就到街对面的茶楼打开书来看。等着林慕凝关店,去她家中小坐一会儿,或者一块吃个饭,他再回褚府。
捕快早就憋不住,将事情告诉了上司宋青山。
宋青山也纳闷,多方打听,才知这林姑娘竟然是褚二公子的未婚妻。而这林姑娘最开始是跟褚序宸定了亲,弯弯绕绕,他左思右想,明白了。
让出未婚妻的人怕是后悔了。
他一拍脑袋,决定做个好事,当即下了封信,献殷勤般寄给了在南方陪着皇上的褚序宸。不日后,这封信便到了褚序宸的手上。
刚刚入夜,褚序宸又陪着皇上喝了几杯酒回去,拿到信,便展开来看。
“褚大人,下官得您吩咐,一直让人关照着东十三条巷子的安全。只是近日不知怎的,总有陌生男子出入其中。待到很晚才出来,下官不敢多事,想问问褚大人,此事该如何做?可需要下官派人提醒一二?”
褚序宸能猜到出入那里的人该是褚书墨,可到深夜才出来。两人会做些什么呢?如今母亲不在,没人管束,那宅子里只住了林慕凝和她那个懵懂的小丫鬟。
褚序宸不敢细想,当即去跟皇上请示。
“出来数日,臣担心京中事务,特请皇上批准臣先行回京。”
这一次来,本来也没什么大事,期间也有些官员因公务提前离去。皇上点了点头,应允了他的请求。
褚序宸连夜收拾行装,一刻也没有耽搁。他让随从随后再来,他独自骑马上路,晓行夜宿,只用了三日便赶回了京城。
进城时正是下午,日头还未完全下去,晒得青石板路发烫。他没有先回褚府,而是直接拐进了东十三条巷子。他猜想,这个时辰林慕凝应该已经闭店回来了。
巷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婆子正坐着乘凉,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公子骑着马进来,都伸长了脖子看。褚序宸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树上,迈步往里走。
走到那扇门前,他忽然停住了。如此匆忙赶来,该说什么呢?
门是虚掩的,里头传来说话声。有男有女,有说有笑。他听出了林慕凝的声音,那样清脆悦耳的笑声,已经许久未听到过了。
他的手举起来,又放下。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转身退回了巷口。
“公子?”一个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来喜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满脸是汗,气喘吁吁,“您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还要月余吗?”
褚序宸没有回答,只问:“书墨每日都来?”
来喜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是……是啊。二公子游学回来后,就每日来陪林姑娘。有时候待到很晚,但石头跟着,不会出事的。”
“出事?”褚序宸看了他一眼。
来喜挠了挠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忙说:“不是那个出事,就是就是二公子担心林姑娘的安危,每日都来看一看,您放心,最多吃了晚饭就走了。我每日也跟着的。”来喜看向褚序宸,发觉他身形消瘦,满脸疲惫。
“公子,您是赶路回来的吗?有什么要紧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褚书墨下了学赶到东十三条巷子的时候, 远远看到来喜在毕恭毕敬地同角落里的人说话。他放慢了脚步,那个身形,即便隔着一整条巷子, 他也认得出来。
兄长回来了?怎么这般快?而且,一回来就来了这里。他心底的那股子担忧再次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前走。走到近前, 果然看见褚序宸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 一身常服,脸色不太好, 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没合过眼。
来喜先看见了他,连忙打招呼:“二公子!我们公子回来了。”
褚书墨收住脚步, 拱手行礼:“兄长,您回来了。”
褚序宸“嗯”一声,从阴影里走出来,目光落在书墨脸上,打量了片刻。他发觉一个多月不见,褚书墨竟比离京前挺拔了许多。个子高了, 肩也宽了, 脸上褪去了初来褚府时那几分怯生生的少年气, 眉目间多了几分沉稳。
当初母亲挑中他过继, 就是看中他长相清秀、为人谦和。可如今,这位继弟越发俊朗,站在暮色里, 倒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了。褚序宸心里却不自在了。
“刚下学?”他开口,“怎么不回府?”
褚书墨垂手站着,像被长辈抓了个正着的顽童。他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扇虚掩的门,嘴唇动了动, 才低声道:“我……担心慕凝,来看看她。”
“她无事,院中与人说笑,快活得很。”
书墨想要说些什么,可看到兄长那张沉静的脸,又咽了回去。“是,兄长。”他低下头,“我这就回去。”
他转身,脚步却有些沉。石头赶紧跟上来,小声问:“二公子,咱们真不进去了?”
书墨走了几步,又调转回来,看着褚序宸还在原地:“兄长,你不回去吗?”
褚序宸沉默着,来喜看着两位公子,又看了眼巷子尽头那扇门,说:“两位公子,既然来了,要不要见见林姑娘再走?”
“好。”
“不必了。”
*
今日贺铮来了,送了这趟镖,没赚几个钱,倒把人累个半死。贺铮带着几个兄弟在院中与林慕凝把酒言欢,讲着这段时间路上的事。又见贺伍和贺六现在打扮得人模狗样,完全不像以前的糙汉子了。便调侃几句:“大哥我在外头风吹日晒的。你俩小子,倒是跟着我妹子吃香喝辣。”
贺六嘿嘿笑着:“还不是林姑娘教的好。大哥,咱们不做些改变,会把店里客人吓跑的。您不知道 ,林姑娘的生意可好了。现在不仅老百姓买,连宫里都有人出来采买呢。”
贺铮赞赏道:“我妹子是个利索人,做什么都能成。不过慕凝,之前我的提议你要不要重新考虑考虑?我给你投一笔钱,你盘下十间店面,咱们做大做强,如何?”
贺铮仰头灌了一口酒,用袖子随意一抹嘴,咧嘴笑道:“慕凝,你别急着摇头。这回我可不是白给你送钱,我跟你合伙。我出银子,你出脑子,赚了钱咱们五五分。亏了算我的,你一分不少拿。”
贺六在旁边帮腔:“林姑娘,我们大哥难得这么大方。以前有人求着他投钱,他理都不理呢。”
贺伍也说:“咱们的糕点多受欢迎,姑娘你也知道。每日都有很多客人因为买不到而不高兴,这几日宫里头还预定了一半出去。那就有更多的客人买不到了。姑娘要是怕人手不够,咱们镖局这么多兄弟呢。”
林慕凝端着酒碗,没有立刻答话。她垂着眼,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酒液,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若是一个多月前,她定然是想都不想就拒绝。欠别人的人情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背一桩。
可现在,境况不同了。
“贺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她抬起头,“但我有个条件,这钱咱们五五分,但是另外一半算我借的。若是亏损了也不能全都算大哥你的,我也要承担。”
贺铮放下酒碗,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我贺铮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要做生意的姑娘,你是头一个把送上门的银子往外推的。”他拍了一下桌面,“行!就按你说的办,借据写清楚,利息照算。咱们说好了,赚了钱,你请我喝酒就行。”
贺六松了一口气,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姑娘,你可真行,我可从没见大哥这么痛快过。”
林慕凝笑了一下,端起酒碗,与贺铮碰了碰:“那就说定了。贺大哥,你这次能待多久?我想趁着你在,把店面选址定下来。你对京城熟悉,帮我掌掌眼。”
贺铮摸了摸下巴:“多了不敢说,少说一个月总有的。现在生客我也不接,大多都是熟人介绍。慕凝,你打算主攻哪条街?盘多大的铺面。”
“不止铺子。”林慕凝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我想在城东和城西各开一家分店,中间再建一个中央厨房。所有糕点统一从中央厨房出货,分店只负责售卖。这样既能保证味道统一,又能降低成本。”
贺铮的眼睛亮了一下:“中央厨房?这主意好。我在江南见过有人这么做,生意做得很大。你脑子怎么长的,这都能想到?”
“嘿嘿,”林慕凝被夸得不好意思,“算账算出来的。一家店成本高,三家店加在一起,成本反而能摊薄。只要销量跟得上,利润比现在翻两番不止。”
她没说,此事她问过老师,“如何能扩大利润。”闻老先生告诉她:“如果收入这头做到了极致,那就从成本上把控。”所以她回来仔仔细细测算过。原打算再做上半年一年的,才会有开中央厨房的机会。没想到贺大哥把钱送上了门。
他们说说笑笑,天不知不觉黑了下来。
林慕凝忽然想到书墨今日没来,她让柳莺儿去巷子口看看。柳莺儿跑了一圈,没看到人。遇到一位眼熟的大娘同她说:“每日来的那位小公子来过,后来又走了。被一位看着像是官人的,带走了。”
“官人?大娘,那人长什么样?”柳莺儿忙问。
“长得倒是很俊,个头比那小公子还要高。就是一脸严肃,看上去不好惹。”柳莺儿在心中盘算了盘算。说了句“谢谢大娘”,跑回去凑到林慕凝耳边告诉了她。
贺铮看林慕凝脸色变了,问她:“你那个小未婚夫怎么了?”他一回来就听贺六说了,说每日有个清秀腼腆的学生都来看林慕凝,一打听才知道这就是她的未婚夫,褚家过继的二公子。
贺铮问过人怎么样,贺六撇撇嘴:“到底是年轻,看着太嫩了。跟林姑娘一说话就脸红。我觉得他配不上林姑娘。”
贺伍倒不这么看:“我看人不错,那些个当官的倒是威严的很,可一个个道貌岸然,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就比如褚家那大公子,听说这婚事是他让出去的。可他人不在京城,还派小厮整日来探望。你说他是不是虚伪,没准后悔了呢。大哥你知道那些捕快吧,之前咱们在那的时候,丢了东西找他们都不理,现在倒好,天天去那条巷子巡逻。我打听过了,是褚大公子找的关系。”
贺铮当时眯了眯眼睛,没说什么。
今日过来,也是想看看这褚二公子。没成想,他竟没来。
听见林慕凝说:“家里有事,他先回去了。改日请他来,让贺大哥见见。”
送走客人,夜已经深了。林慕凝铺开账本,开始算了起来。明日贺大哥的银子一到账,就要大开拳脚了。需要请多少人,开几家店面,食材准备多少,这些都要算清楚。
她让柳莺儿给她熬了碗醒酒汤,借着两盏烛火,一直忙活到后半夜。
还有些没算明白,她揉着发胀的脖颈,看到一旁莺儿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林慕凝笑了,推了推她:“去屋里睡吧。”
“姑娘也睡吧,都这个时辰了。”
“好。”林慕凝吹熄了蜡烛,拉着柳莺儿,往里屋大床上走。自从住到这里,两个人就睡到一张床上,不分主仆,相依为命
褚序宸赶了三日的路,已经筋疲力尽。洗了个热水澡,就躺到床上睡过去了。说也奇怪,今日一觉睡到天亮,竟没有再做梦。也许是回到熟悉的地方,踏实了。
早上醒来,整个人恢复了大半的精神。
吃早饭的时候,来喜跟他汇报府里的情况。
“之前小瞧二公子了,这段时间您和夫人都不在,二公子就担起事来了。每日出门前都要同周嬷嬷嘱托清楚,回来后还会一一查验。这段时间,府里一切都井然有序。二公子为人温顺,跟下人们说话时客客气气的,他们也都乐意听二公子的吩咐呢。”
来喜说着话,没注意到褚序宸停了筷子。
“他每日都去林慕凝那里吗?”
“是的,公子。不过也不多待,顶多一个来时辰就回来了。二公子也是担心林姑娘独自在外不安全。不过我同二公子说,您都安排好了,定然是无事的。”
褚序宸眼风扫了过去,“你同他说了什么?”
来喜感觉后脖颈凉凉的,下意识摸了摸:“也也没什么。就说公子受夫人所托,让人看顾林姑娘的安全。”
等了片刻,听到褚序宸说:“你同书墨说,让他没事不要过去了。先顾着自己的考试,不剩几个月了。”
“是,不过有个事要同公子说。”来喜琢磨了措辞,才开口,“夫人来信说,林姑娘和二公子的婚期快到了,让府里给二公子准备聘礼呢。正好公子您回来了,要不拟一份聘礼单子给夫人送去过目?”
褚序宸没说话,来喜以为他没听到。
“公子?公子?”
“此事等夫人回来定夺吧。”褚序宸起身换官服,不知是自己瘦了还是怎么回事,官服穿上很不合适,这让他很是烦躁。
“可是,夫人说老太祖不放人,她回来怕是晚了。”来喜帮褚序宸整理衣服,“夫人还吩咐了,让周嬷嬷给林姑娘量尺寸做嫁衣呢。不过咱们这里有个规矩,嫁衣上的女红要新娘子自己绣,周嬷嬷也不知林姑娘会不会绣。昨日还让我去问问来着,可我没进去。今日我去问。”
褚序宸叹了口气:“你倒是对别人的事如此上心,是不是想换主子?若想换,趁早说,我也不拦着你。”
褚序宸说完,气呼呼地出去了。来喜的手僵在半空,张了张嘴,然后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沈氏终于回了褚府。
一到家就让人找褚序宸:“这孩子最近是不是到了叛逆期, 从小不让人操心的人,怎么最近总与我对着干!让他将慕凝找回来,也不找。让他帮着书墨拟定一份聘礼单子, 也不拟,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下人来报:“大公子还没下值回来。”
沈氏接过周嬷嬷递过来的水, 喝了一口, 问:“不都是这个时辰下值吗?怎的还没回?最近他都在忙什么?”
周嬷嬷小心回话:“大公子从江南回来后, 就整日早出晚归,想来是公务繁忙。”
“忙忙忙, 哪里就这么忙了?我看皇上都没他日理万机。”沈氏在自己母亲伺候了几个月,被当成姑娘似的挨了不少顿骂, 心里正憋着气呢。
周嬷嬷又是递水,又是帮她顺气,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左不过就是那些东西,时间还充裕,来得及。大公子也没有成婚,怕是不知道该准备什么, 还是夫人准备吧, 您想的周到。”
几句奉承, 就让沈氏的气下去了一半, 她问起了更重要的事。
“慕凝这么长时间,一直住在外头?”
周嬷嬷点了点头:“是。林姑娘在东十三条巷子租了个宅子住,店铺也开起来了, 生意很是不错。现在铺面已经开了五六家。前段时间,春桃说宫里娘娘们也派人去采买呢。”
沈氏听完,很是欣慰。
“这孩子聪慧,做什么都能成。”
周嬷嬷又说:“二公子几乎每日都过去。”
“书墨?”沈氏放下水杯, 神色微动,“他们两人相处得如何?”
“挺好的,有时候二公子下学早,还会去店里帮忙,我瞧见过一次,相处得很和睦。”
沈氏沉默了片刻。她原以为书墨和慕凝之间总差了点热乎劲儿,如今听说两人来往密切,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可想起儿子褚序宸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她又觉得蹊跷。
“备车,我去看看她。她这般忙碌,若是知道我回来了,还得抽时间来看我。”
沈氏先去林慕凝的那几家铺子看了看。
刚过了晌午的吃饭时间,铺子里还是好多人。
她问周嬷嬷:“不是说只卖糕点吗?怎么这个时间还是这么多人?”
周嬷嬷让人去瞧了一眼,回来说:“林姑娘还真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原来店里还有小菜和茶水。最大的那个店里还搭了个戏台子,请了德月楼的说书先生,正在里头说书呢。”
沈氏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才出门短短两个多月,林慕凝真是让她刮目相看。
这孩子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之前说慕凝把我给她的钱退了回来,那她店面做这般大,是从哪里弄的钱?”
周嬷嬷摇头:“这些我也不清楚。夫人,待会您问问就知道了。”
沈氏点了点头。马车停在了东十三条巷子路口。她下了车,边打量周围的环境,边往里走。周嬷嬷跟在身后。
这里每家每户的宅子都不大,跟褚家没法比。路两边都是遮天的大树,倒是幽静些。
走到最里头那家门口,沈氏停住脚,看了眼门口。从外头过来,她发现这宅子是这条巷子里最大的。门上挂着个牌匾,现在还能看出来两个字,“镖局”。
“这户原先是个镖局?”
周嬷嬷也抬头看去。
“好像是的,夫人。”
她想起林慕凝同她讲过来京路上救过一队人马的事,那队人好像就是什么镖局的。
正想着,门被打开了,柳莺儿站在门口:“夫人?夫人您回来了,我去叫我们姑娘。”
“诶,不用叫。”
沈氏的话都没说完,柳莺儿那丫头就跑进去了。
只能听见她的喊声:“姑娘,夫人回来了!”
林慕凝正在厨房试验新品,手上脸上都沾满了面粉。听见动静,连忙站起身,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快步迎到门口。见果然是沈氏,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夫人!您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让人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沈氏跨进门来,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林慕凝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袖子挽到小臂,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白面粉,瞧着更精瘦了些。
沈氏不免心疼:“累坏了吧。你这里怎么就莺儿一个伺候着,春桃她们几个呢?”
沈氏说完看向周嬷嬷。周嬷嬷回道:“夫人,没有您的首肯,春桃她们不敢出府。”
“这是哪里的话?那几个丫头本来就是给慕凝用的,自然她去哪,她们去哪。等回去叫她们几个也过来帮忙。府里能有多少活。”
“是。”周嬷嬷低声应道。
其实这些天春桃她们没少偷偷溜出府来帮她。每个人安排到一个店里,现在一个个也有点掌柜的样子了。
林慕凝本也打算等沈氏回来后同她要人,现在倒省事了。她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笑了笑。
林慕凝让柳莺儿沏茶,引着沈氏往里头走。
沈氏没想到这外头看去平平无奇的院落,里头却别有洞天。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比林慕凝在褚府时的东西少。
“这些都是你自己规制的?”
“不是,是孟姐姐帮我弄的。”
沈氏问:“是孟将军家的?”
林慕凝点点头。
沈氏意味深长地笑了,三皇子订婚之事已经昭告天下,孟棠溪日后少说是个王妃。有她做靠山,林慕凝和褚书墨日后不会艰难,说不定对书墨的仕途也有帮助。
沈氏拉住林慕凝的手。
“好孩子,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只是,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住吗?”
林慕凝摇了摇头。
“夫人,我在这里住得挺好的。之前是我不懂事。”
沈氏明白她所想,又说:“此处我看也不错,既然住在家里你觉得别扭,那你就先在这里住着。再有半年书墨就考完了,我想着该提前准备起来了。”
林慕凝一愣:“准备什么?”
沈氏笑了,周嬷嬷也跟着笑。
“准备婚事呀,我的傻姑娘。”
林慕凝忙得都把这茬忘了,她低下头,做害羞模样。
沈氏笑得更厉害了:“你呀,旁的事情上风风火火,唯独说到婚事,怎么不说话了?知道害羞啦?”
“没事,大姑娘上轿头一回,都有这一遭。按照规矩,原本成婚前三个月新郎新娘就不能见面了。你住在外头倒是方便了。过几日我便把聘礼单子拿来给你看,你若满意,我就按照那个准备。若有不满意的,咱们再加。”
林慕凝没想到聘礼单子还用新娘子提前过目的,连连摇头:“不用,夫人说了算。”
两人亲亲热热聊了好久。林慕凝留她吃完饭,沈氏说要回府,一堆事等着她处理。实则是怕柳莺儿做的饭不和她的胃口。
林慕凝也不多留,送到院子时,沈氏忽然问时辰,得到周嬷嬷回复后,又问:“今日书墨怎么没来?不是说每日都来吗?”
林慕凝有些意外。
“书墨有段时间没来了呀!”
“嗯?”沈氏看向周嬷嬷,早上出门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嬷嬷忙解释说:“府里事务繁多,二公子也不常来咱们院,我知道的消息是半个月前的。可能最近二公子课业太忙了吧?”
沈氏点了点头:“嗯,这孩子有分寸。好了,慕凝不送了,明日我去你店里坐坐。”
说着不让送,林慕凝还是送到了门口。可刚一打开门,就见褚序宸站在门口,一尊佛一样。
“你怎么在这?”
“母亲怎么来了此处?”
沈氏仰头打量儿子:“你来做什么?”
褚序宸面色淡淡:“顺天府打算给官员们谋些福利,采买些最近京城市面上比较火的吃食做节礼。她店里的东西很受欢迎。”
沈氏听明白了。
只是想不通他这堂堂府尹如何管起采买这种杂事了?
“这就是你整日忙碌的理由?我倒不知你这官做的如此憋屈,大小事都要亲自过问那,底下的人呢?”
褚序宸站在门口,没有说话。阳光从屋顶斜斜地落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林慕凝脚边。
“这事让下头人去做,也别找慕凝,倒让她为难,按照流程来吧。你同我回去,我正好找你有事。”
沈氏二话不说,拽了褚序宸的衣袖往外走。
林慕凝朝他们挥了挥手,随后关上院门,纳闷了片刻。晃晃头,又去厨房忙活了。
褚序宸被沈氏拽回了府,他沉默着一路跟到萱草堂,屋里头只剩他娘俩,沈氏才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
“你当我比你白白多吃了十八年的饭吗?”沈氏忽然变了脸色,“我走之前,你对慕凝什么态度,我清楚得很。短短两个月,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变了?”
褚序宸顾左右而言他:“母亲想多了吧,如何变了?我怎么不觉得!”
“那你为何不给书墨准备聘礼单子?长兄如父,如今你父亲不再,你如何做不得?还有,慕凝带着一个小丫鬟独自住在那里,书墨去,我能理解,他们定过亲。你今日那样子,看上去轻车熟路,没少去看她吧?你什么立场?”
沈氏隐隐能猜到什么,可她还是不愿相信,当初林慕凝与他的婚事,是他亲自推出去的,如今想要变卦吗?
这般情景,如何变卦?把她林慕凝当作什么?褚书墨又是什么?还有褚府,日后的脸面往哪放?
她盯着儿子,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褚序宸面色无变化,只是淡淡地说:“是母亲让我找她回来,她不肯回,我只能派人盯着不让她出事。此事,要说源头也在母亲这里,不是吗?”
“你小子!”沈氏咬牙切齿。
褚序宸又说:“我认为婚事不该着急,男子应先立业再成家!书墨如今功名都没有,若成了家,哪还有心思努力。若他想要靠着林慕凝这些店面过活,我们这些努力又算什么?”
几句话,生生堵住了沈氏的问责。
她竟然觉得儿子说的也有道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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