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宜像往常一样醒得不是很早, 一翻身,没有碰到熟悉的温热躯干,身体比她的意识先一步醒来。
自这回成婚以来, 她每次晨起将醒未醒之时, 总能感觉到后背贴着紧实灼热的躯干, 脖颈处总是冒着温热的鼻息,小腹上也时常盖着他的大掌。
但今日,身旁空空的。
身体苏醒之后,徽宜很快也完全醒了, 并没有询问桓安的去处,起身梳洗用饭。
“夫人, 世子去书房了。”
阿兰说了桓安交待的话, 又道:“世子今日奇怪得很, 一起床就戴了个帷帽, 婢子瞧着今日太阳也不大,而且从主房到书房,就这么远的路, 世子竟然怕晒, 还戴个帷帽。”
徽宜也奇怪了下,想起在明州酷暑之时也从未见桓安有过任何防晒之举, 长安的日头比着明州实在不算毒辣,桓安怎么反倒怕晒了?
不过她也只是奇怪了下, 没有多想, 收拾妥当便坐去书案前算账。
徽华快要出嫁了,她不想叫妹妹从定国公府出嫁,也不想叫皇家仪仗到城南那个逼仄的小院里迎亲,便在城东高官宅第遍布的区域买了一座宅子。
长安寸土寸金, 城东诸坊更因临近宫城皇城地价高昂,徽宜选的又是一座颇为气派的五进院,总价一千五百八十万文,合银子也要一万五千八百两。她把这些年的生意积蓄全部拿出来,又卖了明州的两个铺子才将将凑足七百万文,若再当了那颗夜明珠,配上她一些嫁妆,倒是能紧紧巴巴凑足钱,只那颗夜明珠是陆恒送的,她的嫁妆是圣上备的,不好拿出去典当。
她打算去借些香积贷。所谓香积贷便是寺院里放的贷钱,长安佛寺兴盛,信众虔诚,寺院里凭着田产和香火钱积聚丰厚,放贷生息已是官府允准的常务。
她要借贷的数额巨大,长安城里唯有几家大寺院能负担得起,她已问过借贷的利息,需得亲自核算一遍,核算好了,还得抓紧签契书,然后洒扫布置,以免误了徽华婚期。
徽宜正在写写算算,老太太身边的荀嬷嬷来了,问:“国公爷又找五郎君的麻烦了?”
徽宜最近没有听说公爹有什么动静,不明这话何意,便问道:“怎么了?”
“我方才去书房寻五郎君,瞧见他脸肿了,莫不是……”
荀嬷嬷长长叹了口气,“除了国公爷,谁还能把五郎君打成那般?五郎君概是怕老太太心疼,竟没去老太太跟前说。”
徽宜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何事,忙道:“不是父亲打的,是夫君他……他牙疼,连带的脸也肿了,还是别叫祖母知晓,免得惹她担心。”
徽宜劝走荀嬷嬷,亲自往书房去看桓安。
她昨夜就看出他的脸有些肿了,本以为一夜过去该能消下去的,不想竟越肿越厉害了么?
林伽守在书房门口,拦下徽宜道:“夫人,郎主有事要办。”
徽宜记起桓安一向不准外人擅入他的书房,遂也没有多言纠缠,叫婢子把研磨好的药材留下,“这些都是消肿之物,让他敷一敷,应当很快就好了。”
林伽恭敬接下,徽宜待要转身离开,听里头说道:“叫她进来。”
林伽闻言,愣了片刻,朝里头问道:“叫夫人进去?”
桓安今早进去时特意吩咐过,如果夫人来寻,一定拦下,林伽这才未经禀报直接回绝了徽宜,不想这会儿桓安又亲口说叫人进去,林伽不得不确认一遍。
里头定定说了声“是”。
林伽立即开门,对徽宜恭请。
桓安的书房很宽敞,但陈设十分简单,除了几组放书的架子,便只有一张宽大的书案和一张窄榻。
在书案和窄榻之间有一扇屏风相隔,桓安就坐在屏风后。
徽宜记得从前没有这扇屏风的,她疑惑着,正要绕过屏风去,桓安道:“别过来,就在那里。”
他的脸今日肿得更厉害,不欲叫她瞧见才一大早撇下她独自来了书房。虽然这会儿敷着冰块,一半消下去了,一半却还肿着,更不能见她了。
但她既来了,他又不想叫她走。
知道他书房的规矩多,徽宜只能停步,站在屏风这一侧,说:“我拿了些消肿的药材,可要帮你敷上?”
“不必。”
徽宜抿唇,想不通桓安既不肯敷药又何故让她进来,“我把药放在这里,你自己敷也可,我就回去了。”
“……你很忙?”
屏风后的声音透出些不悦。
徽宜实在有些纳闷,桓安既不肯见她,又不甘愿让她走,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在这里也没事,而且我确实有些账目得算。”徽宜好声解释着。
“拿到这里来算。”屏风那侧说道。
徽宜再要推脱,桓安已经下令叫人去拿她的东西过来,徽宜只能依了他,在窄榻上坐下,桓安又命人搬来一张书案给她用。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扇屏风,一个端坐案前打着算盘写写画画,一个托着冰块敷在脸上,垂眸盯着眼前书卷,耳朵却竖直了,听着另一侧的算珠噼里啪啦。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侧没了算珠碰撞的声音,桓安又静静等了会儿,许久没听再响起,便站起身来瞧个究竟。
屏风两面刺绣,这厢望不透那厢,得越过去才能看见对方在做什么,桓安便轻步至屏风边上,未及往那侧探头去看,便见一个脑袋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
概怕被他发现,那脑袋只探了小小一截过来,露出一只眼睛,正撞进他怀里。
两人同时愣住,一息之后,桓安立即转身背对女郎,徽宜也迅捷地收回窥视的目光。
她实在好奇桓安的脸到底肿成了什么样子,竟叫他如此避着人,方才一看,也并没有多严重,他怎么就如此在意不肯示人?
且他撞破她在窥探后就立即背过了身,当还是不愿叫她看见吧?
她只听闻,女为悦己者容,很多女子不愿叫夫君看见自己狼狈的一面,怕折损了自己的形象,莫不是桓安避着她也是这个思量?
徽宜遂一言不发,继续坐去书案后,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全当方才没有看见桓安的样子。
桓安坐回去后立即揽镜照看,所幸冰敷起了效用,已经不是一边脸大一边脸小的丑样子了。
以后还是要注意些,不能给人打脸。
不过……桓安朝屏风望去,没有料到女郎竟然起意窥视。
是关心他么?
她昨晚看见他的脸肿了之后就不生气了,也没再质问他为何伤害陆恒,毕竟,他们成婚了,他才是与她终老的那个人,她理当更在意他。
桓安心情莫名舒畅。
又冰敷了一会儿,确定完全消肿后,他便越过屏风去看徽宜。
他听她打了半晌的算盘,不知到底在算什么,竟还没算清楚。
徽宜却在他走近时及时把写写画画的纸收了起来,没叫他看到自己在打算什么。
她遮掩防备的模样自然落进了男人眼里,桓安心中沉了沉,却当什么都没察觉,仍是问她:“忙完了?”
徽宜点头,仔细看他的脸,桓安这回没有闪避,甚至故意微微扬起下巴,方便她看个清楚。
那张面庞又像从前明亮清隽,如圭如璋,徽宜看了会儿,察觉桓安就是故意展示给她看的,眨了眨眼,收回目光。
“该用午食了。”
徽宜把自己的东西收好,先一步出了书房。
桓安也正要出门,家奴禀说沈玠来了,要见他。
沈玠被请到了桓安书房,瞧见没有胞姊在旁,微微舒了口气,“姐夫,你可否劝劝我长姊,别叫她借香积贷了。”
徽宜打算将那宅子买在弟弟名下,所以香积贷是要沈玠来背,徽宜来还,已经和沈玠商量过,沈玠觉着借贷数目过大,不想借,无奈长姊劝他宽心,说最多有个六七年定能还清。
沈玠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稳妥,只能来找桓安,盼着他能劝下长姊。
“钱不够可以先买个小一些的三进院子,我知道阿姊新做了盐商,概比以前的生意大些,但天下没有稳赚不赔的生意,她若能一直赚,概不怕还不上香积贷,可一旦赔了,怕是生计都成问题,哪还有余财还那高额的本钱和利息?”
沈玠生出些愧疚来,“我即将弱冠,却还未能考取功名,不仅无力帮她还贷,还要她接济,我不想让她如此辛苦。”
桓安先是安慰了沈玠一番,说大器晚成让他不必急功近利,又细问了香积贷的事。
沈玠讶异:“这么大的事,阿姊竟完全没有同你商量?”
桓安一噎,目光下意识闪烁了下,“她大约瞧我这阵子忙。”
沈玠默了默,那句“你不是被罢官了”终究没有问出口,只与他细说了徽宜要借香积贷的事,末了道:“我知道长姊不想叫二姐被人看低,什么都想给她最好的,但这样做太冒险了,你还是劝劝长姊吧。”
桓安点头,送走沈玠后又在书房筹谋了许久,最后才回了主房。
虽然桓家同居共爨,但桓安与父亲继母不和,这些年除了月俸是直接上交外,其他收入都是他自己拿着,母亲的嫁妆也有一半在他这里,还有母亲留下的贩盐生意,杂七杂八加起来,他这些年有些积聚。
但是之前请圣上赐婚,他大半积聚已经给徽宜备了嫁妆,剩下的亦凑不够那宅子的钱。
虽凑不够,到底能让她少些借贷。
桓安把自己剩下的家底悉数交给徽宜,所有账目一并交了给她,“我估算了下,能取出来的现钱大概四千五百两,剩下的只能一年一年等。”
从桓安和离时痛快且迅捷地给了她三千两,徽宜就猜到他有私房钱,这回成婚,桓安没有说,徽宜便也不问,也从未指望他把私房钱拿出来,不知他此时交给自己是何意。
桓安见妻子望着那些账目发呆,便又解释:“没有一开始就交给你,是怕给你惹麻烦。”
桓家毕竟没有分家,按说他的积聚都要交给沈氏统一管理,他私自留着不合规矩,若一股脑交给徽宜管,数目巨大,怕叫沈氏有所察觉,再以此为借口来找徽宜的麻烦。他私藏钱财这事不占理,真叫沈氏发现了,会很被动。
“把这些钱算上,能少些借贷,以后还贷也可以从这些账上取。”
徽宜听出,桓安知道她要借香积贷的事了,想来也从弟弟那里知晓了她要买个气派的大宅子。
他却不问那宅子是买来给谁的,也不像弟弟一般劝她买个小点的,亦没有说那些用她嫁妆的话,就这般把他的家底交了出来。
他难道不知,这宅子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不用了……”徽宜把账目推还给他。
“徽华要做赵王妃,确实不能叫人看轻,日后她和赵王打打闹闹起了矛盾,终究有个体面的去处。”
桓安看看徽宜,“他日你在府上待得不顺心,也可以去小住两日。”
顿了顿,他继续说:“那个宅子离皇城和东市都近,气派宽敞,还有池苑,倒也不是漫天要价。”
总之就是,支持她的决定。
徽宜低首沉默,不看桓安。
桓安兀自拿出纸笔,重新帮她核算刨去新凑出的钱后香积贷的本息,他没有用算盘,很快就算了一个数目出来,沉思了会儿,说:“很快就能还完,不必忧心。”
“你何时去签契书?”桓安目光平静认真,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帮她借香积贷的事上。
徽宜始终低着眼眸。
她曾经也这般不计后果、毫无保留地爱过一个人,她知道这样做有多辛苦,知道这样会有多患得患失。
她不会再以那样的心意去对桓安,也不希望桓安把所有都托付给她,他们就像一对盲婚哑嫁的寻常夫妻,彼此有所保留,彼此守着边界,该亲密时亲密,该疏远时疏远,不也很好么?
徽宜始终不答,桓安便知她作何想法,她既然自始至终瞒着他避着他,自是不想叫他掺合进来。
“若当初你嫁的是陆恒,也会瞒着他这些事么?”桓安声音忽然沉了。
徽宜颦眉,抬眸看他,“你怎么事事都要扯上陆恒?”
桓安收回目光,“不提他。”
默了会儿,兀自替徽宜做了决定:“后日,我陪你去签契书。”
“你……你就不怕一无所有么?”徽宜断然无法心安理得拿着他的家底去为弟弟妹妹铺路,还是忍不住这般提醒了句。
桓安却面色平静无甚起伏,认真道:“只要你在,就不会一无所有。”
他很清楚她是什么人,他知道能把所有放心交给她。
徽宜望他片刻,那双眼睛始终坚定赤诚,没有一丝丝猜疑犹豫,她先低下了眼眸,一句话没说,只拿过他算好的香积贷本息来看。
···
宅子买定,徽宜便立即让弟弟妹妹搬了进去,乔迁之日,她只请了三五好友在宅中相聚,不想陆母不请自来,也带了一份贺礼登门道贺。
她瞧见徽宜,又像从前没有任何隔阂似的,亲昵地握着她手,像个母亲一般慈眉善目地打量她一番,忽而遗憾地叹了口气,想说些什么,看见桓安在旁,又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不管怎样,瞧见你过得舒心,我就放心了。”
徽宜笑了笑,没有接这话,只礼貌地请她入席。
曲夫人便拉着徽宜的手,小声说:“其实我来,有一事求你。”
她有意单独说话,徽宜便叫弟弟妹妹待客,领着她去了别处厢房。
“徽宜,说来有些难以启齿。”曲夫人又深深哀叹一息,看上去十分为难。
看在陆恒的面子上,徽宜客套地道:“伯母有话,但说无妨。”
曲夫人又迟疑了会儿,似是艰难开口:“你必定也听说了丰宁公主将四郎扣在府中三日?”
“坊间都说,四郎已和公主……”
曲夫人倏地抿唇,没脸接着说下去一般,“公主与我写了封信,说要四郎做驸马,其实我心底百般不愿……”
她看向徽宜,又拍拍她的手:“四郎父亲去世,我和他说过,以月代年守过三个月,便可寻个吉日娶你进门,可他是个心思重的孩子,总觉得父亲的死是他造成的,不忍违背父亲意愿,才与你退了婚,你不知我有多遗憾。”
徽宜沉默饮茶,不应这话。
曲夫人便继续说:“人都说‘娶妇得公主,平地买官府’,我是真心不想叫四郎趟这个浑水,奈何那位公主就是看上了四郎,知道他醉酒,还特意差人送去了解酒药,对我和婵儿亦嘘寒问暖,贴心殷勤。”
徽宜默默听着,不发一言,耐心等她表明来意。
果然,曲夫人话锋一转,又是重重哀叹一声,“四郎是个有主意的,就是不肯尚公主,我叫他说与婵儿有婚约,他也不肯,你说他怎地如此耿直?他是个商人,这些权贵都是他的贵客,他怎能如此不留情面地得罪人?”
“徽宜,”曲夫人切切望着她恳求,“四郎最听你的话,听闻之前他饮酒伤身,就是你劝住了他,你能不能再去劝劝四郎,让他不要与公主相抗。”
一切如徽宜所料,曲氏就是为了公主的事而来,说着让她去劝陆恒不要与公主相抗,其实就是想叫陆恒尚公主吧?
但她怎好为着此事去见陆恒?她果真去劝了,恐怕会让陆恒以为,她曾经对他果然都不是真心的,都是为了报复桓安?
“伯母,这事,我实在帮不上忙。”
曲氏听了,连忙笑笑说不妨事,状作手忙脚乱地自责道:“是我糊涂了,怎好叫你去和四郎说这种话,我只想着你有了归处,也想叫四郎早些娶妻生子安定下来,怎么忘了你到底是四郎心尖上的人,去说这话不是戳他的心窝子么。”
“伯母,我成婚了,有些事我能帮,有些事,帮不了。”徽宜有意提醒曲氏不要乱说话。
曲氏怔了下,随即和颜悦色地笑笑,再次对她陪不是,“是我糊涂,你别放在心上。”
她起身告辞,临走前又特意嘱咐,“虽然你没有做成我的儿媳,我却对你喜欢得紧,日后生意上有何难处,只管说与我。”
不等徽宜接话,曲氏又说:“不过你而今是定国公世子的夫人,又是天子钦定的盐商,怕以后生意越做越大,要大过我们去,说不定以后,我们有难处还要仰仗你呢。”
商人最讲求八面玲珑、化敌为友,和气生财,她这样说,徽宜也只能客套地寒暄几句。
徽宜和曲氏出门,瞧见桓安就在房门外不远,不知方才有没有听见他们说话。
“桓世子。”曲氏对桓安见礼,桓安微颔,想了想,恭敬地称了句“伯母不必多礼。”
说来,他真应该感谢这位曲夫人,若不然,徽宜真叫陆恒娶了去。
送走曲氏,桓安忽然问徽宜,“你希望陆恒尚公主么?”
“不希望。”徽宜直截了当,脆生生地说,丝毫没有顾忌桓安的神色。
桓安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知道她不希望,可没料到她回答地如此干脆,哪怕她迟疑一瞬,说些谎话骗骗他呢?
“所以你才不肯帮忙?”桓安沉声问。
徽宜扭过头来看他,得理不饶模样:“你偷听我们说话了?”
桓安抿直唇瓣,默了会儿,理直气壮地微微点头,“嗯。”
“不过,我也不会叫你去劝陆恒。”桓安说。
徽宜不信,“你不会?”
他能对陆恒说出那种伤人的话,会不盼着她去戳陆恒的心窝子?
桓安轻颔,“陆恒要娶谁,与你何干,你确实不该去劝。”
“不过,”他又绕回最开始的问题,“你为何不希望陆恒尚公主?”
徽宜方才那样说只是要套桓安的话,并不是真心想或不想,陆恒若愿意,她自然不会反对,陆恒若不愿意,她也不希望他被勉强,就是如此而已。
徽宜不答,借口还要去招待宾客转身便走,桓安扯住她,略一思量,说:“你莫不是怕陆恒做了驸马,会像慕容恪一样记恨我,对付我?”
徽宜从来没有想过这层,震惊地望着桓安,眨了眨眼。
“你不必担心,我会提防他们的。”
桓安郑重其事,好似他说的不是假设,而是既成事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陆恒避开丰宁公主的耳目, 约了慕容恪出来相见。
“听说你要娶公主?”陆恒没有弯弯绕绕,直截了当地问。
慕容恪淡然“嗯”了声,目若鹰隼盯着陆恒。
“你要娶哪位公主?”陆恒继续问。
慕容恪不答, “与你何干?”
“你若没有心仪的公主, 娶谁都一样的话, 可否求娶丰宁公主?”
陆恒想了许久,只能从慕容恪这里解决问题,只要慕容恪开口求娶,圣上一定会允准, 皇命难违,到时候丰宁公主亦不得不从。
慕容恪忽地嗤笑了声, “围魏救赵?”
他很快收了笑容, 冷道:“我凭什么帮你?”
陆恒当然明白凡事都要付出代价, 瞧慕容恪的态度, 应当是有希望的,“你有何条件?”
慕容恪定定望着陆恒,“叫你杀人, 你敢么?”
陆恒对他这话却也不甚震惊, 只问:“杀谁?”
“等你答应了,我才能告诉你。”慕容恪道:“你放心, 不是叫你背上谋逆大罪的人,杀他也不用费很大力气。”
陆恒:“我叫你娶妻, 你叫我杀人, 单论交易来说,不划算。”
慕容恪冷哼了声,站起身要走,“那就算了。”
“等等。”陆恒喊停他的脚步, 亦站起身至他身旁,“你可以换个更有意义的条件,比如,等你复国,我可助你强兵。”
慕容恪默然思量一息,“强兵不是说说而已,你先杀了那个人,我就信你有这个能耐。”
见陆恒仍是不应,慕容恪道:“我不急,等你想好了来找我。”
“你想杀桓安?”陆恒方才就猜到了。
慕容恪脚步一顿,没有承认却也不否认,看向陆恒:“你敢么?”
“你不怕徽宜恨你?”
陆恒是怕的,桓安如今毕竟是徽宜的夫君,徽宜曾经又那样喜欢他,若桓安死了,徽宜不知真相还好,一旦知了,怎可能会不记这杀夫之仇?
“她不知,就不会恨。”慕容恪警告地看着陆恒,叫他不要泄漏消息。
“你要做什么?”陆恒皱眉,“你是一定要娶公主的,你的可汗妃也只能是公主,你想把徽宜怎样?”
“我不想对她怎样,我只是要杀桓安而已。”慕容恪唇角勾起一丝阴戾的笑,“桓安死了,对你不是亦有好处?你难道不想娶她?”
陆恒轻轻摇头,“你会放任我娶徽宜?你为何要我去杀桓安,难道不是因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是,”慕容恪断然否认,却也直白地告诉他,“我让你去杀桓安,就是让你也来趟这趟浑水,咱们两个,谁都别想干干净净坐享其成。”
陆恒眉心皱紧,“你到底想做什么?难道你想强夺?”
“是。”慕容恪凶狠而干脆,“我就是要夺,我没有你们这些正人君子仁义道德那么多顾虑,我看上了,就是要夺。”
说罢,慕容恪瞪了陆恒一眼,冷声道:“明日之内,你给我一个答复,过期不候。”
···
在赵王成婚的前一日,慕容恪和丰宁公主的婚事也落定了,一道圣旨昭告天下,只等着慕容恪复国之后亲迎。
此前丰宁公主私会陆家新任纲首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坊间都以为陆恒做驸马八·九·不离十了,忽然半路杀出个慕容恪,难免又勾起许多热议。
连大婚在即的赵王来寻桓安也忍不住议论上几句,“你说那慕容恪怎么偏偏选中了丰宁?他难道没有听说我阿姊的心上人是陆恒,他干吗非要横刀夺爱?”
桓安虽心有猜测,却什么都没与赵王说,只道:“你明日大婚,今日来寻我就是为了这事?”
“那倒不是,我就是好奇问一嘴。”
赵王提着一个上锁的朱漆匣子,朝桓安晃了晃,“你托我找的书,给你找来了。”
他放下书匣,忍不住奇道:“你到底是给谁找的?”
桓安让他找的不是四书五经,亦不是什么难寻的孤本,而是给皇子们婚前看的秘戏图,还有一些相关的教导书籍。
赵王想桓安已经成婚,是决计用不到这些的。
“给别人。”桓安按住那书匣,一身浩然正气,愈叫赵王相信这书就是给旁人的。
“别人是谁?”赵王越想越好奇,纳闷像桓安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怎会帮别人寻这种不务正业的东西。
桓安抿直唇,下逐客令:“你明日大婚,回去准备吧。”
赵王“哼”了一声,嘟囔道:“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我以后再帮你我就是狗!”
赵王气呼呼走了,桓安提着书匣去了书房。
然后一整日都没有出来。
他虽博闻强识一目十行,但这类书他从前没有接触过,逐字逐句地读,时而还要思考上许久,又或者新奇一阵子,两册书读完就过去了大半日。
秘戏图图文并茂,读起来顺畅许多,桓安只用了小半日就翻完了。
而后他就发现,陆恒一定是早早看过这些书,才会知道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法子。
入夜,他选了一个此前从未用过的法子。
榻上歇下,徽宜又侧身背对着他,桓安没有像往常一样硬要把人翻过来仰面看着他,而只是自背后拥住她,一臂给她做枕,一臂绕过她纤细的腰肢盖在她小腹。
他掌心灼热,盖在小腹上十分舒服,徽宜是喜欢这般的,便没有推开他,察觉他的鼻尖又抵在自己脖颈上深深呼吸,便随着他往后靠了靠,在他怀中陷得更深,口中却是温声说道:“明日我要早起去送华儿出嫁,不能太累。”
脖颈上的呼吸顿了一下,随即说:“好。”
他规规矩矩本本分分地抱着她,没有任何其他动作,徽宜便以为他果真乖巧听话地压下了那种心思,窝在他怀里,渐渐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间,她察觉他并不似她以为的那般乖巧,他只是用了一个从来没有用过的法子在勾诱她。
她仍然侧身背对着他窝陷在他的怀里,整个人被他结实的躯干包裹着,浓浓烈烈的燥热自内而外,被他不知从哪学来的法子搅得不得安宁。
不知是这个法子太新鲜,还是他领悟透彻、颇得要领,抑或还是那些热药的缘故,徽宜竟很快被他勾惹得难耐,下意识往他怀中靠了靠身子。
他身躯结实的像块铁板,在等候着她了。
徽宜一惊,又往前缩回了身子,被他按着复贴进他怀中。
“可改了主意?”
他搅扰着她的燥热,温热的呼吸就抵在她耳边,沉沉地问。
徽宜不语,只难以抑制地唔了声,扭了扭身子想要逃离他的束缚和搅扰。
可惜事到如今,桓安又怎会允她临阵脱逃。
徽宜原本躺在卧榻正中的,不消一会儿就被挤到了最里侧,又被他拖回卧榻正中。
徽宜咬紧唇瓣。
寝榻之内窸窸窣窣,并没有太过张扬的声音,热烈与压制和谐共生。从前她忍不住破口而出的声音,若是太过分,桓安会捂住她的嘴巴,她知道以他的性子,不喜叫人听去这声音,她亦觉得羞臊。
但是这回,她几次没能忍下的声音,他竟然没有来捂她的嘴巴,反是在她耳边低语,“无妨。”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概因已经立夏,天气渐热,寝帐之内汗意蒸腾。
徽宜出了许多汗,桓安覆身下来,她身上的汗便都沾染给了他,不知为何,他竟似乎没出什么汗,热烘烘的却不黏腻,好像这事于他而言并不费力气。
“你更喜欢哪个?”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
徽宜本就脑中混沌,没听明白这话,便不答话,却被他忽地用力,推出了一阵不能自抑的哼哼声。
“你更喜欢谁?”他高挺的鼻尖抵着她的,逼问,好似一定要得到个答复。
徽宜这回明白了他的问题,却依旧闭着眼睛装睡,沉默不答。
可她又哪里睡得着,桓安得不到答复,就故意变着法子欺负她,让她佯睡都不成。
“你更喜欢谁?”
桓安看过书了,知道徽宜很多控制不住的反应是满足满意的样子,他不知道她心里作何想法,但她的身子,就是喜欢他的。
她醉酒将他当成陆恒的那夜固然欢愉,但他能清楚感知,那欢愉远不及他们成婚以后强烈。
她清醒地知道,是他在和她夫妻之欢,她的身子喜欢的、满足满意的,就是他,不是陆恒。
他知道答案,他就想听她说出来,叫她也承认,至少她的身子已经中意他了。
徽宜却倔犟不答。
“我知道,是我。”
他听着她口中不能自控地哼出一个长长的“嗯”字,就当她是承认了。
寝帐之内完全安静下来,桓安照旧抱起徽宜叫人换下被汗浸湿的被褥,才像往常一样本本分分地睡去。
翌日晨,徽宜还在睡着,桓安又早早醒了。
他像往常侧身而卧拥着妻子,安静地看着她睡意深沉。
忽然,他闻到一股腥味。
他的鼻子异常灵敏,立即分辨出这是血的腥味,也很快找出血腥味来自榻上。
他望望女郎寝裙上的一片血渍,又望望褥子上的血迹,脑子飞速旋转。
他昨日看的书上讲了很多,亦讲得很细致,女子月信、有孕、房事出血、小产出血,都有提到。
他记得她昨夜没有呼痛,当时也没有出血,应当不是他力气太大弄伤了她,所以这血……
要么是她来了月信,要么就又是……小产出血?
月信会见这么多血么?
桓安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雪夜,旁人说她是寻常月信,没有大碍,而他竟信了。
不是月信,所以是……
小产!……又是小产……
“请大夫!”
桓安以惊雷之势迅速下榻,抓起衣服披在身上,再次高声吩咐:“快去请大夫!”
天色刚刚蒙蒙亮,内院外院的婢仆大多都尚在睡梦之中,唯有林伽跟着桓安习惯了早起,正在院中演武,听见这声吩咐,立即亲自去请大夫了。
整个归玉院被迫苏醒,徽宜亦睡眼惺忪地坐起身,刚要问桓安出了何事,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瞬间清醒,低头看看自己,愣怔了会儿,忙叫人去找月事带子。
“何时怀上的,你竟也不知么?”桓安在她身旁坐下,大掌盖在她小腹,眉头紧锁,已经自责起来。
“又小产一次,还能治好么?”他深深皱着眉头。
徽宜捂眼,因为昨夜之事声音还哑着,低低地与他解释:“你我成婚才一个多月,怎可能是怀上了?”
桓安道:“怎么不可能?当初你我同房也不过半个多月,不是就怀上了?”
徽宜无话可辨,想了想,说:“总之,这回不是怀上了,不是小产。”
她肚子不痛,只是腰腿有些酸软,不知是昨夜被他折腾的,还是月信的缘故。
但不管怎样,月信来了就是好现象,那些苦口的药终于不白吃。
她看看桓安,见他仍然皱着眉头,竟还盯着她裙子上的血迹看,连忙扯了被子盖住自己,说道:“你先出去吧,我得换衣擦洗。”
“我不能看?”桓安在疑惑,明明每次房事之后叫水,她并不叫他回避,为何这次就要回避。
徽宜又羞又气,若不是知他不是个无赖的登徒子,他这般说话定是要招骂的。
“不能!”徽宜小声嗔了句。
桓安又看看她裙上的血,没再多问,听话地出去了。
徽宜梳洗妥当才叫大夫进来内院诊治,桓安站在一旁听着。
“是否腹痛?或者还有冰凉之感?”大夫一边切脉一边询问。
徽宜摇头,也奇怪怎会突然来了月信,便问了大夫。
大夫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看了桓安一眼,忖度片刻,说道:“大约是淤积的寒湿之气被冲开了,发散了出来。”
徽宜脸色微红,也下意识看看桓安,又问大夫:“会反复么?会不会这次来,下次又不来了?”
大夫微微摇头,“只要好生养着,按时吃药,应当不会反复。”
他说着,打算写药方时,忽然有些犹豫地看向桓安,默了会儿,还是写下了一张新方子。
“这些热药更为滋补,你且先试试,若不妥当,再换药就是。”
桓安接过那方子,口中问道:“会有何不妥当?”
大夫尴尬地“呃”了声,“于沈夫人倒无甚害处……”就怕亏损了桓安的身体。
不过这些话大夫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只交待徽宜若实在吃着不适,立即叫他换药便可。
徽宜起初没明白大夫说的“不妥当”是何意,直到吃了两日的药,才知这药的威力。
月信第一天,她要送妹妹出嫁,忙前忙后了一天,当晚睡得很香,没有察觉不妥,但第二日就有些不对劲了,到第二日晚上,这种不妥更加强烈。
她明明来着月信,不能行夫妻之欢,却总是……心痒……
而身旁的桓安似乎知道她月事期间不能行房,虽然仍像平常自背后拥着她,大掌亦盖在她小腹上,却规规矩矩的,没有半点撩拨引诱。
徽宜想,或许是他抱着她的缘故,才叫她有那种心思,便托辞这般躺着不适,挣开他怀抱,往里侧挪了挪,仰面而躺。
却并没有什么用处。
徽宜看看桓安,他亦睁着一双凤目,定定望着她。
“怎么了?”他看出她睡不着。
“没事。”徽宜闭上眼睛,状作要睡觉,将被子聚拢一团堆在两腿之间。
“冷?”桓安以为她又觉得小腹凉,大掌按了过去,便要吩咐再拿一床被子来。
如今已过了立夏,一些怕热的女郎都穿半臂了,桓安这个大火炉又躺在身旁,徽宜哪里会冷,她是燥……
“不用。”
徽宜小声说着,推桓安背过身去不要看自己,她有些难为情,不想叫桓安识破她来着月信竟还有那种心思……
“果真没事,无需叫大夫?”桓安狐疑地看着她。
徽宜点头,闭上眼睛道:“快睡吧,我累了。”
桓安又观察许久,见她没有旁的不适,才缓缓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夜深如水,万籁俱寂,桓安浅睡之际察觉身旁偎来一个脑袋,他的手臂也被她抓了去抱在怀中。
桓安低头看她,记起她第一次做他妻子时,两人躺在一处,她就会这般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有时还会梦呓唤他“夫君”。
他那时从来没有回应过她。
桓安侧身而卧,没有抽出她抱着的手臂,另只手臂绕过她腰肢拥住了她。
···
没过几日,桓安受召入宫,新领了一桩差事。
慕容恪要领兵复国,圣上特命桓安为镇军大将军,一同前往。
桓安本不想接这桩差事,他看得出慕容恪自从被他遣送长安后就对他怀着莫大的敌意,而慕容恪主动求娶丰宁公主帮陆恒解了围,这其中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未可知。
他走了,陆恒还在长安,他怎么能安心?
更何况,父亲因为他而不喜徽宜,王曼罗亦还在记恨徽宜,还有桓宸,会不会趁他不在,又像从前大摇大摆闯进他的院子?
他一走,徽宜如被虎狼环伺。
所以他起初是拒绝的,但圣上说,国朝宴安日久,开国之初那些能征善战的老将都已入土,靠得住的武将亦在四方镇守,如今朝中领兵打过胜仗、能够委以重任的武将,就只有他了。
此去不单是为了帮助慕容恪复国,更是为了将来两邦修好,平息边地侵扰,让百姓安居乐业。
桓安又不得不去,且这次是行军,和从前他去做节度使又不一样,他这次是真的不能带着徽宜一同去。
自皇城出来,桓安去了怀靖王府。
“你来做什么?”
桓景姿虽没有对他避而不见,却也没有给他好脸色。
桓安像从前恭恭敬敬地给阿姊行了礼,“我来辞行。”
他说了要随军出征的事。
“又去打仗?”
到底是亲生的姐弟,两人又自幼丧母,相依为命,桓景姿再硬的心肠,再怨怪弟弟一意孤行娶了沈氏侄女,此刻也露出些担心来。
桓安微微颔首。
“多久回来?”桓景姿忍不住关心。
“快的话两三个月。”桓安道。
“嗯。”桓景姿默了片刻,本来赌气不想与桓安说太多话,又怕这次见面就是永别,终是说道:“你一切小心,不要逞强。”
桓安颔首,“我知道。”
默了默,又道:“我有一事求阿姊。”
桓景姿诧异望他,从小到大,虽然她年长他几岁,但桓安从来没有求过她,不管是前程还是家事,他甚至不曾与她嘱托过什么,更莫说一个“求”字。
“何事?”
“我不在长安,若我夫人遇上难处,请阿姊和怀靖王殿下,一定帮我护下她。”桓安字字郑重,万般恳切。
桓景姿没料想他要说这件事,就是因为沈徽宜,他对她都用上了“求”字?
“你要去打仗,你不担心你自己,倒担心旁人!”桓景姿气道。
桓安不急不恼,仍是温声与胞姊说话,“我知道阿姊顾忌她的身份,但阿姊不知,她的姑母和表哥因为她嫁了我而对她记恨在心,她其实同你我一样,无父无母……”
“你别乱说,父亲还在呢。”桓景姿虽也埋怨父亲偏心,却不能由着桓安说这话,提醒道。
桓安顿了下,并没有改口,只是继续说道:“她父母双亡,在长安举目无亲,是我请圣上赐婚,迫她嫁我,迫她随我来长安,阿姊要怪,只该怪我,阿姊若还认我这个弟弟,她就是你的弟媳,我不在长安,请阿姊帮我照护她一二。”
见胞姊仍是不应,桓安顿了顿,又说:“也许她而今已经有了我的孩子,看在孩子的份儿上,阿姊也不能让她涉险吧。”
“她有了?”桓景姿自是有些欣喜,桓安将至而立,膝下空空,桓景姿怎能不期盼?
“现在还未诊出。”桓安认真道:“但不好说我走之后,会不会诊出来。”
桓景姿听这话,知道桓安在想方设法嘱托自己,为叫他安心打仗,应承道:“你放心,她果真向着你,我也不能叫人欺负了她。”
桓安这才离了怀靖王府,又去了赵王府一趟,同样对赵王交待要照护沈氏姐弟,又折去国子监,对沈玠嘱托要像个男子汉护胞姊周全,最后才回家,去祖母跟前辞行,将说与胞姊的话又对祖母说了一遍,得了祖母照护妻子的承诺才回了归玉院。
“什么时候走?”徽宜也知晓了他要随军出征。
“后日。”桓安眉目低垂,少见地有些低落。
徽宜以为他又惹了圣心不悦挨了训斥,想说些安慰的话,又怕自己不明情况反倒戳了他痛处,便沉默不语,主动去为他收拾衣裳。
“你……你就这般盼着我离家?”
桓安看着女郎干脆利落地把他的四季衣裳都找了出来放进衣箱,皱眉说道。
徽宜正在整理衣裳的手停顿了下,颦眉看向桓安,为他收拾行装也是她的不是了?
他何时变得如此……敏感多疑?
“那我不收拾了?”徽宜说。
桓安抿直唇瓣,不说话了,徽宜便真的不收拾了,坐去桌案旁看自己账本。
沉默片刻,桓安自己去收拾了,把衣箱里的冬衣和春衣都拿了出来,只挑了几身夏日中衣和单袍,也没用衣箱,找了个轻便的布袋子装进去。
这些做罢,他坐来桌案旁徽宜的对面,看看她,似有话想说。
“何事?”徽宜看出他有话,问道。
“我的中衣上还没有绣名字。”他微微垂着眼眸,安静地说道。
行军打仗多数时候穿着盔甲,唯有里头的中衣是自己的,刀剑无眼,许多士兵死时已经面目全非或者身首异处,没有办法凭着相貌确认身份,所以士兵穿的中衣上都会绣上自己名字,方便以后认尸。
桓安从前绣着名字的中衣已经破了扔了,这回新裁制的中衣还没有人为他绣上名字。
徽宜听了,没有说话,只是找出针线拿来他挑好的中衣开始往衣领处绣名字。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穿针引线,温婉而专注。
桓安不觉忆起,他领任节度使前去朔方那年,她亦是这般温静周到地为他收拾行装,彼时,她一心想追随他同去。
但现在,她应当没有这个念头吧?
“我此去,快的话三个月就能回来。”
桓安主动说了大概的归期。
“哦。”徽宜抬眸看他一眼,这般淡淡应了声,继续低眸做绣活儿。
“你这阵子不要单独出门,哪怕是在府中去祖母那里,也带上忍冬和宝相,她们会些拳脚,能护你。”
徽宜手下顿了顿,虽没有抬眸,却是温温地“嗯”了声。
“若有人欺负你,你气不过打了人,也不必惊慌,去寻赵王,他会保你。”他事无巨细地嘱托着。
徽宜抬眸看看他,柔声道:“我有分寸,你不必担心。”
桓安点头,不再说话,徽宜也低眸继续手中事。
烛火中,徽宜温温静静地做事,灯火映照着她白净的面庞,一如很多年前她坐在桌案旁等他归来时模样。
桓安注目,深深望着她,心中却不能确定,她是否会像从前期盼着他早日回来。
就算她的心不想他,她的人也该想吧?
“我走了,你可会……”
会不会想他?
她若干脆地回答不想呢?
方才她收拾行装,不问他要去多久,干脆利落地就把他四季衣裳都装了起来,显然,她以为他会去很久,却并没任何依恋不舍。
她又怎么会想他?
顿了顿,桓安问:“我走了,你可会不习惯?”
反正他一定会不习惯的,从身到心,从外到内,哪哪都会不习惯,都会,想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徽宜始终沉默, 好似心无旁骛地做着绣活儿,没有功夫和他闲谈。
桓安便起身夺了她手中的衣裳扔在一旁,说:“明日再绣。”
明日他还要去点兵, 一整日都不能在家, 所剩下的和她说话的时光, 只有今晚和明晚了。
他既夺了衣裳,徽宜便也不绣了,收起针线筐,恰好她的药也晾得温温的, 她便坐去桌案前喝药。
桓安亦坐去桌案旁,看着她喝药。
他记得书上说, 女子月信期间不能行房, 至少要等过七日, 但在第五日的时候, 她就忍不住了。两人成婚之后,她从来没有主动释放过那种信息,但那日歇在榻上, 她没有背对他, 而是窝在他怀里,纤纤一指在他紧实的胸膛划来划去, 还拨了拨他的腰带。
那夜,她破天荒地没有喊累。第六日、第七日到昨日, 他没有再旷过一夜。
而她气色亦越来越好, 像得足了滋养的花儿,应当是大夫新换的那些药起了大效用。
他能察觉,她换了新药后,更离不开他了, 他一走,她要怎么办?
她一定也会不习惯的。
徽宜喝完了药,吃过蜜饯漱过口,桓安便径直将人抱起进了内寝。
这日歇得早,又值临别,折腾的时间便不知不觉久了些。
帐内的动静子夜才歇,大风大浪过后,时光似变得格外静谧。
徽宜已在桓安的臂弯里睡熟了,他仍然睁着一双炯炯凤目望着她。
灯火已熄,帐中幽暗,看不清她的容色,但桓安很清楚她此刻是什么模样,她白净的脸上一定还泛着些嫩嫩的浅粉色,比她平素里还要好看诱人。
他知道她今日是餍足了,明日他亦能叫她吃饱喝足,只是后日以后……
自成婚以来,他们夫妻之间几乎没有连旷两日的情况,她来月信不过旷了五日,那药就将她折磨得难耐,他一走三个月,她要怎么办……
桓安想了一夜都没有想到办法。
翌日晨,本该早早起来去点兵的,他却还是像往常耽搁了一些时候,等女郎醒来了才起身。
他下榻更衣,徽宜仍然躺在榻上,斜身半趴在枕上,目光无意识地就落在了眼前更衣的男人身上。
他身姿高挺,肩宽腰窄,从胸膛到小腹的肌肉结实紧致,瑰伟雄健。
也不知怎的,徽宜眼前就浮起这结实的薄肌一吸一合时的情景,她脸色一红,立即敛目,下意识去看桓安是否发现了自己在偷看,就见他也正盯着自己,和她对上目光,他才把袍子穿上拢了起来,接着束好腰带,齐整之后朝她走了过来。
他在她身旁坐下,忽然问:“你想我了,怎么办?”
他神色认真,没有半点调情的意味,徽宜也不知为何,一下就明白他所谓的“想”是何意。
“习惯就好了。”
徽宜佯作没有睡醒,打了个呵欠,正欲翻身回去继续睡会儿,桓安按住她腰,将她固定在那里,给她说了一个驿店的名字。
“若想给我寄信,就寄到这里。”
徽宜“嗯”了声。
“我今日有公干,得走了。”桓安正色说着,却仍然坐在榻上没有动身。
徽宜浅浅哼了个“嗯”字。
桓安还是没有站起身,双目沉沉望着女郎,嘴唇动了动,似有话想说,概是难以启齿,他又抿直唇瓣,沉默了下去,就只是执着地看着她。
徽宜抬眸,随口问了句:“还有何事?”
桓安仍是不语,只朝她微微倾身,徽宜不解何意,疑惑地望着他。
桓安微微皱眉,终是吐出一个字,“抱。”
概是怕人听去,他说得很快,声音也不重,说完就立即抿紧了唇瓣,好似从来没有提过什么要求。
徽宜愣怔了下,一时分不清那个字真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还是自己恍惚听错了。
“像那回,我给了你一卷书,你说谢我时那样。”桓安又这样提醒。
徽宜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却记不起他说的是哪件事,他何时给过她书,她又何时抱了他道谢?
“就是我自己整理的帝王世系和古今地名对照。”桓安见她凝神忆想,便继续提醒。
徽宜终于记起来了,那都是四年前的事了,彼时为了能多与他说几句话,她看了一些诗书,常常请教他一些注解何意,他后来就给她一个小册子让她对照着看。
她那时很欢喜,纵使他依旧不苟言笑,她却大着胆子第一次抱了他。
四年前鸡毛蒜皮的小事了,他竟还记着么?
桓安瞧她记起来了,便朝她又挪近了些,好叫她一抬身就能抱住他。
他锦袍玉带,正襟危坐,端严肃然,固执而坚定地等待着,仿佛在等一场关系重大的冠冕。
徽宜早已记不起自己当时是如何抱他的,微微抬起身环住他腰,人已被他按进了怀中。
他抱得很紧,也抱了很久,而后才起身走了。
次日,晨光熹微,整座府邸都还在睡梦中时,桓安就要出发了,天气炎热,为了趁着凉快多赶些路程,他不能耽搁。
桓安穿戴好,榻上的女郎仍旧睡得深沉,他昨夜想把接下来要旷的三个月都给她,比平素孟浪了些,将她折腾得狠了,她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桓安站在榻旁又看她片刻,终是没有将她叫醒,转身走了。
林伽早就等候在外院,见桓安出来,立即跟上道:“郎主,让属下随你一起去吧。”
从前桓安都会带上林伽,但这回却执意将他留在家中,还有他的私卫也留下大部。
“护好夫人,不准任何人闯我的院子,我父亲也不行。”桓安只放心将此重任交给林伽。
“郎主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得了林伽保证,桓安拍拍他肩膀,独自出门骑马。
天光未亮,宽阔的长街上空无一人,唯有道旁的垂柳在晨起的微风里浮动,送着一人一骑出了长安城南的明德门。
···
徽宜醒来时,桓安早已离开长安城很远。
卧榻宽阔,夏日的被子薄,她亦身形纤瘦,卧榻之上唯她一人便显得空空荡荡。
桓安昨夜就告诉她今晨会早些走,她以为他多少会发出些动静将她吵醒,不曾想,竟真的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
被褥虽是昨夜事后新换的,依旧染上了些许他的味道。他总是闻她,她还奇怪他在闻什么,原来人真的有味道。从前她没有留意,今日躺在他的位置,她竟也闻到了他的味道。
不是臭汗味,也不是熏染的香味,他从来不熏任何香的,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徽宜又在榻上赖了会儿,便也起床梳洗。
桓安离开后没几日,徽宜也打算离京去一趟河东盐池,一来亲自跟着走一趟运盐之路,二来,也省得在府中被人找麻烦。
徽宜去向祖母辞行,说了这个打算,荀氏听罢,微微摇头不肯答应,说道:“珠娘啊,做生意辛苦得很,那些运盐的货船日夜兼程,押船的汉子吃喝拉撒都在船上,我怎舍得叫你去吃这个苦?你从前辛苦也就罢了,反正日后这风吹日晒的罪我是不能再叫你受了。”
说着话她抓紧徽宜的手,“五郎走前特意来嘱托过我,叫我护着你不能被人欺负了,你这身子刚有些好转,就又去没日没夜的奔波劳碌,再累着了怎么办?再说了,说不定你现在肚子里已经怀上我的重孙儿了,若奔波劳累再掉了,又叫你伤一回身子,我这罪过就大了!”
徽宜面色一红,小声道:“祖母,我刚来过月信……”
哪能这么快就怀上?
荀氏却笑道:“那又如何,怀身子这事可不分时候,有的觉着能怀上的时候死活怀不上,觉着不可能的时候偏就怀上了,还是小心为上。”
她又端量徽宜面容一刻,“我瞧你气色越来越好,白里透红,可见这人是要养的,辛苦挣那么多钱做什么,自己累死了都得留给旁人享福,你还是好生留在家中养着,像我这样活得久一些,前些时候的辛苦才有意义啊。”
徽宜又辩说几句,荀氏说什么也不允,徽宜拗不过,最终只得歇了出门的心思,留在长安。
她而今除了贩盐,在长安没有别的生意,又刚买了大宅子,几乎掏光了积蓄,亦没有本钱拓展生意,每日里除了看看以前的旧帐本,算算自己的香积贷,没有旁的事。恰好徽华也新婚无事,两姐妹便常常约在一处闲逛。
这日两人到了西市,竟瞧见从前门庭若市的陆家珠宝行大门紧闭,还贴上了官府加印的封条。
“怎么连珠宝行也封了?”徽华既惊愕也惋惜。
徽宜听这话,“连珠宝行也封了?”还有什么铺子封了?
徽华这才对阿姊解释:“前几天陆家在长安的几个茶庄都封了,我还以为只是茶庄被封,没想到珠宝行也受了牵连,不知陆家其他生意怎么样了。”
徽宜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忙细问其中缘由。
徽华道:“我听说,有人举报陆家茶庄匿税,官府这阵子在查,已经封了陆家几个茶庄,如今连珠宝行也封了,大概连珠宝行也要查一查。”
“那……可查出结果了?”徽宜心生忧虑。
徽华小声道:“阿姊,虽还没有结果,但你想想,陆家商队这么大的摊子,怎可能事事循规蹈矩,以前是民不举官不究,如今有人记恨上了,要彻查,那查出问题也很容易的呀。”
徽宜自也明白这层道理,“那可曾抓了人?”
徽华心知阿姊担忧陆恒是否被抓,说道:“几个掌事掌柜抓起来了,陆恒在出事之前就离开长安了,没有抓起来。不过,而今长安的生意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知道陆恒会不会赶来处理。”
徽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日之后又过了十天左右,徽宜忽然收到一封拜帖,是陆母递来的,请她到茶坊一叙。
徽宜虽然猜到是陆家生意上的事,却没有推脱,立即去赴约了。
曲氏看上去有些愁容,但依旧体面,见到徽宜也没有一味诉苦,平心静气地与她说了陆家而今的困境,末了说道:“我已叫人给四郎递信了,但他收到信赶过来还需一段时间,我便想着,先尽力解决一些问题。”
她微微叹了口气,“茶庄一封,之前订货已交了定金的客人全都要求退钱,还有珠宝行,一些贵客原本定好了首饰,而今不能按期交货,不止要退钱,还要赔一些钱。”
她看看徽宜,约怕她觉得自己没能耐还钱,又道:“这些损失虽然不算小,我们倒也担得起,就是而今铺子都封着,钱取不出来,你放心,等日后铺子解封,我必定立即还你。”
徽宜微微点头,没有丝毫迟疑,问道:“需要多少?”
“我算了下,各种加起来得要一万三千贯。”
徽宜愕然,没料想竟要这么多。
曲氏看出她惊愕,想了想,与她细解释了几句,“单是退钱和赔偿倒没有这么多,还有一些补缴的税钱。”
怕徽宜做别的想法,她忙道:“不是我们陆家有意匿税,是有些事情朝令夕改,官府又查了陆家近十年的账,才搜罗了这么一大笔。”
她看向徽宜,“你也做生意,应当知道,许多行当里,交易时并不用足陌钱,官府征税自然也该以短陌计,而今官府却以短陌为由,要求我们按足陌补上税钱。”
徽宜微颔首。她自是清楚的,一陌计一百文,一贯计十陌,这是足陌足贯,但市肆交易中并不全用足陌,有些行当一陌计七十七文,有些计九十文,这在市肆交易里都是不成文的规定,称为短陌,官府亦知晓这个规矩,征税时并不会全部要求按足陌来算,但因钱陌在各行当没有定数,官府亦没有明文规定承认短陌,明确写进律法的都是按足陌征税。
曲氏忽然苦笑了声,“要说这桩麻烦也不是不能避免,我现在真有些怀疑我自己的眼光,我原以为,我四个儿子里,数四郎聪敏,一定能经营好陆家的生意,所以我和他父亲一直将他当作未来的纲首培养,不成想,有朝一日,他会给陆家惹来这样大的麻烦。”
徽宜抿抿唇,想替陆恒辩一句不是他的错。
听曲氏继续说道:“生意人做任何决定都应当将生意放在第一位,四郎当初万般推拒公主好意,就应该想到后果。”
说到这里,曲氏又看向徽宜,竟有些羡慕地说道:“当初若是四郎早早娶了你,或许你能比他看得明白,在一些事情上能劝他不要冲动。”
徽宜不接这话,说回曲氏借钱一事,有些为难道:“我刚买了宅子,手里几乎不剩什么钱,不过我回去凑凑,或许能凑出……”
徽宜默默盘算哪些东西可以当掉,圣上给她备的嫁妆不能动,但以前陆恒送她的那些首饰还有那颗夜明珠都可以当掉。那些首饰大概能当个几百两,夜明珠是六千两买的,就算不能当六千两,四千两总是可以的,还有她打算和陆恒成婚时定制的花冠,也能值个大几百两,林林总总加起来,能凑出五千二百两左右。
徽宜说了这个数目。
曲氏虽觉得有些少,却什么都没有说,只道了谢。
徽宜回到府中后,一面叫人把这些东西收拾了去当掉,一面又约了徽华来见,说过陆家困境,徽华也爽快地和赵王商量过,拿了两千两出来,徽宜便将凑在一起的钱给曲氏送了过去。
虽然徽宜已经十分小心,但她当掉的珠宝首饰不少,还是惹了王曼罗的眼,她稍一打听,就知道了沈家姊妹帮陆家的事。
有了前两次的教训,她这回没有直接去找徽宜的不是,而是和桓宸说了此事。
“夫君,你说要是桓安知道他领兵在外,他的妻子在长安与人私通,他会怎么样?”
桓宸明白王曼罗的心思,也有挑拨离间之意,想了想,说道:“这事我们去说不合适,桓安必定不信,得找个他信得过的人去说才行。”
他略一思忖,有了主意,“叫你堂姊去给怀靖王妃透个信,不需咱们挑拨,怀靖王妃定然会给桓安递信。”
···
桓景姿得到消息的第二日,就将徽宜叫去府上说话,开门见山问了她借给陆家巨额钱财的事。
徽宜供认不讳。
桓景姿气道:“五郎而今不在,你竟做出这种事来,叫别人怎么想你?若再传进五郎耳中,叫他乱了阵脚,有个好歹,你担待得起么!”
“亏五郎临行前还来与我嘱托,叫我护着你,我看你哪里需要我护着,你一个人在长安舒坦着呢!”
徽宜没有气急败坏。
借钱与陆家这事,她虽问心无愧,但她而今到底是桓安的妻子,就算借钱也该像徽华和赵王那样商量过再做决定。
而且她和陆恒曾经定过亲,差一点就做了夫妻,为着名声着想,她也该避嫌。
徽宜等桓景姿气冲冲地质问了一番,才心平气和地说道:“你如此气愤,却只是将我叫来询问,没有冲到桓家去质问我,我知你是不想叫有心之人看我和五郎的笑话。”
桓景姿存的就是这个心思,没料想徽宜一眼堪破,想她还不算糊涂,说道:“你明白就好!”
“不要和五郎递信,他领兵在外,本就凶险,且他心思重,得到了消息一定会多想,我不想乱他阵脚,你定然也不想。”
徽宜目光平静,看着桓景姿道:“旁人递信,五郎或许不信,但你是他信任的人,你若递信,他一定会信,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的消息,但想必那人就是想要你给五郎递信。”
桓景姿哼了声,“我还没那么笨,你明白的道理,我自也明白。”
桓景姿叫徽宜来本就是要看看她的态度,如今见她坦坦荡荡问心无愧的样子,心中已有了判断,想来陆家而今正水深火热,旁人避之唯恐不及,沈徽宜亦是个聪明人,怎会在这个时候上赶着与陆恒私通?
桓景姿也绝不相信,会有女子放着自家弟弟这般相貌好、才学好、人品好的郎君不要,而去要一个落难的生意人?
她料定徽宜没有私通的心思,帮陆家当是出于道义,但依然有些不妥。
“你以后当心些,不要和陆家交往过密,就算你问心无愧,流言可不管这些,我不想叫我弟弟被人笑话。”
徽宜颔首,“你放心,等五郎回来,我会如实告诉他这些事,他果真要生气,我受着便是。”
桓景姿瞧她不卑不亢,对自己亦没有讨好的意思,口口声声称着“你”字,不曾唤一句“阿姊”,想来她也知自己对她有些意见,亦没有想过主动求和,一时有些心绪复杂。
“若无事,我便先回去了。”徽宜告辞,仍然没有称一句“阿姊”。
桓景姿也赌气摆手,“走吧。”
离开怀靖王府,徽宜不禁数算起日子来。
桓安离京已经一个多月了,如今应当已经到了吐谷浑王城,说不定都已打起了仗,也不知战况如何,他又是否能按他说的那般,三个月就回来。
徽宜望了望西北的方向,忽然眼皮噔噔噔一阵跳动,她下意识抬手按住,不觉想,桓安应当会平安无事吧?
···
吐谷浑王城。
慕容恪在桓安襄助下顺利夺回王位,亦清剿了族内亲吐蕃势力,暂且安定了时局。
庆功宴上,他亲自为桓安斟了三碗酒,以表谢意。
桓安没有推辞,饮过之后,说了班师回朝的打算。
慕容恪亦大方应允,不止如此,还主动提出送上千匹良马青海骢,让桓安带回去献给圣上。
宴上歌舞升平,吐谷浑的舞娘不似中原内敛,不论舞技还是穿着都格外豪爽奔放,很多舞娘都露着肚皮,踏着羯鼓打击的音声有节奏地抖动着。
这类胡舞在中原虽也有,但一般不会在庆功宴这等正式场合出现,桓安看不下去,酒过三巡,便借口不胜酒力起身告退。
慕容恪没有阻拦,甚而亲自相送,与他一起回了帐中继续把酒言欢。
“你可知,我曾想杀了你。”
慕容恪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怎样,忽然死死盯着桓安,这样说。
桓安看他一眼,淡淡道:“是么。”
慕容恪点头,给桓安满斟了一碗酒,自顾自地和他说起与陆恒的交易。
“你知道我为何求娶丰宁公主?是陆恒求我的,我答应他的条件就是,让他杀了你。”
桓安神色平淡,仿佛早就料到一切,并不惊奇亦不愤怒。
“可惜陆恒这个胆小鬼,不敢和我做交易。”
慕容恪轻蔑地嗤笑了声,看向桓安,“所以要杀你,还得我亲自动手。不过,我现在不想杀你了,你是个难得的将才,帮我不少,杀了你可惜。”
桓安亦是情绪不明地笑了下。
慕容恪见他丝毫不碰那碗酒,说道:“怎么,吓住了?不敢喝我的酒了?”
“这是鹿血酒,我们草原人最珍贵的酒,你可别浪费。”
慕容恪说着话,端起桓安那碗一饮而尽,再次给他斟了一碗,说:“我都喝了,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桓安没有推脱,亦端起碗一饮而尽,说道:“我累了,可汗早些回去休息吧。”
慕容恪便顺从地站起身,“好了,你酒量不好,不勉强你了。”
帐外,早有几个舞娘等候,慕容恪出得帐来,对几人说道:“好好伺候桓将军。”
吐谷浑有种祖传的神秘巫术,能不着痕迹更改人的记忆,桓安已经喝了鹿血酒,这几个舞娘都是巫女,略施手段就能得逞。
他确实觉得杀了桓安可惜,但又不甘心。
“给长安去信,就说桓将军遭人暗算,下落不明。”
慕容恪打算留桓安一命,但要把徽宜从他身边夺走,等徽宜收到信赶来,桓安应当已经被几个巫女迷惑驯服,不会再认徽宜这位妻子了。
至于陆恒,他已告诉丰宁公主陆恒与他的交易,想必此刻陆恒正被丰宁公主报复得焦头烂额,当是无暇与他争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慕容恪甫一离帐, 桓安就立即抠着喉咙把鹿血酒催吐了出来,因是刚刚饮下的,呕出来还十分新鲜, 带着血的鲜红和酒的味道, 并无其他酸臭味, 桓安脱下衣裳盖住那摊呕物,为掩人耳目,又拆开一坛寻常的酒浇在上面,做无意倾洒状。
刚刚做罢这些, 五个舞娘已经进了帐中,见桓安手中按着酒坛, 空气里亦弥漫着浓重的酒味, 几人便以为桓安是在独酌。
“将军好兴致啊。”
其中一个舞娘生的最好看, 唇红齿白, 媚眼如丝,扯了身上罩着的透明纱衣丢在地上,露出里面的鲜红舞衣。那舞衣十分清凉, 上身只遮半截儿, 下身亦只遮半截,衣摆上缀着金铃铛, 随着她轻盈的步伐叮叮铃铃,如她一般妩媚惑人。
桓安忽然起身, 拿了长刀指着那朝自己走来的舞娘。
那舞娘却并不害怕, 轻轻拨了拨指着自己的刀尖,软声撒娇:“将军这是做什么?”
其余几个舞娘也都不怕,都像方才扯了纱衣丢在地上,露出里面轻盈单薄的舞衣, 朝桓安走去。
忽听“啊”的一声惊呼,离桓安最近的红衣舞娘下意识捂着脖颈后退了两步,伸手一看,血已沾染在手上。
其他舞娘亦是一愣,不觉顿住脚步,都望向受伤的同伴,见她脖颈上已被划了一道。
“将军怎的如此不解风情?”
那红衣舞娘娇嗔,审视桓安片刻,不再着急接近他,眼神示意其他人接着跳舞。
所谓不着痕迹改人记忆的巫术,可深可浅,慕容恪交给他们的任务不算难,只是要桓安忘了自己的妻子。
桓安已经饮了鹿血酒,鹿血酒性热至阳,本是游牧族人冬日里驱寒补阳之物,而今是夏季,饮了之后必定会燥热难耐。
加上一群美人在侧,他们不信桓安能经得住诱惑。迄今为止,他们还未见过饮下鹿血酒还能坐怀不乱的男人,只怕等一会儿酒劲上来,她们五个都不一定能招架得住桓安。
正人君子她们见的不少,越是浩然正气不苟言笑的男人,待会儿就越疯狂。
红衣舞娘媚眼流波望着桓安,一指轻轻划过自己脖颈上的伤口,擦下来的血迹放在口中舔了舔,心中想到,桓安果真正人君子不碰她们,既然都拔刀了,怎么只是轻轻划了一下,不将她们都杀了?
他有怜香惜玉之心,就有好色之心。
等一会儿他得了她们的妙趣,不消她们用什么媚术,他自然心甘情愿就要忘了他自己的妻子。
红衣舞娘这般思量着,望桓安的目光便更加志在必得。
帐内灯火煌煌,金铃铛如千娇百媚的舞娘发出阵阵纤细的叮铃声。
桓安拧眉望着周遭虎视眈眈的舞娘,思忖片刻,对一个舞娘道:“弯腰。”
那舞娘愣怔一息,很快反应过来,以为桓安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便顺着他的话缓缓弓下身子,一手还拨弄着自己肩上本就没有多少的布料。
“下一个。”
桓安指了指方才舞娘站立的位置,示意其他几个舞娘都在那里来一遍弯腰的动作。
等几个人都做完,他又将刀放在和自己手臂平行却有一定距离的位置,叫一个舞娘拿走。
几个舞娘相视一笑,都以为桓安这是动情了,其中一个拿起刀扔去了窗外,另一个见桓安手中还拿着刀鞘,便俯身去拿,桓安却道:“把灯灭了。”
“将军害羞呀。”几个舞娘调笑,朝桓安走近,见他不像之前抗拒,便示意人灭了灯。
帐中霎时暗下。
慕容恪远远站在帐外,亲眼瞧着落在帐上的影子,桓安从一开始的提刀顽抗,到后来被舞娘挨个低身亲了一遍,甚而被舞娘轻而易举夺走了刀,最后被几个舞娘扑倒在地,直到灭了灯,隐约听里头传来女郎娇媚的轻唤声。
他才放心地回了王帐,原来桓安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经不起诱惑。
翌日,将至午时,还没有任何人从桓安的帐中出来,慕容恪没有叫人去打扰。
他自己昨夜也喝了鹿血酒,燥得几乎一夜没睡,最后叫人拿冰镇了许久才稍稍舒爽,桓安有一众舞娘伺候,必然折腾地不轻,乏累自是寻常。
又过了会儿,一个舞娘匆匆来报:“桓将军不见了!”
慕容恪皱眉,怒声道:“何时的事!”
那舞娘怯声低头:“不……不知……”
慕容恪旋即下令去找人,怒目看向那舞娘:“你们不是巫女么?怎么巫术不管用了?”
那舞娘一面跪下请罪,一面说了昨夜情形,道是灭了灯火后,桓安非要叫她们喝酒,众人又寻欢作乐好一阵子,其间有人想要靠近桓安,被他用剑鞘打晕了,再后面,她们也不知为何昏昏欲睡,竟一觉睡到了现在。
“大汗,一定是酒里下了蒙汗药,妾也没有想到,那位桓将军明明都主动放了下刀,竟还能忍住……”
“滚。”
慕容恪已攥紧了拳头,那舞娘怕惹来杀身之祸,忙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慕容恪思量着,桓安当是昨夜就逃了出去,他必定清楚,而今是在吐谷浑王城,他若硬碰硬,以寡敌众绝对讨不到好处,所以才虚与委蛇将他们蒙蔽了大半日。
圣上助他复国的军队就在王城外十里扎营,莫非桓安逃回了营地?
兵事方歇,就是桓安也不能为了私仇贸然再兴战事,更何况,昨夜那算什么私仇,是桓安自己有福不享罢了。
想定,慕容恪堂而皇之地亲自去了趟扎营地,桓安并没有回去。
“大汗,你昨夜不是递来消息,大将军遭了暗算,生死不明?”驻守的副将问道。
慕容恪“嗯”了声,又说:“你们暂且不要回朝,吐蕃人绝不会就此罢休,等到完全安定下来,我送你千匹良马,让你回去邀功请赏。”
而今大局已定,就算吐蕃来犯,两军联合定能将人击退,军功就在眼前,桓安一死,剩下的功劳便都是那副将的,他怎能不喜,立即满口答应,“容我去信一封禀明圣上。”
想到桓安毕竟生死不明,便说:“我抽出一队人马去追查大将军下落。”
“不必。”慕容恪道:“这是我的地方,我的人更熟悉,还是我来找人。”
那副将想想也是,便没有坚持。
慕容恪遂遣了一队人马,以搜救为名从吐谷浑王城一直向东追去。
···
时值七月,大火星向西移转,前些时候蒸腾的暑气消散许多,又下了几场雨,天朗气清。
荀氏的八十大寿将近,寿不过满,定国公府遂将寿宴提前了几日,桓家三房的子孙还有已出嫁的女儿都来庆贺,四世同堂,别提有多热闹。
“要是五郎也在就好了,齐齐整整的,我就是明日死了也没有遗憾。”荀氏忽然说道。
“母亲,大喜日子可不兴说这晦气话。”
桓家几个媳妇劝道:“已经有捷报传回朝中,五郎又打了胜仗,应该过几日就能回来了。”
说到这里,众人都附和,说着桓安好话哄荀氏开心,荀氏亦很快被他们逗得开怀。
说起桓安,众人不免又对徽宜恭贺一番:“五郎这回打了胜仗,圣上必定大加封赏,说不定会封你一个诰命夫人呢。”
徽宜笑而不语,心中自也是欢喜的,桓安荣光,她做妻子的自然也体面。
王曼罗瞧见众人都恭维徽宜,早就心生不满,哪怕是在这种场合也没忍住拉下了脸,阴阳怪气地哼了声,佯作担忧道:“五哥应当知道祖母大寿在即,依五哥的脾气,怎么也该赶回来啊。”
她故意看向徽宜,“嫂嫂,你还记得吧,谢表妹及笄之年,五哥就是在当日赶了回来,祖母寿宴这等紧要的事,五哥怎么会忘?至今没回来,怕不是……”
“住口!”荀氏气得瞪了王曼罗一眼,“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沈氏和桓宸也急忙训斥了王曼罗一句。
徽宜道:“祖母别气,五郎一定没事,只是打仗不比旁的公干,不能像六弟这般自由。”
荀氏点头,正要示意众人接着玩乐,忽听外头有人朗声大喊。
“大将军遭难了!”
座中霎时寂寂,都望向报信之人。
“大将军去赴新汗的庆功宴,遭了吐蕃余党暗算,被劫走了,生死不明!”
方才还笑语一片的宴席之上死一般的寂静,荀氏怔忪片刻,忽然捂着心口仰面栽倒下去,座中顿时慌乱一片,七嘴八舌唤着“母亲”“祖母”“叫大夫”。
定国公站起身,不知为何竟没有站稳,颤颤巍巍了几下,得身旁兄弟相扶才稳下身形,看那报信之人片刻,道:“去找,快派人去找!”
···
徽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宴上回来的,她只记得当时听到桓安遭难的消息,祖母晕倒了,众人都七手八脚地去抬祖母,她也想去,可她手脚不听使唤,站不起来,走不成路,就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坐了多久。
徽华收到消息,立即赶过来看望阿姊,见她此刻恢复了些神思,忙又劝她宽心,“阿姊,圣上已经派人前往吐谷浑王城了,应当很快就能找到人,你别担心。”
徽宜微微摇头。
桓安遭难,吐谷浑那厢必然第一时间就找过,没有结果才会向长安递信,从吐谷浑王城到长安,八百里加急也得半个月,这么长的时间过去,桓安大概早就凶多吉少了,派再多人去也无用处,顶多……就是把桓安的尸骨找回。
“夫人,大郎君来了,在前院厅里坐着,说让你拿几件世子的贴身之物给他们带上。”
徽华不解,“拿贴身之物做什么?”
徽宜却一下就明白了他们的用意。
人若是横死外面,连尸骨都找不到的时候,亲人就会拿着他们生前的贴身之物去横死地招魂,再将这些贴身之物装棺入殓安葬。
徽宜八岁那年父亲被贼人劫杀,就是尸骨都没找到,是她捧着父亲衣裳跟随官兵一起去招魂的。
如今大堂兄来找她要桓安的贴身之物,应当也是猜知桓安已经凶多吉少。
徽宜起身去衣箱里翻找。
桓安这回离开没有带多少衣裳,衣箱里还是满的,甫一打开箱子,徽宜便瞧见了桓安临行前放进去的春衣和冬衣。
也不知为何,她眼眸一低,泪水就顺着脸颊敲在了箱中衣上。
“夫人,林伽在外面说,他也想随大郎君一起去。”阿兰又来禀报。
徽宜点头,继续翻找衣裳,却忍不住想,如果这回林伽跟着去了,桓安是不是就不会遭难?
林伽是桓安外祖家送来的忠仆,十五岁来到桓安身边,一直护他无恙。这回桓安若不将他留下,身边总不至于没有个可信之人。
徽宜翻找了一遍,想不起哪身衣裳是桓安常穿,可她又没办法敷衍地随便找一身交给堂兄。
“夫人,我记得这身石青单衫是郎主常穿的,之前在明州,郎主几乎日日穿。”阿兰凑过来说道。
徽宜顿了顿,拿出那身石青单衫,亲自捧着出了房门。
“大哥,我想和你一起去。”徽宜道。
桓宇瞧她面色苍白,想到方才她已伤心地失神,是被婢子搀扶回来的,便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拒绝道:“长途跋涉,我们还要赶路,怕你受不住,你好生在家等着吧。”
说罢,拿上衣裳便走了。
徽宜目光僵直,站在那里很久,直到徽华劝她才转身回房。
桌案上放着前几日刚刚送来的账目,是桓安那边的贩盐掌事送来的,记录着近三个月的盐利,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匣子沉甸甸的银锭。
银锭她拿去还了香积贷。
她昨夜甚至梦见,桓安大胜而回,得了好多赏银,他都交给了她,让她去还香积贷,一下便还清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桓安不能平安归来。
他十七岁那年代父出征,所有人都以为他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毛头小子去了是送死,可他一战成名,大胜而归。
后来他做朔方节度使,听闻也常常抵御西北铁骑,亦平平安安过了三年。
再到明州抗倭,他带伤御敌,徽宜还记得他跛着脚去看她的样子,虽然满身的血污,铠甲也被砍得破损,但他无有大碍。
那次徽华被绑,火铳迸出的弹丸自他脖颈擦过,亦没能要了他的命。
这回他离开,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再也见不到,她以为他还会像从前一样,平平安安、神神气气地凯旋。
他怎么就会遭了难?
徽宜愣愣地坐着,目光空茫茫地不知望着何处,没有一丝神采,徽华失声哭道:“阿姊,你别这样,你还有我和阿玠啊,还有你的生意,你得振作起来啊。”
徽宜点头,本能抱着妹妹安慰,“我不伤心,我不伤心,我只是……”
“只是失望,香积贷没人替我一起还了而已。”
徽宜淡淡地说着,眼睫一颤,不知为何又挂上了泪珠。
···
因为桓安遇难的消息,整座府邸都笼进了悲伤的沉寂里,桓宸坐在桌案旁,一言不发地饮着酒,目光却抑制不住地泛出笑意。
他也派人去杀桓安了,不管桓安到底是如消息所说死在吐蕃残党手里,还是死在他找的杀手手里,总之,死了就好。
他能察觉出,父亲对桓安的态度变了,对他的态度也变了。父亲虽然对桓安仍旧冷淡,仍旧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但是,父亲不再护着他了,不再费尽心思找机会把世子位给他了。
但他没有回头路了,父亲一死,桓安必不会放过他和母亲,他和桓安必定有场你死我活的争斗,桓安不死,他就得死。
桓宸长长松了一口气,美美饮了一盏酒。
“夫君,要是那个沈徽宜也没了,对我们才好呢。”王曼罗说道。
桓宸嫌弃地瞪了她一眼,“这个节骨眼上,你别给我闯祸。”
王曼罗不满,却也不敢和桓宸吵闹,“夫君,你难道没有听说沈徽宜在城东买了大宅子,你便想想,你我能买得起那宅子么?肯定是桓安藏了私房钱,还有沈徽宜的嫁妆,说着是天子亲备,天子又不傻,凭什么给她一个平民百姓备那么多嫁妆,一定就是桓安用私房钱给沈徽宜备嫁妆,借机把他藏的私财转移出去。”
“而今桓安死了,但沈徽宜活着一日,她的嫁妆我们就不能动,你我都知那不是她的东西,那就是咱们桓家的东西,就该统一交给母亲管着的。”
王曼罗凶狠道:“瞧沈徽宜模样,日后必定会再嫁,你甘心由着咱们的东西让沈徽宜带到别家去,带给别的男人?”
桓宸咬咬牙,心中也起了思量。从前他以为沈徽宜柔弱可欺,他总有一日能将她收作外室,后来才惊觉,他小看她了,她心气儿高着呢,亦有些手段。
“夫君,沈徽宜此时若是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是不是也很合理?”王曼罗教唆道。
“蠢货!”桓宸斥道:“你当归玉院而今还是我能随便进去的?你给我安分点,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王曼罗气急,心中想着桓宸必定对沈徽宜还有想法,却也不敢与他争论,只默默忖着对付徽宜的法子。
···
桓家遭此变故,陆恒便打算先还了徽宜的钱,请掌事约了人出来。
陆恒瞧出徽宜心绪很差,想说些安慰的话,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他犹记得当初徽宜与桓安和离后不久,他在陆家商队的茶室见到她,都不曾见她如此伤心。
“逝者已逝,生者节哀,桓世子定也不想你如此伤心。”陆恒温声劝道。
徽宜颔首,“我回去了。”
陆恒知晓她此时不便在外久留,没有阻拦,犹豫片刻,终是提醒道:“你以后,提防着慕容恪一些。”
徽宜起初没有听进去,寻常地“嗯”了声,将要出门,忽然反应过来陆恒的话,回头望他:“你这话何意?阿恪怎么了?”
陆恒闭口不言。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徽宜慕容恪动念要杀桓安,他以为桓安此行是帮慕容恪复国,或许能叫慕容恪改了主意,不成想,桓安还是遭了劫难。
桓安已死,慕容恪下一步的目标就是徽宜,不知他会怎样强夺。
徽宜却从他缄默的神色里察觉了异样,折返至他身旁,“你有事瞒我,慕容恪到底怎么了?”
陆恒不语。他此时说了,徽宜不仅会恨慕容恪,也一定会恨他,但徽宜已经起疑,他瞒着,也只会让她胡乱猜测,心神不宁。
她待他情深义重,知道陆家有难,不惜当了许多东西也要凑钱出来借给他。
他不能再瞒着她。
“慕容恪曾经想让我杀了桓安。”
徽宜只觉脑顶一道惊雷,浑身都被这雷震得没了知觉。
良久,她问:“为何?”
陆恒又是沉默,好一会儿才艰难道:“慕容恪觊觎你。”
“你胡说!”徽宜下意识反驳,她记得,慕容恪从来没有忤逆过她,他对旁人确实不甚友善,但对她,一直忠心耿耿。
陆恒不再说话。
徽宜勉力静心思索,知道此事关系重大,若非属实,以陆恒的性子绝不会乱说。
“你为何早不告诉我?”
若早些告诉她,她能叫桓安提防着些,桓安那般聪明的人,若早有提防,一定不会遭难。
陆恒低眸不语。
“你和慕容恪做了交易是不是?他娶丰宁公主是你的缘故?你有没有帮他杀人?”
陆恒从没有在徽宜眼中见过如此深沉的恨意,她望着他,像望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觉得腰间蹀躞带上有什么东西被扯掉。
下一刻,徽宜已经握着短刀指向他,“你们这是谋杀!”
“夫人,桓家来了好多人,已经把这里围起来了!”忍冬冲进来道:“六夫人气势冲冲,一定是冲你来的,快叫陆郎君躲躲吧!”
陆恒抓着短刀夺了过去,“他日由你寻仇,但今日不行。”
陆恒出了厢房的门,听忍冬说桓家人已经到了大堂,前后都有人把守,穷途末路之际,忽然旁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你进去躲着。”
“多谢!”陆恒下意识拱手道谢,大步踏进了门,忽然目光一顿,再次看向与自己说话的人。
桓安亦定定望着他,片刻后,亲自为他关上了门,转步进了徽宜所在的厢房。
忍冬以为自己见鬼了,怔怔看着桓安走近徽宜,目瞪口呆,不敢呼吸,生怕一阵风将桓安吹跑了。
徽宜亦怔怔地望着眼前人,不知他从哪儿冒出来的。
桓安有伤在身,面色有些发白,又几乎是从天而降瞬时来到了她面前,更叫徽宜以为,他是个魂儿。
徽宜却没有惊怕,望着他道:“你是不是放心不下祖母?”
她说着话,垂下眼睫,本想遮掩目中的情绪,却一不小心掉出了眼泪,“你放心,我一定请大夫治好祖母,帮你照顾好她。”
“祖母怎么了?”
徽宜察觉桓安握住了她的手,像从前一样温温热热地包裹着她,完全不像一只虚无缥缈的魂儿。
徽宜不禁打了个寒颤,抬起眼眸审视着眼前人。
“是我,没死。”桓安握着她手紧了紧,抬手为她擦脸上的泪,“叫你担心了。”
他伸出拇指按在她脸上,拇指上的茧子粗糙得像沙砾,徽宜才终于完全确定,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本该是喜事,徽宜却不知何又多了许多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流,桓安便用他粗砺的拇指为她擦拭,眉心也因为她的眼泪渐渐蹙紧。
“是不是他们又欺负你?”
徽宜不语,只依旧控制不住泪水,桓安将人按进怀中,便听外头嘈杂的人声涌了进来。
“你们瞧,我这位好嫂嫂在做什么呢!”
王曼罗将门推得大开,抱臂倚在门扉上,好叫其他长辈兄嫂们看清楚里头的景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徽宜不欲叫人瞧见自己哭的模样, 偏头朝里侧避开众人视线,桓安的手臂还按在徽宜腰上,两人都站得笔直, 谁也没有向谁附身过去, 但两人衣裳紧紧接在一处, 看在众人眼里,仍是相依相偎模样。
虽说两人是新婚几个月的夫妻,但因为桓安内收的性子,众人从来没有见过两夫妻在人前这般亲密, 加之还没从桓安的死讯里缓过神来,望着眼前这幕, 都脊背一凉, 不约而同往后退开几步, 谁也没有踏进门去。
王曼罗等了半晌, 没有听见意料之中的责怪教训,瞧了众人一眼,也朝房内望去, 便见桓安牢牢盯着她, 死不瞑目一般的眼神。
王曼罗吓得往后连退几步,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你你你竟没死?”
概是动气加有伤在身, 桓安的脸色渗着死一般的惨白,“这才几日, 你就急不可待要动我的未亡人?”
未亡人?
众人听这话, 愈加心里发毛,畏畏缩缩聚在一起,谁都不敢出声,过了会儿, 才有人壮着胆子对桓安解释:“我们也不知情,是阿罗说徽宜这里出了大事,叫我们来的。”
王曼罗这时回过些神思来,强迫自己镇定心神打量桓安,但瞧他虽面无血色,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却显而易见,又见他肩上披着半截光影,终于确定他不是来寻仇的亡魂,而是大难不死、幸运至极的一个凡人。
“五哥,你没死,真是太好了。”王曼罗做喜极而泣状,“这么大的喜事,嫂嫂何苦偷偷摸摸地出来见你。”
徽宜颦眉,忍不住转过头来看王曼罗,她正正经经出门,在王曼罗口中就变成偷偷摸摸了?
“你跟踪她,想做什么?”桓安语声冷寂。
“我只是担心嫂嫂想不开,怕她做傻事。”王曼罗的谎话张口就来,听得其他人都不可思议地转目看她。
桓安眉宇揪了揪,对王曼罗如此厚颜无耻的话再难掩嫌恶之色,直接道:“你们夫妇,一个买凶追杀我,一个想方设法来毁我的妻子,如此赶尽杀绝还能如此冠冕堂皇,闻所未闻!”
众人更加惊愕,瞪大了眼看向王曼罗,她连忙反驳:“五哥,话不能乱说,我们与你确实不和,但是天地良心,我们绝没有想过害你和嫂嫂!”
一旁的婢子也实在看不下王曼罗这副嘴脸,争执道:“还说你没有害我家夫人,方才你是什么模样,你抱着手臂悠然自得、阴阳怪气,还说你是担心我家夫人想不开,你当旁人都是瞎子聋子傻子,由着你说什么是什么?”
“你一个贱婢,也敢对我叫嚷!”王曼罗指着忍冬的鼻子,扬手便要教训人。
徽宜道:“住手!”
王曼罗始终记恨着徽宜打她的两个巴掌,一直没找到报复的机会,如今好不容易揪到徽宜的婢子当众以下犯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身份体面,只想一雪前耻巴掌打回去,遂根本没有顾忌徽宜的话,仍要一巴掌甩下去。
但忍冬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婢子,她是受过桓安特训的,不止会些拳脚,胆子也大,桓安在将她送去徽宜身边之前就说过,只要她们对徽宜忠心耿耿,不必害怕犯错,也不必害怕下手没有轻重伤了谁祸及自身,桓安不会对他们置之不理,由着他们窝囊受气。
忍冬遂想都没想地抓着王曼罗落下的手臂,一把将人推了出去。
忍冬到底是个练家子,又在气头上没有收着力气,一下就将人推出丈远,王曼罗趔趄着,最后一屁股摔在地上。
“你放肆!”王曼罗面色大窘,又羞又恼。
徽宜已经站在忍冬面前,桓安站在徽宜身旁。
王曼罗的婢子忙去扶人,再要抱怨几句,看见桓安板着的那张脸又都闭口不言,小声劝着王曼罗道:“夫人,快回去吧,那些人不讲道理的,白挨打!”
同来的人里数桓家三郎媳妇年长,既清楚桓安桓宸两兄弟的隔阂,也明白王曼罗此行没安好心,对她信口拈来的谎话亦有些嫌恶,也懊悔自己竟然听信她来了此处,沉声道:“好了,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说罢,便去与桓安嘘寒问暖,说着回来就好。
众人都撇下王曼罗,与桓安寒暄一番后,一道拥着二人回府去了。
王曼罗犹不甘心,回到府中又去找桓宸哭诉,“你都不知归玉院的人张狂成什么样子了,连一个下人都敢打我!”
话音方落,一只大掌重重落下,将她掴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个节骨眼上不要惹事生非,你跟踪沈徽宜做什么?”
王曼罗本就一肚子委屈,被桓宸不由分说打了一巴掌,更是愤怒,也不管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口无遮拦道:“你以为你小心谨慎就天衣无缝!桓安已经知道是你买凶杀人,你再小心有何用!”
“住口!”桓宸连忙低声呵斥,终究慌了神,“你听谁说他知道的?”
“他自己说的,就在方才,几个嫂嫂和弟妹都听见了!”
桓宸心中一凛,默然思量许久,对王曼罗告诫道:“你安分一些,别再找事!”
按理,桓安性严谨,果真有了他买凶杀人的证据,怎么会随随便便说给其他人,桓安就不怕他有所防备。
可桓安若没有证据,大庭广众之下那般说就是信口雌黄血口喷人,也不像桓安的脾气。
桓宸困惑无解,闹不清桓安的话到底几分真假。
···
桓安一回府中就去看了祖母。
荀氏虽然昨日已经苏醒,但茶饭不思很是虚弱,此刻见到桓安便老泪纵横,抱着人哭了一场,才肯进食。
桓安并没有提及自己有伤在身,亦没有说起遭人暗杀,只顺着慕容恪递回来的消息说了自己如何从吐谷浑王城脱身。
他虽不曾提及伤势,荀氏却也瞧出他气色不好,说了几句话便叫他回去歇息。
桓安也怕再留下去让祖母瞧出破绽,便和徽宜一道回了归玉院。
“林伽呢?”桓安进到院子,没有见到人,眉心已然皱起。
“他去找你了。”徽宜知道桓安在恼什么,柔声说道:“林伽跟随你多年,得了那样的消息,如何还能安心守在府中?你别怪他擅离职守。”
桓安没有说话,一面解衣,一面叫忍冬去请大夫过来。
徽宜便瞧见他的背上和前胸都有伤口,其他几处小伤口已经结痂,但背上和胸膛的伤口至今没有长合的趋势,甚至伤口周围泛出不寻常的乳白色,似是生了腐肉。
徽宜瞧见,鼻子又开始泛酸,怕自己忍不下泪水,忙借口拿金创药走开了。
她在药箱处驻留了许久,平复自己的心绪,听身后桓安道:“其实不疼。”
他声音平静沉稳,着实听不出一丝痛楚。
徽宜却知,他若是不痛,不会这么快就回归玉院来叫人去请大夫,他若能撑得住,一定会多陪祖母说会儿话。
“嗯。”徽宜轻轻应着他的话,平复下心绪,拿了金创药来到他身旁,看着那还在渗脓的伤口,终是没有忍住,眼睛又酸了。
她再要起身避到别处去,桓安已握住她手腕,看她良久,想要说些让她别哭的话,只他虽满腹经纶却从没有学过怎么讨女子欢心,也没有学过花言巧语,一番搜肠刮肚愣是寻不出哄她的话来,最后只能说:“真的不疼。”
“嗯。”徽宜吸了吸鼻子,没有叫眼泪掉下,问道:“是慕容恪伤你的,还是旁的人?”
“不是慕容恪。”桓安本能地说了实话,说罢,却又想问,若是慕容恪伤他的,徽宜打算怎么办?
他那夜逃出吐谷浑王城后,本是要回营地的,却在距离营地不远遭人暗杀。杀他的这伙人虽也辫发如索做吐谷浑装扮,桓安却一眼识破他们不是吐谷浑人,而且在他往吐谷浑王城逃时,这伙人就没敢再追。
后来他没回营地,暗中找了一位信得过的麾下旧将替他办理了通关文书,悄悄折返长安,概因慕容恪传来的消息蒙蔽了那些杀手,让他们以为他果真还在王城,是以回长安这一路还算平顺。
桓安抿直唇瓣,想了想,还是对徽宜道:“不过,慕容恪也算计我了,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说完,一脸正色等着徽宜的反应,像是个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去告状等着大人主持公道的稚子。
徽宜颦眉,说话的声音虽依旧温柔,却带着几分为他抱不平的声讨,“他怎样算计你的?”
桓安便将那夜情形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怕日后徽宜从慕容恪口中听到旁的文本,特意强调:“我没碰过那些人,一根指头都没有。”
他望那些舞娘媚惑人的姿态模样甚觉嫌厌恶心,不想有任何肢体碰触,怕徽宜同他一样会觉得脏,才特意这般澄清。
“慕容恪如此害我,你说,怎么办?”
桓安看似沉稳冷静不急不怒,一双凤目却眨也不眨地望着徽宜,好像她是这桩矛盾纠纷里具有决定意义的判官,她的选择与决定对他至关重要。
徽宜颦着眉心,桓安却看得出来,她不是像往常在对他生气或者不悦,而是在认真思忖。
“去告御状?”好一会儿,徽宜郑重地提出这个建议,概是怕桓安冲动气愤,柔声与他开解:“慕容恪而今是吐谷浑新汗,圣上选定的驸马,你若私自找他寻仇,万一被抓,不管你原本有多正当的理由,恐怕圣上都不会为你撑腰,反而会责你因私废公,胸无大义。”
桓安唇角动了动,不可抑制地勾起一丝悦色。
他从来没有想要徽宜真的为他找到一个惩治慕容恪的办法,他只是想看看徽宜是否会包庇慕容恪,是否会劝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没有,不仅没有,还在设身处地为他着想,绞尽脑汁地想算着,如何能叫他出口恶气,又不至于被圣上责罚。
这就够了。
“好。”桓安满意地应了一声。
徽宜还有话想问,恰在此时大夫来了,她便歇了话,在旁边看着大夫给桓安疗伤。
“这伤口拖延太久,都生了腐肉,得剜掉腐肉才行。”
大夫说着,有些难办地摇了摇头,“待会儿会很疼,将军还是用些麻沸散吧。”
桓安却道,“不用,就这么剜吧。”
大夫震惊,“将军不要倔强,剜腐肉可比砍一刀痛得多,有些人受不住能疼死过去,还是用上麻沸散吧。”
徽宜也劝道:“你为何不用?”
眼下的医术水平并不能哪里痛就在哪里用麻药,桓安得用一整副麻沸散昏睡过去,且为了不叫他痛醒,麻沸散的剂量还不能小。桓安从前用过,昏睡了整整三日才醒来。
他看看徽宜,面色严正地说道:“你我相见不过片刻,我不想昏睡。”
他是正襟危坐地实话实说,不曾道过黏腻露骨的亲昵之语,众人却都从这不苟言笑的言语中听出,他想多看他的妻子一会儿。
大夫不再劝,只看向徽宜。
徽宜低下眼眸,柔声说道:“你而今已回来了,来日方长……”
“我不用。”桓安坚持。
大夫没法子,只能由桓安生生忍着,开始给他剜腐肉。
自始至终,桓安没有呼过一声痛,只是攥紧拳头的手,从手背到手臂都暴起青筋,像牢牢抓在地底深处的根干,支撑着表面的风雨不惊。
他额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偶尔会随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颤动几下。
徽宜望他片刻,拿了帕子去为他擦汗。
桓安显而易见地怔忪了下,抬眸看向她,她也低眸望着他,两人目光接在一处,她没有像从前淡漠地避开,而是温温地停驻在那里,放任他从她的眼睛里撷取光暖。
桓安想去抓她的手腕,抬了抬手,又瞬间攥紧拳头,安安分分地放在桌案上。
果真抓住她手腕,大概能将她腕骨捏碎。
大夫把腐肉割完,又上过药,处理好伤口便走了,徽宜也转身,打算去洗洗为他擦汗的帕子,手腕被他扯住。
他本是坐在案旁的,因为想抱她便站了起来,站起之后又发现她身量有些矮,他便下意识想将她托抱起来,手臂才横在她腰间,被她抓住了手。
“你有伤,坐下。”概因情急,她说话虽温和,却带出些命令的强硬。
桓安怔住,口中说着:“我的腿没有受伤。”
却还是听话地坐下了。
他复抓住她手腕将人圈进了怀中。
他想闻闻她的味道,可她却怕碰到他胸前伤口,不肯离他太近。
“如今还是白日呢。”徽宜小声说着。
桓安又愣住,白日不能闻她的味道么?
他很快就明白她想到了哪里,默了默,顺着她的话说道:“那晚上来。”
他还将她圈在怀里不肯放,又旷了这许久,徽宜以为他果真动了心思现在就要,为免他纠缠,连忙点头应了。
桓安却仍旧没有放她,按她坐在腿上,鼻子便凑在了她脖颈上。
两人离的很近,徽宜怕碰住他伤口,便规规矩矩地坐着,任由他把下巴搁在自己肩上。他每呼吸一次,高挺的鼻尖就会蹭在她脖颈上,伴着温热的鼻息,弄得她有些痒。
她这几个月药没有停,经不起撩拨。
“你说,桓宸买凶杀你,可有切实证据?”
徽宜想说些别的转移注意力,刚说完就有些后悔了,她不该问的。
不想,桓安却干脆地回答她,“有。”
徽宜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别的事来,“上午你怎么会在那里?”
话音才落,徽宜便察觉他的鼻尖停顿在她脖颈上,连呼吸都滞住片刻。
他从她的肩上移开,看着她的面庞,才回答这个问题,“我看见陆恒进去了,就……不自觉跟进去了。”
“便听见他和掌事说,约了你来见。”
桓安很想知道陆恒见徽宜做什么,所以就等在旁边的厢房里。
他听得出,徽宜没有心思和陆恒多说话,是后来察觉陆恒有事相瞒才多说了几句。
他听到她声嘶力竭地控诉他们谋杀,她不仅没有包庇慕容恪,连陆恒也没有手下留情。
他果真被陆恒和慕容恪联手算计了,她一定会替他讨个公道。
念及此,桓安的唇角便压不住了。
他还听说,徽宜听到他遇难的消息时,伤心地路都走不成了。他也亲眼瞧见,她再次看见他时,眼泪不停地掉。
她一定是舍不得他了,一定是疼惜他了。
桓安心中确定,却故意问徽宜道:“你上午见到我,为何哭?”
徽宜不语。
“是伤心?”桓安想引导她承认。
徽宜仍旧沉默。
“因为我死了,你伤心。”桓安循循善诱,“我知道,你……”
终究是在意我的。
几个字尚未说出口,便听徽宜淡淡道:“世间女子死了丈夫,自然都要有些伤心,便是做戏,也得掉上几滴眼泪。”
桓安眉心一蹙,抿直了唇瓣,望她半晌,肃然道:“你胡说,你才不是做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桓安平安归家的消息很快传了开来, 圣上特地遣了太医和内侍大监前来慰问,桓安不想出去相见,便叫徽宜出面打发人, “你就说, 我累得很, 歇下了。”
徽宜将桓安上下打量一番,瞧他并无疲累之色,应当不至于没有力气去见,心想他或许有别的考量, 便依言去了。
过了会儿,徽宜折返时, 带了赵王来。
赵王也是一得到消息就赶来探望, 方才宫里人听说桓安歇下, 象征性地对徽宜传达了圣上关怀, 又留下一些外伤药材便走了,只有赵王不肯走,坚持要来看看桓安伤得如何, 徽宜只好带了人来。
桓安的伤口敷着药, 包了一层薄薄的纱布,为免衣裳擦到伤口, 他没有穿上衣,赵王盯着他看了半晌, 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你而今放心了,回去吧。”
带伤赶路十余日,桓安着实有些疲累,且他晚上还有事要做, 这会儿除了妻子,他不想和其他任何人说话。
赵王却不满道:“你几个月没见我了,就一点不想和我说话?”
“不想。”桓安冷漠干脆,看向赵王:“我要休息。”
赵王梗了梗脖子,想说桓安没有良心,看见他胸前隔着纱布都能明显看出的一坨药草,咽下了话,端正身姿道:“行行行,你休息吧,我改天再来看你。”
“近五日别来。”桓安要休养生息。
这厢才送走赵王,又听婢子禀说怀靖王妃来了,桓安捏了捏眉心,露出几分不耐。
徽宜想了想,说道:“不如我去回了王妃娘娘?”
“不用。”桓安知晓胞姊的性子,徽宜若去拦她,定要被训斥几句,便道:“请进来吧。”
转而又对徽宜说:“我渴了。”
徽宜便立即倒了白水给他,桓安却没有抬手接过去,道:“不知为何,胳膊忽然没有力气。”
徽宜当真了,以为是他突感不适,忙问:“可要请大夫?”
桓安摇头,目光看向她手中的水杯,好似渴紧了迫切想喝上一口。
徽宜无暇多想,只能亲自端着水杯喂他。
桓安并没有一口气喝完,抿了两口便停下,而后再继续小口小口地喝,徽宜怕灌得急浇在他伤口上,十分小心且耐心地随着他喝水的节奏灌灌停停。
桓景姿进门,瞧见的便是徽宜无微不至喂桓安喝水的这幕。
她心里咯噔一下,急道:“竟伤得这般重?”
喝水都要人喂了?
桓安立即抬手接过水杯,同时推开了徽宜,好似被人撞见了十分难为情,看徽宜一眼,对胞姊道:“伤不重,是她非要喂。”
徽宜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听桓景姿淡淡地“哦”了声,也对她瞧来一眼,竟然温声说道:“你也不必如此紧张,适当的活动有助于他恢复。”
显然是信了桓安的话,以为她对桓安照顾得过于精心,到了喝水都要喂的地步。
徽宜此刻也明白了桓安的用心,他应当就是故意让胞姊看见他被照顾得很好。
她看看桓安,没有再说什么。
“阿姊,我没事,就是有些累,想歇歇。”桓安说道。
桓景姿本有许多话想问,听桓安说得如此直接,想到依他的性子若非果真很累绝不会这般说,便又歇了话,只嘱咐他好好休息,也离开了。
这之后,桓安终于清净了下来,徽宜听他到处喊累,便道:“去榻上歇歇吧。”
桓安点头,像一个乖巧听话的稚子立即起身往榻上去了。
待他躺下,徽宜便要出去,桓安道:“你去哪儿?”
徽宜扭头,见他睁着一双眼睛牢牢看着她,“我有些账本要看。”
桓安便又“腾”地坐起,“我随你一起。”
“你方才不是一直喊累,好好休息吧。”徽宜柔声劝道。
桓安确实想躺躺,忖了片刻,说:“你到这里来看。”
他神色清正,不苟言笑,没有半点黏人不舍的姿态。
徽宜望他片刻,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
书案搬来了榻前,待徽宜坐定,没有离开的意思了,桓安才闭上眼睛。
他侧身而卧,纵是闭着眼,眼睛也对着徽宜的方向。
到了晚饭时辰,徽宜才站起身打算出去用饭,一转头,见桓安也坐起了身,好似有根线在他身上系着,她轻微的一举一动都能叫他察觉。
他既醒了,两人便一道出去用饭,用过饭又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夜色完全笼下,桓安看了看黑蓝色的夜空,转头对徽宜道:“晚上了。”
徽宜以为他是又累了,便说:“那回去歇吧。”
虽已入夜,夜色尚浅,徽宜还不打算歇息,本打算叫桓安独自歇的,不想进了内寝,就被他扣下了。
“你说好的,晚上来。”他满脸正色,像在理直气壮地索要自己的东西。
“可是你……”
徽宜看看他前胸后背缠着的纱布,他不能仰躺,也不能俯卧,上半身得小心地隔离起来以免碰到伤口。
“无妨。”
他逼她近了些,大掌按在了她的腰上,望了望她的衣襟,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来还是我来?”
他声音古板严肃,清澈的像冰雪融水,似乎就只是在问谁来解衣,没有半点旖旎暧昧。
徽宜下意识覆住衣襟,面色已悄然飞红,低眸不看桓安那稳扎稳打却满是侵掠的目光,“你不是说很累?”
“已歇好了。”
他抓住她的手从衣襟上挪开,去解她的裙带,他曾经专门研究过她的衣裳,知道怎么解。
“你想站着,还是躺着?”他声音还是那般沉澈干净,没有半点将要行事的撩拨引诱,好似就只是单纯地询问。
徽宜都听懂了他的话,虽然内寝只有夫妻二人,她还是羞臊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你……你别问了……”
“好。”桓安掐着她的腰将人转了过去,按着她的手扶在包了布帛的桌案边沿,“累了再躺也不迟。”
徽宜无地自容,下意识抬起一手捂住半边脸庞,“你别说了……”
他每次都是这样,那些暧昧旖旎的浑话怎么就能叫他说的如此光明磊落,正义凛然……
他明明有伤在身,白日里还总是说着乏累,连见他的胞姊都没有说上几句话就将人打发了,可他这会儿……
徽宜察觉不到他的伤,也察觉不到他的乏累,只能察觉他这几个月的隐而不发积攒下来的浓烈。
不一会儿,徽宜就撑不住了,险些跪倒下去,被他及时箍住腰肢提了起来。
“这么快就累了?”他不是戏谑,而是真的疑惑,疑惑她的体力怎么比之前衰减不少,之前这般的时候,她能撑上一阵子的。
“你……”徽宜气得打了他胸口一下,他从前还知道个急缓,这回概是旷得久了,像八百里加急一样,一程赶着一程,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
桓安没有躲闪,被她打了一下只觉得更加心痒,沉积在目光里的欲色陡然起了漩涡,掐着她腰将人举起放在了榻上。
后面的路,比八百里加急还要急,徽宜根本没有时间提醒自己要克制住喉咙里的声音,只能本能地随着他的节奏,像急行军一般颠簸。
他绕过肩膀包扎的纱布有些松垮了,脱落下搭在他的臂膀上,他便提了徽宜的脚,让她用脚趾帮他扶正那纱布,又朝她俯下身,让她给自己重新系紧一些。
那纱布打结处在他前腰上,徽宜不得不看着那里,他在此时却也不肯安分,还在拨着桨摇船。
“这些日子,可有想我?”他忽然问。
徽宜不答,她已出了汗,面色酡红似是饮了酒,像一朵冒着急雨盛开的扶桑花,妖冶美丽楚楚动人。
不知是她的沉默又惹住了他还是其他的什么缘故,他忽然又似龙舟竞渡的桨手,划桨疾进。
徽宜积攒了数个月的体力,数个月因为吃药而积沉在体内的热意,被他尽数发散了出去。
“你也想我,是不是?”他声音沉静平稳,完全不像在做什么费力气的事。
徽宜不答,他就追问,“是不是?”甚而还恶意地用了些逼迫的手段。
“偶尔……”徽宜不知他还有多少力气,反正她是没有什么力气了,经不住他的逼问。
“偶尔?”他显然不满,“你可有日日吃药?”
徽宜点头。
桓安低下头逼在她眼前,虽没有沾染上她的汗,却也快要贴上去,“果真只是偶尔?你说实话,我就不逼你了。”
徽宜便说:“不是偶尔,是经常。”
桓安却似听不懂她的话,仍是满面正色,“经常如何?”
“经常……想你……”
桓安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毫不吝啬地翘起了唇角,“我方才就已知道了。”
她的身子已经坦诚地告诉他了。
···
概因桓安养伤的消息传了出去,连着几日,归玉院都很清静,桓安亦很享受这样的光景,每日里除了在院子走走,几乎不出门。
他不出去,也不准徽宜出去,每日里都是,白日养精蓄锐,晚上赴汤蹈火。
徽宜从来不知道,他还能如此清闲。
“我今日得出去一趟。”徽宜一面对镜梳妆,一面说。
桓安道:“去哪儿?”
“典当行。”徽宜便说了陆家许多铺面被查账,找她借钱的事。
“陆恒找你的?”桓安问。
徽宜道不是,“是曲夫人。”
桓安心有思量,徽宜已拿出典当契书给他看,与他商量:“你说,我要不要把那些东西赎回来?”
“当时急用钱,我知道那个掌柜压价了,而今若要赎回,这些钱肯定不够,得再配上些。”
桓安微微皱眉:“你为了借给陆恒钱,把东西都当了?”当初她买宅子,也没见她舍得当掉金银首饰。
徽宜早料到他会生气,并不理亏,“我当的是陆恒从前送我的,不是我的嫁妆,也不是你买给我的。”
桓安抿直唇瓣,不说话了。
徽宜便兀自收起那些契书,打算往典当行去,桓安抓住她手腕,阻了她的脚步。
“你做的没错,这钱应当借。”桓安温声说道。
徽宜本是背对他的,闻言,诧异地转过头来看他,桓安便继续说:“就算我在,也不会阻拦你。”
他见徽宜眼睛眨了眨,知她相信自己的话,接着道:“你而今还有香积贷要还,不如那些东西就先不赎回,待日后还清了香积贷,宽裕了些再说。”
徽宜本就有些犹豫,听桓安这般说,便也打消了赎回的心思。
桓安忽而心思一转,想起一事,“那颗夜明珠,你也当了?”
她从前会隔几日就把夜明珠拿出来晒一晒,他忽然反应过来,这几日都没见到夜明珠了。
果然,徽宜点头说:“当了,数那颗夜明珠值钱呢,不然我恐怕也凑不出多少钱。”
桓安抿紧了唇瓣。
那颗夜明珠才不是陆恒送的。
“不如,我们先把那颗夜明珠赎回来。”桓安道:“旁的金玉首饰都是寻常之物,果真难以赎回,再添新的就是,但那颗夜明珠世所罕见,若不及时赎回,恐怕就真的赎不回来了。”
徽宜听他语声沉静有理有据,自然不疑他存着旁的心思,答应下来。
两人便一道去了典当行。
恰逢陆恒也在典当行里。
徽宜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陆恒,以为他又遇上了难处以至于要来当东西。
“事情还没有完么?”徽宜问道。
陆恒道:“我不是来当东西的。”
他是专门在这里等徽宜的,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赎回曾经当掉的那些东西,也不知道她哪日会来,所以就日日来这里等着。
桓安一眼看出陆恒的目的,却没有多说,只是话家常一般问他,“还要在长安住上一阵子?”
陆恒道:“很快要走了。”
桓安没有问他去哪里,只问:“何时走,我去送你。”
他对陆恒说话前所未见的友善,好似他们从来没有什么隔阂矛盾,而是旧交故友。
连徽宜都有些讶异地看了看桓安,心中想着,莫不是他死了一回,忽然就看开了,不再处处与陆恒做对了?
陆恒不辨情绪地笑了下,对桓安道:“还没定。”
转目看向徽宜,瞥了眼她手中的契书,状做随口一问,“来赎东西?”
徽宜微颔首,便越过他去和掌柜交涉赎回夜明珠的事。
陆恒在旁看着,眼睁睁瞧着她只赎回了夜明珠,其他的一概没有赎回。
虽然这个结果早在意料之中,陆恒心中还是沉了下去。
徽宜终究是要忘记他了,桓安会把他的所有痕迹,一点一点从徽宜的人生里赶出去。
她日后是否还会想起,曾经对他动过心,曾经想要嫁给他?
他知道不该奢求她始终记着,却也舍不得她渐渐忘了。
“我有话和你说。”
陆恒对徽宜说道,并没有顾忌旁边的桓安。
徽宜尚未答话,桓安已先一步替她答应下来,“走吧,去茶坊。”
陆恒看向桓安,从他的神色里明白,他绝无可能让他单独和徽宜说话。
桓安也有这个资格拒绝他和徽宜单独说话。
“不必去茶坊,一句话而已。”
陆恒先一步出了典当行,在门外的僻静处等着。
等徽宜来到身旁,陆恒便道:“我从来没有答应慕容恪的交易,更不曾帮他谋杀你的丈夫。”
他一定要澄清此事,他不能接受徽宜那般猜疑他。
“嗯,我知道了。”徽宜低着眼眸,有些惭愧地说道,“是我一时心急,想错了。”
陆恒自嘲地笑了下,心急?她在为谁心急?
陆恒看看桓安,他面色沉静,一言不发,默默纵容着他和徽宜说话,大方地像换了一个人。
陆恒不甘心地看回女郎,“徽宜……”
他真后悔,当初为何要退婚,为何没有不管不顾地娶了她?
但后面的话,桓安怎可能给他说出口的机会,在他叫出她的名字时,桓安就骤然蹙紧了眉宇。
“陆恒,够了。”桓安倏地沉下眼眸,脸色也在一瞬变得阴沉,警告地看着陆恒。
陆恒转而说道:“多谢你这般助我。”
徽宜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客气,“你曾经也是这般助我。”
桓安的大方到此为止,一步跨上前将妻子挡在自己身后,望着陆恒的目光仍是满含警告,说出来的话却友善妥当,“日后若有难处,尽管说与我。”
陆恒没有理会这话,转身走了。
桓安转目去看妻子神色,见她仍然低着眼眸,并没有去看陆恒离开的方向。
是不忍心么?她而今对陆恒到底是什么想法?
桓安控制不住地猜疑,却抿紧唇瓣,压制着想要质问她的冲动。
因为他的伤和他的死讯,他能察觉她对他有些在意和疼惜了,他不想因为一个陆恒和她再起争执。
“等陆恒离开时,我们一起去送他。”桓安又大方磊落地说道。
徽宜抬眼望他,审视他的目光片刻,说道:“不必如此。”
桓安不解其意,微微歪了下头,疑惑地看着她。
“你我已是夫妻,我知道该怎么做妻子,不管我和陆恒从前怎样,自我嫁你,我与陆恒便只有旧交,没有旧情了,你若介意我和他走动,直言便好,不必这般故作大方。”
桓安被勘破了心思,目光闪烁了下,很快就镇定如初,说道:“那好,你不许去送他。”
徽宜颦眉,没料想他改口这样快。
桓安肃然哼了声,“你也在故作大方,我真不叫你去,你又不乐意了。”
“我何曾不乐意了?”徽宜辩道。
桓安便又趁机说:“那你不许去送陆恒。”
“不去就不去。”
徽宜转身走了,她也不想再看见陆恒那双满是遗憾和不甘的眼睛,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去时落寞的样子。
就这样相忘于江湖,再也不相见吧。
···
陆恒始终没有告知离开的确切日子,桓安也没有想方设法地打听,只叫人约了陆母在茶坊见面。
“桓世子有何贵干?”曲氏很是诧异,看不透桓安约她来见是何目的。
桓安推给她一个匣子,匣子是打开着的,能看见里面装着满满的一匣子银锭。
“这是何意?”曲氏道。
“陆家曾经的聘礼,陆恒赠与的礼物,折算成银锭,这些只多不少。”
桓安知道陆恒不会收这些银锭,但陆母一定不会推辞。
曲氏三番五次找徽宜帮忙,无非就是觉得,他们陆家曾经帮徽宜良多,对徽宜不薄,所以哪怕后来沈陆两家退婚,陆母依旧能心安理得地寻徽宜帮忙。
曲氏果真喜欢徽宜,果真有心叫徽宜做儿媳妇,陆恒和徽宜早就做了夫妻。曲氏而今对徽宜的友善亲厚,不过都是和气生财的利用,徽宜虽也知道,但念在陆恒的面子,不会撕破脸皮。
但桓安不能放任下去了。
陆家得罪了丰宁公主,曲氏都敢来求徽宜帮忙,她就没有想过万一惹了丰宁公主迁怒,连徽宜一道对付了怎么办?
他彼时不在长安,丰宁公主果真害人,他也护不住徽宜。
“曲夫人日后若有难处,直接找我,不要再去找我夫人。”
曲氏何等聪明之人,怎会听不出这话的弦外之音。
桓安虽说着叫她以后直接找他,可他给了这么多银锭,明显就是要两清的意思,他已经态度明确地告诉她,以后遇到麻烦,不要再去找徽宜。
“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妥,给世子添了麻烦?”曲氏做出一副恭谨赔罪的模样。
桓安肃色不减,“从前的事不提了,曲夫人应当明白我何意,往后不再犯便好。”
说罢,他又奉上一个匣子,“这些银锭是给令郎的,多谢他曾经……”
桓安顿了顿,说道:“曾经的辛苦。”
桓安不清楚陆恒到底陪了徽宜多少个寂寥的夜晚,但他现在要将二人断个干净,就当徽宜曾经一时放纵,离经叛道,养过一个面首罢了。
终究她的夫君,只能是他一个。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进入收尾阶段了!
第77章
徽宜从妹妹那里听说桓安得了一大批赏赐。
慕容恪复国, 吐谷浑安定,西疆战事平息,千匹良马送到了皇家厩苑, 圣心大悦, 论功行赏, 桓安得了白银数千两,绢帛数百匹,还有一匹青骢马。
但这些赏赐,徽宜只是听妹妹说起的, 没有见到实物,也未听桓安提起。
因为从前桓安的赏赐也从来不往家中拿, 徽宜便也没有问过, 不想过了几日, 桓安交给她一个账册并一张契书。账册记录的正是他所得赏赐的去处, 绢帛他存去了一个柜坊,那契书正是存契,日后可以去取, 也可以按着市价直接折算成银钱。至于银两, 一半还了她的香积贷,一半, 写的是给了曲夫人。
“你给曲夫人那么多银子做什么?”徽宜不解道。
桓安便说了去找曲氏的事,“陆家曾经给你的好处, 我们已经还了, 还额外给了补偿,日后他们再来找你,你想帮就帮,不想帮就不帮, 不必觉得欠着他们。”
徽宜怔怔望他片刻,低下眼眸微微点头,还了也好,她也曾经想过归还,怕陆恒心中难过才没有成行,桓安既做了,那便做了吧,只是,“你给补偿是何意?”
桓安目光一滞,抿唇不语,想起徽宜和陆恒曾经那般亲密过,就觉憋屈烦闷。他可以当徽宜一时离经叛道养过一个面首,只怕徽宜不会这么想。
他若说实话,只怕徽宜又要生气。
“陆家生意才遭了折损,正是用钱时候,陆恒从前对你多有照拂,我就随便寻了个借口,多给一些钱罢了。”
徽宜只当这些话都是真心,愣愣地望他许久。
她知道他不喜欢陆恒,甚至对陆恒一直有防备之心,他而今照顾陆家,只是因为她。
因为她总是理直气壮地帮陆恒,他为了和她站在一处,也只能如此爱屋及乌。
徽宜知道这是什么滋味,这种故作大方的滋味并不好受。
“你以后不必这般做。”
徽宜转目避开他的目光,在桌案旁坐下,“我帮陆恒并不是……”
“不必说了。”桓安打断她的话。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还是那些话,说她会守着妻子的本分,帮陆恒只是道义,没有私情。他自是信她的为人,这些话没必要一遍一遍说给他听。
“我这般做,只是望你日后面对陆恒之事,不要独自做什么决定,坦诚说与我,我与你共谋。”
他曾经三令五申,让她不要瞒着他去见陆恒,可是有用么?她该瞒还是会瞒。看来一味堵截没用,那就合理疏导,恩威并重,软硬兼施。
他心有思量,面色却清肃磊落,不似有半分弯弯绕绕,徽宜望他片刻,低下眼眸,却是郑重地应了句:“好。”
桓安看得出,她心软了,答应得有了几分真心,不像从前敷衍。
他抬步,正欲朝女郎走去,听婢子来禀,说是定国公叫他过去一趟。
夫妻两人皆生了警觉,徽宜立即站起身到了桓安身旁,“我和你一起去。”
桓安不知父亲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不想叫徽宜同去受委屈,说道:“你留下,万一父亲扣下我,你还得去帮我搬救兵。”
···
梅苑,定国公坐在厅堂正位,微微斜靠着凭几,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终于还是透出些疲惫,审视着眼前跪在地上的桓宸,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
“父亲明察,我从来没有买凶杀人,可是五哥当着诸位嫂嫂弟妹的面,言之凿凿构陷于我,如今整个桓家恐怕都已认定,是我觊觎五哥的世子位要害他。”
桓宸满脸委屈,“我担这个骂名倒也无所谓,可是,只怕五哥也已在心中认定了是我害他……”
说着话,桓宸竟痛苦流涕,深深拜伏在地,“我只怕,等父亲百年之后,五哥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定国公审视着桓宸:“你当真没有害过他?”
“从来没有!”桓宸断然否认。
“七年前我的生辰宴上,他酒醉失德,果真不是你算计的?”定国公沉声问道。
桓宸没有料想定国公会提那般久远的事,却没有半分慌乱,辩道:“父亲怎不想想,五哥与我表妹果真无情,怎会和离四年之后再次娶了她?我表妹果真是受我指使去陷害五哥,又怎能瞒得过五哥?”
定国公不再说话。
过了会儿,家奴来禀桓安到了,定国公便叫桓宸先行下去,单独面见桓安。
“你说,六郎买凶追杀你,可有证据?”
虽是质问,定国公的语气却温和许多,不像从前总是带着一股莫名的敌意。
桓安沉默不语,他就算有证据,也不会告诉父亲,他不会在父亲生前对桓宸动手,他不想看见父亲想方设法保下桓宸。
定国公等了许久,桓安始终不答,他便想,当是没有证据,若不然依着桓安的性子,必定不会只是说说而已,应当早就报与官府治桓宸的罪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都是我的错。”
定国公看向桓安,“你是我的长子,我应当一早就立你为世子,可是我种种推脱,还一度让六郎做了这个世子,我本该一早就叫六郎明白,这世子位不是他的,他不该觊觎,但是我却放纵他,让他理所当然以为,他能做这个世子。”
“你们兄弟不和,终究是我这个父亲挑拨所致,你心有怨愤,亦在情理之中。”
定国公忽然沉默,捂着心口皱紧了眉头,似十分痛苦。
桓安看出他难受,本来不想询问,却还是本能地问了句:“你怎么了?”
定国公淡道:“没事。”
“五郎,日后你袭爵,给六郎一条活路,还有你的继母,她也是你夫人的亲姑母,不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桓安目色无波,定定望着父亲,并不回答这话,良久才问:“你还猜疑我的母亲么?”
定国公唇角抽搐了下,哪怕他极力忍着情绪,胡须还是在轻轻颤抖着。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许久,定国公闭了闭眼,“待我死了,必将我与你母亲葬在一穴。”
桓安仍旧沉默,转身要走,定国公再次道:“五郎,一切错皆因我而起,沈氏和六郎就算有错,也是我的缘故,日后,你不可薄待他们。”
桓安没有理会这话,兀自走了。
···
“父亲寻你何事?”
徽宜见桓安面色不佳,以为他又挨了训斥,问着话,已经主动去挽他的手安慰。
桓安反手将她的手包在掌中,望着她关心的神色,方才因为父亲而起的不悦竟一下消减了许多。
他挽着她在廊下的石阶上并肩坐下,和她说了父亲的话。
“他在桓宸眼中,一定是个好父亲。”
桓安平静地望着前方,好似在看院中的树,又好似什么都没看。
父亲定是听说了他指控桓宸买凶杀人才会叫他过去,却不问他伤得重否,不问他为何要说那种话,只问他有没有证据,后来更是连因果也不问了,直接命令他不准薄待桓宸母子。
“徽宜,我有桓宸买凶杀人的证据,你说我该怎么办?”
桓安仍旧平静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并没有看女郎,没有逼着她一定要和他夫妻同心。
那到底是她的姑母和表哥,虽然欺负过她,却也收留过她。
他不该问她怎么办,他本无心叫她做什么选择。
“你还记得父亲的模样么?”桓安忽然这样问,目光从虚无缥缈的前方落在了她身上。
徽宜抬头,与他目光相接,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父亲”不是定国公,而是她的父亲。
她怎么会忘记父亲的模样。
“记得。”
徽宜转目望着院中的树,整个人都变得柔软温和,惹得桓安不自觉伸手将她往怀里揽了揽,静静地望着她。
“我爹爹长得很好看,和你一样好看。”徽宜陷在记忆里,随口一说的话,桓安却满意地挑了挑眉梢。
“他脾气很好,脸上时常带着温和的笑容,从来没有凶过我。”
桓安默默听着。
“我爹爹生意很忙,并不经常在家,但只要在家,他就会亲自教我算术,他还经常带我去骑马,去坐船,去凫水。”
桓安静静听着,望着妻子的眼睛里不知不觉起了些艳羡。
“岳父实是个好父亲。”
徽宜轻轻点头。
“你觉得,若是岳父在,陆恒,慕容恪,还有我,三人之中,岳父会更中意谁做你的郎婿?”
徽宜沉默。
若论相貌、家世、才干、品行,父亲当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桓安。
“若是我爹爹在,我不会到长安,不会遇见你,你会安安稳稳、按部就班地娶了王家女儿,所以,你根本不会出现在我爹爹面前。”
“至于慕容恪,我不来长安,应当也不会遇见他,不会带他到明州,所以他也不可能出现在我爹爹面前。”
唯有陆恒,同为行商之人,极可能会是爹爹认识的最好的人选。
桓安脸色一沉,“我说的是假设,你倒较真了。”
他看着徽宜,目光逼迫着她,“假设三个人都在岳父面前,岳父会选谁。”
徽宜低眸,并不迎这目光。
桓安不再追问,耐心等着。他隐约能察觉徽宜在顾虑什么。
她曾经毫不犹豫地选过他,可是后来她后悔了。
她没有办法完全不顾上一次的失败,再次坚定地、毫不犹疑地选他。
“好了,不想了。”
桓安揽她按进怀中。
他们已做了夫妻,将来的日子很长,他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让她重新感受他。
···
桓安将养了半个多月,还未痊愈,就奉诏入宫议事了,这日从皇城归家,才踏入府门,就听有人在角落了喊了声“五哥”。
循声望去,是王曼罗站在那里,一见到他,她就往前扑了两步。
“五哥,我是来和你道歉的,我不该处处针对嫂嫂。”
桓安向后挪开两步,警惕地望着她。
“五哥,五哥……”
王曼罗忽然像发疯了一样,往前走了两步后快速地往后退去,好像被他逼迫一般,一面退一面拉扯自己衣裳,口中嚷道:“别过来!别过来!”
她身旁的丫鬟便配合着大嚷:“来人呐!非礼了!”
桓安眉宇紧皱,别过头不看王曼罗衣衫凌乱的不堪模样。
众多家奴立即聚了过来,就见王曼罗瘫坐在地上哭泣不止,身旁的婢子一面给她整理衣裳,一面也哭个不停。
桓宸也非常“及时”地赶了过来,蹲下身护着王曼罗,怒目看向桓安:“五哥,你怎能如此!”
桓安只觉得好笑,如此拙劣的法子他们竟也好意思用?
桓安抬步,径自朝归玉院去。
不想就在这时,王曼罗忽然推开桓宸和婢子,一头朝墙上撞去,登时就撞出血来,她昏昏躺到在地,不甘心地指着远远站着的桓安,叫一众旁观的家奴都以为,是桓安非礼逼死了她。
桓宸立即扑过去抱着王曼罗哭嚎,做痛彻心扉又无可奈何地看着桓安,嚷道:“五哥,你为何如此啊!”
“叫大夫!”桓宸状似伤心欲绝地抱着王曼罗走了。
桓安站了会儿,回了归玉院,刚刚踏进门,见徽宜匆匆迎了出来。
“我没做。”桓安说。
“我知道。”徽宜坚定地望着他,没有半分猜疑。
桓安心中唯一的不安完全消散了。
他没有想到,她会如此果决地相信他,甚至不需他做一个字的辩解。
“现在怎么办?”徽宜眼中没有慌乱,镇静地同他商量,“就算我们都不信,可王曼罗险些撞墙而死,王家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必担心,且看他们要做什么。”桓安道。
徽宜微微点头,望着眼前人身似青松一身浩然之气,不知为何,心中安定稳当,没有一丝忧惧。
她从来没有疑过他的品行,也始终相信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会逢凶化吉,化险为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王曼罗险些撞墙而死, 自然惊动了王家,王家几位嫂嫂和王曼殊同来探望,看见王曼罗泪流不止、了无生气的模样, 都抱怨道:“真没想到, 桓家五郎竟是个无耻的登徒子!”
另一个说道:“他之前能做出酒后失德的事情, 还退了殊娘的婚约,能是什么好人?不过就是长得好看又有些才干,被吹捧在高处罢了!”
王曼殊存着几分狐疑,问王曼罗道:“果真是他非礼你?”
王曼罗本来蔫蔫地躺着, 听闻这话,一骨碌翻身爬起来, 想要大嚷, 略一停顿, 又翻身躺了回去, 哭得更凶,口中喃喃道:“我知道你们不会信,他是正人君子, 端方守礼, 你们都觉得他做不出这事来。所以就是我污蔑他,你们难道不想想, 我为何要赔上自己的清白和性命,赔上王家的脸面去污蔑他?我为何这样做……这样做对我有何好处?”
“就是!殊娘, 都什么时候了, 你还护着那桓五郎?竟为了他来质疑自家姐妹?”一个妇人一面抱着王曼罗安慰,一面指责王曼殊。
王曼殊原本心有疑虑,可瞧着自家堂妹这副模样又不似作假,便也不再替桓安说话。
“桓家人怎么说?”王家一个嫂嫂环顾四周, 越发不满,“你都伤成这样了,桓家人竟不来看你?他们就由着你受欺负?”
这话一提,王曼罗更是泣不成声,委屈得不能自己,“祖母和父亲都不信桓五郎能做出这种事,都劝我息事宁人,我不同意,他们就不管了,随我自生自灭。”
“岂有此理!”
王家几个嫂嫂听了都气愤不已,“你之前就被桓五夫妇多番欺凌,咱们念着两家姻亲,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直忍让,他们却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可着你欺负了!”
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的抱不平,桓宸垂头丧气地进来了,他额上有血,顺着鼻梁流了下来,他却仿似不觉,双目如死鱼般无神,兀自坐在桌案旁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了?”王曼殊问道。
桓宸不语,王曼罗望着他哭道:“夫君,你别去求父亲了,父亲不为我做主,那就算了,你别再去自取其辱!”
众人从这话里都听了出来,想是桓宸不忍妻子受辱,去求定国公做主,哪怕磕头磕出了血也没能讨个公道。
桓宸与王曼罗已经育有一儿一女,至今没有纳妾,且他虽不如桓安名贯京城,亦颇有贤名,王家对这个郎婿总体还是满意的,是以众人见他此刻竟无力沮丧到这般地步,更是又惊又怒。
“你放心,我们这就回去和父亲说,他定国公府虽是累世的勋爵,咱们王家也是宰辅之门,断不能叫人这么欺负!”
···
定国公世子非礼弟妹、桓家上下包庇无为之语很快传的沸沸扬扬,王曼罗几天之内又寻死觅活了几回,王曼罗父母亲便亲自登门兴师问罪。
“定国公,你说此事如何解决?”王伯善铁青着脸说道。
定国公亦沉着脸,“我已问过五郎,他说没有做。”
王曼罗母亲闻言,怒声道:“这等丑事,他当然不会承认!难不成我家女儿豁上清白、性命和我们王家的脸面来陷害他?桓六郎也是你们桓家人,桓五郎果真没做,他能如此愧疚觉得对不住我家女儿?”
王伯善道:“定国公,小女此前已经与我多番哭诉,受了五郎媳妇欺凌,我们王家重礼数,我也多番斥责她要敬奉舅姑,礼待诸嫂,让她多忍让,但凡事有个限度,令郎做出如此有辱门楣之事,桓家上下竟不问不责,纵容包庇,实在欺人太甚!”
定国公似有些疲累地捏了捏眉心,不欲多言状,“此事五郎不认,我亦不能屈打成招,你们若实在气不过,非要一个公道,那就叫六郎和离吧,你们把女儿带回去,省得她在这里受委屈。”
“岂有此理!”王伯善拍案而起,“他们说六郎磕头乞请一个公道,磕出了血都无用,我还当是虚妄之言,而今看来,你这位做父亲的实在偏心!”
“既如此,那就太极殿上见吧!”
王伯善夫妇拂袖而去。
第二日,王家直接将此事告到了圣上面前,请求圣上降罪桓安,与此同时,京兆府尹也上疏奏事,说是桓安状告桓宸夫妇多次谋害他,还提交了人证物证。
圣上也知桓家五子六子明争暗斗多年,心觉这回所谓非礼也只是桓宸陷害桓安的一个手段,奈何王家认定桓安有罪非要讨一个公道,圣上亦不能明目张胆袒护桓安,遂道:“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就一并交给京兆府尹审审,等真相大白,一切按律处置。”
不想这令还没传下去,桓宸来了,一上殿就对圣上重重叩首,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说道:“臣今日冒死检举兄长!”
圣上见他这副模样,亦生了困惑,道:“何事?”
“桓安多年来常常夜观天象。”
他只有这掷地有声的一句话,整个大殿霎时之间鸦雀无声,良久,圣上沉声道:“桓宸,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桓宸深深叩首,以额触地,“臣知道,桓安如此行事会给整个家族带来灭顶之灾,臣从前一直隐而不纠,也是怕祸及自身,但如今兄长辱我妻子,还要置我于死地,臣宁死也不愿再忍!”
皇朝信奉天人感应,受命于天,认为天象能预示国运兴衰、帝王生死等等机密大事,唯有钦天监可以观测天象并解释推测其中深义,其他人若有窥伺天象之举,一律按谋逆论处。
桓宸很清楚自己寥寥数语给桓安扣了一个怎样的罪名,他早已揣摩过许多次,如果不给桓安扣这么一个罪名,根本不足以动摇桓安在圣上心中的位置。
他已经试探过父亲了,他三番五次状告桓安辱他妻子,求父亲给他一个公道,可是父亲非但不理,还质问他是不是又想害桓安,他终于能确定,父亲是真的不会再像从前护着他偏向他了。
他和桓安积怨已深,早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父亲这时候想一碗水端平,让他们两个和睦相处了?
不可能了。桓安不会放过他,他若不先发制人,就只有等死。
他纠出桓安窥伺天象的罪名,圣上一定不会再将案子交由京兆府审理,而是交给刑部、大理寺甚或信得过的太子亲王。桓安在朝多年,虽受圣上器重,也得罪了不少人,圣上最器重的一个皇子便看他不惯,只要桓安落难,落井下石的人绝不会少。
桓安获罪,他纵使不能全身而退,但两败俱伤,也好过他做阶下囚却让桓安一人高枕无忧。
桓宸想定,再度深深叩首,“臣罪该万死,但请圣上明察!”
身为君主,便是再信重一个臣子,也绝不能对此事无动于衷,圣上一番思虑,亲自任命一位宰相去彻查此事。
···
老定国公配飨太庙,荀氏又有护国夫人荣封,而今虽有桓宸这番检举,圣上也并未将整个定国公府下狱,只扣了桓安桓宸两人,其余皆圈禁在府,不许出门。
桓安从前在府中独酌,的确时常会坐在房顶望月,这是府中上下皆知的事情,桓安没有隐瞒,如实认了。
主审官冷道:“你可知私窥天象是谋逆大罪?”
桓安微皱眉,不卑不亢辩解:“我从不曾窥测天象。”
“那你为何时常观星?寻常人怎会天天爬房顶望月?”
桓安知道此时说什么都不足以消除谋逆之嫌,想了想,还是说道:“思我亡母。”
主审官愣了下,“桓大将军,这说辞未免太过牵强。”
桓安望他一眼,又看看旁边负责记录的官吏,直言道:“在你看来,什么样的说辞才不牵强?”
主审官见桓安仍是一副凛然之态,没有分毫阶下之囚的卑怯,不再多言,转而问道:“有人揭发,你曾说赵王愚笨少思,易于控制,将来若能立为太子,于桓家大有利处。”
桓安平静道:“没有说过。”
“还有人揭发,你此前不惜抗旨不遵,也要促成赵王和你姨妹的婚事,就是为了让你的姨妹做皇后。”
桓安知道谋逆之罪是个十分严肃的罪名,他也该庄严郑重地对待主审官,可听他问的这些话,实在有些好笑。他的谋逆之嫌,原都是道听途说。
“我从未有此意。”
为免负责记录的官吏故意曲解他的话写成另一种意思,也为免主审官从他的话里发散出其他捕风捉影的问题,桓安只做简单的正面回答,只否认不辩驳。
主审官又问了几个问题,桓安皆是如此回答,滴水不漏,主审官没有问出任何进展,转而去了定国公府。
···
桓安被抓走得很急,当时来抓捕之人只说是奉圣命而行,并没有说出具体因由,是以府中上下除了王曼罗和沈氏,其余人只察觉事态严重,并不知是谋逆之罪。
徽宜兀自揣测了许久,一度以为又是慕容恪心有不甘暗地里使了什么手段,直到负责此案的主审官提审了她,问起桓安夜观天象之事,她方猜知缘由。
桓安观星望月的喜好很早就有,府中许多人都知,徽宜便也不隐瞒,同桓安一样如实承认。
同样的问题,主审官又问了徽宜一遍,“他日日观星望月,做什么?”
徽宜道:“也没有日日,就是烦闷不如意的时候。”
“至于缘由,概是因为思念母亲吧。”
徽宜从来没有问过桓安为何喜欢观星望月,但她想,应当就是这个缘由吧,最近几年她不甚清楚,但早几年,桓安就是因为不得父宠才总是独自登高望月。
主审官不动声色,并不问徽宜是否提前已和桓安串过口供,同样的话再次对徽宜斥道:“如此牵强的说辞,你竟敢拿来糊弄本官!”
徽宜愣住,虽然心下有些慑于主审官凛厉之色,面上却镇静从容,想了片刻,依旧义正词严道:“大人母亲还健在么?若是健在,大人概会觉得这说辞牵强,思亲之痛不及己身,不能感同身受倒也无可厚非,但我夫君早早没了母亲,我亦如此,这思念于我们无异于切肤之痛,与大人说起,也是实打实的肺腑之言,从未觉着牵强。”
那主审官听徽宜说话柔而不娇,情理交融,不自觉收了几分凛厉之色,又将问桓安的问题挨个问了一遍,徽宜所答与桓安几乎没有出入,唯所不同者,桓安清傲不屈,徽宜却是柔中有韧,既没有被人陷害的气急败坏,也没有如临大敌的忧虑卑怯。
那主审官问罢这些问题,又命将人送回去。
大理寺外,赵王府的马车和怀靖王府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徽华瞧见徽宜完好无损地出来,松了一口气,不禁唤了句“阿姊”。
徽宜的车有官兵押着,不准近前与赵王等人说话,她便遥遥对妹妹挥手,示意他们不必担心。
赵王并不顾忌此刻是否适宜说一些话,大庭广众之下就对徽宜嘱咐:“你别怕,他们要是敢屈打成招,我叫我父皇治他们的罪!”
赵王已经入宫为桓安求过情了,虽然没有改变圣意,他却不像旁人畏手畏脚,也不怕惹了父皇震怒,知道徽华担心,就带着人来大理寺问消息。
徽宜没有劝赵王和怀靖王避嫌,只是深怀感激地望了他们一眼,她知道,有些事就算会惹得一身剐,他们也不会冷眼旁观。
···
回到归玉院,徽宜立即模仿桓安的字迹写了一些手记出来。
如主审官所质疑的那般,思念亡母之语确实在旁人听来不像真心话,且口说无凭,能留下些字面凭证自是最好。
所幸徽宜曾经伪造过桓安给她的信,能将他的字模仿得以假乱真,也曾看过他很多诗文,知道他一些用语习惯。
为免叫人看出破绽,徽宜特意用了一些发黄发旧的纸来写早些年的手记,每一页并不写太多,寥寥数语略寄思念,或偶抒不得父宠的怨闷,最后特意将时间写的清楚明白。
徽宜写罢便拿着东西去了桓安书房。
“这窗户怎么没关?”徽宜一进门就察觉有风袭来,下意识瞧了眼窗户,随口问道。
桓安书房里书卷众多,天气又尚热,他在时几乎从不关窗的。但自桓安被带走,原来守卫书房的林伽和几个私卫也被押去狱中审问,徽宜便叫人锁了门又遣两个婢子轮流值夜,而今瞧见窗户没关,便以为是他们忘了关,倒也没有往别处想。
一个婢子闻言急忙来关窗,喃喃思量道:“我记得关了的,莫不是忘了拴上,又叫风给吹开了,可别遭了猫呀。”
那婢子说着话就环顾书房内,见一切整洁如初,并无翻扰痕迹,松口气道:“幸好没有遭了猫。”
徽宜微微一怔,不知为何心中骤然起了一层寒意,再抬眼环顾书房,总觉得哪里是被人翻动过了。
“你值夜的时候可听到什么动静?”徽宜警觉地望向那婢子。
两个婢子都摇头说没有。
徽宜再次审视书房,心内认真思量。
书房里的书卷太多了,若要此时挨个翻动检查一遍看是否被人动了手脚,一来耗时久,二来动静大,万一招惹来官兵搜书房,岂不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
桓宸虽已入狱了,王曼罗却还在府中,她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王曼罗一定会抓住机会给官兵递消息。
所以她不能大动干戈。
徽宜继续认真打量着书房,企图快速找出哪里不对劲。桓安是昨日下午才被抓走的,贼人来闯也就只有从昨日晚上到今日的机会,那贼人定也不敢光天化日来,应当就是昨夜趁着夜深人静两个婢子睡熟的时候潜进来行事的。
这么多书卷,他们翻着麻烦,贼人翻动着也不会轻松,且贼人必定不敢在此地久留,又是黑灯瞎火,按说很容易露出马脚。
徽宜叫婢子去查看架上的书是否有不整齐之处。
桓安做事周整,他书架上的书如他这个人一般整整齐齐,简书与简书放在一处,册书与册书放在一处,大的归一处,小的另归一处,零散未经装订的纸稿单独收在匣中,所以但凡有一丝丝不整齐,便无所遁形。
徽宜亦亲自查看了一个书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只在放匣子的书架上察觉了一些不对劲。
这个书架一共四层,最下一层放着不常用的砚台和未及使用的宣纸,第二层放着两个敞开的匣子,第三层放着三个书匣,其中一个上了锁,两个敞开着的,最上一层放着两个匣子,都上了锁,且瞧那锁已很是陈旧,似乎使用了些年头。
按照桓安的习惯,他应当会把上锁的书匣都放在一处,也就是放在最上一层,那里明明还有位置,再放上两个上锁的匣子都不成问题,怎么会放在了第三层,和两个敞开的匣子放在了一处?
且瞧那锁还是个新锁。
徽宜搬出那个匣子,问忍冬:“你能否在不破坏这锁的情况下把锁打开?”
忍冬从前受的特训是林伽亲自操刀,就是当护卫的,也学过开锁,很轻松就打开了那锁。
徽宜打开一瞧,倒吸了一口冷气。
里面竟然是星象图,还写了占星的时间、事由及结论。
最早的一幅图是桓安十七岁那年代父出征,徽宜看不懂那些星象连接是何意,只看到结论写:天狼星现,三河将乱,少将出,必胜,有封狼居胥之功。
再就是桓安在扬州做转运使期间,那星象又显示:文事必成,大吉。
甚至后来桓安在朔方的几场战事,去明州抗倭之前,星象都有所启示。
更叫人心惊的是,就在徽华与赵王成婚前一阵子,有幅星象图竟指示:太白屡现于赵地,赵王当有天下。
若叫人瞧去这些东西,好像桓安做的所有事都是有预谋的,都是占卜过大吉必胜才去做的,“赵王当有天下”之语更是明晃晃的窥伺君王废立之事,大逆不道。
“烧掉!”徽宜下意识这般决定,忽然心思一转,又改了主意,便坐在案旁誊写了一遍,只做了少许改动。
而后便将誊写好的星象图放回匣子里,原锁锁上,照旧放在第三层,和其他敞开的匣子放在一处,又将自己写好的手记放进匣中。
为了以防万一,徽宜还是将匣中的纸稿都看了一遍,连上锁的两个匣子也叫忍冬打开。
其中一个匣中装着些画像,有些只画了一个女郎,有些则画了一男一女。单看相貌并无法认出画的是谁,只从神态看,似曾相识。
有一幅画像是,女郎托腮打盹儿,手下按着诗书,灯火照映左右。
另一幅是,女郎伏在一个男人怀中,环抱着他的腰,男人的五官并没有画出,只能看出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还有一幅是,女郎和一个男人挽手并肩而行,男人照旧没有相貌,照旧只有腰间垂着一块玉佩。
这些画像不知何时画的,只从画纸看,有新有旧。
“夫人,这是不是你啊?”忍冬亦瞧出画中女子的神态有些仿徽宜。
徽宜不说话,把画像装回去锁好,继续看另一个匣子。
这匣中装的是成册的书,翻开第一页上便有桓安做的注解,徽宜细看之下,不觉羞红了脸。
这书上所记,赫然就是夫妻房中之术,桓安的注解亦很详细,不仅圈点出了哪些真实可信,哪些夸大其词,甚至为了更易想象文字所述,他还在旁画了简易小图。
谨慎起见,徽宜翻完了一整套书册,发现桓安的注解无处不在。
她从来没有想到,他还会如此费心研究这种事情,好像那不是什么羞人之事,而是同四书五经一样正经到需要研习揣摩的学问。
烧掉!这个必须烧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夜半, 徽宜正睡觉,忽听外面人声喧闹,她急忙起身, 忍冬已经赶来禀事。
“夫人, 官兵来搜宅了, 已经闯进来了!”
自桓安入狱,徽宜怕夜里生事,睡觉都是合衣而卧,遂起得很快, 刚刚出了主房的门,见官兵已经闯进了归玉院, 目标明确地朝着书房去了。
书房锁着门, 为首的官兵也并没有叫人开门, 砸开锁便冲了进去。
官兵来势汹汹, 根本没给人反应拦阻的机会,徽宜赶去书房时,原本在架上整整齐齐的书卷已经被翻落了一地。
“住手!”
徽宜没有见到白日审她的主审官, 喝令了一句, 站去书架面前,不许他们再如此乱翻下去。
徽宜虽身形单薄, 挡在一众佩刀官兵面前更显纤弱,但她神色端严, 目光如炬, 视死如归般无所畏惧,一众官兵遂也不敢硬来,望向带队的官吏。
带队的是一个三十上下的官吏,他收到密报, 立功心切,并未上报就赶了过来,此刻见徽宜如此强硬阻拦,虽心中不悦,却还是作和善谦卑状对徽宜拱手,笑着赔罪道:“世子夫人息怒,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圣上还是何大人?”徽宜凛声道:“桓家而今还不是阶下囚,怎能由你们如此放肆,你们果真是为了查案,批文或者口谕,总得有一样!”
那带队官吏一样都没有,也不敢假传,心想左右已经到场控制住了人,不怕她销毁证据,遂命官兵暂时停手,道:“事出紧急,下官已经上报,但正值夜深,尚未有回信。”
说着,他对徽宜一拱手,“冒犯之处,还请世子夫人见谅。”
“何事吵闹!”
荀氏也在众人簇拥下寻了过来,进门瞧见一地狼藉,又见徽宜挺身护在书架前,忙道:“他们可曾欺负你?”
徽宜忙摇头,搀扶着祖母手臂,柔声关切道:“祖母,你别担心,只是例行检查。”
那带队官吏也急忙赔笑:“老夫人息怒,下官只是秉公办事。”
“我听说,主审官是何大人,搜宅这么大的事,何大人不亲自监看?”
荀氏不大认识眼前这位年轻些的官吏,却对此案主审官有些了解,那位何大人虽然面冷,说话办事亦不给人留情面,但是个刚直之人,荀氏更信得过他。
“下官已经上报,或许何大人正在来的路上。”那带队的官吏谦恭说道。
徽宜心知待会儿会有一场对峙,想着祖母身体刚刚好些,不欲叫她生气,便劝人回去休息。
荀氏怕自己走了徽宜一个人应付不来,道:“我不走,反正也睡不着,我就在这里看着能找出什么证据。”
没多会儿,桓家其他人也都聚拢了过来,都劝荀氏回去歇息,荀氏坚持不走,众人便也都不再劝,留下作陪,心中却难免忐忑,不知官兵到底收到了什么情报以至于深夜闯来搜宅。
主审官一到,搜查继续进行,桓家再无人阻拦,官兵很快将书架翻了一个遍,最后只剩几个上锁的匣子,主审官并没叫人强硬砸锁,而是叫徽宜拿钥匙开锁。
徽宜道:“我不经常来书房,不知这些钥匙在哪里放着,大人若能等,容我去找找。”
“不必了。”主审官这才叫人砸锁。
概因那个新锁结实,砸起来有些费劲,官兵先砸开了两个旧锁,主审官便看到一个匣中装着几张画像,他望徽宜一眼,见人也好奇地盯着这厢,真似头一回瞧见里面的东西。
另一个匣中是桓安手记,虽然零零散散没有几张,恰好对上了他所说的思念亡母。
他又望向徽宜,见她还是不闪不避地望着,而桓家其他人也都伸长了脖子,显然都想知道纸上所记何事,是否是谋逆的罪证。
“大人,你看!”那把新锁终于被砸开,带队的官吏既惊又喜,却不敢有太明显的表现,立即双手奉上,叫主审官看。
主审官一面接过,一面观察众人神色,见徽宜照旧注目追望着自己手中物,好似完全不知情,也想一探究竟的模样,其他人更是下意识齐刷刷望着他手中,甚至比他还迫切想知道那到底是何物。
主审官认认真真将搜出来的星象图看了一遍,意识到事关重大,问荀氏道:“老夫人可还能视物?”
荀氏伸手:“拿来我看看。”
徽宜站在荀氏身后,也作从未见过状看着那星象图。
荀氏虽知事情严重,却还是不慌不忙地看完了十来张图纸,见徽宜也在凝眉看着,便问她:“珠娘,你可看出了不对?”
徽宜点头,对那主审官道:“这不是我夫君写的,有人栽赃。”
桓家人心知肚明,这场灾祸乃是兄弟相争,祸起萧墙,听闻这话,不约而同看向王曼罗。
王曼罗却当没有看见众人眼神,白眼哼了声,没有说话。
荀氏也对那主审官道:“不错,这不是我孙儿写的。”
徽宜继续解释:“这看似是我夫君的字迹,但其实是仿冒。我夫君作文或者上疏,都会避亲者讳,我亡母单名一个若字,我夫君一般会刻意避开这个字,若避不开非要用,就会减上三笔,但这里有几处“若”字,都未减笔。”
“不错,这个习惯圣上亦是知晓的,你若不信,可以查看五郎往常的文章或者奏疏。”荀氏补充道。
关乎生死存亡,桓家其他知情的人亦纷纷出面佐证,只有王曼罗不甘心地瞧了众人一眼。
徽宜又趁机叫来守卫书房的婢子,借他们的口说出书房窗户被人打开过以示有人潜入,又去查看那几把砸开的锁,说道:“这锁如此新,哪里像用了将近十年的模样?你看看这两把锁,开开合合怎可能没有半点磨损痕迹?”
荀氏听罢也拿来几把锁查看,而后交给主审官验看,“何大人,我这孙媳妇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
桓家众人这时又都看向王曼罗,审视中带着愤怒,显然已经认定是她栽赃。
王曼罗之前看过那些星象图,她很确定桓宸模仿得很像,尤其避亲者讳这条,桓宸绝没有忘记,而今他们竟然说没有避讳,必定出了岔子。
但此地无银三百两,她亦不能表现出知晓什么的样子,面对众人猜疑责问的目光,只能委屈道:“我知道你们怀疑我,可是我哪里有这个能耐,那不是五哥写的,还能是我写的不成?再说五哥的谋逆罪定了,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夫君也被他牵连,在牢里关着呢,我哪有闲心思陷害他!”
“桓家可有名讳‘心月’者?”主审官又翻了翻那些星象图,忽然问道。
有一星宿名为心月狐,这些图中凡是涉及此星宿名称的,“心”字都减了笔画,主审官虽不精通观星象,最基本的星宿名还是能看出来的。
众人一愣,连徽宜都怔忪片刻,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誊写的时候见到“心月”二字下意识减笔了。
沈心月是姑母名讳,她为着尊敬,在书写中亦会避讳,早已形成了习惯。
王曼罗亦想到了这层,大惊失色,指着徽宜嚷道:“是你们陷害我们!你没良心,母亲收留你们姐弟,把你们养大,你竟然陷害我们!”
荀氏怒声喝止:“你胡说什么!”
王曼罗已然心神大乱,生怕桓宸捏造之事被人撞破,慌忙辩解道:“一定是桓安想要陷害我夫君,故意用错避讳,故意叫你们以为是我夫君栽赃!”
想了想,无措地指着徽宜:“是你捏造,一定是你提前把真的烧了,有人看见你的婢子去倒纸灰,一定是你烧了,故意捏造假的来陷害我们!”
徽宜冷道:“果然有真的,我烧了让他们寻不到任何把柄,不就好了,为何非要再造一个假的出来给自己找麻烦?我凭什么笃信我能脱罪?”
“你说我夫君陷害你们,试问有谁会冒着杀头的风险来陷害你们?我夫君又如何能确保,何大人一定会来搜他的书房,一定会看到这些星象图?”
王曼罗被问得哑口无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多了话,已然暴露了心思。
徽宜转而面向荀氏跪下:“祖母,我虽不常来书房,但夫君入狱后我来锁门,并未看见这个匣子,定有贼人趁我不备潜入我夫君书房动了手脚,谋逆之罪,何等恶毒,请祖母做主!”
荀氏已然心知肚明怎么回事,虽然痛心疾首兄弟相争,却还是对主审官道:“这原本是我桓家的家事,但既然事涉谋逆,将你们牵扯了进来,那这家贼,是你们来查,还是我们自己来揪?”
官兵之所以深夜搜宅,一来是桓宸在狱中忽然交待曾见过桓安画星象图,二来是收到密报,说看见世子夫人在书房烧东西销毁证据,结合前因后果,并不难推测家贼是谁。
但推测归推测,得有实证才行,主审官遂对荀氏道:“老夫人来问,我在旁监看。”
荀氏便厉声道:“这两日府中被禁,出不去进不来,那家贼必定还在府中,挨个刑问,我就不信揪不出来!”
说罢,看向王曼罗:“你听谁说的这厢在烧东西?你派人监视五郎媳妇?”
王曼罗不说话。
荀氏哼声:“左不过就是你院子里那些人,搬弄是非,就先从你院子里的人问!”
披芳院的人起初嘴硬没一个人承认,荀氏也不废话,直接命打,王曼罗知道这般下去没人能扛得住,哭着去求定国公道:“父亲,你给我们做主啊,他们这是屈打成招!”
定国公无动于衷,冷漠地望她一眼,“你先说说,你为何知道桓安画了星象图陷害你夫君?又为何监视归玉院?”
他指指满院子的官兵,“这些人,是你招来的不是?”
“你是不是想毁了整个桓家?”
定国公双目猩红,杀意似可见血,慑得王曼罗连连后退,摇头哭道:“不是我,我没有想毁桓家!”
也在此时,披芳院的几个奴婢经不住打,招认了监视、潜入书房栽赃等事情。
王曼罗瘫坐在地,再看桓家众人恨之入骨的目光,知道自己已然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
她曾经也惶恐,不敢走这一步,可是桓宸跟她说,走不走都是死路,她曾经那般欺负沈徽宜,等桓安袭爵,一定不会放过她。而且桓安手里有他们买凶杀人的证据,想弄死他们轻而易举,他们若不先发制人,就只能坐以待毙。
桓宸还告诉她,桓安马上要入中书省参事了,马上就会成为皇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宰相,等桓安在中书省站稳脚跟,一定会因为记恨她去对付她的父亲和叔父,他们这次告他谋逆,就算不能成功,也能让圣上对桓安生出些警醒,能断了桓安的宰相之路也是值得的。
王曼罗心中忽然生出些欣慰,看向徽宜,本就不多的欣慰霎时之间荡然无存。
她看向定国公,却是指着徽宜,为了叫所有人听得清楚这场丑事,高声道:“不是我要毁了桓家,是沈徽宜要毁了桓家!她嫁给桓安,却还与桓宸暗通款曲!他们兄弟不和,争斗不止,沈徽宜逃不开干系!”
荀氏凛声道:“你再胡说!给我绑了!”
话音才落,荀氏便捶着心口晕厥了过去。
荀氏到底荣封加身,八十寿辰时圣上还特意送来贺匾嘉其长寿,称为“国瑞”,主审官眼看这案子水落石出,桓安没有谋逆,只要没有谋逆,桓家就还是定国公府,老定国公的牌位就还会陪祔先皇宗庙享受香火,荀氏果真有个三长两短,圣上为着安抚桓家也得揪一揪他的错处。
那主审官遂命撤了官兵,立即叫人去请大夫。
···
第二日下半晌,守在桓家周围的官兵就全部撤了,只桓安桓宸尚未放回。
荀氏这回的病有些重,很多时候都昏昏沉沉,偶有清醒时刻,总会问:“五郎可回来了?”
徽宜想去求圣上开恩,允准桓安暂且回来探望祖母。
马车刚刚驶至主街,便有一队辫发索头的披甲士兵拦下了马车,虽是拱手恭请,说话的语气却十分野蛮强硬,“我们大汗请夫人府上一叙。”
徽宜听“大汗”二字,猜出他们是慕容恪的人,说道:“我有急事求见圣上,改日再说吧。”
“我们大汗找你也有急事。”
几人不由分说便去截徽宜的马车,忍冬也不畏强,撸袖子就要与几人动手,徽宜拦下,对她道:“他们是蕃使,当街打起来,圣上只会治你我不敬之罪。你去趟怀靖王府,告知祖母病情,请他们去向圣上求求情。”
“不行,我走了,夫人你怎么办?”忍冬道。
“放心,这位蕃长是当街请我去府中做客,总不能把我扣下。”
徽宜心想,慕容恪虽做了吐谷浑可汗,还不至于嚣张到敢明目张胆抢人的地步。
惜徽宜到了慕容恪府上才知,他竟真的动了抢人的心思。
“签了这份和离书。”慕容恪竟已找人替她和桓安拟好了和离书。
徽宜颦眉,“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事?”
慕容恪也不遮掩,干脆点头,像从前侍奉她一般,亲自拿起毛笔蘸过墨汁,又刮掉多余墨汁,递给她,“签字。”
“不签。”徽宜接过毛笔扔了出去。
慕容恪微微皱了下眉,倒没有其他情绪,大步走过去捡起毛笔涮了涮上面的尘土,再次蘸好墨汁递给徽宜,“必须签。”
徽宜犹是不接,“谁说我要和离?”
“当初是桓安逼你,你并不愿嫁他,如今为何不愿离?”
慕容恪面色冷,虽然说话并没有怒意,叫人听来却莫名觉得凶狠。
徽宜道:“这是我和桓安的事,不须你过问。”
慕容恪冷哼一声:“你以为桓安谋逆的事就完了?圣上正在查他的账,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家中还有贩盐的生意,怎可能一清二白?他这回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再跟着他,只会被他连累。”
“他不怕查。”徽宜笃定。
慕容恪本就有些凶戾的面色更加难看,“你就如此信他?”
徽宜道:“他不是那种贪腐之人,他母亲留给他的钱财都在他手中握着,他没有必要贪腐。”
慕容恪咬咬牙,“那又如何,我去向圣上禀明,让你做我的右夫人,圣上定会应允。”
“你!”徽宜颦眉,夺路要走。
慕容恪横跨一步挡在她面前,望她身形纤弱面若桃花,不觉朝她逼近两步。
“阿恪!”
从前慕容恪不听话时,徽宜都会这般带着斥责和警告地斥上一句,如今她虽觉不妥,情急之下还是脱口而出。
不想,慕容恪不仅没有恼羞成怒,反是像从前一般听话地止住了脚步。
徽宜见状,想他还不至于无可救药,好声好气与他说道:“你这回是来迎娶丰宁公主的吧?怎可这时候再提娶旁的女子?这是冒犯天威的大不敬!”
慕容恪无所谓道:“入乡随俗,我们吐谷浑一向都可左右夫人一道娶了,我两位夫人都娶汉人女子,圣上应当开心才对。”
他再次把笔递给徽宜:“签字。”
“我绝不会签。”徽宜决然。
慕容恪皱眉望她许久,没再逼她,拿着和离书走了,对守卫吩咐道:“把人看好了,不许伤她。”
···
荀氏病急,桓安当晚就得了特赦归家探亲,自祖母处回到归玉院,便收到一封信。
是和离书,徽宜已经签过字的和离书。
那签字很像徽宜的手笔,看得出来应当练了很久,但还是欠些风骨,亦缺了几分秀丽。
桓安提刀去了慕容府。
他是特赦归家,尚有官兵押送,众官兵见他提刀出门,聚上前拦阻,听他冷声道:“我去办件事,你们只管跟着,我不为难你们,你们亦不要为难我。”
众官兵素闻桓安贤名,知他一字千钧、言出如山,倒不怕他趁机逃跑,自觉为他让出路来,纵马紧随其后。
至慕容府,慕容恪并没出来相见,只叫人传话徽宜早已离开,桓安自然不会就此离去,提刀闯了进去。
桓安似根本没有任何顾虑,既不怕慕容恪的身份,也不怕杀了蕃使闯下祸事,比在战场上还所向披靡,跟随他的官兵眼瞧着他万夫不可挡的熊熊气势,不知怎的都油然生出一股钦佩,不仅不去阻拦他打人,偶尔见人偷袭还出手补上一拳。
“桓安,你来做什么!”慕容恪至前院迎敌,手中亦握着一把长刀。
“我夫人呢?”桓安横刀在侧,刀尖还淌着血。
“我告诉过你,她早就回去了!”
“我在这儿!”
徽宜听到前院噪杂的声音,猜是桓安得到消息寻了过来,便往外冲,那守卫慑于慕容恪的命令,不敢碰她伤她,只能一路跟随着,此刻见她马上要逃出去了,才敢一伸手将人扯住,问慕容恪道:“大汗,放不放人?”
“不放!”慕容恪怒声道。
那守卫得令,立即用劲儿抓牢了徽宜,竟让她半分挣扎不得。
桓安朝徽宜走去,慕容恪提刀相抗,两人便缠打在一处。
“从前你的刀比我的好,叫你占了上风,今日我就看看,你还能砍断我的刀么!”
慕容恪新仇旧恨一起算,招招致命,桓安亦眼疾手快,应对自如,府中守卫有想去帮忙者,被众官兵劝下,言是如此赏心悦目的切磋十分罕见,叫他们不要去扫兴。
你来我往十数个回合后,慕容恪渐落下风,已经只有防守而无进攻之力,慕容府的守卫又要上前帮忙,再度被众官兵劝下,言慕容恪是蕃长,桓安知道轻重,绝不会伤人,那些守卫遂又作罢。
唯有扯着徽宜的守卫护主心切,拔刀架在徽宜脖颈上,大声对桓安喝道:“你再不停手,我杀了这女子!”
“你敢!”
缠打的两人同时住了手,双双横刀指向那个守卫。
那守卫见慕容恪亦指着自己,一时傻了眼,急忙放下架在徽宜脖颈上的刀,电光火石的刹那,桓安已如一道惊雷掠过,自那守卫手中抢走了徽宜。
“拦下!”慕容恪朗声喝道。
“慕容恪,你到底要做什么!”
慕容恪听得出来,徽宜是真的很生气,都直呼他的大名了。
不止如此,下一刻,她夺了桓安的刀。
桓安的刀很重,徽宜根本提不动,本能地垂了下去,她忙双手去握,又被桓安托住手腕,才将刀提了起来,指向慕容恪。
“慕容恪,你不要猖狂!”徽宜道。
慕容恪看见,站在徽宜身后,帮她一起提刀指着他的桓安,唇角挂起一丝猖狂的笑意。
桓安是什么人,他的刀怎可能随随便便叫一个女郎夺了去?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把刀借给徽宜,好叫他看明白,徽宜到底会向着谁。
桓安带走了徽宜,二人跃上马疾行而去。
一众官兵紧随其后。
离开慕容府很远,背后靠着一贯结实的胸膛,徽宜紧绷了几日的神经倏地全部松弛下来。
身后之人似乎察觉了她突然的放松,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按着她紧紧贴在怀中。
“叫你受苦了。”
徽宜察觉,他温热的呼吸就在脑顶,似乎唇还抵在她的头发上。
“倒也没有,慕容恪没有伤我半分。”徽宜解释道。
桓安的呼吸还在她脑顶,没有移开,温声说道:“那就好。”
听来唯有庆幸,而不像从前提及慕容恪和陆恒时总会带着警觉敌意。
“到此为止,那些人到此为止,我不会再手软。”
桓安的声音落在她脑顶,温温和和的并不重,甚而还带着几分后怕的懊悔,但徽宜也从中听出了决心。
“我知道,你顾虑祖母,不想叫她看见兄弟相残。”
桓安点头,旋即又摇头,“祖母迟早叫他气死。”
“徽宜……”
桓安忽然闷闷沉沉地唤了句,却又无话。
“怎么了?”徽宜以为他有事要说,微微侧转脸,等他的话。
桓安说不出话来。
他已从胞姊那里听说了府中惊险,他知道一切都是徽宜筹谋,那计谋并非万无一失,假如主审官有私心想要构陷,假如王曼罗沉得住气不曾说漏嘴……但她若是直接把东西烧了,王曼罗揭发她烧东西,这谋逆之罪也没那么快洗清。
一切幸好有徽宜,幸好她练过他的字,幸好她那么了解他。
“不过……”徽宜忽然想起一事,“我把你的一些东西烧了。”
“什么东西?”桓安随口问道。
“就是……锁在朱漆匣子里的东西。”
桓安怔了片刻,温声道:“无妨。”
过了会儿,又说:“我都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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