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安的行囊里长年备着金创药和处理外伤用的细布, 林伽很快就为他包扎好了伤口,正要把东西收起来,桓安按下金创药, 阻了他的动作。
桓安不说话, 只是看向背身而立的女郎, 目光落定在她受伤的手腕上,方才他只是简单替她包扎了下,没有用药。
林伽循着桓安目光,也看到了徽宜手腕伤处, 想来桓安拿了药是要重新给人包扎的意思,便对徽宜说道:“沈夫人, 请移步, 郎主要为你包扎伤口。”
这话一出, 不止徽宜转身来看, 方才面向墙壁的几人都没有忍住好奇讶异神色,齐齐转了过来,瞪大眼睛看看桓安, 又看看女郎, 复看向桓安时,被那不怒自威的气度慑得回过神来, 赶忙手忙脚乱地再次转过头,盯着面前的一小块墙壁, 假装研究上面堆砌了几个耗壳。
桓安看了林伽一眼, 念在他自幼跟着自己的份儿上,没有对他皱眉。
他按下金创药,是想示意林伽去给女郎包扎伤口,何曾说过要自己给女郎包扎?
可林伽既这样说了, 他再当着众人的面把这差事交给旁人,怕会让女郎以为,他是刻意要把她推开去,免叫旁人猜测他们曾经的关系。
桓安便也只能亲自把金创药拿在手里,看向徽宜。
徽宜却并不往他跟前去,说道:“一点小伤而已,无需包扎,多谢节帅记挂。”
面壁的登州县令和两个守门人又齐刷刷朝徽宜看来,愕然之色溢于言表,约都在想,她竟然敢驳节度使的面子。那登州县令更是尽心尽意地对她使劲儿使眼色,叫她听话,赶紧过去。
桓安微微皱眉,却也知女郎倔强,既然不肯也勉强不得,遂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只握着金创药,再次看向林伽。
他没有开口,但是这神色已是叫林伽去办的意思。
徽宜到底曾是桓安的妻子,男女之防又加主仆之别,林伽就是想破脑袋也不会以为桓安是让他去替人包扎伤口,遂瞧见桓安又看自己,便以为是要他去催促女郎,忙行至徽宜身前,恭敬道:“夫人,快去吧,别叫郎主久等。”
这话自然又招来许多目光。
登州县令不知前情,只当这位长安来的节度使对徽宜动了心思,这才屈尊降贵亲自给人包扎伤口,恨铁不成钢地小声对徽宜道:“包扎个伤口,又不是要吃了你,去啊。”
再要推拒下去,只怕会叫旁人觉得,她故意要扫桓安的颜面,徽宜只好朝桓安走去。
桓安看着女郎走近,放下去的金创药又不动声色攥在手中。
“这种事情哪劳节帅亲自动手,我来给你包扎。”
赵王忽然蹦出来,截在桓安和徽宜中间,往旁边一挥手示意女郎在那厢坐下,便转身找桓安拿药。
赵王伸手,对桓安勾了勾手指,警告地看着他。
“你会么?”桓安攥着金创药,并没有立即交出去。
“那有甚不会,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赵王一副绝对不会让桓安得逞的神色。
桓安又看看赵王,金创药放在了他掌心。
营房里没有正经的坐榻,只有从前供多人睡觉用的大通铺,徽宜便坐在那通铺沿上,伸出手腕搭在膝盖上,并不排斥赵王为自己包扎伤口,反是大大方方笑意盈盈看着他道:“有劳小将军。”
赵王亦蹲下来给徽宜解手腕上系着的布条,两人离得本就有些近,又瞧她不卑不亢,容色明亮,柔声细语,手下微微一顿,说道:“不必客气。”
话音才落,就听桓安方向传来一声低低沉沉的轻咳,赵王下意识瞧过去,就见桓安沉沉盯着他,警告他,趁早别动什么歪心思。
赵王对着他“切”了一声,问心无愧地继续给徽宜上药。
赵王这厢上药,桓安一面看他,一面命林伽扯下一块桐油麻布搭建在通铺中间,做成个简易帷帐,好隔出一块相对私密的小空间。
等徽宜伤口包扎好,桓安便道:“时辰不早了,去歇息吧。”
说罢,便看向林伽,林伽这次没有会错意,掀起刚刚搭好的桐油麻布,说:“夫人,你睡这里,地方卑陋,还请夫人担待。”
受困于此,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幸事,徽宜哪里还会挑什么卑陋不妥,对林伽礼貌道句“有劳”,便进了那里。
营房内的灯本就微弱,经这麻布一遮挡,徽宜那厢便黑漆漆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便悄悄拉开一条缝隙透些火光进来,这才合衣而卧。
营房外虽是风雨肆虐,营房内却很快起了一片呼噜声,那登州县令概是人到中年,呼噜打得最响,他旁边的两个守门人也上了年纪,呼噜声与他不相上下。意外的是,赵王虽然养尊处优惯了,并没因这呼噜声难以入睡,很快就又起了轻轻的酣声。
林伽睡不着,却也不好说什么,躺在桓安身边,闭着眼睛,皱着眉头。
麻布隔得开这几个男人的视线,但是隔不开呼噜声,徽宜也根本睡不着,翻来覆去了一会儿,脑袋便自缝隙里探了出来,瞧见桓安也没有睡,倚坐在那铺上,静静望着前方。
概是察觉她的目光,桓安也望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接一瞬,徽宜先缩回了脑袋。
“林伽。”桓安声音很轻,朝打呼噜的三人方向微转了下头。
林伽早就忍不了了,但看桓安没有放话才一直生生忍着,这会儿得了命令,腾得站起身来就要去把打呼噜的三人摇醒。
“别。”女郎掀起一条缝隙,亦很小声地说着话,示意林伽不必因为她就去打扰旁人。
“没事夫人,就动一下,不影响他们睡觉,兴许动一下他们就不打呼噜了。”林伽低声对徽宜解释了句,还是朝打呼噜的三人走去,轻轻戳了戳几人,待人换了个姿势,呼噜声暂停才折返。
徽宜对林伽笑笑以示谢意,重新回去麻布后睡觉。
桓安望着那块挂在两人之间的麻布,仍旧没有丝毫的睡意。
他不是第一次见识她的善解人意,温惠柔顺,只不过那时候,是在长安,他以为,她和她的好姑母一样,最擅长口蜜腹剑,笼络人心,连祖母都叫她哄得团团转。
他一直认为,她对他那些温柔相待,都是有所图谋的怀柔之策,虽然后来,他也察觉其中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但是他也没有多想。他以为,女郎一定有他还不曾想到的考量。
其实有些事情,直到他们和离,他也没有想明白。
他不肯带她去朔方,他知道她心里必然有些埋怨,但是,临行前那日,她明明看上去不计较了,没有再和他置气,就算他不辞而别,她也犯不着气到风雪夜驱车百里,就为了要与他和离吧?
这其中一定另有缘由,他一度以为,是桓宸的缘故。后来他听说,她自彬州驿回去后,就没再回定国公府,只南下明州前几日,去拜别祖母,根本没见桓宸。
她若是因为桓宸才铁了心和离,两个人至少要纠纠缠缠一阵子吧?她怎么会离开得那样决然?
若不是因为桓宸,那她为何要追上去找他和离?
桓安捏了捏眉心,目光自麻布上移开,也收回思绪不再想算这些旧事。
左右他们已经和离了,就算知晓她的为人,知晓她曾经对他也不全是口蜜腹剑又如何呢。
她是沈氏的侄女,单凭这一点,他就不可能再娶她。
他可以不因为沈氏而迁怒于她,可以像对寻常女郎一样待她,但绝不可能再娶她。
···
一夜过去,飓风终于停了,一行人便立即收拾启程,回了明州。
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徽宜便叫妹妹备些厚礼给桓安送过去,算是谢他在登州时的救护之恩。
徽华听阿姊说桓安因为飓风天气去舱室里接阿姊受了伤,也没有像往日怨骂桓安,只是问道:“阿姊,那送些什么好呢?”
徽宜并没多加思虑,说:“贵重的,能叫人看进眼里的就行。”
徽华便叫人拿上一些响当当的名茶,给桓安送了过去。
“这是今年新采的??顾渚紫笋,我家夫人说,登州时多亏节帅照护,还请节帅笑纳。”
“顾渚紫笋,贡茶呀,沈夫人真是阔绰。”
没等桓安表态,赵王就把茶叶接了过去,打开瞧了瞧,点头道:“不错,确是今年的明前茶。”
桓安却道:“我不爱喝茶,拿回去吧。”
“我爱喝呀,再说了,送都送来了,哪有送回去的道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瞧不上呢。”
赵王说着,就示意那来送茶的家仆快走。
“我问你,你是不是果真对那位沈夫人余情未了?”赵王凑到桓安身旁,忽而这样郑重问道。
见桓安又是肃然看他,一副不胜其烦的模样,赵王先声夺人辩说:“你别不承认,你在登州时为何去寻她?还和她在那艘船上待了那么久,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她换过衣裳了,她去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穿的不是一身衣裳!”
啪!桓安拍案而起。
赵王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几步躲开他,却还是梗着脖子说:“你恼什么,你行得正坐得端,还怕我说说不成?再说了,我不是也没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拆穿你们吗?你别忘了,她是有婚约的人,她马上要成婚了,若是因为你的缘故,那个陆恒不要她了,你过意得去?”
桓安冷道:“你旁的心思没有,那会儿倒眼尖,还留意着她开始穿了什么衣裳,后来换了什么衣裳。”
徽宜带的两身衣裳颜色、式样很是相近,若不是桓安知晓她换了衣裳,是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事的,不曾想,赵王倒是心细。
“黎信,你对旁的女郎动什么心思,我不会干预,但是,你不可能纳她为妃,所以,也不要去招惹她。”
桓安早就想对赵王警告这句话了。
赵王听罢,气得好笑,“用你来教训我?我很清楚该喜欢谁不该喜欢谁,我又不像你,明明都和离了,还巴巴地冒着风雨去找人!”
“我去找她,只是想确保她安然无恙,并无其他心思。”桓安负手而立,一副坦坦荡荡,无心可猜的模样。
“是吗?那你第一回去,确保她安全了吧,为何第二回还要去?”
赵王又想起一桩证据来,“你不止去找她,还把我买的点心给她吃了,这也是为了确保她安然无恙?”
“是。”桓安脸不红心不跳,没有半点心虚地看着赵王说道:“此去登州,是为公干,她随我完好无损地去,我自然得将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那点心不过是救急之物。”
赵王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想了想,说道:“当时那个掌事也在船上,你怎么不去解救那掌事,只管去救沈夫人?”
桓安面色一滞。
赵王乘胜追击,不给他思虑的时间,催促道:“你倒是说啊,为何?”
“那掌事毕竟是男人,当有自保的能力,不似女郎无力自保。”桓安依旧回答得坦荡。
赵王一时无言以对,想了想,也懒得和他计较这些了,只把茶叶收起来就要拿走,被桓安扯住匣子不给他。
“干什么?”赵王道:“你不是不爱喝茶,送我也不行,你还吃了我的点心呢?”
“点心,改日还你,但是这茶名贵,不能给你。”桓安稍一用力就把匣子抢了过来,拎着进了房内。
“小气!”赵王嘟囔一句,也走了。
桓安叫了林伽来,命他把茶叶送回去。
他确实不喜欢饮茶,圣上赐下的贡茶,他多是送了祖母或者旁人。
这茶叶自是名贵,但他不喜。
女郎曾经不是对他了如指掌么,她明明知道什么东西最合他的心意。
冬日的长安,她都能想方设法买到松江鲈给他做鱼羹,而今是在明州,春末夏初,那松江鲈总比顾渚紫笋要容易寻到吧。
果真要谢他,两条鱼就够了,何需如此贵重的东西?
过了会儿,林伽回来了,手里依旧提着一个匣子。
“郎主,沈夫人说,这是蒙顶石花,叫您尝尝,说不定会喜欢。”
还是茶,比顾渚紫笋更为名贵的茶。
大概是沈徽华安排的吧,才会一次比一次名贵,却根本不知他的喜好和习惯。
“哪个沈夫人?”桓安随口一问。
“就是曾经的夫人,沈夫人啊。”林伽说。
桓安目光一滞,再次看向那匣子,沈徽宜叫人给他送的茶?
良久,桓安没再说话,叫林伽把东西收起来。
三年了,或许女郎早就忘了他的喜好了。
不然,以她的聪慧,怎会不知,送礼物,要投其所好呢。
···
徽宜刚把造船的预算做好,邱县令就叫人来催,让她快些把造船所费给他,他也好抓紧时间安排人手跟进此事。
“他这么着急,不会又动了什么歪念头,想要中饱私囊吧?”
徽华不想把这事交给县令去做,一来怕他贪得无厌,拿了这回的钱,日后还是会找各种名目加钱,二来,也怕邱县令偷工减料做不好战船。
“阿姊,我们能不能直接让桓五郎管这事啊?”徽华虽然不喜桓安,但对他为官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
徽宜并不想因为这事去向桓安张口,而且桓安来这里到底只是临时坐镇,真正要成事还得依靠着衙署,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所以邱县令这里还真是难以绕开。
徽宜便先去找了邱县令,本意是想和他详聊造船之事,不曾想,那邱县令根本不与她细聊,只说:“你只管把钱拿来,剩下的事,我自有安排。”
徽宜也做木头的生意,造船所用木头想从自家生意上走,虽瞧邱县令不耐烦,还是与他提了此议,邱县令没有拒绝却也没有答应,只说:“那也得看你们的木头质量如何,是不是造船的料,总之,这些都是后话,到那一步了,你们的木头果然物美价廉,那自然肥水不流外人田,用你们的也不是不可。”
徽宜又提了其他几桩建议,邱县令都是这样模棱两可地回答,徽宜便确定了心中猜想,知这邱县令是另有想算,造船一事,必定不会和她有生意往来了。
能不能做成生意倒是小事,就怕像徽华顾虑的那样,这邱县令是想借机偷工减料,中饱私囊。若是那样的话,这新造船的质量,必定十分堪忧。人命关天,她不能坐视不理。
一番思量,徽宜还是去寻了桓安,与他详细说了造船所费,还交给他一摞图纸,把船只各部位所需花销都写得清清楚楚,末了才道:“节帅看看是否妥当,若无不妥之处,我就叫人给邱明府送过去了,邱明府前两日还催我,叫我快些把钱交过去,好开始做事。”
桓安一眼就看明白了女郎来意。
想她定是清楚邱县令为人,不想把这事全权交给邱县令,才与他说了这么多,就是要让他对此事亦十分熟悉,好牵制邱县令不能偷工减料蒙混过关。
“这些图纸留下,余下的事,你不必管了,何时需你出钱了,我会叫人去告知你。”
桓安一面翻着图纸,一面这样说道。
徽宜没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愣了下,道声恩谢,忽又想起一事,犹豫片刻,还是趁机问出了口,“除了造船所费,可还有其他花销?”
之前邱县令的意思是,官兵们替她出海平倭,她得给每人一笔辛苦费,但现在,她不确定这笔钱还需不需要准备。
“其他花销?”桓安转目朝她看来,想了想,说道:“刀械所费不必你来承担,至于其他的,还有何花销?”
“将士们操练辛苦,可需我……”徽宜试探地问道。
桓安微微皱眉,平静的目光中骤然起了肃色,厉声告诫道:“沈夫人,有些人心,是你万万不可收买的。”
徽宜只是试探地问问,哪里敢有收买军心的念头,但见桓安如此严正,怕他误会自己有心收买军心左右天子之师,忙要跪下请罪。
才微微屈膝,已有一只大掌伸过来,抓在她手腕上,阻了她的动作。
“我知你无心,不过你记住,行贿受贿,乃是同罪,有些事情做不得,还是小心提防一些。”
这话温和,不似方才严厉,徽宜微微颔首,又对他道恩谢,自他掌中抽回自己手腕,便要告辞,话未出口,又听桓安问道:“你的伤可好了?”
“多谢节帅记挂,已经好了。”
话到此处,按说徽宜也应该礼尚往来地问一问桓安的伤势,嘴唇动了动,徽宜还是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们两个,不需要礼尚往来,只需要么事公办,再无瓜葛。
“节帅留步,我便回去了。”徽宜说罢,便转身离开。
桓安没有说话,眼睁睁看着女郎离去,思虑了好大一会儿,终是吩咐林伽:“请沈夫人留步。”
去拿……桓安还有话没有吩咐完,林伽却已跑出去拦截徽宜脚步,扬声说道:“沈夫人,郎主请你留步!”
徽宜停步,顿了顿,转身看向桓安,“节帅还有何事吩咐?”
桓安命林伽去把那一筐风干的大枣还有女郎前些日子送的蒙顶石花拿过来。
“这枣是受九郎所托,至于这茶,我不喜饮茶,放在我这里也是浪费,你便都拿回去。”
桓安语声平淡,好似喊她留步,就只是为了把这两样东西给她,没有旁的目的。
徽宜接下那筐枣,却并没有接回自己送来的茶,“节帅不必多心,这茶没有什么贿赂之意,我于登州受困,多蒙节帅照护,这茶不过聊表谢意。节帅若实在不喜,也可送给其他人。”
徽宜从前便听说,桓安受赐的贡茶经常会直接转赠王曼殊父女,蒙顶石花名贵,他就是送人也拿得出手。
他喜不喜欢饮茶无甚关系,她只是想,不要承他的人情,哪怕钱财上她稍稍拿得多一些,只要和他两不相欠就好。能用钱财解决的事情,就不是什么大事。
“告辞。”徽宜没再久留,对他礼貌淡漠地笑了下,转身离开。
女郎已经离开好大一会儿,桓安还定定地站在原地。
若实在不喜,也可送给其他人。听来,她是清楚他不喜饮茶的。
哪怕清楚他不喜饮茶,还是要送,就是因为这茶名贵,能够抵得过他在登州时帮她的那些小恩小惠。
她存的不是礼尚往来的心思,而是要与他两不相欠。
如此,也没什么不好。
两不相欠,她才能安安心心地嫁人。
桓安亦转过身,正要回房,赵王自外头欢快地跑了进来。
不知何事叫他欢喜得都忘了桓安是个怎样端肃严厉的人,竟然勾着桓安肩膀,神秘兮兮地说道:“我方才瞧见一个人去了沈宅,你可知那人是谁?”
桓安不说话,只扭着他手臂从自己肩膀上甩开,不叫他和自己这么亲近。
“是曲夫人,就是那个陆恒的母亲,听说带了十船的聘礼呢!”
赵王兀自感叹,“真没想到那个陆少主行事如此利落,说来下聘,果真来下聘了!”
桓安怔怔地站了片刻,复抬步前行,走了两步,觉得自己似乎应该给个正常的反应,便淡淡地“嗯”了声,表示自己只是随便一听,并不关心在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陆母到访, 徽宜亦是措手不及。
她这阵子事情多,根本无暇细思陆恒的话,且陆恒明明说的是一个月后才回明州, 这也就才半月不足, 怎么他的母亲就找上门来了?
徽宜赶去厅堂时, 陆恒母亲已经落座,她下首还坐着一个十五六岁年纪的女郎,但是没见陆恒。
这种场合,陆恒怎能不来?
徽宜不动声色地思量, 与那位曲夫人见礼,又看向她下首的女郎, 笑问:“这位是?”
曲夫人眉目含笑, 好似十分满意地看着徽宜, 听她问话, 笑了下,说:“这是我小侄女,去年才及笄, 嫌在闺中憋闷太久, 跟着我出来涨涨见闻。”
曲夫人的家世背景,徽宜也早有耳闻, 听说她是西州都督之女,娘家兄弟也都在西州为官, 既是她的侄女, 想必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女郎。
带出来长见识倒也在情在理,只是,这位曲夫人到底是第一回来她宅中,而且还是为了陆恒的事, 就带上了她一个适婚之龄的侄女……
或许是她多想了。
徽宜面色无波,别的话都没问。
“四郎有些事要处理,还要在别处耽搁几天,我得了他的信,实在等不及想来瞧瞧。”
曲夫人慈眉善目,看着徽宜满目欣赏,先解释了陆恒为何没来,又打量徽宜许久,仍是和声细语地说道:“难怪四郎不惜违逆家中规矩,也要娶你,今日一见——”
她微微一顿,笑着说:“总之,我是不会阻拦他了。”
徽宜虽面色从容,心中到底有些愕然。
她本以为,这位曲夫人特意撇开陆恒独自前来,是想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好叫自己知难而退,不曾想,她竟这般顺顺利利地,就同意陆恒娶她了?
徽宜此前并没有好好考虑过和陆恒的婚事,因为她觉得,她和陆恒几乎没有可能,她从来不相信陆恒能解决掉两人之间的阻碍,而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她一厢情愿思虑再多,陆恒那里不成,都是徒劳无功罢了。
她根本不曾想过,如果陆恒果真为她破了陆家的规矩,她该怎么办,该不该答应这桩婚事?
不过好在,曲夫人也没有即刻就问她要一个结果,反是问了她一些生意上的事,听说她三年积聚至此,更是满眼喜欢,赞着女郎聪敏能干,是个良配。
又说了会儿话,天色将午,曲夫人起身作辞,临走,挽了徽宜手臂过来,从自己腕上抹下一个金手镯,顺势给女郎戴上,对她说道:“这物不贵重,但是,是我出嫁时,母亲给我的嫁妆,你别嫌弃。”
徽宜闻言,下意识想要推拒,曲夫人攥住她手,低眸笑看着她说道:“怎么,你不愿意?”
若是一个寻常手镯,收也就收了,可这手镯是陆母的嫁妆,意义非凡,岂能随意收下?徽宜还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嫁,自然是不能要的。
曲夫人瞧出她所虑,仍是推着那手镯不准她取下,说:“你若是还没想好,便慢慢想,这镯子是我的态度,日后四郎果真没本事叫你答应嫁他,你再还我这镯子就是。”
说罢,又爱怜地拍拍徽宜手,“瞧你瘦的,凡事不要那般操劳,人生苦短,行乐须及时。”
两姐妹送走曲夫人,刚刚转身折返,徽华就迫不及待地问徽宜道:“阿姊,你不愿意么?这个夫人好温柔呀,做她儿媳一定很幸福。”
徽宜笑了下,“你觉得姑母不温柔么?”
徽华脸色一变,想起曾经寄居定国公府的日子,姑母面上待他们姐弟极是温和周到,可真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了,穿衣吃饭,他们和府中正经姑娘郎君,还是会差着些,但即便如此,姑母从没有说过什么重话,总是漂漂亮亮地就叫他们自己放弃了那些好处。
“可是,那曲夫人何必呢?”
徽华想不通曲夫人阳奉阴违有何目的,“左右现在只是议亲,她若不愿意,明说就好了呀,她表现得如此满意你,真把你娶回去了,她再反悔也晚了啊。”
徽宜摇头,“不想了,一切等平章回来再说。”
她不愿意用“阳奉阴违”的恶意去揣度曲夫人,可要让她相信,曲夫人只是从陆恒那里听说了她,第一次见她,就满意到想要定下她这个儿媳,她却也办不到。
寻常百姓保媒拉纤,还要仔细打听一番,看看双方品性如何,而后再做定夺,陆家挑儿媳,怎会如此随意,这些情况一概不问?
曲夫人必定早就查过她了,既查过她,不会不知道她曾嫁过人,也不会不知道她的坏名声。
曲夫人怎可能完全不在意她曾经的名声,就如此满意她呢?
自始至终,曲夫人没有问过一句她在长安的事情,想必是知道她在长安声名狼藉,故意避开这个话题不谈。
曲夫人就算果真不在意她声名狼藉,难道就不好奇,事情的真相?为何竟也一个字都不曾问过?总不会是无端端地就相信她清白无辜?
事出反常必有妖。
徽宜褪下金手镯,妥当收进漆匣里。
一切等陆恒来了再说吧。
···
桓安这厢充耳不闻窗外事,立即着手安排造船,命县令召集大批工匠待命,采买一事则全权交由徽宜负责。
邱县令自然不愿,他就指着采买一事操控牟利呢,桓安却把他这条道儿断得干干净净,那他岂不是汲汲营营忙前忙后,给自己请来一尊大佛供着,最后给旁人做了嫁衣?
“节帅,这造船的预算就是沈夫人做的,采买一事,沈夫人无需避嫌么?”邱县令不甘心,势必要争取过来。
桓安眉目疏淡,“你呈递圣上的奏书,说得很清楚,沈夫人采买一应用物,你要叫她避什么嫌?”
邱县令尴尬一笑,他当初说的是,一应花销由沈家包揽,但怎么个包揽法,他可不曾清楚明白地说过,桓安这说法,明摆着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下官是想,这沈夫人是商人,商人重利,就怕她贪图便宜,采买一些低劣的料子,以次充好。”邱县令这样辩说。
桓安微微颔首,“你虑得极是。”
紧接着道:“所以我这里寻了两个监造,监督一应造船事务,那位沈夫人果真敢做这等事,自然不会饶她。”
他看向邱县令,“不过,这里到底是你辖下,当比我的人更熟悉风俗民情,你也再寻一个监造过来,叫他们有商有量,如此,省你的事,也省我的事。”
邱县令料想桓安这法子必是早就谋定了,概就是为了防着他从中谋取私利,虽然心中愤恨,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卑身笑着连赞“节帅英明”,忽然心下一转,说道:“听说沈夫人近来在忙婚嫁之事,怕是没有空管这些。”
桓安目光微冷,沉默一息,对林伽道:“去请沈夫人过来。”
林伽领命,很快就折返回来,禀说:“沈夫人不在,说是陪那位曲夫人去海上游玩了。”
邱县令呵呵一笑,虽仍是卑躬屈膝状,却道:“节帅,您看,沈夫人的心早就不在这上面了,万一疏忽了……”
“沈家家大业大,想来,一个采买还是能寻到合适的人,邱明府不必操心此事了,沈夫人果真不得空,我自会叫邱明府另荐英才。”
桓安眉宇淡漠,说罢,命林伽送客。
邱县令一走,赵王又凑了上来,刚要开口说徽宜陪准婆母游玩一事,桓安问他道:“你可愿做这个监造?”
“我?”赵王呆住,想了想,说:“我什么也不懂啊,我做这个监造,叫人诓骗了怎么办?”
桓安说:“我已叫人去登州寻一个懂行的监造过来,他曾监过造船,内行事有他把关。”
“那我干什么?”赵王问。
“你负责纠察官员贪腐,匠人偷懒,还有采买以次充好,等等诸务,其他监造管不了的,都归你管。”
桓安很了解赵王,知他虽然见识少,偶尔还有些愚笨,胜在一腔正气,什么都敢闯,什么都敢说。
最重要的,赵王有了差事,就不会闲得发慌,日日盯着沈家两个女郎的动向,回来禀知他,也没时间再去坊间喝茶闲逛,把听来的闲话一字不漏地学给他。
赵王不知桓安这层思虑,只当他是有意叫自己历练才给了他这桩差事,爽快应道:“好,我当,你回头把那些图纸给我,我做做功课,省得那些人瞧我年轻好骗,诳我。”
桓安没有等“回头”,当即就把一摞厚厚的图纸拿出来,叫赵王拿回去看,并勉励他道:“听陛下说,你在诸王之中最是聪明,这等小事,当是难不倒你。”
赵王不曾听自家父皇夸过他,闻听桓安此话,喜不自胜,笑嘻嘻问:“父皇果真这样说?”
桓安微颔,示意他拿上图纸用功去吧。
赵王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随手拿起最上面的图纸,看了半天,没有看懂,却是钦佩道:“要说那个沈夫人,也真是了不起,做什么事,都能做得如此精益求精,就说这预算吧,我在父皇的龙案上也见过,大多都是一个总目,几个分目,哪有如此图文并茂、详尽妥当的?可见那沈夫人,既用心又聪慧,也难怪那位曲夫人对她如此满意。”
为免赵王滔滔不绝、越说越起劲,桓安一个字都不回应,拿出一沓文书来,表示自己有公务要处理,无暇听他废话。
不想赵王说着说着,忽而转头来看桓安,问道:“你们当初为甚和离?”
桓安眉心骤然蹙紧,抬眼望向赵王。
“啊我……我我得用功去了。”
图纸太多,赵王一下拿不完,只慌忙间抓了上面几张,跑出房门去才叫林伽去把剩下的拿出来给自己。
···
傍晚时分,徽宜游玩归家,听家仆说起桓安命人找过她,想必有要事相商,便去了西宅。
她到时,桓安和赵王正在堂中用饭。
赵王看图纸看得头昏脑胀不得要领,正有意寻个人指点迷津,听说徽宜来了,忙叫人请进来,饭也不吃了,命人去把图纸拿过来,当场就向徽宜请教起来。
徽宜耐心温和地与他讲解了许多,赵王恍然所悟地点点头,不由叹了句:“你怎么什么都懂?”
徽宜笑笑,“我做这个生意,不能不懂,也都是现学现卖。”
说罢这些,无意与赵王耽搁许多时间,便看向桓安问道:“不知节帅寻我,是有何事?”
桓安这才叫人撤了食案,说起采买一事,问女郎是否有空闲。
徽宜一直都想自己揽下采买事,到底能省些花销,也不必怕邱县令无底洞,听桓安这样问,自是欣然不已,立即应允。
桓安却顿了顿,似乎对这桩事有所顾虑。
“节帅有何顾虑?”关乎自身利益,徽宜便直言问道。
“听闻,你近来有贵客招待,还有大事要忙,果真得空?”
桓安语声平静,好像就只是担心女郎顾得着私事,顾不着公事,才有此一问,并不好奇她的私事到了哪一步。
不等徽宜答复,赵王已经奇怪地看着桓安,说道:“你上午不是还对那邱县令说,就算沈夫人没空,沈家家大业大,定能找出一个合适的人来负责采买,怎么这会儿,又必须沈夫人得空才能做了?”
桓安不动声色地重重吸了口气,冷冷瞥赵王一眼,漫不经心道:“话虽如此,还需沈夫人尽心才行。”
徽宜并未察觉桓安目光中向赵王投递过去的刀子,只是立即说道:“节帅放心,采买之事既交给我,我定当竭心尽力。”
桓安微微颔首,不再说话。
徽宜便打算告辞,才要开口说话,又听桓安道:“我这副将近来对造船一事很有兴致,且领了监造,你若得空,便来教他看看图纸。”
徽宜尚未说话,赵王摆手否道:“不必不必,我看不懂去找人问就行,你不是说寻了一个登州来的内行,我问他不就成了,哪还需劳烦沈夫人?”
赵王自顾自地说着话,完全没有理会桓安又冷了脸,转而来问徽宜:“你的好日子定了没?何时成婚,记得叫我去喝喜酒啊。”
徽宜讪讪一笑,并不说话。
赵王只当女郎是顾忌和桓安曾经的关系,不打算邀他,便直言问道:“你不会不愿意叫我去喝喜酒吧?”
赵王指指桓安,“你不叫他去合情合理,我跟你无冤无仇,而且怎么说,咱俩也算是有点交情了吧,为甚不叫我去?”
见赵王如此赤子之心较真儿的很,徽宜忙安抚道:“若有喜事,自然要请小将军去喝一杯。”
说罢,为免赵王追着问个不停,赶忙告辞离去。
赵王又去看桓安,见他垂眼盯着自己鼻尖,并没有去看离开的女郎。
赵王对着桓安“欸”了一声,见桓安仍旧不理不睬,像没听见他说话一样,想了想,还是壮着胆子问道:“到时候,你去不去喝喜酒?”
桓安抿直唇,本来不欲回答这个无聊至极的问题,沉默良久,还是心绪平静地说道:“她若递请帖,我自然会去。”
“那说好了,你可不准宴席上喝多了闹事,你要敢闹事,我也一拳把你打晕扛回来。”
赵王只当桓安字字真心,果真冰释前嫌愿意去喝女郎的喜酒了,半是玩笑半是告诫地这般说了句,一边翻着图纸,一边继续与桓安闲聊。
“咱们既去喝喜酒,不能空手去吧,得带上些贺礼。我是皇子,你是节帅,贺礼还不能轻了,哦对了,还得替桓九带一份儿,所以咱们得备三份贺礼呢。”
桓安不想听他说这些,起身准备离开。
“欸,你知不知道沈夫人喜欢什么?”赵王抬眼看着桓安问道。
喜欢什么?
桓安凝神思量,沈徽宜喜欢什么?
他们虽做了三年夫妻,但朝夕相对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而已。
他根本不曾看出来,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厌恶的事情,但是,面对他时,总是眼睛明亮,笑意盈目,好像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彼时分不清真假,而今,悬隔三年,更分不清真假了。
桓安沉默不答,赵王讶然望他许久,从他的神色里已猜到答案。
“你不会不知道沈夫人喜欢什么吧?”
桓安依旧不语,只再度垂目,眼观鼻鼻观心。
赵王仿佛醍醐灌顶,一瞬间想通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桓安:“你们成婚那么多年,你连人家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难怪人家要跟你和离呢。”
赵王说罢就拿着图纸头也不回地跑了。
桓安怔忪许久,抬步出门,想到外面去走走。
才出西宅,见徽宜和陆恒也在月下散步。
两人并肩而行,虽没有携手,但挨得很近,明亮的月光泻下来,将二人影子偎在一起。
“母亲说,肥水不流外人田,那桩生意不给旁人了,就交给你来做。”
听得出来,两人似乎在谈论生意往来。
从桓安的方向,能看出女郎微微低了低头,当是欣喜愿意的。
“这样不好吧,那生意一直都是给李掌事的,而今忽然给我,怕李掌事会有不满。”女郎似乎在欣喜之中有些顾虑。
“他满不满意,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你满不满意。”
陆恒忽而转身,挡在女郎面前,微微垂目看着她,一臂已揽了人的腰将她拥在怀中,低下来的唇瓣快要贴在她额头,“徽宜,还是不愿嫁我么?”
徽宜心绪复杂。
这些时日,曲夫人待她好似真心真意,不止经常邀她去游玩,也会带她去见临近县城的富商大贾,帮她拓展门路,也不吝啬教她一些生意经,更有甚者,不惜得罪人也要把一桩大生意交给她做。
所有种种,像她送给她的那个金手镯一样,表明着她的态度,好像真是,定下她这个儿媳了。
而且,曲夫人也没有藏着掖着,和许多人都说,相中她了,有意叫她做儿媳。如今整个明州城,还有邻近县城,几乎都知晓了此事。
她而今真的要好好地,认认真真地,想一想,要不要嫁给陆恒了。
“嗯……让我再想想。”徽宜低着头,不敢迎他低下来的唇瓣。
“你在犹豫什么?”
陆恒抬着女郎下巴,叫她抬头看他。
他望见不远处站在树下黑暗中的桓安了,有意叫他瞧清楚此情此景。
“徽宜,告诉我,在犹豫什么?”
他捧着女郎的脸,凑得更近了些,能清清楚楚望见她眼睛里清澈如水的月光。
陆恒所有的克制忽然崩塌,手指在她脸颊摩挲揉捻,险些控制不住力道。
“徽宜,做我妻子。”
陆恒不问缘由了,不问她在犹豫什么,不问她为何还是不愿嫁,他就只给她一个字的答案。
他就等她说,好。或者,点头,或者,放任他接下来的动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月色清朗, 夜风疏疏。
桓安虽站在树影的黑暗中,徽宜和陆恒却站在月下,是以他能清楚看见, 两人在做什么。
那明明是夫妻之间床帏之内才能做的事, 那个陆恒竟就在这种地方, 想要对女郎做那种事?
沈徽宜为何不推开他?她不是最是知书识礼么,就算在议亲,到底没有订婚,没有成婚, 怎么就能放纵陆恒如此轻浮?
他看到陆恒快要得逞了。
一阵风吹过,桓安忽然觉得有些凉, 便没有忍住, 重重咳嗽了两声。
他咳嗽的声音中气十足, 响当当地打破了那厢你侬我侬的两人。
他看见徽宜像做贼一样猛地推开了陆恒, 拔腿就要往前逃走,是陆恒伸臂拦下了她,强势地把人抱在怀中, 而后, 终于光明正大地朝他这厢望了过来。
“节帅,是病了么?”陆恒皱眉, 看着树影下的黑暗处,朗声说道。
他按在女郎腰间的手重重使了些力气, 叫她不能落荒而逃, 只能贴靠在他身上,和他一起看着那个树影中故意搅扰他们的人。
桓安自斑驳树影中走出,行至朗朗月下,从容坦荡地朝陆恒和徽宜走去。
“打扰了。”
桓安微微颔首, 语声平静地致歉,并不作过多解释,好像他方才果真是忍不下晚风吹来的凉意才咳嗽的,从来没有搅扰的心思。
陆恒没有回应这份虚伪的歉意,只是仍旧拥着女郎,看似好脾气地对桓安关心道:“节帅若是身子骨弱,还是别出来吹风,明州蛇虫多,最喜欢咬暗处的东西,节帅可别因此受伤了。”
桓安笑了下,听出陆恒言语间的指桑骂槐,沉默了会儿,终是没有相让,说道:“咳嗽罢了,哪里算得上是生病,莫非陆少主这般虚弱,以至于听见人咳嗽就如惊弓之鸟,要埋怨这晚风吹得凉了?”
陆恒眉梢微挑,越发揽紧了身旁的女郎,轻飘飘地笑着道:“节帅一个人,自然觉得凉,我们两个,全然不觉得凉。”
桓安望着那只紧紧环在女郎腰间的手臂,目光沉厉,所幸月色下,旁人也察觉不到他眼睛深处的情绪。
“陆少主只顾着自己吹不得晚风的凉,倒不顾,朗朗乾坤下,是不是有碍观瞻。”
陆恒皱眉,虽然不悦,却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节帅自幼饱读诗书,难道不懂修身克己?”
徽宜亦因为桓安这句“有碍观瞻”的话颦了眉心,说道:“圣人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为仁由己,不由人,朗朗乾坤,节帅就非要往这处有碍观瞻的地方来看么?看罢了,又怪旁人有碍观瞻。”
桓安皱眉,唇瓣抿成了一条直线,却是目光微垂,沉默不语,余光瞧见陆恒望着他幸灾乐祸,一副安然享受女郎袒护还对他炫耀挑衅的模样。
桓安唇瓣抿得更紧,看看女郎,并不想反驳,可余光里瞧见陆恒,又不想忍气吞声。
默然一息,他还是看向徽宜,“你如何知晓我,自幼饱读诗书?”
“莫非沈夫人,自幼,就认得我?”
徽宜不想提这件事,转目不再看他,只对陆恒柔声道:“平章,我们回去吧。”
“好。”
陆恒温声应她,转而对桓安非常大度、温文尔雅地拱手告辞,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对手下败将礼待有加,好显示自己的高高在上,气度恢弘。
陆恒转身,忽听啪嗒一声,一块玉佩自他腰间滑落,他回头捡起,十分珍视地擦了擦,复系去腰带上,带着女郎走了。
桓安认得那玉佩,那是沈徽宜的玉佩,是她父亲留给她未来郎婿的礼物。
她曾经把这玉佩给了他,如今,又给了陆恒。
所以,他们是一定要成婚了吧?
当初,沈徽宜是在婚后才把玉佩给他的,而今,他们还没有订婚,她就已经把玉佩给过陆恒了。
她是真心真意,全心全意,要嫁陆恒了吧。
必然是的,她甚至见不得陆恒受一丁点委屈,还要挺身而出帮他吵架,她就这么袒护他?
修身克己,非礼勿视,她倒真是博闻强识,伶牙俐齿。
她曾经请教过他的诗书,他与她讲解的奥义,她显然融会贯通得很好,都能用来帮着旁的男人驳斥他了。
桓安重重呼了一息,骤然记起,她也不是第一次这般伶牙俐齿地袒护一个男人了。
在长安时,她随他去见王曼殊,被陈见云撞上,陈见云不分青红皂白就质问他,彼时,也是女郎挺身而出,有理有据、不留情面地驳斥了那陈氏。
后来,他再不曾留意过,她还因为袒护谁这般伶牙俐齿过。便就是她的姑母和表哥,也不曾见她言语袒护。
她而今袒护陆恒,把她父亲留下的玉佩给了陆恒,是因为,她喜欢陆恒,要嫁陆恒了。
难道当初,她袒护他,把玉佩给他,不是什么别有所图的筹谋算计,而是因为,喜欢他,真心当他做夫君?
桓安骤然觉得脑顶一声惊雷,难道当初,女郎与他做夫妻,是干干净净,真心真意的么?
那后来,她追他到驿店,非要和离,又是什么缘故?
桓安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再想这些,可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这些,就是想要把其中的脉络理得清清楚楚。
纵然他知晓,理清楚了又如何?
终究他们已经不做夫妻了,他不再计较女郎曾经是否心怀谋算,而女郎也对他没有丝毫谋算之心了。
她要再次嫁人了。
不管三年前,她对他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如今,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是旁人的了。
···
“玉佩还我吧。”
一进家门,徽宜便转身朝陆恒讨要那块玉佩。
陆恒按去腰间,死死抓住那块玉佩,免得女郎强抢。
“你要这个玉佩做什么?”
徽宜愣住,怎么听陆恒说,这玉佩像是他的了?
“还我。”徽宜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郑重对陆恒说道。
陆恒虽然没有听女郎说起过玉佩来处,但看她如此在意,也猜到这玉佩意义非凡,且瞧这玉佩不是女郎佩戴的样式,当就是用来给她的夫婿的,遂更加不可能给她。
便抓了她的手,反客为主,继续问方才被桓安搅扰了的问题,“徽宜,你对我还有何不满意?”
徽宜听他问这话,低头不语,良久,才平静地说:“我没有对你不满意,我只是不想离开明州,可是我也不想把你困在明州这个小地方。”
陆恒亦沉默,想了许久,忽而温声对她道:“徽宜,我不会承诺你,一定会陪你留在明州,但是,我也不会逼你离开明州,我知道你不是一个怯懦的人,等以后,我们成婚,你的生意遍布四海,不止于明州的时候,你一定不会再守着明州,固执地不肯随我一起,你只是现下有些不安而已。”
顿了顿,他微微叹息,“终究还是我不够好,没能叫你打消所有不安。”
徽宜确实是不安,听陆恒说这些话,倏而生出一层暖意。
三年了,陆恒总是如此善于洞察人心,知晓她曾经推拒他的好意,是防着他对她强取豪夺,也知晓她对他敬而远之,是不想与他做妾,但又心怀感激不想失了他这样一个挚友,所以,他也很有分寸地接近着她。
他为何,突然在这个时候,决定求娶她了呢?
徽宜决定开口问问。
“你我相识多年,为何早不求娶,晚不求娶,偏偏这个时候求娶?”
陆恒道:“我说实话,你能嫁我么?”
徽宜颦眉。
陆恒便笑了下,温声说道:“从前父亲和我讲过一个故事,有个人饥肠辘辘,吃了一个包子,仍然觉得饿,便又吃了第二个,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直到第十个包子的时候,他才饱了,笑说,早知道,就直接吃第十个包子了。”
他看向徽宜,目光停驻在那张姣好胜过月色的面庞上,“人怎么可能直接吃第十个包子,我也不能,我以为,我对你不过是一时起意,新鲜一阵子就不会想念了,第一次别离,想你很正常,第二次别离,我想只是不大适应,第三次别离,我想熬过这次大概就好了,结果,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我才发现,不是我想的那回事。”
“徽宜,如果我只是想要你的美色,或者,只想要你做妾,我不会这么固执,我还不至于为了一张脸,沉沦至此。”
“我想要你,像这三年里一样,那样认真待我。”
“你问我,为何是现在才开口娶你,因为我也是现在才知,十个包子都不够我吃,如果没有之前那么久的时间和离别,我不能确定,我想娶你。”
陆恒望望那轮高悬的朗月,继续说道:“你也知道陆家的规矩,我身为陆家子,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去破祖上的规矩。”
“所以之前,我也在逼我自己放弃你。但是现在,我不想那样做了,我要娶你。”
陆恒的目光望过来,像一张结实的网笼罩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徽宜,你不是说过,我何时来了,你何时等着我,既如此,为何要一味等我,与我一起,不是更好?”
徽宜脸色一红,“我之前的话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如今是什么意思?”陆恒的声音骤然比方才低了许多,落在她耳边,像窃窃私语的晚风。
徽宜又沉默。
陆恒声音仍旧低低的,耐心温和,生怕惊扰了这月色一般,“你若还要想想,那便想想,不过,这玉佩我不能给你,等你想好了,果真决定不能给我,我再还你。”
徽宜没再要那玉佩。
陆恒便看着她笑了下,说:“我走了。”
徽宜点头,没有旁的动作,陆恒不甘心就这样走,又把女郎揽进怀中抱了下,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
此时早已入夏,天长夜短,虽然夜色重了,仍有许多百姓坐在巷前街尾,摇着蒲扇,一面乘凉,一面闲聊。
“那位沈夫人真是好福气啊,听说在登州时,被新来的节度使瞧上了,陪了节度使一夜,后来节度使腻了,这沈夫人转头就又攀上了陆家,听说其中,多亏节度使帮忙,不然那陆家能瞧上她?”
“怪不得呢,我说那陆家夫人怎么待她那般亲近,原来背后还有节度使撑腰呢。”
陆恒打马自巷中穿行,便听到了这些闲话。
他不动声色,第二日又叫人去坊间转了一遭,才发现,像昨夜这样的流言已经满天飞了,且听闻,不只明州城内起了风言风语,附近几个州县,都是如此。
陆恒叫了那日同去登州的掌事来问话。
那掌事详细说了在登州时的境况,末了,斩钉截铁道:“陆少主,绝无此事,夫人那日被困船上,桓节帅只有救护之恩,绝无越礼之处。”
陆恒没有说话,屏退那掌事,并没有立即去沈家问个明白,而是先去了母亲落脚的邸店。
一进门,见母亲还在榻上歇着,旁边有婢仆打扇,还有一人奉药,曲家小表妹在旁焦急忧心询问着话。
“这是怎么了?”陆恒皱眉,近前去察看母亲状况。
曲氏见陆恒来了,便扶着侄女起身,倚坐在榻上,先喝了婢仆捧着的药,漱过口,擦过嘴,才对他道:“你不必着急,约是昨日天热,中暑了,已叫大夫瞧过,也开了药,没有大碍。”
曲家表妹补充道:“表哥,这邸店里消暑之物太简陋了,只有一床箪席,几乎没用,姑母昨夜一宿没能入睡。”
往常入夏,曲氏都会搬到辽东小住,等过了酷暑,天气转凉,才会再往别处,这回为了下聘,她才在这里驻留了许久。
陆恒心中惭愧,对母亲道:“不若您先往辽东去,下聘的事,儿子也能办妥。”
曲氏摆手连说不妥,“终身大事,没个长辈操持,叫人瞧着多心酸呢,徽宜双亲早亡,无依无靠,我再撒手不管,只叫你们两个人,既忙生意,又忙这些事,太辛苦了,再说哪家郎君下聘,自个儿亲娘不管的?你放心,我身体康健着呢,定给你把婚事定下来再走。”
说罢这些,便又问陆恒:“你不去寻徽宜,来我这里做什么?”
陆恒是为了流言而来,怕母亲听到那些流言信以为真,对徽宜有了芥蒂,也怕母亲一时冲动,越过他直接找徽宜对质,再闹得难堪。
曲氏听闻陆恒来意,微微叹了一息,说道:“你原是担心这个,你既来了,便替我带句话给徽宜,告诉她,坊间这些闲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陆恒长长松了口气,嘱咐母亲好生休息,便要去查这流言自何处而起。
曲氏道:“那你必定要白费功夫了,茶肆酒店,街巷码头,传谣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上千了,你要在这上千人里头揪出个口出恶言的元凶,这比做生意可难多了。”
“母亲放心,儿子有分寸,不会大费周章,只是打算抓几个人严惩,杀鸡儆猴,先止了流言再说。”陆恒道。
曲氏点头说此计可行,又对陆恒语重心长地嘱咐:“树大招风,徽宜小门小户,没有家世背景,虽然积聚颇丰,到底也只是一方豪富,叫旁人看来,以她这样的身家,竟能做咱们陆家的媳妇,还能叫咱们如此珍视厚待,必定要嫉妒眼红,随之而来的,怕就是诋毁谩骂,各种鸡蛋里挑骨头的寻衅滋事,你母亲我自是明白这层道理,所以那些闲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就是委屈徽宜了。”
陆恒听母亲虑想周全,又字字句句疼惜徽宜受屈,心中自是感恩,安慰母亲道:“儿子一定把这话告诉徽宜,她聪慧通透,必定不会被这流言所困。”
“那就好,你去吧。”曲氏笑说。
待陆恒走后,曲青婵有些怯生生地看了姑母一眼,问道:“姑母,果真做陆家的媳妇,会招人嫉妒诋毁么?”
曲氏没有女儿,待这小侄女便如亲生,听她问这话,哈哈朗笑两声,道:“我刚刚说的那些话,确是实情,不过,你不用怕,这人性啊,看到比自己过得好的,一般有两种情绪,或者羡慕,或者嫉妒恨,你想想看,他们什么时候羡慕,什么时候嫉妒恨?”
曲青婵哪里听得懂这其中深意,想了想,认真道:“好人羡慕,坏人嫉妒恨。”
曲氏又被侄女逗得开怀,“你这话也不算错,咱们这里不论好人,单就说坏人,你说这不怀好意的坏人,什么时候羡慕,什么时候嫉妒恨呢?”
曲青婵凝神思量许久,摇头说不知。
“那姑母告诉你,那些人啊,最会见风使舵,要是这强于他们的人,根基深厚,远远强过他们,叫他们这辈子都难以望其项背,他们惹不起,动不得,就只敢羡慕,不敢做那些阴暗之事。”
“但若是,这强于他们的人,只是微微强,甚至叫他们觉得,还不如他们,只不过比他们运气好,才摊上了这天大的好事,他们就会嫉妒恨,就会想要去诋毁,去破坏这个人的好事。”
曲青婵想了想,说道:“所以现在,徽宜姐姐就是那个微微强的人,旁人见不得她能高嫁表哥,所以,比她还强的,或者和她差不多强的,便都不服气不甘心,想要毁了她的好事。”
曲氏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这才只是个开始,后头,必定少不了她的绊子。
“那姑母,你把原来给李掌事的生意,给了徽宜姐姐,是想补偿她么?”
曲氏笑笑,“算是吧。”
“可是,我听说李掌事是姑父最倚重的几个掌事之一,从前我哥哥想从他手里拿一桩生意,都没得逞,你当时不是还劝我哥哥,说这桩生意素来都是李掌事的,这是陆家的规矩,我哥哥就算抢过来,陆家也不会庇护我哥哥,反会招来许多麻烦。怎么这次,就为徽宜姐姐坏了规矩啊?”
曲青婵倒也不怕姑母以为她是在为哥哥抱不平,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曲氏亦不责怪小侄女,想她养在深闺心思单纯,哪里能想透这些,遂耐心说道:“没有什么规矩是不能打破的,只不过,打破了规矩,就得承受打破规矩的代价。”
徽宜既有这个本事叫陆恒为她坏了陆家的规矩,那便看看,她有没有本事承受这代价。
···
陆恒命随从随便在街上抓了两个骂得最凶,甚至借着流言讲荤段子的男人,连带上目击证人,直接扭送去衙署,以侮辱节度使、诋毁沈夫人之名,叫邱县令处置。
皇朝律法并没有专门的造谣罪,且这两人也不过是人云亦云搬弄是非过了过嘴瘾,可大可小,但事涉节度使,有些难办,邱县令遂也懒得审理,直接请了桓安来定夺。
此案案情简单,事实清楚,并不难审,难就难在,如何定罪。
定得轻了,不足以消解桓安和陆恒心中怒气,也无法杀鸡儆猴,遏止流言,定得重了,又要叫人说,新来的节度使小肚鸡肠,欺压百姓。
“节帅饶命,明府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也是听旁人说的,也不是小的一个人这样说啊!”
那两个人此刻才知道惧怕,连连叩头求饶。
邱县令见桓安良久不语,不知他心底如何想,默了会儿,试探说道:“节帅,不如将这二人各杖一百,收押一个月?”
桓安面色无波,目光冷沉,说道:“这二人不是说,是听旁人说的么,叫他们把旁人招供来。”
邱县令面色一怔,为难地想,这流言满天飞,哪里抓得过来,奈何桓安既已放话,邱县令也只能照做,叫那两人招出所谓“旁人”姓名。
那两人不好供出熟人,又怕什么都不说更惹节度使恼怒,遂就随口编了两个人名,又磕头求饶。
桓安道:“你们随官差去把这两个人拿来,若抓不来人,便是欺妄朝廷命官。”
那两人一听真要去抓人,连忙不打自招,说是自己现编的,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大人,你何苦揪着小人不放,那外面多少人再说,小人确实也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只不过小人真的不知那些人姓名,没有办法如实招供啊!”
桓安道:“听旁人说的,你可曾验过真伪,可能确信这些话无误?”
那两人还觉自己委屈,“大家都那么说,谁会去想什么真假啊?”
“啪”的一声,桓安重重拍案,吓得那两人急忙蜷缩在地上,不敢言语。
“没有去伪存真的脑子,倒有从恶如崩的胆量,不知真假就敢大肆宣扬辱骂,你无辜?”
那两人瞧出桓安震怒,瑟缩一团,再不敢求饶。
“各杖一百,弃市十日。”桓安最终定了刑罚。
陆恒对这结果还算满意,待出了县衙,先对桓安道谢,又说道:“在登州时,多谢节帅照护沈夫人。”
桓安看了看他,想他必已知晓其中细节,微一思量,说道:“沈夫人说,你会介意,不叫我说与你。”
陆恒气笑,桓安当着他的面,故意说徽宜不叫告诉他,不就是想此地无银三百两,挑拨他和徽宜的关系?
“我只在意她是否安然,余下的,我介意,也只是介意我不能时时刻刻护着她。”
“平章。”
陆恒身后,忽有女郎这样温柔地唤了句,他转头,就见徽宜眉目含笑望着他。
她眼睛里只有他,没有他身旁的桓安。
想是,听到他方才说的话了。
“你怎么来了?”陆恒抬步朝她走去,温声问道。
“我来寻你啊。”徽宜笑着望他。
两人并肩,女郎又道:“你不是说要娶我,怎么没见下聘呢?”
桓安看见陆恒因为这话顿住了脚步,盯着徽宜看了许久,忽而抓着她的手臂,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好像要即刻去下聘。
陆恒问,你来做什么?
女郎笑答,我来寻你啊。
怎么听着有些熟悉?
三年前,他也问过她,你来做什么?
女郎说,我来和离。
陆恒要去下聘了,她是真的要嫁人了。
可他还是想不通,她当初为什么要和离?
她嫁给陆恒,又想好了么?会不会有一日,也会和陆恒说,她要和离?
作者有话说:
陆恒:我俩还没结婚呢,你就盼着我俩离,你礼貌吗?
第34章
徽宜应允,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切依俗,进展得很顺利,终将二人婚期定在了今年十月。
下聘事定, 曲氏准备启程去往辽东避暑, 陆恒亲自护送。
“徽宜, 和我一起去吧。”陆恒说道。
徽宜犹豫,她这厢生意不能完全放手,其他的都好安排,唯独造船采买一事, 她虽已交由专人负责,但怕她许久不露面, 会叫桓安觉得她对此事不尽心。
“我们刚订婚, ”陆恒已经又将人揽在了怀中, 一臂按在她腰上以防她总是羞臊想逃, 一手托在她耳后,拇指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捻磨。
一面和风细雨说着话,“我心中还是不甚安定, 母亲倒是说, 我难得清闲,让我留下多陪你, 但她此去是行海路,我不放心, 还是打算亲自护送。”
徽宜点头, 柔声说:“自然要亲自护送。”
陆恒便又趁机道:“那你和我一起去,正好避暑。”
徽宜又沉默,陆恒却是不放弃,和她分析着她的生意, 让她不能以生意为借口推脱不去。
生意之外,他还很会说情话。
概因他是生意人,什么样的风月场都见过,也要跟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所以他很懂对什么样的人应当说什么样的话,他言语,总是能轻轻松松叫人心花怒放。
他从来不吝啬说“想她”,说“不舍”。
“从前没有订婚,以为订婚了就能心下安定,就不必再怕你被人抢走,而今订婚了,你是我的了,我竟更怕好事多磨。”
陆恒的目光落在徽宜眼中,像是一剂蛊惑人心的迷药,“你说为何要把婚期定那么远?现在就成婚不行么?”
徽宜没办法昧着良心否认,她喜欢听这话。
“如今已是六月,距离你我婚期也就四个月而已,我们还要准备婚事用物,其实,时间挺紧张的。”徽宜笑着说。
“我那厢早就安排好了,你这厢,也不会太久。”陆恒再次说道:“随我一起去避暑,不会太久,也就一个月而已。”
他的唇低下来,将要挨住她的,但两人的呼吸已经交织在一起。
陆恒的话低低的,温温的,像是枕边私语,“不然,我晚上睡不好。”
不知是两人呼吸太近,还是什么缘故,徽宜直觉脸上发烫,说出来的话就更柔软了,“那……等我把事情安排妥当。”
她妥协了,陆恒轻笑,却仍然不肯放开女郎,乘胜追击:“不许带那个慕容恪。”
他早就瞧他碍眼了,早就不想让他像个跟屁虫一样时时刻刻跟随徽宜前后,只从前他名不正言不顺,没有资格叫他滚蛋,现在,他有了。
徽宜犹豫。
陆恒又在她耳边低语,“他做的事,我都能安排,他不能做的事,我也能做,你带他做什么?”
徽宜想了想,左右这次是随陆家出行,有陆家护卫,就算出入生意场,也是以陆恒未婚妻的身份,带上慕容恪确实不妥,便应允了。
···
徽宜很快把家中事务交待给徽华,生意上也做了妥当安排,尤其嘱咐了负责造船采买的掌事,让他一定谨慎尽心。
最后,只剩一桩事没做。
想了想,徽宜叫人从厨房拿了两条鲜活的松江鲈,去了西宅。
桓安曾经告诫她,行贿受贿乃是同罪,那便送他两条鱼,他应当不能给她定一个行贿的罪名吧。
“节帅,我有桩生意,得出趟远门,不过采买一事我都安排妥当了。”
徽宜含糊其辞,状作无意之中看了眼身后的慕容恪,瞧见他依旧提在手里的竹篓,故作讶异:“阿恪,你怎么把东西提这里来了,要交到厨房的呀。”
慕容恪一个字都不辩驳,由着徽宜说什么是什么,却并不听话把竹篓送去厨房,反是提着往桓安面前的案上一搁,说道:“夫人给你的鱼。”
两条硕大的松江鲈在竹篓里蹦跳,鲜活得很,拍打的水花四溅,穿过竹篓的缝隙,溅在了桓安手上。
桓安目光微抬,瞧那竹篓一眼,没有拒绝,叫人拿去厨房,才转目看向徽宜。
他还是那样冷静无波,并没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心虚,以公事公办的态度,淡声问道:“什么生意?”
徽宜料到他会细问,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不慌不忙地与他说了,听来真是一桩筹谋许久,不得不去的生意。她想,桓安不懂生意,就算一知半解,她的话也没有漏洞,挑不出她在扯谎。
“去多久?”桓安安静地听她说完,好似没起一丝疑心,又这样问了句。
徽宜特意把时间说得短了一些,“约就半个多月,若能尽快回,必定早回。”
桓安沉默,瞧着像是在考量,好一会儿后,说道:“不行。”
徽宜明明看着他态度并不强硬,以为能成事的,不料他最后还是直截了当地来了句“不行”。
“节帅放心,采买一事我已安排妥当。”徽宜重又说了这句,想告诉桓安,她就是不在,也不会影响造船的进展。
“你不在,我不放心。”
桓安低眸不再看女郎,只望着面前的公文,好似一切决定都是公事公办,没有任何私心。
好像留下她,就只是因为造船之事离不开她,跟他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节帅……”徽宜还是想好声与他商量。
桓安再度望过来,“沈夫人,当初是你承诺,会尽心尽力负责采买一事,而今就要因为另一桩生意撇开不管,你自认安排妥当,我且问你,果真出了差错,你可能撇的开罪责?”
果真出了差错,徽宜自然首当其冲,谁都替不了。
但是,徽宜又岂会想不到这层,她都说了,安排好了,可桓安就是小题大做,不肯放人。
徽宜知他一言九鼎,做下的决定不会改口,不再多费口舌,起身漠然道:“节帅说得是。”
说罢,便领着慕容恪走了。
桓安瞧得出,女郎生气了,因为他不允她离开,她很生气。
出远门去做生意?她而今说谎真是信口拈来,编排得天衣无缝,她以为他不知道,陆家母子要离开明州了?
说什么做生意,其实就是要和陆家母子一起出行。
她猜不到他不会同意么?她明明早有所料,心知他不会同意,所以做足了准备来与他商量。
编排了一桩看似正正经经不得不去的生意,还特意带了两条松江鲈。
她不是不知道如何投他所好么?怎么还是带了两条松江鲈?
她显然清楚明白他喜欢什么,只不过,上回她懒得投他所好,这回,她是有备而来,也有着明确清晰的目的。
为了能与陆恒一起出行,竟然把生意场上那套虚与委蛇、尔虞我诈用在了他身上?
桓安越想,眉心皱得越紧,忽然眼皮一跳,想到一件事。
便立即对林伽吩咐:“看好沈夫人,不准她外出。”
林伽先是一愣,想了想,还是看不透桓安到底何意,便直言问道:“明着看,还是暗着看?”
明着看的话,他就去告诉沈夫人一声,让她自觉些,不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若是暗着看,他也拿手,找两个人跟踪着就罢了。
桓安道:“随你。”
林伽领命,就要去办,桓安又说:“不要太明显。”
“是。”林伽忽又想起一事,再次问道:“是不准沈夫人出门,还是不准离开明州城?”
桓安这回刻意解释了句:“采买一事是她负责,她不能交由旁人撇开不管。”
林伽听这话便有了行事的分寸,又问:“这话,与沈夫人明说,想来沈夫人通情达理,当也不会固执要走。”
“她今非昔比,不一样了。”桓安垂目,摆手叫林伽去办。
她确实今非昔比,和从前做他妻子时大不一样了,且她身旁还有一个诡计多端的陆恒,就算沈徽宜没有胆子对他阳奉阴违,不敢在他明令不许她走的情况下还私自离开明州,但那个陆恒肯定会教唆她,会想办法带她离开。
沈徽宜今日扯谎,定就是陆恒教唆的!
她若完全不参与造船一事,随她想去哪里,他绝对不会多说一句,但现在,就是不行,哪怕她和陆恒订婚了,也不行。
桓安理直气壮地想。
···
徽宜只能告知陆恒,暂时走不开。
“走不开?我去找他!”
陆恒心知一定是桓安从中作梗,打算亲自去一趟西宅,被徽宜拦下。
“别去了,他那人固执得很,说不通。”
徽宜不想陆恒因为自己的事和桓安闹得不可开交,劝道:“其实节帅说得也对,采买一事不能掉以轻心,万一出了差错,谁也不能替我受过,我还是亲自盯着些。”
陆恒本就不悦,听了这话,皱眉道:“你为他说话?”
“没有啊。”
徽宜轻声细语,不急不恼,主动伸臂环在陆恒腰间,仰头笑望着他,说:“我干吗要为他说话?我只是不想叫你去吃闭门羹,你不了解他,他那人……”
徽宜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说多了,她有多了解桓安呢?她也就只是知道,他很难说话罢了。
“总之,你别去了。”徽宜最后只说了这一句,便撇开陆恒坐去一旁喝茶。
陆恒却是久久望着她。
因为徽宜一再说不认识桓安,他从不曾细问过她和桓安之间的旧事,他也以为,徽宜说不识,就是要彻彻底底掩藏掉那段过去。
但是,怎么可能彻彻底底掩藏?徽宜一定很了解桓安,一定会不经意地就想起一些旧事。
传言说她是想做世子夫人才攀上得桓安,但他知道,她的功利心没有这么重,所以当初她嫁给桓安,必定是因为真心。
陆恒很清楚,徽宜能同意嫁给他,考量多于真心。
他可以不计较这层,但是,他很介意,徽宜如今对桓安,到底还有多少真心?
陆恒不语,只是走过去把女郎自坐榻上抱起,在她的位置坐下,又将她按坐在自己腿上。
自从两人订婚,陆恒就再也不像从前彬彬有礼地克制了,但凡只有他和女郎两个人,他就没有叫人离开过掌心。
徽宜虽嫁过一次,但桓安那样的性子,何曾有过这些亲密之举?
是以对陆恒这些亲密的举止,徽宜有些时候还是招架不住,想从他腿上下来,换个地儿坐。
陆恒又把人按了回去,温声说:“等你我成婚,比这更过分的都有,你到那时,还能逃么?”
徽宜脸色霎时飞红,抿抿唇,嘟囔道:“这不……还没成婚么。”
“徽宜,”陆恒忽而有些严肃,“从今往后,你心里,只准有我一个。”
徽宜眼睛一弯,笑说:“自然呀。”
虽得了女郎干脆的答复,陆恒尤是不甚满意,望着这张肖想了许久的面容,身体里忽有一股火蓬勃汹涌。
他的唇再次像之前很多回一样,低了下来凑近她的,但这回,犹豫一息后,没有像从前克制着隐忍着收回去,而是更进一步,衔住了女郎唇瓣。
他的亲吻像他这个人一样,看似和风细雨却也叫人推脱不开,甚而,一步步沉沦在这样亲密的事情里。
徽宜自是招架不住陆恒的手段,在他步步为营的引诱下,彻底沦陷其中,不想推拒他了。
她的额头、眼睛、耳朵、脖颈、肩膀,一个个儿的,都叫陆恒亲吻遍了。
“平章……”
徽宜望着陆恒,纤细的手指揪在他前襟上,没有忍住,轻轻拨弄了下。
陆恒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允许他做更过分的事了。
他将人托抱起来,跨坐在他腿上,手指在她颈窝上碾磨,瞧着她脖颈和肩膀上被自己印上的痕迹,问道:“徽宜,你想好了么?”
女郎低头不语,只是纤细的手指已经拨松他的衣襟,轻轻地在他胸膛按了下。
她既已决定嫁他,自然也就为这事做好了准备。
而且,他方才的手段,真的勾到她了……
“平章……”
虽是夏季,她的手并不热,指尖仍是凉凉的,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轻轻打着圈。
陆恒忽而皱眉,她如此勾人,是不是曾经与桓安,也是如此调情?
就算是又如何?他又不是不知她嫁过人,既嫁过人,这种事情又怎可能避免?
只要往后,她是他一个人的就好。
陆恒没再犹豫,放在她颈窝的手向下移开去。
嫣红色的绫罗衣裳一层一层落在了地上,缀着金花的绣花鞋也扔了出去。
这夜,陆恒留宿沈宅。
···
邸店里,曲氏的行装已经备好,即刻就能出发了。
“姑母,表哥昨夜没有回来。”曲青婵小声说道。
曲氏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轻轻笑了下,低语道:“终是叫他得逞了。”
她现在有些后悔,或许不该管教陆恒那般严格,叫他二十四五了还从不曾尝过女郎滋味,偏偏他的身份,又少不了风月场的应酬,想来也叫他压抑太久了,这才会对一个女郎有了如此执念。
不过,他现下已经尝了男女滋味,慢慢的就该发现,那女郎也不过如此。
曲氏看向小侄女,并没有对她说明陆恒夜不归宿意味着什么,只是耐心与她讲道:“有些人只是过客,或许一时风光得意,但人生长着呢,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你啊,不要计较一时得失,要往长远去看。”
曲青婵虽然一知半解,但还是点点头,表示认同姑母的话。
“可是,姑母,马上该启程了,要不要去找找表哥?”
曲氏笑说不用,她倒想看看,陆恒会不会因为沉沦美色耽误行程。
“夫人,少主和沈夫人来了。”婢仆禀说。
陆恒和徽宜已经一前一后踏进门来,对曲氏恭敬行了晚辈礼。
“徽宜,你来得正好。”
曲氏热络地招呼徽宜来她身旁坐,交给她一张契书:“这是之前就承诺给你的生意,如今才办妥一切手续,货应当过几天就到了,你到时候凭着此书去珠宝行提货就行。”
徽宜谢过曲氏,收好契书,一抬头见曲氏正望着自己脖颈。
她的脖颈和颈窝还有痕迹未消,大热天的也不能穿立领衣裳来遮挡,她便敷了些粉来遮掩,但若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她有些羞臊地笑了下,瞧陆恒一眼,示意他来替自己解围。
陆恒会意,对母亲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
便示意几个婢仆去搀扶母亲,他则站在母亲面前,把徽宜挡在身后稍稍隔远了些。
曲氏笑而不语,识趣地领着侄女先出邸店去乘马车,给陆恒和徽宜留出说话的空间。
陆恒的手便又不安分地按在女郎腰上,捏着她下巴抬高,低首又衔了她的唇,但很快就放开了。
“我很快就回。”陆恒说道。
徽宜笑着点头,说好。
送陆恒母子登上前往码头的马车,徽宜也离了邸店,拿出曲氏给的契书瞧了瞧,打算先去珠宝行看一看。
曲氏这次给她的是一桩珠宝生意,珠宝生意可谓是所有生意中利润最大的,沈父就是靠着珠宝生意很快起家,但是,也要比旁的生意危险些。
倒不是说珠宝生意容易亏,相反,珠宝生意一本万利,几乎没有亏损的可能,除非被劫盗。
徽宜打算先去珠宝行趟一趟路子。
珠宝行旁边是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小铺子,徽宜走得急,没有留意有人从里面出来,不小心撞上了人,但听啪嗒一声,一方硬物碎地。
徽宜低头,看见一方崭新的砚台和一个墨棒躺在地上,砚台已经摔裂,墨棒也摔成了两截。
那人已经俯身去捡,徽宜忙道:“实在抱歉,我再为你买方新的。”
那人抬头,徽宜才瞧出,竟是桓安。
“不必了。”桓安说。
徽宜却不理这话,径直抬步去了铺中,指了指桓安,对店家说:“方才那位郎君要的砚台和墨棒,再各拿一方来。”
店家包好把东西交给徽宜,徽宜拿着出门,见桓安已经离开了,她四下望望,瞧见桓安进了一个不甚热闹的小巷。
徽宜不想替他拿这一路,便追了上去。
“桓郎君,你的东西。”
因着是在外头,桓安又是常服出行,也没有带随从,徽宜便没有称呼节帅,这般唤了句,把东西递向他。
桓安本来没有接,忽而拧眉朝她快步跑来,接下那砚台的同时,扯着女郎手臂将人护在怀中,手中的砚台再度抛出,咣当一声。
徽宜才发现,竟有一个男人手持大刀要砍她,那抛出的砚台就是被那把大刀打开了。
“冲我来,不要伤及无辜。”
桓安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刺客并不意外,将女郎往身后推了推,示意她先跑。
徽宜没有犹豫,拔腿就跑,不想那刺客并不与桓安纠缠,直奔徽宜而去。
桓安自不能纵容他,一个追一个拦便缠斗在一起,这刺客虽然身手不错,但是在桓安这里讨不到便宜,便尽量避开桓安纠缠,一心要去取徽宜性命。
徽宜只顾着躲,没有留意一脚踩空,便跌进了巷尾的河里,胜在她水性好,在河中逃跑比在岸上更加得心应手。
那刺客见状,也不再纠缠,翻上墙头从另一条街跑了。
桓安此时顾不上刺客如何,也跳进河中去寻徽宜。
徽宜特意寻了个僻静些的桥洞才爬上去,就是不想叫人瞧见自己落水的窘迫模样,不料才拧了拧裙摆上的水,就听哗啦一声,桓安也上了岸。
她急忙转过身背对他,气道:“你跟来做什么?”
“你可有受伤?”桓安问。
“没有。”徽宜没有回头看他。
桓安道:“那刺客是冲我来的,拖累你了。”
他在朔方坐镇三年,已经习惯了随时有人冒出来取他性命,自从来了明州,倒是消停了一阵子,他本以为,或许不会再有人来杀他了,不曾想,杀他的人又跟来了。
徽宜愣了愣,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那刺客果真是冲桓安来的,幕后指使是谁,并不难猜,但徽宜没有多问。
依桓安的聪明,不需要她去帮他推理幕后之人,至于旁的话,同情,关心,哪怕只是寻常的一句寒暄,她也不会说。
她已经另择良人,不想叫自己的良人因为这些可有可无的寒暄猜疑多心。
“你先回去吧,烦你去帮我递个话,叫阿恪带身新衣来接我。”
徽宜只有这句话。
身后沉默良久,忽而抬脚向前迈了两步。
“节帅!”
徽宜微微侧转头,叫他不要再往前来,“我已有婚配,这幅模样不便见人,烦你……远些。”
桓安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向前去,而是盯着她的脖子和颈窝看了许久。
这一落水,徽宜敷在脖颈上用来遮掩的粉都冲洗掉了,那些红色印记便像一颗颗成熟的樱桃,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尤其明显。
看着有点像瘀伤。
桓安虽不知她怎会伤在那里,还是将金创药掏出来放在了她身后,“这药也可以治瘀伤。”
徽宜道:“我没受伤。”
“脖子。”桓安坦坦荡荡地提醒着女郎何处有伤。
徽宜怔住,霎时羞红了脸,急忙伸手捂着自己脖颈,恼了桓安,“你离我远些!”
作者有话说:
我要彻底放飞自我了,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了,希望不要雷到宝宝们~
第35章
桓安并没有听女郎的话先行离开, 仍是不远不近地守在她身后,说道:“我已叫人报官,也叫人去沈家递消息, 等人来了, 我会避开, 不会叫人撞见你我在一起。”
念在他多少有些顾忌她的名声,徽宜的语气便也不似方才急躁窘迫,想了想,虽觉得将要说出口的话有些冷漠, 但到底也是实话,便道:“或许节帅不与我一起, 我便没有危险。”
桓安微垂的眼皮忽而抬起, 看向女郎。
她的发髻有些散了, 头上的珠翠钗镮概因方才游得急掉落了好几支, 脚上缝缀着金花和珍珠的绣花鞋也只剩一只。纵是如此,她依旧看上去,花团锦簇, 富贵逼人。
和从前做他妻子时, 不甚华贵艳丽的妆扮很不一样。
从前,她也绝不会对他说这种话。
他被父亲罚跪家庙, 她会陪他,哪怕他赶她走, 她都不走。她违逆她的姑母还他清白时, 哪怕被她的姑母掌掴逼迫,她也没有改口。
而今,她却怕受他连累,怕他给她带来危险, 让他不要和她待在一起。
所以当年做夫妻时,她对他的那些同甘共苦,到底是做戏,还是真心?
而今看来,她不像一个为了做戏让自己受尽委屈的人,所以当年,她就会为了做戏和他一起受罚么?
他一直以为她心思缜密,善于谋算,可是那场婚姻里,她最后得到了什么?
是她失算了么?是她步步为营,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聪明反被聪明误,一无所获么?
以她的聪慧和考量,怎么会叫自己走到那样地步?
还是,全部是他想错了?她嫁给他之后,就没有太多利益权衡了,就是祖母说的那样,是真心真意要和他过日子了?
桓安不受控制地又想了许多,目光下意识驻留在女郎背影上,瞧见她微微侧转头,眉心颦了颦。
“节帅,你若不肯走,就转过身去。”她又这样对他说。
上回在登州,她换衣裳,还没有如此介意驱赶他,如今,她生怕再与他扯上一丝关系,再传出一句流言,是因为她与陆恒订婚了么?
她与陆恒订婚了,所以更加在意,更加要和他撇清关系?
桓安又记起,她还是他妻子时,告诉桓宸说不要再来挑拨他们的关系了,她很在意他对她的看法。
还有那回除夕,桓宸把她带到茶室,她起初是甩了桓宸一个巴掌的,那巴掌响亮得,他在外面都听得真真切切。后来,她才心平气和地说着话,劝桓宸冷静。
和今日,她为了不让陆恒误会,着急着推开他,赶他走有什么两样?
难道,她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对陆恒,对他,都不是做戏么?
难道,她曾经对他,像如今对陆恒一样,都是真心么?
“沈徽宜。”
桓安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也不顾女郎是否介意他近前,朝她走去。
他看见女郎惊慌失措地抱臂遮掩在胸前,光着一只脚在河滩青石上,快步朝桥洞躲避,全程都背对着他。
言语却是温和地安抚,“节帅,我已是陆恒的妻子,还望节帅不要忘了身份,自毁前程。”
听来,是在为他考虑,让他不要一时冲动做出背德之事,惹了陆家为敌,与他对簿公堂,毁了前程。
和当时她怒打桓宸一巴掌之后,又好声好气劝他不要乱来,不要毁了他自己经营多年的贤名。
一模一样的话术。
她这样说,果真是在为他考虑,让他顾念自己的前程么?
她明明是害怕了,害怕他一时冲动不管不顾逼她做出苟且之事,她这样说,看似是在为他考虑,实则,她是只有这个办法来自保。
原来除夕那日,她在茶室和桓宸说的那些看似推心置腹、为桓宸思前想后的话,都是为了自保,为了不让桓宸冲动之下逼迫她苟且。
所以她才会先打了桓宸一巴掌,又说了那些看似真心真意的话。
掌掴桓宸,是下意识地反抗,后面的话,是为自保不得已虚与委蛇。
这么浅显的道理,他竟然今日才看透,才想通?
当时他为什么不在她打桓宸那一巴掌时,就冲进去把人捞出来?为什么会以为,他们是心甘情愿密会?
“沈徽宜,你站那儿,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桓安停住脚步,没再向前,只望着那个一心想躲避他视线的女郎。
徽宜知道桓安的话是可信的,没有再逃,仍旧背对着他,道:“你说。”
“我父亲的生辰宴上,你我那件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徽宜怔了下,没有料到,三年复三年,桓安仍旧对那件事耿耿于怀。
想来,那大概是他此生的唯一的污点,所以,他一直都在纠结,哪怕她把错揽在自己身上还了他清白,他仍觉得不够,一定要问出个真相才行。
左右现在她不是定国公府的儿媳了,不必顾忌太多人情关系了,那就告诉他,她所知道的一切吧。
“我不知是谁害你,但当时,你的确中了药,我看见你推开一个舞娘,闯进了一个房间,我跟了进去,闩上了门。”
知道桓安大概不会全信她的话,怕是要让她供出那个舞娘,好循着蛛丝马迹查到真凶,徽宜便主动说道:“那个舞娘死了,在你离开长安第二年夏天,得花柳病死了,你若不信,可以去查。”
徽宜知道桓安一定会寻根究底,又把自己当年查到的关于舞娘的一些信息说了,“那舞娘在宴后没几日就发病了,被教坊赶了出来,后来病情恶化,很快就没了。”
徽宜说罢,微微侧转头看桓安,见他仍是一动不动盯着自己,想是仍旧不信,便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当时无权无势,身边亦没有什么可信之人,能查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桓安皱着眉,原来他从头至尾,全想错了。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和她的姑母表哥串通害他。
不是都说,她做他妻子的那三年,在府中风生水起很是得意么?
为什么她说来,是无权无势,身边连个可信之人都没有?
她的姑母和表哥,难道没有做她的权势,没有做她的可信之人?
她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他这些?
“沈徽宜……”
桓安问不出来,他有什么资格问她呢?他从来没有想过去问她这个问题,他也从来不相信,从她口中能问出什么结果。
“节帅,我知你介怀当年事,但最后,你不是也清白了么?来日方长,节帅前程似锦,何必纠缠于这些陈年旧事?”
“想来长安街角,早就忘了节帅曾娶过一位声名狼藉的妻子,节帅应当还是那位名满帝京、操履无玷的端方郎君,要择良配,当也不是难事。”
“节帅就当我是只不自量力的苍蝇,竟敢在节帅干干净净的纸上停留过一阵子,赶走了,就罢了,一定要赶尽杀绝么?”
女郎字字平静,在与他说着,当年是她不自量力,而今,她不纠缠了,叫他也放了她,别再纠缠。
桓安垂下眼眸,望着河滩上光秃秃的青石。
他自然早就知道不该再想这些了。
他从前想不通,便总是忍不住想,如今想通了,又如何呢?她还是要嫁旁人了。
“你……果真想清楚了,要嫁陆恒?”
鬼使神差,桓安这样问了句。
“嗯。”女郎背身而立,轻轻地应了声。
“陆家不在意那些流言么?”
桓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问,但他就是不曾多想地问出口了,他想,陆家行商,无商不奸,陆家必定不可能对女郎一无所知,既然知晓,真的会完全不在意么?
陆家就那么满意女郎这个媳妇么?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你,别被骗了。”桓安亦是神色平静,好像纯粹是好心提醒女郎,没有别的私心。
徽宜并没因这句话恼恨他,亦心平气和地说道:“我不知陆家是否在意流言,但是陆恒没有因为流言的事质问我什么,也没有不管不顾,任由流言满城飞,我不管他心里怎样想的,但是他帮我止了流言,没有听凭那些污言秽语骂我,这就够了。”
概是因为桓安刚刚提了很多旧事,徽宜已经忘记了的惶惶不安,这会儿又涌上心头。三年前,她说是自己趁着桓安醉酒……彼时亦是满城风言风语,她吓得好一阵子不敢出门,那时候,桓安忙着做世子和王曼殊的事情,大概没有听说那些流言吧。
大概是过去三年了,她现在想想,那些流言有什么好怕的呢?是她的错,流言骂她,不是她的错,流言把错安在她的身上也要骂她。流言,就只是一桩流言而已,根本不具备审判她的公正和资格。
她不怕了,无所谓了,懒得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和心绪了,但是陆恒在意,他相信她的为人,也在意她的名声,会主动出手遏止那些坏她名声的流言。
至于,陆家是不是想骗她。
陆家下聘,倒没有传说中十船的聘礼那么夸张,也就是一些金锭、银锭、金银花钱、金杯银盏,还有十来套金银珠翠头面,绫罗绢帛各百匹,于陆家不过冰山一角而已。
陆家要是觉得,拿这些来骗她,不亏本,那她也是不亏的。
至于那些诋毁她的流言从何而起,她不查也知道,树大招风,堂堂陆家主母亲自来相看她,带着她出入各种生意场,她从前一年才能赚到的钱,数十天之间流水一般进了她囊中,怎可能不招人眼红?
她被流水一样的钱财高高堆起托在了这样一个位置,自是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她不管曲夫人到底是何意,但她既拿了这实实在在的好处给她,她就当她是真心中意她这个儿媳,真心想将她托得高高的,好与陆家相配。
在桓安眼里,她就如此愚笨,如此见钱眼开,察觉不到其中的不对劲?
也许,她是他此生的污点,他想不通,她这样一个污点怎么能叫陆家不顾她曾经的声名狼藉,如此煞费苦心、重金求娶呢?
她是不是还应该多谢桓安好心提醒?
念在桓安终究算个正人君子,徽宜不想阴阳怪气地揶揄他,便没有理他的话。
桓安又望她一眼,听见远处有人在呼喊着朝这厢来了,过去看了看,确定是沈家和官兵寻过来了,便先一步朝桥洞另一侧走了。
河滩上只剩徽宜,她转头看时,桓安已经从桥洞另一侧下了河中,石青色的袍子很快消失在水面。
她收回目光,瞧见青石上放着一个小瓷瓶,是桓安给她的金创药。
他好像随身带着金创药,对今日刺客也完全不意外,是这么多年,经常被追杀么?
可是为何,只有一个刺客呢,且瞧那刺客,更想杀她呢?是误会了她是桓安的什么人?
···
徽宜回到家中,重新沐浴更衣,喝了碗姜汤驱寒,又歇了个长长的午觉,醒来已是傍晚,才要去用晚饭,忽有家仆急匆匆奔赴来告。
“二当家和桓节帅身边那个副将,在码头遭了贼人打杀!”
徽宜惊起,一面问着是否报官和详细情况,一面就去骑马。
那家仆说已报官,又如实禀了详情。
原是今日徽华带着慕容恪去码头查看造船采买的进展,赵王也来查访,两人便同行说了一阵子话,至傍晚,准备回来时,忽有好几个蒙面男人持刀蹿出,慕容恪与贼人缠斗,命一个家仆去报官,一人立即回来报信。
徽宜到时,桓安已经带着几个人在码头周围寻找了,过了会儿,又来了一队官兵一同搜救。
“这怎么一日之内出了这么多事!”
邱县令又惊又怕,生怕桓安怪他治安无方,忙跟在桓安后头连连赔罪。
桓安此时正焦急寻找赵王,没心思听县令赔罪,便借口叫他去与周围百姓查问情况,把人打发了。
徽宜担心徽华,此刻也顾不得那个小将军的身份是否说得,直接来问桓安道:“敢问节帅那位副将,到底是何来历,能叫一伙儿人同来追杀?”
若真是个紧要人物,怎么不好好圈着护着,还叫他出来乱晃荡,而今把徽华也牵连了。
桓安望徽宜一眼,虽然亦是忧心赵王安危,神色却无波澜,面对徽宜心急质问,亦不愠恼,温声安慰道:“你放心,这里是案发地,他们若是遇难,我们这样找,早该找到尸首了。”
徽宜颦眉,桓安又说:“他们应当逃脱了,无事。”
话音才落,便听人喊“找到了”,循声望去,徽华、赵王还有慕容恪都从一只小船上下来了,在众人簇拥下上岸。
三人都是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所幸三人之中,除慕容恪受了刀伤外,其余两人都安然无恙。
徽宜赶忙亲自拿了衣裳将妹妹裹住,瞧见慕容恪浑身上下都有刀伤,立即吩咐请大夫,又顺手拿出桓安给她的金创药,叫人给慕容恪先行处理伤口。
“这不是……”
赵王与桓安朝夕相对,自然认得那金创药是桓安常备,才说了三个字,忽觉面前一凛,果不其然是桓安朝他望了过来。
赵王便闭嘴,不再说话了。
桓安望望那瓶被女郎随手递出去的金创药,目光沉了沉,思量少顷,又自身上摸出一瓶新备的金创药,递向徽宜,眼睛却看着慕容恪,说道:“他的伤势,一瓶大约不够。”
“多谢节帅。”
徽宜没有推脱,干脆地接下金创药,又命另一个仆从一起给慕容恪处理伤口。
官府继续查探刺客之事,徽宜带着妹妹和一众家仆先回了家中。
“阿姊,我跟你说,你之前猜的不错,那个什么副将,果然是个皇子,叫黎信,当朝赵王。”
徽华已经从方才被刺杀的惊惧中缓了过来,一面吃着晚饭,一面与阿姊聊天。
徽宜虽不意外赵王的身份,但讶异妹妹从何得知,毕竟她方才情急之下问桓安,他都没有提及一个字,想来那小将身份不便轻易示人。
徽华道:“他亲口跟我说的啊。”
徽宜更是诧然。
“阿恪替我们挡贼人,我就带着那赵王逃跑,他憨憨笨笨的,水性也差,差点溺水,几次都是我渡气救他,后来我带着他藏进一个乌蓬船里,他自己说,想不到竟然有人查知了他的身份,要追杀他,我就随口问了问,他大约觉得我救过他,就什么都和我说了。”
徽宜听罢,有些后怕。
皇子亲王,桓安就敢叫人去做监造,一个护卫都不带地天天在街巷码头上闲逛?
那赵王从前游手好闲没个正经事倒罢了,如今经常在她采买货用的船上、码头上还有造船作坊里晃荡,真出了什么事,她和徽华都逃不了干系。
她明日得去寻一趟桓安。
···
翌日晨,桓安在院中晨练,远远瞧见赵王一身鲜衣齐齐整整,还提着一个小食匣,正要出门去。
桓安皱眉,到底昨日才出了刺客的事情,赵王今日就忘了畏惧,又要这般出门去了?
“去做什么?”桓安沉声说道。
赵王扭头,倒也不瞒桓安,说:“我去看看那位沈夫人。”
桓安瞧了眼他提着的食匣,方才平静无波的目光这会儿有些明显的严肃,“你找沈夫人做什么?”
“她昨日救我多次,我去谢谢她。”
桓安这才意识到赵王口中的“沈夫人”不是徽宜,而是徽华,目中厉色稍退,想了想,还是多加告诫了一句,“那位沈二姑娘和九郎青梅竹马,将来约是要成婚的,你不要做什么非分之想。”
赵王一愣,对着他咬了咬牙,“你管我呢!”
说罢,一甩袖子,拎着食匣扬长而去。
桓安皱眉,隐隐觉得赵王有些不对劲。
上次他告诫他不许招惹徽宜,他可不是这副不叫他管的模样,而今这样态度,莫不是心中已有了非分之想?
赵王才走,便有家仆禀说徽宜来了,桓安便叫人领了她去堂中说话。
“桓节帅,听说那位小将军身份尊贵,以后,还是别叫他管监造一事了,出了事,我担待不起。”
徽宜见到桓安,也不遮掩自己已知赵王身份,直接与桓安这样提议。
桓安也有些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去刺杀赵王?
赵王虽是皇子,但年纪小,阅历少,人也不够精明,他头上几个年轻力壮的兄长,文才武略,治国安邦之道,个个都比他强。什么朝堂倾轧,皇子内斗,根本就没有他的份儿。
圣上这回叫他带赵王来,说是历练,其实就是让他来吃喝玩乐的,根本没有培养他的意思,那些个斗来斗去的皇子也都深知此事,怎可能悬隔千里来刺杀他?
赵王遇刺,必不是朝堂争斗。
难道,还是他的缘故?桓宸屡次杀他未果,就把主意打在了赵王身上,想伤了赵王,进而让圣上迁怒于他?
这样做,又实在弯弯绕绕,最容易出纰漏,大忌讳。
但若那些刺客不是冲着赵王去的,又是冲着谁?
冲着徽华?劫财,但是为何不直接来攻沈家?
冲着慕容恪?吐谷浑新王登位,在清剿原可汗旧部,莫非慕容恪的身份暴露了?但这里是明州,吐谷浑部远在西北,中间隔着重重关隘,吐谷浑王的人应当没有能耐到这里杀人。
那些刺客至今没有下落,想来对明州城熟悉得很,能悄无声息地很快掩藏在其中。
桓安看着徽宜,忆起昨日他们遇刺,那贼人似乎更想杀徽宜。
莫非,真是冲着沈家姊妹去的?
坊间都知道,沈家新得了陆家聘礼……
“你最近在生意上,可得罪过什么人?”桓安问道。
徽宜愣怔一息,立即就想到了曲夫人新给她的那桩珠宝生意。
珠宝生意利市丰厚,给了她,必定是要得罪原来许诺的那个人。
难道,是有人找她寻仇?
继那些流言之后,又有人找她寻仇来了?
不管真假,小心为上。
徽宜起身告辞,说道:“我管好我的事,也请节帅护好那位赵王,莫叫他在我这里受伤。”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桓安却在这时说道:“你要递信给陆恒么?”
徽宜愣了片刻,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回头看,见他也正望着她。
“若要递信,我可帮忙,大约会快一些。”
徽宜又望他一眼,目中隐有疑虑,大约在想,他为何突然这般好心,肯主动帮她给陆恒递信了?
不过,她并没有接纳他的帮忙,说道:“不必了。”
“沈……沈夫人。”桓安又叫住了她的脚步。
徽宜只得回头再望,“节帅还有何事?”
桓安也在想,还有什么事,是非说不可的么?
瞧女郎方才的确在思虑生意上的仇敌,应当是心有盘算的,说明她也意识到了一些危险,他知道她必不会叫他插手帮忙,但是,她连陆恒也不告诉么?
他叫住她,自然还有正事的。
桓安想了想,想到赵王,终于想到还有一件事可以和徽宜说。
“九郎虽远在长安,对令妹的心思不曾变过,如今赵王一时新鲜,约有示好之意,望你转告令妹,不要受赵王蛊惑,九郎在长安,日夜用功,就是想早日求娶令妹。”
徽宜面色平静,并没因这番话生出什么感激之意,沉默片刻,犹豫了几次,终还是说道:“九郎果真是为了娶我妹妹,才日夜用功,要考个功名么?”
桓安听桓九郎亲口说过,便点头,“自是如此。”
“桓九郎考个功名,于他自己没有益处么,于桓家没有益处么,于二……”
徽宜顿了顿,没有迎桓安投来的目光,改口道:“于桓家二房没有益处么?”
“怎么说来,全是为了我妹妹一人呢?”
桓安不说话。
徽宜便接着道:“桓九郎有了功名,娶了旁人,旁人就不受这益处么?”
桓安冷静道:“他不娶旁人,只想娶令妹。”
“他想娶,桓家就能答应么?家中长辈都像九郎一般,认定徽华,非她不娶了么?”
徽宜也没指望桓安能在意这些事情,继续对他道:“我妹妹年已十九,放在旁的女郎身上,说不定早就嫁人生子,九郎为何认定,我妹妹一定会等着他?”
桓安并没听出这话中的情绪,想了想,如实说道:“但而今,令妹尚未许人。”
“就算尚未许人,也可能明天就许了,后天就许了,我不会要求我妹妹去等谁。”
徽宜看着桓安,“节帅认为九郎真心可嘉,想为他叫我约束妹妹,但是节帅果真能做主么?果真能保证九郎有了功名,一定会来求娶徽华?”
桓安不语。
徽宜便道:“也请节帅带句话给九郎,我不疑他对华儿真心,但这真心,若不能替华儿遮风挡雨,也没有多大用处。”
说罢,便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桓安望着徽宜离开的方向, 思想着她的一番话。
若不能挡风遮雨,便是真心可嘉,也没有什么用处。所以九郎年少的一片赤子之心, 在女郎眼里, 并不值一提。
她从前断然不会说如此冷漠的话。
是什么叫她有了这样的想法?
是他么?
她做他妻子时, 是不是也像九郎一样,揣着一片赤子之心,她真心关心他,帮助他, 维护他,变着法子想和他厮守, 结果什么用都没有, 所以在他北去朔方不辞而别时, 她彻底伤心了, 追上去与他和离。
那个雪夜,冰鉴里的两条松江鲈,是她最后的真心了么。
她是不是想过, 要跟他一起走?那两条松江鲈, 是不是本来打算给他做鱼羹吃的?
是不是因为她行色匆匆,才没顾得上收拾行装, 她去追他,会不会初心就是想和他一起去朔方, 并不是为了与她和离?
那她为何会突然改了主意?是看见他和谢家表妹说话么, 她不是一向知道,他待谢家表妹亲厚,为何还是会生气?
他已经答应祖母了,已经决定和她好好过日子, 生儿育女。
如果那夜她不说和离的话,他也许就妥协了,会带着她一起去朔方。
如果是那样,她而今就不会觉得,年少时的真心最是无用了吧?
他从来没有想要作践她的真心,也从来不认为年少时的真心稚嫩无用,可最终,他就是让她有了这样感觉。
她而今同意嫁给陆恒,就是因为陆恒能为她遮风挡雨么?
陆家豪商,确实给了女郎许多聘礼,大概在生意上也给她许多助益,可是,陆恒四处奔走,才订婚就又没了人影,女郎遇险,陆恒也不在身边。
这又算哪门子遮风挡雨?
她为什么就会选了陆恒?
桓安皱眉,想不通。
她知道女郎而今很看重钱,陆家确实富有,但是,他也有些积聚的。
成婚了都能和离,更何况她与陆恒只是订婚。
“林伽,”桓安吩咐道:“把我的私卫调去东西两宅之间,重点守卫东宅沈家姊妹,她们若有外出,必须暗中随行护卫。”
林伽领命,立即去办了。
没过一会儿,赵王从东宅回来,不知从何处拎了两条鱼,特意拎到桓安面前,叫他瞧见,说:“我给你抓的鱼,晚上叫人给你做鱼羹吃。”
桓安素知赵王无事不献殷勤,他亲自抓来两条鱼,必定有事相求,遂并不答话。
赵王已经习惯了他这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冷性子,也不管他什么反应,自顾自说道:“我也不是不仁义,我我原来真没有想过要和九郎争抢,但是,我和徽华,我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咚得一声,赵王吓得一个哆嗦,眼皮子都没忍住跳了起来,就见桓安拍案而起,眉心揪蹙在一起,拳头都握紧了,好像立即就要将他捶打一顿。
“黎信!你竟敢如此欺压民女!”
赵王知道桓安暴怒之下是真的会打人的,哪怕他是皇子,遂下意识往门口避去,方便随时逃开,这才解释道:“你凶什么凶,我才没有欺压民女,是……是她主动的……我就是配合下而已。”
桓安哪里会信这话,肃然道:“你还狡辩!”
赵王生气,指着桓安骂道:“你才狡辩呢,你不信去问问徽华,看我狡辩没有,你凭什么就认为我狡辩!”
桓安盯着赵王好一会儿,瞧他不似说谎,便道:“她为何会主动?”
赵王便说了躲在水中时徽华总是凑过来亲他。
桓安沉默不语,虽然知晓这样的肌肤之亲不过是危难之时的救助,但到底……是发生了,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你说,九郎要是知道,我和徽华这样了,那他还能心甘情愿地娶徽华么?”
桓安沉默不语。他自是清楚,没有男人会不介意这种事,娶妻不比纳妾,娶妻可以门第不高,但要身家清白。九郎又是一片纯净赤子之心,大约会难以释怀。
“你打算怎么办?”桓安看向赵王问。
在赵王开口前,先提醒他道:“沈夫人不会同意让妹妹给你做妾,你若存着这个心思,那就趁早别再去招惹沈二姑娘。”
“那让他做我的王妃不就行了。”赵王说道。
桓安看着赵王,微微蹙起的眉宇这回并不是在生气,而是在为这个大言不惭的赵王忧心。
就算赵王不可能做皇储,完全没有继承大统的希望,他的婚事也不一定能叫他自己做主。
“若圣上不同意呢?”桓安问道。
“不同意我就去求父皇啊,求到他同意,再说了,我父皇那么多儿子,哪有功夫挨个儿替我们选妃,他那么忙,哪有空管我爱娶哪个不娶哪个,我软磨硬泡,磨上几日,他定然就松口了。”
“他们要实在不同意,大不了我找个老臣,让他收徽华做义女,这样父皇总不能嫌弃什么了吧?总之,门道多着呢。”
瞧赵王好像完全不担心这事做不来,桓安便没有再说,想了想,只是问:“沈二姑娘是何意思?”
“她自然是愿意的,我方才去看她,她和我有说有笑呢。”
桓安沉默,他虽觉这事对九郎来说有些残忍,但是沈徽华已经选了旁人,勉强不来。
···
刺客的事查了好几日仍是没有结果,徽宜心中已经越来越肯定,这伙人应当就是冲她来的。
他们这种商户之间的利益之争很直接,没有什么太深的盘根错节,她没了,旁人就能立即把她的生意抢过去,没有什么规则道义可言。
虽然现在有桓安的私卫守在两宅之间,但那些人到底是护卫赵王的,不能倚靠。
她必须再新雇一些护卫来才行。但皇朝律法规定,庶人私雇持械护卫,员不得超过二十,若有特殊情况申请增员,需得报至所属州郡刺史审批。
但因为持械聚众很难监管,各级官吏都怕出事担责,遂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接就不审批这等庶人呈上的申请。据徽宜所知,明州城除了几个商户和邱县令是亲属,借他的名义得以扩充些护卫外,其他商户都在二十员以下。
她和徽华各二十员,也才四十员,除去押船、护院和分与各掌事的,供她们直接差遣的并不多。
徽宜正在凝神思量,慕容恪像往常一样来给她送药。
“我不是说叫你好好养伤,不用亲自煎药么?”
徽宜打量慕容恪伤势,柔声说着话。
“不妨碍。”慕容恪放下药,像往常一样站在她身旁。
徽宜很快吃了药,慕容恪又拿出蜜饯,等她接过,便拿了药碗要走。
“阿恪,”徽宜叫住他,示意他在自己身旁坐下,与他说了想要扩充护卫的想法,“我记得你年纪比我小些,不如做我义弟,往后,你的租庸调银,沈家来出,自然,这新增的二十员护卫,也得记在你的名下。”
慕容恪忽然看了看她,做她义弟,就是要和她编在一个户籍册里,从此,成为沈家男丁。
“我可以帮你想办法找二十个人。”
徽宜瞧出,慕容恪不愿意做她义弟。
找二十个护卫自然不是难事,但徽宜不想违逆律法,免得授人以柄,慕容恪想的法子,大约不是什么正经法子。
“算了,你去歇着吧。”
徽宜并没有怪他的意思,他却仍旧站在那里,并不离开,看着她,似乎不想违背她的意思,但是又不甘愿答应。
“怎么了,还有事?”徽宜仍旧是柔声细语。
“没有。”慕容恪转身要走,恰瞧见林伽来了,便又站定在徽宜身旁。
“沈夫人,这是郎主叫我送来的金创药。”林伽恭敬地递上一个小瓷瓶。
徽宜愣了片刻,轻轻“哦”了声,接过去,照旧径直给了慕容恪。
“告退。”林伽这就走了。
“哦。”
徽宜仍是轻轻应着,望着转身离去的林伽若有所思。
连着几日,桓安都会命林伽送来金创药,但是,又每次只送一小瓶,而非一次送来几日的量。
徽宜看不明白,桓安这是何意?他这般关心慕容恪做什么?
还每次都叫林伽亲自来,而不是随便什么仆从。
徽宜看向慕容恪,“你认识这位节帅?”
她只知道慕容恪家住凉州,家中已无兄弟姐妹,在长安时为着生计做过打手、护院,其他的便不知晓了。但是桓安为何如此善待慕容恪?
“不认识。”慕容恪说。
徽宜越加奇怪,桓安这样一日一日地来送金创药,到底是何意味?
不管他是何意味,她不会白要他的东西,“阿恪,叫人挑些合适的礼物,给节帅送去。”
至于具体送什么,管家很擅长这等迎来送往的事,自会考量,就不必她来操心了。
···
之后几日,徽宜出门都会带上十来个护卫,哪怕去珠宝行验货,倒也没再遇上当街刺杀之事。
这日刚回到家中,听婢仆说又有人从辽东给她寄了东西来。
此前,陆恒已经给她寄过一件鲛绡裳,穿上去很是消暑,这回既是辽东来的,除了陆恒,还能有谁?
这回寄的是个密封完好的大酒坛,隐约还能闻到一股酒气,盖子上还贴着封条。
“是什么酒,竟叫他如此大费周章寄过来?”
虽是这般说着,徽宜却笑容满面,亲自拿了酒碗来,叫婢子这就打开酒坛倒上一碗。
那婢子应好,揭了封条盖子便往碗里倒,不想“腾”的一声,一坨血肉模糊的东西砸进碗里,那婢子定睛细看,竟是个砍下来的蛇脑袋,登时大惊,一把扔了手中酒坛。
酒坛碎裂,里面的东西洒落一地,竟都是卸成块的蛇、鼠、□□一类。
那婢子惊声呼着跑了出去。
徽宜亦吓得身子发冷,僵僵站在那里。
慕容恪听见动静冲进来,瞧见这情景,忙捂着徽宜眼睛把人护下,带着她到别处去,叫仆从进来收拾。
“去查查,这个酒坛到底哪里来的。”
徽宜惊魂未定,捂着噗通噗通跳得又急又快的心口,吩咐道。
这酒坛绝不是陆恒寄来的,竟有人敢假借陆恒名义来恐吓她。
管家立即去办了,很快来回话,说是门房上听说是辽东寄来的东西,便都没有多想,也未留意送酒坛的人是何长相,怕是大海捞针,寻不到人。
“是哪个阴沟里的老鼠,这样害人!”
徽华一面安抚着阿姊,恨恨说罢,想了想,对徽宜道:“阿姊,给陆恒写信叫他回来吧,这肯定是哪个商户嫉妒你,杀你不成,又来这样恶心你!”
徽宜自也明白这就是商户之间的恶性争斗,她约莫也能猜到是谁。
小生意犯不着如此对她,而且她与陆恒已经定亲,旁的商户想要对付她,终究得掂量掂量轻重。
敢借着陆恒的名义来行事,有这胆量,又与她不和的,就只有李掌事一个了。
那李掌事是陆恒父亲身边的老人,可谓是陆家纲首左膀右臂,连陆恒都要敬重几分,这回,曲夫人给她的这桩珠宝生意,原来就一直是李掌事在做,获利不菲。
那李掌事定是不满她竟然接下了这桩生意,想叫她知难而退,把生意还回去。
可惜她只有猜测,没有证据。
“不必,此时叫陆恒回来,也没什么用。”徽宜说道。
“阿姊,陆恒身后是陆家商队,门道一定比我们多,说不定他能查到是何人作祟呢?”徽华坚持想要说服阿姊给陆恒递信。
徽宜却仍是摇头,“不必去麻烦他,以后小心些就是了,那人想杀我,而今杀不成,便只能恶心一下罢了,用了这回的法子,且看看他还有多少法子。”
“阿姊,你就给陆恒写封信,叫他知道你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你都已经和陆恒定亲了,还有人敢这样欺负你,太嚣张了!”
徽宜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说道:“他有他的事要办,我这厢自己能处理,何必一定要与他说呢?”
她相信陆恒会帮她,像此前三年一样,不管风险多大,是不是可能血本无归,他总是会帮她。但是,此间三年,她没有叫自己完全依靠着他,往后,也不会。
她相信陆恒对她会尽心尽力,她也感念他的这份情意,但她不会用这份情意来捆绑她。
生意是她自己的,钱财是她自己的,她的事,当然还要依靠她自己来做。
她与陆恒订婚,乃至以后成婚,陆恒要做的,就是尽到做夫君的责任而已,不必事事替她周旋。
她也不会用夫君的这个身份,或者夫妻的情意,来捆绑他替她做一些,本该是她自己应当操心的事。
陆恒若能帮她,自是最好,但若爱莫能助,也无可厚非。她不会因为夫妻情意,就要求他一定要为他遮挡所有风雨。
眼下,完全没到非要让陆恒回来一趟的地步。
但这些考量思虑,徽宜没有告诉妹妹。
她不希望徽华向她学习这个,她还是希望妹妹能过得轻松一些,懒惰一些,得求人处便求人。
徽宜始终不肯递信陆恒,徽华便私自写了封信,将阿姊近况详细说了,打算寄与陆恒。
若想快些寄到,得走官驿,徽华便拿着信去找赵王帮忙。
赵王自是满口答应,瞧见信封上字迹,奇道:“怎么你写的字和桓……节帅的字这般像?”
徽华自幼练字都是看着阿姊拿来的文章练的,后来才知,这是桓安写的文章,阿姊喜欢他的字,总夸好看,总是临摹,她和小弟不免深受影响,字迹都隐隐有些桓安体。
但她不想承认自己是照着桓安的字练的,遂道:“哪里像了,一点都不像,我的字多好看,他的字多丑!”
赵王知她不喜桓安,呵呵一笑,没再说话,拿着信去找桓安了。
“将那人画下来,今日之内,找出人来。”
赵王进门,正好听见桓安对人这样吩咐,便问道:“画什么人,要找谁?”
桓安也听说了女郎被人恐吓的事,所幸他的私卫警觉,对那送酒坛的人有所留意,现下顺藤摸瓜应当还来得及。
不过这些他并未与赵王细说,只是看了看他手中的信,问道:“何事?”
赵王便说了徽华托他给陆恒递信的事,末了,又指着信封上的字迹,问桓安,“怎么和你的字有点像,不会你们家练字,都是照着你的字来吧?”
桓安细细看了眼那字迹,确实有些仿他的字迹。他在长安时看过沈玠做的文章,字迹也有他的影子。但是,徽华和沈玠的字,都只有六分像,徽宜的字,有八分和他相像。
难道他们姐弟,都是临摹他的字迹练字的么,是徽宜教他们的么?
赵王见他良久不说话,也不指望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把信放在桌案上,说道:“交给你了,总之你尽快帮我送出去。”
说罢,就走了。
桓安盯着那封信,微微皱眉。
徽华与陆恒递信,自然就是要说徽宜近来遇到的麻烦事,约是想让陆恒回来一趟。
其实陆恒不回来也无妨,但这封信,要帮她寄出去么?
想了想,桓安拿来一个新的信封,照着徽华的信封重新写了寄达地,把徽华的信套进他的新封里。
信既到了他手里,他自然会帮忙寄出去,但是,陆恒那般忙,兴许回不来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夫人, 邱明府叫你去衙门一趟,说是害你的那个人抓到了。”
这日后晌,徽宜刚刚歇过午觉起来, 听婢仆这样传话, 恹恹无力的身子登时就打起几分精神, 一出门,正好撞上林伽领着几个私卫,也要往衙门去。
“沈夫人,是去衙门么, 正好顺路。”
徽宜哪里能想到林伽是受命桓安特意等在此处,就是要护送她一起前往衙门, 只当林伽是去衙门有事, 便应了下来, 对慕容恪道:“正好二姑娘下午要去铺子里, 你一定亲自跟着。”
徽宜到衙门时,桓安已经在偏厢坐着,邱县令坐在堂中, 皱眉翻着案宗, 时不时瞥一眼堂下跪着的三个男人,再小心扭头, 看看桓安是何神色。
徽宜对邱县令行礼,邱县令又去看坐在偏厢的桓安, 见人似乎没有出来干预的意思, 好像真是把一切交给他审理了,便对徽宜道:“这些人就是送酒坛恐吓你的元凶。”
邱县令指着堂下跪在最左边的一个男人说道:“就是他教唆的,他已认错,想跟你私了, 你且想想如何处理。”
这案子自然不是邱县令查出来的,因为徽宜根本不曾报官,邱县令怎可能没事找事去查在他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
是桓安今日突然找过来,已经绑好了三个人,且连几人供词、案由经过都整理地有条不紊,形成了一份清晰明白的案宗,让他定案。
“沈夫人,方才这人说,想拿钱与你私了,你不如好生想想?”邱县令也更倾向于让两人私了。
徽宜看向那幕后教唆之人。也是一个商户,两人在生意上虽没有太多往来,但同在明州行商,自然认识。
“张二,我与你没有什么生意往来,更别提过节,你为何害我?”徽宜看着他,全然没有了平常的客客气气。
张二不答这话,只是连连认错,哀求道:“沈夫人,是我一时糊涂,心生嫉恨,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你,没有别的意思,这样,我赔钱,咱们私底下聊,一切好商量,如何?”
张二素知徽宜好脾气,虽被抓了在此,并不怎么担心。
徽宜自然不信张二的话,想他背后定然还有主使,但也知张二不会轻易告诉她,想了想,问道:“你想如何私了?”
“私了私了,咱们自然私下聊,到时候一切依着沈夫人。”张二以为徽宜这就妥协了,赔笑说着话,便要起身。
徽宜道:“私了也可以,但你需得关闭所有铺面,在铺面上张贴告示,写明你因何、如何恐吓于我,如此持续三个月,另外,赔我一千两。”
“一千两!”张二脸色大变,气急败坏指着徽宜道:“你还真是见钱眼开,狮子大开口!你以为你值一千两吗!不过就是个卖货!”
张二还要再骂,忽而眼前闪过一物,但听“啪”得一声,一块四四方方的惊堂木不偏不倚砸在他嘴上,登时将他门牙砸落两颗,满嘴的血便溢了出来,他捂着嘴巴呜呜嚷嚷去看邱县令,见桓安站在案前,一手按着腰间的短刀,目光狠厉地望着他。
张二骂不出一句话来,只能捂着嘴巴呜呜呀呀,目眦欲裂看着徽宜。
徽宜却嫌他这张脸脏污碍眼,看都不看一眼,对邱县令道:“明府君,私了不成了,而且此案尚有疑点,我请求仔细审查。”
邱县令虽然嫌麻烦,但因这个案子是桓安送来的,也不敢草草结案,只能问:“你觉得有什么疑点?”
徽宜便说:“我从前遭贼人袭杀,没多久又遭恐吓,我怀疑都和张二有关,请明府大人彻查张家及其铺面是否藏凶。”
邱县令先是一愣,随即想到刺客一案还没有结果,顿时一拍大腿,指着三人道,“还不快说实话,是不是你们买凶杀人!”
张二本来就掉了门牙,又听这么大一个罪名叩下来,连连摆手想要争辩,却又说不出话来,惊急之下便晕厥过去。
邱县令要将人浇醒,徽宜道:“明府大人,瞧他这样子,便是弄醒了也说不清楚话,不如叫他好好想想,等他能说话了再慢慢审。”
徽宜的目的,不是要张二死,就是要他多关几日,要县令查他的家人和铺面,让他惊惧害怕。
徽宜并不能确定张二一定和刺客有关,但她确信张二恐吓他绝非嫉恨那么简单,她想从张二口中套出幕后指使,就只能用这个办法,只有让张二害怕,让他知道自己兜不住,他才会供出幕后之人。
···
从县衙出来,天色稍稍暗了些,和风微雨,驱散了许多炎热,林伽早就备好了雨伞,递给徽宜和桓安一人一把。
两人各自撑伞,步下衙门前的石阶,中间隔着还能容一人的距离,让两把伞不至于碰在一起。
“多谢节帅。”
桓安听徽宜这样说了句。
这次的恩谢,她没有像从前淡漠地看着前方,而是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的。
显然,她已经猜到,是他帮忙的。
“举手之劳罢了。”桓安神色淡淡的,仍旧是从前那样的话。
徽宜唇角动了动,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没有说话。
追踪找人,逼问口供,梳理案宗,若叫邱县令去做,大约一两个月都不一定能有结果,便是桓安,也用了四五日才办妥当。
果真是,举手,之劳么?
但他既这样说,她就这样信吧。
徽宜不再说话,桓安也沉默,两人就这样在滴滴答答的雨声里并肩前行。
身后,林伽领着几个私卫也只能慢行。
徽宜微微向旁边避去,给林伽和随行私卫让出道路,对桓安道:“我行得慢,节帅先走吧。”
她一向知道桓安腿长步子大,行路很快,她要小碎步紧跑才能勉强跟上,但现在,他们不是非要同行,桓安大可先走,不必随着她的脚步。
桓安撑伞立在雨中,沉默了会儿,并没有抬步离去,“顺路,一起吧,别又遭了贼人。”
当着私卫的面,他既这样说,徽宜便也没再拒绝。
两人又像方才一样,各自撑着伞,两把伞之间像有一根杆子撑着,不近不远,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距离,谁也不碰谁。
“你是不是已经猜到幕后主使?”
概因两人之间长久无话,这般行路实在折磨,桓安终是主动问了一句。
徽宜虽然感激桓安这次帮她揪出张二,但是并不想叫他牵扯进来太多,遂摇摇头,撒谎说:“没有。”
不料,桓安继续说:“其实不难查,查他近两个月生意往来,酒场应酬,必定能有眉目。”
“哦。”徽宜淡淡应了声,显然只是出于礼貌的回应,并不想与他谈论太多。
桓安又陷入沉默。
“你要成婚的事,告诉阿玠了么?”
过了会儿,桓安似是随口一问。
徽宜依旧不想回答,这些小事,何劳他相问?从前他们做夫妻时,他都不闻不问的,如今,怎么倒有闲心思问起来了?
徽宜不答,桓安又说:“祖母前两日来信,问我,可知你近况。”
提起祖母,徽宜目光动了动,沉默一息,终是对他说:“烦你告诉祖母,我很好。”
桓安微颔首,又说:“我过两日给祖母回信,你若有信带给阿玠……”
“不必了,我已去过信,告诉阿玠了。”
桓安脚步一滞,重重握住伞把。
她竟然已经递信长安,告知沈玠她的婚讯了?
为何这般快?不是距离婚期还有将近三个月的么?她为何早早就通知给了沈玠?就不再好好思虑一番了?
“那,就好。”桓安的声音像这微雨一般清平冷静,一丝情绪都没有泄出来。
此后,桓安再也没说一个字,徽宜自然也无话。
将至沈宅,一个婢子撑着伞到家门口来迎,说道:“夫人,裁缝来了,带来几个新嫁衣的图样,等您挑选呢。”
徽宜笑笑,把伞交给婢子,抬步进了大门。
她的嫁衣都开始裁了,果真不再考量了么?果真决定就这样嫁给陆恒?
“沈夫人。”桓安这般唤了句。
徽宜听见了,但他的声音一贯低沉,不甚清朗,徽宜便全当没有听见,愈加快步子往里走。
“沈夫人,我家郎主有话跟你说。”
林伽声音洪亮,徽宜不能再当听不见,只好转身,回头望着桓安,问:“节帅还有何事?”
“明日巳时初,随我一起去县衙。”
桓安说罢,没有给女郎答复或者推脱的机会,转身走了。
···
“阿姊,怎么样,有结果了么?”
徽宜一进门,徽华就迎上来这样问。
徽宜轻轻摇头,一面拿了嫁衣的图样来看,一面和徽华说了事情进展。
“桓安帮忙?”徽华嘟囔道:“他何时那般好心了?”
徽宜不答,只说:“明日还要再去县衙,看看那张二能松口不能。”
“这图样,怎么和我之前看得不一样?”徽宜问那裁缝,说道:“好像比之前的要富丽精致许多。”
裁缝说是,“是陆公子后来亲自去吩咐的,我们特意去了一趟府城,最后才新画出的这些图样。”
徽宜听罢,眼睛弯了弯,唇角已浮起悦色,叫徽华来帮自己一起挑选。
姐妹两人挑了好一会儿才选定图样,那裁缝又给徽宜量过身段,才拿着东西走了。
不知为何,徽宜就想起自己头一回穿嫁衣的情景。
婚事匆忙,根本来不及量身裁制嫁衣,是去成衣铺子里挑了一件,当时她相中一件刺绣富丽缝缀珍珠的嫁衣,但是价格高些,姑母不是很乐意叫她买,但她想要在成婚时穿的好看些,就借了一些钱悄悄给那掌柜,最终买了心仪的嫁衣。
一晃都六年了。
她再也不必因为一件嫁衣思前想后地为难了。
···
翌日晨,徽宜不想和桓安同行,便差人去西宅传话,说她身子不适,要多休息会儿,稍晚些再去衙门,让桓安自己先去。
将到午时,徽宜才准备往衙门去,刚刚迈出大门,瞧见林伽又像昨日一般带着几个私卫朝这厢走来。
“沈夫人,真巧,要去衙门么,一起吧?”
徽宜以为只有林伽和几个私卫,便没有拒绝,刚刚点头应允,瞧见桓安迈出西宅大门,朝她这厢望了望,抬步走来。
他一向勤快,便是冬日里都早早不见人影,怎么今日到这时候了竟然也还没有去衙门?
“临时有事耽搁了。”
徽宜并没有开口相问,桓安却先这样解释了一句,好似有意告诉她,一切只是巧合,他并不是特意等着她一起。
“哦。”徽宜淡淡回应了一个字。
“你,生病了?”桓安没有看女郎,一面走着,一面这样问了句,好似只是随意寒暄。
徽宜谎话说在了前头,这会儿得接着圆,便道:“有些不舒服。”
“没看大夫么?”桓安语气寻常地说着。
“不必看大夫。”徽宜亦是平静地回答。
桓安转目看看她,沉默了会儿,说道:“若有病,还是应当看大夫。”
他记得她从前就不爱看大夫,那回明明流了很多血,她愣是说没有受伤没有生病,不肯叫大夫诊脉。
徽宜不说话,默了片刻,念在他终究是好意提醒,便淡淡回了个“嗯”字。
“你而今,常常吃药么?”桓安又问,他记得她从前没有什么顽疾,不须经常吃药。
徽宜眼眸沉了沉,微微抿唇,却只当没有听见这话,一个字都不答。
“若不好根治,或许可以去长安看看,京畿名医还是多些。”桓安说道。
徽宜的神色显而易见地冷了,连最基本的温和体面也不愿维持了,漠然说道:“不劳节帅挂心。”
这话里的情绪太明显,桓安听得清楚明白,沉默着抿直了唇,也不再说话。
两个人到了衙门,邱县令正在断一桩纠纷。
“节帅,您且移步偏厢,稍作等待,应当很快就好。”县丞说道。
桓安微颔,抬步朝偏厢走去。
堂下跪着的是个勾栏院里出来的女子,颇有几分楚楚动人的姿色,方才就瞧见堂堂县丞都对桓安卑躬屈膝,又看他眉目清朗,贵气逼人,心想他必定是个人物,便犯了勾人的瘾,待桓安从她身旁经过时,便忽地往他脚面上一躺,就要去拽桓安的衣角。
奈何桓安眼疾手快,反应敏捷,大步往后一退,同时快速提了下衣袍,就叫那女子扑了个空,还仰面摔了一跤。
“哎……呀……”那女子仍不放弃,楚楚可怜望了桓安一眼,刻意夹着声音撒娇道:“贵客,怎这般粗鲁……”
桓安皱眉,嫌恶地瞧那女子一眼,瞥见她脖颈上有个鲜亮亮的牙齿印,还渗着血色,齿印周围也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红色痕迹。
“跪好!”邱县令见那女子不论场合什么人都敢勾,吓得重重一拍惊堂木,对人嚷道。
“凶什么呀,跪好就是了。”那女子倒也不畏惧,软绵绵地从地上爬起来,仍然歪歪扭扭地跪着。
邱县令继续断案,桓安坐在偏厢里,听出了事情原貌。
原是一个男子去勾栏寻欢作乐,将那女子咬出血来,那女子要男人多与些钱财,男人不乐意,双方争执不下,便闹到了衙门来。
桓安静静听着,终于从那堂上两人的言语中推断出了那红色印记的来历。
“咚!”倏尔一声重响自偏厢传出。
饶是徽宜都下了一跳,察觉身旁被桓安捶了一拳的桌案嗡嗡嗡地颤抖着。
整个衙门都似在一瞬间安静下来,陷入一片死寂。
徽宜看向桓安,他捶在桌案上的拳头还紧紧攥着,概因十分用力的缘故,手背上青筋暴起,遒劲雄健。
徽宜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本就硬朗冷峻的线条此刻愈显尖锐锋芒,饶是惯知桓安冷性,徽宜也从未见过他如此震怒。
只他好端端地,因何震怒?
徽宜不知,也懒得去猜,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堂上一瞬的死寂后,邱县令以为桓安是嫌他断案磨叽,忙匆匆定了案,将那两人打发了,来向桓安询问,是否要审张二。
桓安说了“审”,之后,便再没有说过一个字。
邱县令提了张二来审,不想那张二还是一个劲儿喊冤,一口咬定没有幕后指使,也与买凶杀人毫无关系。
半日没有结果,邱县令有意将人押回牢房,但又不敢擅自作主,去问桓安的意思,桓安却似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一个字都不回应,只是缓缓自坐中站起,行尸走肉一般朝外面走去,似完全没有看见堂上众人望他的目光。
这么大一会儿,堂上七嘴八舌所说,桓安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脑海里全是那次徽宜落水后脖颈上的红色印痕。
他到今日才知晓,原来不是瘀伤,而是被人咬的,只不过咬的轻,没有出血。
他们竟然已经……他们怎么能做那种事?他们明明还没有成婚!
“沈徽宜,你过来。”
出了衙门大堂,天光自头顶泻下,披在身上,桓安才似寻回了抽离的心智,微微侧转头对还在衙门大堂的女郎说道。
徽宜瞧出他不太对劲,并未近前,只是问:“节帅,有何事?”
“去叫她过来。”桓安对林伽下了命令。
林伽亦瞧出桓安前所未有的冷厉,心中也是咯噔一下,忙去请徽宜,“沈夫人,快去吧,郎主一定有要紧事和你说。”
林伽说的如此事态严重,徽宜也怕桓安是突然查知了什么才这般异常,想了想,跟了上去。
桓安却是一路无话,直到把人带回西宅,才屏退所有人,只留他与女郎两个。
徽宜不知桓安起了什么心思,只当他还是要说张二那桩案子,问道:“节帅可是察觉了什么?”
“沈徽宜,你成婚了么?”
桓安的目光像滨海的飓风,劈头盖脸朝女郎裹挟而来,再没有平日的温和端方。
徽宜愣住,微微颦眉,她以为他要说的是正事,却原来,又是想管她的私事?
“节帅必是累了,心神不宁胡说八道,且休息吧,告辞。”
徽宜转身就走,但桓安身形敏捷,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夺步挡在了她面前,啪的一声掩了房门,抓着她手腕,将人一把推回坐中,仍是像方才那样冷声问:“你成婚了么?”
徽宜眉心锁紧,也不再客气,大大方方迎着桓安居高临下垂过来的目光,道:“节帅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沈徽宜,你和陆恒做了什么?”
桓安目光似一潭深渊,天光照进去都吞噬成黑暗,阴森森的,叫人生畏。
徽宜却是平静如初,漠然道:“我和陆恒做什么,与节帅有何相干?”
“你们做了那种事!”这几个字,每一个都似咬牙说出来的。
徽宜怎可能和一个外男谈论自己的闺中密事,再次深深吸了口气,平缓心绪,起身,试图好声与桓安告辞,“节帅……”
“沈徽宜,你为何变成了这样?你的礼义廉耻呢?你们成婚了么就做那种事?”
字字如明晃晃的利刃,一刀一刀扎在女郎心口。
徽宜却不觉得痛,眼睛一弯,平静地笑了下,“节帅是今日才知,我不知礼义廉耻么,节帅是因何才娶了我,就忘了么?”
桓安眉宇皱得更紧,“你们没有成婚,怎么能做那种事!”
“你难道就不怕有了身孕,陆家又悔婚,你到时该如何自处?”
徽宜又是冷静地笑了笑,身孕?
果真有了身孕,她才要欢喜呢,就再也不用日日喝那苦口的药,做那呛人的艾灸。
“沈徽宜,你做事,就不想想后果么?”桓安的目光仍是冷冽。
徽宜微微叹了口气,全然不似男人的气急恼怒,平静无波地看着他道:“不管有何后果,我自当之,与节帅何干?”
“当年,我寄居节帅府上,无依无靠,不是照样,明知节帅有婚约在身,还与节帅行了那事,我那时就不怕有什么后果么?那样的后果,依我彼时之力,不管担得起担不起,我不是都担过了么?”
“如今,我有积聚,有家宅,有婚约,有什么后果,我担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桓安定定望着女郎, 她也仰头看着他,比秋水还清澈明亮的眼睛,从容坚定。
所以, 她与陆恒做那事, 不是一时冲动, 也不是被陆恒胁迫,她知道后果,她早就想到了后果,她也……不怕这后果。
是她自己, 选择了陆恒。
和六年前,选择帮他一样, 不怕后果地选择了陆恒。
他以为她只是一时被蒙蔽了双眼, 一时贪图陆家富贵, 说不定在成婚前, 能及时清醒过来,能看清楚这其中的隐患。
却原来不是,原来她心里, 已经选择陆恒了。
她真的完全忘了他了么, 她不是曾经那般真心的喜欢他么?
三年而已,他们和离也就才三年而已, 她就真的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沈徽宜,你就那般喜欢陆恒?”
徽宜嘴唇动了动, 本来想说, 是,好叫桓安不要再揪住这事来问。
但看桓安神色不对,她果真说了是,万一再叫他失控, 做出什么越轨的事来……
徽宜便不答那话,低眸收回目光,面色归于温和平淡,通情达理地说道:“想来节帅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对我还有几分关心,才有了这一番,训诫之语,那便多谢节帅好心,不过,因是我自己种下的,乐果也好,苦果也罢,都是我自己的事,节帅不必操心了。”
徽宜站起身,想要离开,但桓安还是像座搬不开的大山,岿然挡在她正前方。
徽宜站了会儿,桓安并没有让路放她离开的意思。
“……”
“借过”两个字,徽宜还是咽了回去,便从凳子侧面和桓安的缝隙之间挪了出来,下意识加快脚步。
就在她快要到门口,伸手去开门的时候,身后的脚步重重响起,不过三两步就追了过来,紧接着啪的一声,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经自她肩膀上方穿过去,按住了门扉。
桓安就在她身后,徽宜甚至能察觉他的呼吸就在脑顶,他一臂按着门扉,绝了她的去路,徽宜只能向另一侧闪避好逃开他的禁锢。
但是,他又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按着背靠在门扉上。
“节帅!”
徽宜瞧出,桓安的面容仍是一贯的冷静,但他的目光,没有了往日的清朗明肃,阴沉沉的,像蒙了一层乌压压的云。
他的面庞,似不受他自己的控制,低低地压了过来。
概因女郎身量与他相差太远,低过来太费事了,他手臂一横,将她托抱了起来,托举着她与他比肩。
她约是出了一些汗,身上的香味似都从她露着的脖颈处发散了出来。
和三年前,她还是他妻子时,一模一样,一丁点都没有变。
桓安的面庞朝她肩膀压了过去,眼中只有那截天鹅般修长白皙的脖颈,脑海里充斥着那樱桃一般的红色印痕。
她是他的!怎么能叫旁人抢了去!
他压得越来越近,忽然觉得肩膀上刺痛了下,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几许心神终于归位回笼,他目中的阴云散了些,才看见,女郎不知何时拔出了他腰间的短刀,明晃晃的尖刃就抵在他左肩,有血洇了出来,只他的石青袍子颜色深,瞧不出鲜红血色,只能看出那里湿濡了一片。
女郎还握着刀,但是已经自他肩上移开,刀尖上一点猩红。
桓安的目光也从自己伤口移开,望向女郎,她看他一眼,垂下目光去看着自己鼻尖。
桓安并不怪她。
他知道她没想伤他,她本可以直接拿刀抵在他的脖子上,大约怕不小心重伤他,所以只是拿刀尖在他肩膀上扎了下,好叫他清醒。
她也没有像曾经对待桓宸那般,重重打他一巴掌。
她终究给他留着情面。
“沈徽宜,”桓安虽没有再朝她脖颈压过去,却也没有放开她。
“你曾经待我,是否真心?”
纵是心中早就一步步确定了答案,可桓安还是想要听她亲口告诉他,如果她早些告诉他……
徽宜缓缓抬目,望见桓安的眼睛里,少见地有了些浓烈的情绪。
他如果早日问她,她一定会立即说,是。
如今,她已有婚约,也早就定下决心嫁给陆恒了,提这些旧事,对她,对陆恒,毫无益处。
“不是。”徽宜低下眼眸,平静地说。
桓安目光倏尔一沉,托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却根本不信这话,“你为何要扯谎?”
徽宜仍旧低着眼眸,并不看他,只是说道:“先放我下来,我们坐下说。”
桓安沉默,良久,松手将人放下。
“节帅还是先处理伤口吧。”
徽宜又说,说罢,就要开门叫林伽进来。
“不必。”
桓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说着话,方才垂下去的手臂又抬起来按在门扉上,不给她开门的机会。
徽宜没再激怒他,放弃开门离开的想法,坐去桌案旁。
她等了许久,桓安还是站在门口,并没有坐过来的意思。
徽宜便也不再等,左右他就是站在门口,也能听得到她说话。
“如你这般的郎君,家世好,相貌好,允文允武,大概没有哪个女郎会不喜欢,我那时年纪小,人云亦云,自不能免俗,也生出过一些钦慕之意。”
“而今想想,终究是年少无知罢了。”
徽宜低着眼眸沉默许久,思量再三,还是将那绝情的话说了出来。
“若时光倒流,回到你我出事那晚,我必不会跟进那间厢房,想来节帅吉人自有天相,定还有别的法子化险为夷。”
桓安的眼睛里忽又起了一层阴云,负在腰后的手,指尖深深叩进了掌心。
所以,她这是后悔了?
后悔与他行过那事,后悔曾做过他妻子?
在她看来,他就是她年少无知、随波逐流的选择罢了,不似陆恒,是她有积聚、有家宅、有所依恃之后,出自本心的、纯粹的选择。
而她如今,后悔那样的选择了。
桓安的眼眸垂下去,目光亦像寒夜里的灯火,被寒风卷着暗了下去。
他和沈徽宜,终于像他三年前就下定的决心一样,要断个干干净净了。
三年前,自她说出和离的话,他就定下决心,要断个干干净净。
可总是有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情缠绕在心头,他才会一直记挂,一直思量,如今,到底也算真相大白了。
不管她而今是否后悔年少之时的选择,终究彼时她是满心满意待过他的。
“从前事,若知你无辜,我不会那般怨恨你,亦不会那般待你。”
桓安并没有看向徽宜,而是低眸望着空荡荡的地板,言语也不似方才愤慨震怒,终于回归了他一贯的冷静淡漠。
听来,有几分冰释前嫌的意味。
“北去朔方,启程那日,不辞而别,是不想你再说随我同去的话。”
她只明明白白地提过一句想随他前往,他拒绝后,她就没有再提,可是她从来没有放弃这样想法,她安安静静、善解人意地替他收拾行装,她什么都不再说,可她所作所为,就是在一点点瓦解他的决心。
那个上元节,她说要去看看有没有鱼,回来做鱼羹给他吃,他怕果真等着吃了她的那碗鱼羹,他就会妥协了,就会带着她一起去朔方。
“我没有想到,你会一个人,跑那么远的路去追我,若当时知晓,你是独自去追的……”
“别说了。”
徽宜也低下眼眸,遮掩去目中因旧事翻涌而起的情绪。
若不是有了身孕,又被桓宸逼迫,她或许也不会跑那么远的路去追他,早知道会没了那个孩子,会与他和离,会是和留在长安一样的结局,她必定不会想方设法、倾尽所有去跑那一躺。
她不想再提起那件事。
“节帅,你我之间,其实早在三年前,你写下放妻书的时候,就无话可说了。”
她站起身,看向桓安,“我能走了么?”
桓安又是沉默,良久,抬步避开门扉的位置。
徽宜便毫不犹疑地走了。
“沈夫人。”
她出了门,又听桓安在身后这般唤了句。
“方才,是我无礼了。”
徽宜没有一个字的回应。她自然知道,依他的秉性,做不出太过越轨的事来,他方才大约就是一时气急不甘心,鬼迷了心窍,才会对她做那种事。
徽宜离去,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桓安望着外头明媚的天光,忽然无比清醒地明白,他与徽宜,真要断得干干净净了。
也该断干净了,他从前想不通的事情,如今都想通了,她年少时,就是钦慕他,就是想要嫁他,就是满心满眼都是他,但他,狠狠辜负了那最是纯粹、人生里独一份的年少真心。
他这回,不是为她而来,他只是见到她,始终心存愧疚。
那个雪夜,是他估错人心,是他疏忽,没能妥当安置她,让她遭了贼人,受了伤。
她已有了婚约,已有了良人,等她成婚,有人护她周全了,他的愧疚或许也会淡了,他就能,坦坦荡荡地,忘记她了。
···
徽宜回到家中,请了大夫来为自己号脉。
那大夫一面号脉,一面问:“夫人可觉着有何不适?”
徽宜说没有,就是想让大夫看看,可需更改药方。
那大夫细致诊了一番,神色寻常地摇摇头,说:“病情无甚起伏,这药方再用一阵子,满一个月后再行更改吧,不然改得太快,没有效用。”
“哦。”
徽宜叫人送大夫离开,倚坐在美人榻上,有些失望。
她的月信,自三年前小产以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吃药、艾灸、扎针、按摩,都没有用。
陆恒离开已经一个多月了,她想,这次还不来,说不定是有了身孕,不成想,就还是老毛病罢了。
大夫曾说,也许她成婚后,阴阳和合,对她的病会有些助益。
她想,若是和陆恒行了那事,能来月信,或者能有了身孕,她就不必再与陆恒说可能无法有孕的事了。
既然没有用,那在成婚前,还是应当与陆恒说明白一些。
“阿姊,你今天去衙门怎样了,那个张二招了么?”
徽华提了个小食匣从外面进来,放去桌案上,一面问着话,一面打开食匣拿出点心给了徽宜一块儿。
徽宜接下妹妹递来的点心,摇头:“还没有,再关他几日吧,他招的太快,太早放他出来,我也嫌不解气。”
吃了一口点心,笑问:“又是那位赵王殿下买的?”
“嗯。”徽华点头,扬了扬眉梢,“要论吃食,没有人比他在行了,来这儿不过几个月,不止明州叫他吃遍了,临近几个县都叫他吃遍了,你别说,挑的东西还真是好吃,比我一个明州人还懂呢。”
徽宜笑了下,微一思量,叫妹妹来自己跟前,问道:“你对赵王殿下,到底是什么想法?”
徽华凝神,状作认真地想了想,说:“得过且过吧,他现在对我好,我自然也会对他好,至于将来,顺其自然,他敢娶,我就敢嫁,他要是斗不过他父皇母妃,我也不是非要嫁他,他皇家虽然势大,我在明州也是个吃香喝辣的人物,何必非要去受那个委屈。”
“不过阿姊你放心,我和赵王就算最后做不成夫妻,我也会把他哄得服服贴贴的,叫他以后都能做咱们的人,朝中有人好办事,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徽宜又笑,没有说什么。
“阿姊,听说你刚刚叫了大夫,是哪里不舒服?”徽华又问道。
徽宜说没有,“就是那药总不见效,想问问大夫可需更改药方。”
徽华知道阿姊担心这病治不好,疼惜地抱着她说道:“阿姊,你宽心,生不了也无所谓,我以后多生几个,给你两个,叫你也儿女双全,咱们亲姊妹,我定叫他们当你作亲生母亲孝敬。”
徽宜心下温暖,却故意逗妹妹说道:“你若嫁了赵王殿下,生的就是皇子皇孙,哪能随着你的性子,交给我来养呢?”
“孩子是我生的,怎么不能,总之,那个赵王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嫁他呗,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依咱们这样的人家,我大可招个赘婿。”
姐妹两人正说笑,婢子禀说赵王来了。
“沈夫人,桓节帅又遇了刺客,你可知怎么回事?”
赵王一进门就这样问,看上去很是忧心。
赵王并不知前情,只一回到西宅就看见林伽在给桓安处理伤口,他问桓安怎么回事,桓安死活没有一个字。他又把林伽拉过来问,林伽也不知晓细节,只与他说了桓安和徽宜在房中说了许久的话。
他便又跑来问徽宜。
徽宜默了会儿,面色平静地说:“不知。”
赵王拧眉思索,自然不会想到是徽宜伤了桓安,嘟囔道:“真是奇了,他的伤到底怎么来的?”
徽华看阿姊神色,心中也起了疑惑。
依着阿姊周到妥当的为人,她就算果真不知桓安如何受伤的,也会礼貌地问上一句“伤得重不重”,但阿姊这回却只有一句“不知”,应当是知道桓安伤得不重。
所以桓安的伤,是阿姊做的?
“伤得重么?”徽华故意这样问赵王。
赵王摇头:“倒不是很重,就是肩膀上被刺了一刀。”
“那你来问我阿姊是什么意思?以为是我阿姊伤了他?那位桓节帅莫不是还担心,我阿姊是谁的爪牙,想害他呢?”
赵王瞧出徽华不悦,挠挠头,解释道:“我没有怀疑是你阿姊伤他,我就是来问问……”
徽华道:“别说我阿姊没有伤他,就是伤了他,他流的那点血算什么,比得过我阿姊万分之一么?”
徽宜及时捏了捏妹妹手腕,示意她不要再说,又对赵王道:“我确实不知节帅如何伤的,你不如再去问问节帅呢。”
说着,对他使了个眼色,叫他知晓徽华生气了,不要在此久留。
赵王会意,连忙寻个托辞走了。
“阿姊,你劝我做什么,为何不叫那个桓五郎知道你因为去追他都小产了,我看看他还有什么脸来见你!”
徽宜温声劝道:“华儿,答应我,不要去和桓安说任何事情,我马上要与陆恒成婚了,不想再出什么差错波折。”
徽华点头,有句话想问阿姊,却又怕阿姊听了伤心,几次欲言又止。
还是徽宜看透了她,道:“有话就说,与我之间还需犹豫什么?”
徽华这才开口,“阿姊,你说陆恒要是知道你的病,会不会悔婚?”
徽宜笑了下。
虽然陆恒曾经说,知道她的所有事,知道她日日吃药,知道她有顽疾,知道并接受她的一切。
但她想,陆恒终究不是知道得很细致,若知晓了细节,想要悔婚,便也随他。
总之很快就有结果了,这次陆恒回来,她是要告诉他这些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陆恒收到徽华递去的信, 知晓徽宜近来遭遇,略一思量,也猜出幕后之人是谁。
他想了想, 叫人立即准备回程事务, 自己则去寻了母亲说话, 将徽宜遭遇如实告诉母亲。
“怎么如此猖狂!”曲氏凝眉拍案,感同身受般厉声斥责了句,又问陆恒:“可查出是谁在害人了?”
陆恒摇头,“信中没说, 不过,我疑心是李掌事。”
陆恒说罢, 就看着母亲, 等她的反应。他故意将心中猜疑如实告诉母亲, 就是为了试探母亲对李掌事的态度。
“李掌事?这……怎么可能?”曲氏看上去很意外, 解释说:“李掌事是你父亲的得力助手,就算这回丢了一桩生意,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他何须如此小心眼, 到了要杀人恐吓的地步?”
“若不是李掌事,我却也想不出还有谁会如此大胆。”陆恒握着白玉折扇, 一下一下地敲着左手虎口。
不过他此来,也不是立即就要和母亲确定下凶手, 转而说道:“母亲放心, 我一定查清楚,若是旁人,自然无须母亲为难,但若真是李掌事, 母亲觉得,该如何处置?”
曲氏状似为难地轻轻叹了口气,“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我若叫你以和为贵,宽大处置,怕徽宜那里,你不好交待,叫她以为,咱们陆家轻视她,她被人欺负成这样子,咱们竟还要她忍让,势必要破坏你们夫妻感情。”
“可我若是主张严惩,为徽宜出口恶气,怕你父亲和商队那里也不同意,毕竟是咱们破坏规矩在先,理亏,最后若再因为这事惩戒了李掌事,怕商队里一众老人都会寒心,认为咱们只顾自家利益,任人唯亲,坏了你父亲的威望。”
曲氏说罢,又思量权衡许久,最后做百思不得一两全法,摆摆手,“我实在没法子,你便自己看着办吧。”
陆恒自然也知母亲虑想得不错,却抛开这两种结果不问,只说:“母亲当初把那桩生意给徽宜,当是十分喜欢她,母亲如今可后悔那样做?”
曲氏道:“有什么好后悔的,徽宜那般的女郎,叫谁见了会不喜欢,要不是不合规矩,我恨不得多给她几桩生意。”
陆恒要的就是母亲这句话,说道:“坏规矩的不是徽宜,她不该受这迫害,真要揪坏规矩那个人,母亲是为了我才坏的规矩,自然一切都应当冲我来,而不是去针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郎。”
曲氏状作认同地点点头,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但很多时候,没有那么多道理和公义可讲,叫李掌事看来,我是为了你抢了他的生意,而你又是为了徽宜,他自然就将徽宜当作了罪魁祸首。”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有些担忧地说道:“就怕你父亲也做这样想法,才叫李掌事做事肆无忌惮。”
陆恒看向母亲,“父亲那里,母亲做不得主么?”
曲氏一噎,老脸一红,对陆恒瞪了一眼,“我如何做得了你父亲的主。”
陆恒笑了下,没再深问,只是说道:“无妨,只要母亲真心喜欢徽宜,想来父亲也不会嫌厌。”
说罢正事,他又与母亲说了回程,曲氏也做急人所急状,说道:“快些回去看看吧,好好安慰徽宜,别叫她吓着了。”
想了想,慈声劝道:“你年轻气盛,有时做事实在激进,但你记住一桩,你马上要娶徽宜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凡事,以和为贵。”
陆恒知道母亲是在劝诫自己,最好不要动李掌事,以免惹怒父亲和商队老人,惹出更多麻烦来。
“母亲放心,我有分寸。”陆恒说罢就走了。
曲青婵对曲氏道:“姑母,表哥对那位嫂嫂真好呀。”
曲氏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她也想借此机会看看陆恒会怎么做。
她自认,培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她是了解的,陆恒行事稳当,最善驭人,恩威并济,张弛有度,是她四子中最出众的,也是他们早就定好的下一任纲首。
她想,他一定会安抚徽宜息事宁人。
不过,她也没有想到,那李掌事睚眦必报,却是一个如此外强中干的人,连一个女郎都对付不了,不止没要了人的性命,还打草惊蛇,暴露了自己。
这样看来,那个女郎还有几分福气。
···
七月末的天气若放在长安,该是愈渐凉爽了,但明州暑气不减,仍旧有些炎热。
徽宜的午觉向来睡得久,这几日连衙门都不去了,也不催促邱县令快快审问张二好揪出幕后之人,左右张二关得越久,损失得越大,她就等他关上三四个月,把他自己的生意也拖垮了,熬不住了再招,一举两得。
这日,徽宜刚刚午歇起来,便听婢子欢欣鼓舞来报信:“夫人,陆少主来了!”
踏着话音,便有几个婢子捧着大大小小的匣子进得门来,放在桌案上,陆恒也进了门。
徽宜没有收到陆恒回来的消息,也不知徽华给他去过信,一时之间自是有些惊喜,望了望桌案上堆成山的精装漆木匣子,刚想说:“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陆恒已道:“回来得匆忙,没有给你带太多东西。”
徽宜嘴唇动了动,口边的话咽了回去,复看一眼堆在桌案上的东西,心想,或许这些不全是给她的,所以他才这般抱歉了一句。
“何事匆忙赶回?”徽宜只当陆恒是为了别的生意而来,一面叫婢子给他斟茶,一面与他坐去茶案旁,笑问。
陆恒不答,板着脸看她。
徽宜好性儿,并不恼,仍是眉目含笑,瞧他茶盏一眼,说:“快喝了这盏,我亲自与你斟茶。”
陆恒故作生气地僵持了一会儿,还是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瞧着女郎果真亲自给他斟了一盏,面色才稍稍松了。
“为何不给我递信?”陆恒质问。
徽宜微愣片刻,很快意识到他回来所为何事。
想必是徽华给他递了信,他知晓了她遭人袭杀恐吓,这才,匆忙赶回?所以他匆忙赶回,不是为了生意,是为了她?
徽宜心下温暖,自也不会计较他的质问,柔声说:“小事罢了,你那般忙,实在不必因为这些小事来回奔波,往后,你我的日子长着呢,总有不在一处的时候,难道我还能遇到一点事情就写信要你回来?那你岂不是要疲于奔命了?”
陆恒皱眉,小事?遭人袭杀恐吓对她而言都是小事?便是他遭遇这些都不能如此从容地称之为小事。
但他也知道,她不习惯给他递信求助,此前三年,她遇见再多风险再多难事,从没有主动递信求他帮忙,只会在他听说之后问起时,云淡风轻地说一句,小事罢了,已经解决了。
她习惯于自己担待一切,解决一切,不会写信与他求助,更不曾写信与他寒暄。
这三年里,若不是他常常来明州,他们之间,必然早就相忘于江湖了。
如今,哪怕他们马上就要成婚,女郎显然还是这么个习惯。
若由着她继续这般下去,他们的婚姻还有什么滋味?
“我有话和你说。”陆恒少见地正襟危坐。
徽宜望他一眼,微颔首,“你说。”
“你我皆行商,聚少离多,往后就算成婚,如你所说,难免也会有不在一处的时候,数月不见甚至经年离别,约都是家常便饭,如此,夫妻之间的联系本就少之又少,再深的情意,恐怕也经不住消磨。”
陆恒看向徽宜,“若都再像你这般,无事不联系,有事了也不联系,那这夫妻,迟早得散。”
徽宜不能否认这话有理,讪讪一笑,“是我懒惰了,往后,必然常与你写信。”
陆恒这才满意地“嗯”了声,说:“刺客一事,你不必再问,我一定给你个交待。”
徽宜下意识又拒绝:“其实我能做好……”
陆恒看她,“你若实在无事,就好好准备婚嫁事宜,不如,去催一下嫁衣,看看有何不满,叫他们及时改进。”
徽宜抿唇,低头思量一息,实话说与陆恒,“我不想叫你为难,所以我想自己解决这事。”
“你是我的妻子,这件为难事,我如何避得开?”陆恒知道女郎在思量什么。
她不给他递信,不叫他插手,应当也是猜到对付她的人就是李掌事,她知道李掌事在陆家商队是什么地位,她怕,他会包庇李掌事,让她退一步海阔天空,与李掌事和解。
她怕他会叫她失望,所以,从未将希望寄予他身。
“徽宜,你是我的妻子,他们现在敢这样对你,就是在试探我的底线,他们大概想看看你这位陆家将来的主母,在陆家到底是何地位,我若这回纵容了,我父亲身边这群人,恐怕只会更加肆无忌惮,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是我的事。”
徽宜听得出,陆恒不会善罢甘休,他在叫她放心。
他一直说,她是他的妻子,所以,这也是他的事,明明两人还没有成婚……
“夫妻之实都有了,你还想悔婚么?”
陆恒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忽而望着她,这般严肃地说了句。
徽宜赧然一笑,想了想,趁此机会说了自己的病,说了自己大概无法再有身孕的事。
陆恒神色僵住。
对这模样,徽宜也早有所料,并不介怀,说道:“怪我早前没有和你说清楚,这种事情,凭哪个郎君都要介怀的,所以我想……”
“所以不是先天不足,是伤,是病?”陆恒打断了她的话,定定望着她,这样问。
徽宜微微颔首,低声道:“所以,也最难将养,最难痊愈。”
陆恒沉默片刻,起身将女郎揽入怀中,“我说不介意,你能安心么?”
徽宜不语,想来,大约也会疑心这话带着些情浓时的轻诺与诓骗。
“我自是希望,你我之间能够儿孙满堂,但若不能,子嗣的事,总有办法,你不要因为这个,就想悔婚。”
陆恒能这样答复,徽宜已经知足,柔声应道:“好。”
“这些东西,都是给谁的,我叫人分发了出去。”徽宜望见桌案上的漆木匣子,主动说道。
陆恒听了,低眸来看她,眉宇间露出些不可思议来。
“给谁的?”他放进她这里来的,不是给她的,还能是旁人的?
徽宜是被揽抱着伏在陆恒怀中的,没有察觉陆恒的疑惑,只当他在想算,便说:“也不着急,你一会儿给我个名单,我帮你分发出去。”
陆恒抓着女郎肩膀叫她看着自己,问道:“是不是,这些都不喜欢?”
徽宜愣住,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些东西,全部都是给她,一个人的?连徽华的也没有么?
“这些,都是给我的?”徽宜亦是不可思议,他明明说,匆忙之中没有带太多东西……
陆恒愣了下,忽而有些疼惜地皱了皱眉。
那个桓安曾经就是这样对她的?竟能叫她讶异于,这些东西全部都是给她的?
陆家自然富贵,但这些东西并不需花费太多,想来依定国公府的财力,还不至于如此局促。
“旁人的,我另有安排,这些,自然都是你的。”
陆恒看到,女郎的眼睛,粲然一亮。
依她而今积聚,这桌案上的东西就是全部买下也不费吹灰之力,可她竟然,因为这些礼物,如此惊喜。
“徽宜,往后,每年今日,你都会有,这么一堆礼物。”陆恒郑重对她说道。
除却生辰,除却年节,每年今日,就再叫她多欢喜一回。
···
陆恒做事妥当,这次回来,除了给徽宜带了礼物,自然还有旁人的,徽华的自不用说,沈家上下,人人有份儿,只不过有厚有薄。不仅沈家的人有,就是桓安和赵王,还有邱县令,也都没有落下。
赵王的礼物是徽华亲自去送的。
夏日衣衫薄,她刻意将陆恒送给自己的几个金臂钏、金镶玉臂钏、玉臂钏一股脑戴在手腕上,丁零当啷地晃动着,到了桓安和赵王跟前。
“赵王殿下,我姐夫给你的翡翠茶盏。”
“桓节帅,我姐夫,给你的翡翠笔架。”
赵王欣然接过,瞧了眼包装在外的漆木匣,竟是金银平脱的技艺,精致富丽得很。
桓安却没有接另一个匣子,淡淡地垂着眼眸,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替我多谢陆少主。”赵王欢欢喜喜,瞧见徽华腕上几个臂钏,便问:“这也都是陆少主送的?”
徽华立即把手臂抬起来,故意摇了摇,叫桓安听着那富贵无比的响动,眉飞色舞对赵王说:“是啊,都是我姐夫送我的,你不知道,他送我阿姊的,比我的多了去呢。”
“他还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改天我请你去吃。”徽华对赵王说。
“好啊。”赵王满口答应。
“你们忙,我走了。”徽华又□□不释手地看了看那臂钏,摇了摇那臂钏,一路往外走,一路摇。
等徽华一走,赵王忍不住叹道:“陆家也太富贵了,竟然连咱们也送了翡翠!”
“要说这个陆少主,也真是聪明,人情都送在了平常,真到用时,也不必临时抱佛脚。”
赵王下意识去找桓安谈论,“你说是不是?”
就见桓安垂目盯着空无一物的桌案,冰雕的死物一般一动也不动。
赵王还从来没有见过桓安这副模样。
他自小就听父皇夸他,常常见到的,也是他器宇瑰伟,萧萧肃肃模样。
从不曾见他如今日,神色灰败。
“你怎么了,你不是挺喜欢文房四宝的么,送你一个翡翠笔架,不是正合你意?”赵王说。
桓安不语。
良久,才看向赵王,忽然淡淡地说道:“那位陆少主,果真是个良配,是么?”
“那是肯定的啊。”赵王斩钉截铁地说。
桓安目光倏尔一沉,眉心揪了下。
过了会儿,紧紧扣在自己掌心的指尖缓缓放松。
陆恒是个良配,他不是应该高兴么?
沈徽宜选择了一个良配,他从前欠她的,她在他这里被辜负的,终于有另一个男人,可以好好补偿她。
他不是就可以,坦坦荡荡地忘记她了?
他不是应该,诚心诚意地,恭贺女郎择了这样一个良配么?
可他为何……不是那么高兴……
难道他是在嫉妒么?
他何时变成了一个,见不得旁人好的伪君子?
他为何要嫉妒陆恒?
他在嫉妒陆恒什么?
难道在嫉妒他有资格好好补偿女郎,嫉妒他有资格娶了女郎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陆少主, 桓节帅有请。”
陆恒像往常一样早早自落脚的邸店来到沈家,还未进家门,就被桓安的人截了过去。
陆恒疑惑了下, 什么都没问, 随来人去见桓安。
他进门, 瞧见桓安正在院中操练,一杆长枪使得行云流水,威风凛凛。
他赤着上身,结结实实的金麦色肌肤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左肩上一处新结痂的伤口格外显眼。
桓安瞧见陆恒来,取了巾帕擦汗, 穿上了袍子, 邀他去厅堂里说话。
“节帅怎会受伤了?”
桓安身上有疤, 但都是旧伤了, 唯有左肩上一处是新添的伤口,瞧着刚结痂不久,应当就是这几日的事情。
那处伤口太过惹眼, 陆恒便做礼貌关心随口一问。
桓安抬眼看看陆恒, 默了会儿,拿出一沓文书翻看, 并不理会陆恒的话。
“李山宏是陆家商队的人吧?”
桓安把文书推向陆恒一侧,“这是张二的口供, 张二受李沣暗示恐吓沈夫人, 李沣拿了李山宏的好处,替他买凶杀人,人证物证俱在,张二、李沣皆已认罪, 邱县令也已签发海捕文书,请益州府城协同捉拿,不过——”
桓安看向陆恒,“听闻李山宏虽为益州人,却因为行商的缘故,不常在益州,想来陆少主更清楚他的动向,想要抓人也更快些。”
陆恒自辽东回程时已经安排下抓拿李掌事的事情了,大约这几日就能将人带来明州,不过他没想到,桓安会为了这件事如此尽心。
还有徽华写给他的那封信,也是桓安帮忙从官驿递出去的,他才能很快收到消息。
递信于桓安而言确是件小事,举手之劳,他帮也就帮了。
但是抽丝剥茧、层层追凶,费时费力,且还得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才办得到,据陆恒对明州县衙的了解,那衙署里根本没有这号人物。
所以这案子,不可能是邱县令自己办下来的,必定是桓安从中主导,最后才将李掌事的罪名板上钉钉。
桓安对这桩案子如此勤勤恳恳,尽心尽力,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伸张正义、护佑一方平安?
还是,因为事关徽宜,所以他才如此亲力亲为。
虽心有猜疑不悦,陆恒却是一句话都没有问。
他不想在此刻说破桓安与徽宜曾经的关系,随便桓安心中是如何想的,做这事又是为了什么,他就只当桓安是一个公事公办的好官,而不是因为对徽宜旧情未了,心有所念。
“节帅放心,我定全力协同。”陆恒说道。
桓安看向陆恒,目光落定在他面庞上,打量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审视他的相貌、气度,还有他说这话时真心还是假意。
陆恒亦不闪不避迎着桓安的目光,他自认,不比桓安差。
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似有一场悄无声息的对决正在进行。
但陆恒觉得,桓安这样做毫无意义,他和徽宜很快就要成婚了,婚期还有两个月,桓安还有什么胜算?
“你果真想好,要娶沈夫人了?”桓安突然这样问了句,神色平静无波,好似就是随口一问。
陆恒便也当作他就是随意寒暄,笑了下,说:“自然。”
又道:“节帅为何有此一问?”
桓安不答,只是继续问:“她所有事情,你都了解,都无所谓么?”
陆恒思量不语。
他若直接承认了,岂不就是告诉桓安,他知道桓安是徽宜的前夫?
他现在不需要道破这层关系。
“是,徽宜从前的事,她都与我说过。”
陆恒这样答复,想来桓安应该听得出来,徽宜没有跟他提过桓安这位前夫,想来桓安应该能意识到,女郎不想认他这位前夫,不想叫旁人知道,她曾嫁过他。
“是么?”桓安淡淡地呢喃了句。
便在这时,林伽进来禀话:“郎主,沈夫人叫人来问,陆少主是否在这里,她有事找陆少主。”
陆恒听罢,对桓安告辞,转身走了。
桓安没有再留人。
他知道,沈徽宜一定是担心他与陆恒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这才借口有事赶忙把人带走了。
他请陆恒来,也只是想确定陆恒是否真心真意想娶女郎。
这样听来,陆恒也是真心真意了,他和沈徽宜的情意,就是如此固若金汤,没有一点破绽了么?
他本想着,如果陆恒并非真心真意,对女郎还有别的想算,他绝不可能视而不见放任不管,但现在……
不是还没有到最后一步么?
若到最后,陆恒果然真心真意,那他自然……只有恭贺的道理,绝不会再过问陆恒和女郎的任何事情。
···
陆恒回到东宅,徽宜已在等着他,他一进门,女郎便问:“桓节帅寻你做什么?”
她虽已强作平静,陆恒却还是听出,她似乎有几分担忧。
陆恒便说了桓安要他协同抓李掌事一事。
“竟已定案了么?”
徽宜这阵子没去县衙,本以为若有进展,邱县令定会叫人来通知她前去,不曾想,案子已经落定。
竟是桓安亲自经手。
“这件事多亏桓节帅帮忙,等事情落定,我必登门重谢。”
陆恒没有质问女郎在担忧什么,也不问桓安为何如此尽心帮忙,就只是这样通情达理地说了句。
徽宜便也随着他的话点头,“确该谢谢节帅。”
“听说楼船已经造好,过几日就要试航?”陆恒主动说起别的事,拉回女郎思绪。
徽宜微微颔首,想起此事亦生出轻松悦色,“是啊,等试航几日,就又可以出海了。”
她满面欣然,“趁着天还不太冷,海上风浪不大,还能再跑几趟呢。”
陆恒瞧她如此期待,想了想,说道:“希望这倭患能一举平定。”
若能在十月之前平定倭患,桓安就可以离开了,就算不班师回朝,也该回到他海东节度使的治所去了。
桓安一走,他就可以彻彻底底安心了,就不怕他和徽宜的婚事再出什么差错。
···
没过几日,陆恒的人果真抓来了李掌事。
“四郎,你怎么也听信那些谗言?我怎可能买凶杀人?”李山宏死鸭子嘴硬,并不肯认罪。
陆恒并不与他废话,说道:“你是否清白无辜,自有官府去审。”
“你要把我送官?”李山宏气急败坏。
陆恒一概不理他的问话,只是对他告诫,“我知你在各处官府都有些关系,想是觉得还有回旋余地,但我须得提醒你,你犯的案子,已叫节度使盯上了,你若顶风作案,还想动用那些关系脱罪,不止葬送了商队经营多年的关系,更是罪加一等。”
李山宏只当陆恒危言耸听是在吓唬他,高声大笑道:“节度使盯上我?我真是何其有幸?四郎,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翅膀硬了,为了一个女郎,就要对我不管不顾了,还拿节度使来压我?”
“你口口声声说我买凶杀人,我又杀了谁?”
李山宏心知就算事情败露,罪证确凿,他也就是一个教唆杀人未遂而已,这罪名不大,他完全可以输绢赎罪。陆恒就是搬出节度使,节度使也不能徇私枉法重判他。
陆恒笑了下,也知道李山宏有恃无恐,“你买通的那些刺客,险些要了皇子的命,你以为节度使因何盯上你?”
“皇子?”李山宏尤是不信,“笑话,这穷乡僻壤会来什么皇子?”
陆恒道:“信与不信,你去了官府自然知晓,我没有直接以暴制暴处置了你,甚而还坐在这里,与你说上这些话,已经是顾念了几分旧日情面。”
“我不妨与你说实话,你竟然敢动我的人,我必定不能再留你在商队,你若是乖乖伏罪,从此收手,我还可顾念旧情,留你的儿子在商队里继续做事,但你若负隅顽抗,那你们整个李家,就都不必在商队混了。”
李山宏破口大骂道:“小狼崽子,你以为你是谁?你老子爹还没死呢,这商队还轮不到你来做主,你真当这商队是你陆家一家的,你倒去问问你老子爹,看他敢不敢踢我出去!”
陆恒瞧他这模样,知是自己父亲养虎为患,纵容他们太久了,也不再多话,一摆手叫仆从进来把人送去县衙。
李山宏见陆恒动了真格,也怕真像他说的是节度使在盯这个案子,心下想着不论如何得拖到陆恒父亲得知消息赶来救他,连忙松口,软了态度说道:“四郎,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咱们有事好商量!”
陆恒全当没有听见这话,仍旧摆手示意把人押送官府。
···
陆恒前脚把李掌事移交官府,后脚就收到消息,自家父亲来了明州,叫他去茶肆里说话。
陆恒皱眉,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娶妻下聘的消息都没能叫父亲从远在海外的生意里抽身来明州一趟,如今,他不过抓了李掌事,竟然惊动父亲亲自寻了过来?
陆恒独自去了父亲所在茶肆。
“你果然翅膀硬了,敢冒用我的名义诱骗绑了李掌事。”
陆仲屿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沉目看了陆恒一眼,放下茶盏,继续说道:“你想娶那个女子,也不是不可,人是你交到官府的,你再去官府,给我完好无损地捞出来。”
陆恒不卑不亢道:“李掌事伤了皇子,形同谋逆,儿子没那个能耐保他。”
“没能耐保他,你倒有能耐抓他!”陆仲屿怒而拍案,“若不是你冒用我的名义骗你李父,他怎可能着了你的道,叫你抓过来!”
陆仲屿和身边几个委以重任的掌事情比手足,陆恒兄弟几个自幼便被父亲教导,亦将那几个掌事呼为诸父。
陆恒任由父亲数落,不顶嘴,也不妥协。
“你果真要眼睁睁看着你李父身陷囹圄?”陆仲屿怒目看着陆恒。
陆恒说道:“父亲若不信,自可以去试试,看看李掌事犯下的罪是否可以轻饶。”
陆父见他这模样,是打定不会帮忙救回李掌事了,也不再说这事,转而道:“既如此,你也休想娶那个女子。”
陆恒默了一息,说:“母亲已经帮儿子下聘,母亲也很喜欢她,父亲若不同意,不如先去与母亲商量。”
“此事不必商量,你母亲说了不算,我说不同意,就是不同意。”陆父态度强硬,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陆恒沉默片刻,也决然道:“若儿子一定要娶呢?”
“一定要娶,那你就从陆家滚出去,我倒要看看,没了陆家这个倚杖,那女子是不是还非要嫁你?”
陆恒看父亲一眼,平静地问:“若她还是非要嫁呢,父亲可会同意?”
陆父捶案,咚地一声,将案上的茶盏都震得跳起来摔在了地上。
“你以为你是谁!你知不知道那女子曾经嫁的是什么人物,是定国公世子,她而今想攀着你,你道是为何?不是陆家富贵,难不成单单是看上了你这个人?”
陆仲屿说罢,忽然叫了几个人进来把陆恒绑了。
“父亲,你做什么?”陆恒无论如何没有料到父亲会对自己动手。
“把他嘴给我堵了!”
陆仲屿道:“我已经约了那位沈夫人过来,你不是认为,你若是一无所有,她也会非你不嫁么,我就让你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仲屿说罢,就去了相邻的一间茶室。
很快,徽宜带着慕容恪前来赴约,对陆父恭敬行了晚辈礼,礼貌唤了句“伯父”。
陆仲屿冷淡地“嗯”了声,算是回应,看一眼慕容恪,说道:“沈夫人是信不过我,还带着近身护卫?”
陆父既如此明明白白提了出来,想是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足与外人道,徽宜便屏退慕容恪,叫他去外面守着。左右外面还有她的人,倒也不怕陆父对她做什么。
茶室只剩两人,陆仲屿才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做生意嘛,一本万利,以小搏大,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陆仲屿饮了一口茶,气定神闲地看向徽宜,“不过,人生长着呢,要想走的远,得靠彼此的利益相互牵系,互惠互利才可,但是你该知道,你给不了陆恒助益,你起家是靠着他,壮大是靠着他,以后想要走得稳爬得高,还得继续靠他,你与他之间,只有你的一味索取,根本给不了他等同的价值,这样的不对等,一时半会儿可,一年两年也可,但你以为,能撑一辈子?”
陆仲屿看了女郎一眼,又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不假,但是,人的美貌是有限期的,你的容貌或许能迷惑他一时,但我想,聪明的女子都清楚,永远会有人比你年轻美貌,而陆恒只要身份在那里,这些东西,唾手可得。但不是所有女子都能在长远的利益上,给他等同的价值。”
“沈夫人这般聪慧,该不是没有想过,等他对你的新鲜劲儿过去了,你当何去何从?”
“我想沈夫人偏安一隅,没有见识过商人之间为了锱铢利益争得头破血流,你和陆恒就算成了婚,做了夫妻,但你二人,终究还是两个商人,必然会有利益之争,他今朝对你爱不释手,自然心甘情愿大堆大堆的利益往你这里输送,他日对你厌烦了,你们这夫妻做不下去,到了分道扬镳之时,你当他还会像现在把许多利益拱手给你么?”
陆仲屿又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沈夫人能叫我儿如此痴迷,应当不是个只会靠着美貌做白日梦的蠢货吧?”
徽宜始终不语,平静地喝着茶,等陆仲屿继续说,想来堂堂陆家商队的纲首,百忙之中跑来明州,总不至于就是为了将她贬得一无是处。
“沈夫人聪慧,我便与沈夫人明说了罢,我绝不能允陆恒娶一个对家族、对商队毫无助益的人,但是,沈夫人伺候他这许多日,且内子爱子无度,竟私自下聘定亲,若再退婚,到底对沈夫人有些损失,我不会叫沈夫人吃亏,内子已经许你的珠宝生意,以后,便都是你的了,另外,我在长安还有两个铺面,做的也是珠宝生意,便也给了沈夫人,沈夫人认为,可能弥补?”
徽宜面色平静,心下到底抑制不住起了波澜。
不能否认,陆父给的条件太诱人了,这条件,属实比陆恒这个人要靠谱得多。
陆父说的话难听,但话糙理不糙,一辈子太远,谁也望不见以后,谁也不能保证,如今的情深能保证一辈子义重。
陆父想让她拿钱走人,出手不可谓不阔绰。
可是,她心中的道义,不能允许她这样做。
今日若是陆恒跟她说这些话,她定会毫不犹疑地应了,可是陆父不是陆恒。
陆恒为了她做了太多努力,她总不能在此时,背后给他一刀,拿了他父亲的钱一脚将他蹬开,那陆恒就真成了一个笑话。
“这些话,也是陆恒的意思么?”徽宜故意这样问。
陆父说:“自然。”
“那怎么劳动伯父来做这个恶人呢,便请伯父转告陆恒,叫他亲自来与我说吧。”
旁边的茶室里,陆恒身旁的看守早就瘫在了地上,只绑缚他的绳子并没有解开,桓安站在他身旁,和他一样竖耳听着隔壁动静。
桓安无意之中撞见陆恒独自一人来了此处,跟过来本是想看看到底何事,恰巧撞上陆恒被生父算计绑缚,他悄声潜进来自是有心帮忙的,但这一会儿,听着陆父言语,他不想给陆恒松绑。
隔壁的茶室,说话声又起。
“沈夫人,这是不愿意了?”陆仲屿不悦道。
徽宜仍是不急不恼,平静淡然,“婚嫁之事,自当两情相悦,结两姓之好,伯父既不愿叫我做儿媳,那也该当叫陆恒出面,正正经经与我退婚,到那一步,再来谈这些损失弥补,我必定与伯父打开天窗说亮话,绝不纠缠回避。”
陆仲屿冷笑一声,见这样说不通,便道:“你若非要嫁陆恒,那我也就只能当没这个儿子,沈夫人果真想好了,只要陆恒这个人,不稀罕他的家当?”
徽宜望着陆仲屿片刻,也笑了笑,“我还是那句话,退婚不难,叫陆恒亲口来与我说。”
话落,她便起身,有了离开的意思。
“沈夫人,听闻你从前在长安,为了嫁入定国公府,使了不少手段,到头来,还是落得个身败名裂、净身出户,怎么这么多年,一点教训都没长,还是想方设法,要往高了爬呢?”
陆仲屿仍旧坐在桌案旁喝茶,冷嘲热讽。
徽宜正要开口反驳,听闻隔壁茶室发出几声咚咚咚的动静。
这几声咚咚咚,有陆恒背着椅子撞墙的声音,也有桓安拿拳头捶墙的声音。茶室之间的隔墙都是木板,本就不甚隔音,这一撞一捶,隔墙都险些晃起来。
桓安想自己冲过去,看看陆恒,还是给他解开了绳子,放他去了隔壁。
“啪”的一声,茶室的门被踹开,陆恒大步来到徽宜身旁,与她站在一处,望着自己父亲:“父亲果真不允,儿子便自立门户,也不是不可。”
“好一个自立门户,你既如此顽固,那便依你!”陆仲屿说罢,拂袖而去。
茶室里只剩徽宜和陆恒。
陆恒呆呆站着,目光低沉,显然终究因为方才的事心绪不佳。
“平章……”徽宜想劝他,不如这桩婚事,就算了。
陆恒却忽然拥她在怀,“徽宜,不要再说退婚的话了,你当初选了我,我怎么能叫你再做一回笑话?”
临去辽东前那晚留宿沈家,他是情不自禁,女郎纵容了他,他怎么能叫她再一次赌输了?
“只是,我再也不是什么陆家少主了。”陆恒的样子很是低落。
徽宜仰头望他,微微踮起脚尖,双手环勾在他脖颈上,柔声问:“那你,后悔么?”
陆恒也望着女郎,“你不后悔,我就不后悔。”
说罢,他又低下头来,在她耳边道:“我何时,能听你叫一声夫君?”
茶室的门敞开着,桓安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幅两情相悦的景象,目光像是染了一层殷红的血色。
陆恒竟然还想听女郎叫一声“夫君”?他是她的夫君么?他们就算有了夫妻之实又如何,到底还没有成婚,女郎怎么可能那样称呼他?
而今被女郎唤过夫君的,唯有他一人而已。
桓安目中的阴云稍稍散了些,仍旧望着茶室内两人。
女郎身量矮些,可为了勾住陆恒的肩膀,她踮着脚尖,那样认真地望着他。
她以前,顶多就是环住他的腰伏在他怀里,从没有像现在这样。
她已经认定陆恒了,哪怕陆恒没了陆家少主这层倚杖,她也不会放弃他。
她从前,会在酷寒冬日陪着他一起跪家庙,那时,是不是也像今日疼惜陆恒一般,是疼惜他,不想叫他孤军奋战。
沈徽宜,她真的要永远做别人的妻子了么?
将来,也会像从前唤他“夫君”那样,唤旁的男人?也会像从前总是偎在他枕边柔声细语说话一般,偎在旁人枕边?
桓安目中的阴云骤然密布。
“我们回去吧。”
桓安听到女郎这样说了句,他下意识闪身回避,但女郎已经转过头来。
两人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桓安迈出去有意回避的脚,又在女郎讶异的目光下,迈了回来,好像他刚刚只是从这里路过,恰巧遇上了,不是有意来看两人的。
“沈夫人,你也在这里。”桓安看向徽宜,目光倒是很快就从方才的猝不及防变得坦坦荡荡。
“节帅,怎么也在这里?”
陆恒带着徽宜出了茶室,至桓安面前,只做方才不曾见过,是才遇上的他。
桓安看陆恒一眼,微微垂目,瞧见女郎挽着他的手,便是在茶室这等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他的面,女郎还是旁若无人地挽着陆恒的手。
徽宜察觉桓安的目光,反应过来,想要放手,却被陆恒反手抓住,紧紧握在掌心,徽宜便也没有再挣脱。
桓安移开目光,也不知为何,下意识就去看女郎脖颈。
他能闻到脂粉的香气,她以前从来不敷粉,但今日,她敷了粉,且敷了厚厚一层,概是为了遮掩什么痕迹吧。
桓安不自觉攥了攥拳头,咬了咬牙。
默了良久,他开口回答陆恒随口一问、已经快忘了的问题,“我来这里,喝茶。”
“节帅自便,我们回去了。”陆恒对桓安拱手,深深望他一眼,算是谢他方才潜进茶室,解了他的困缚。
桓安始终站在那里,看着陆恒和徽宜走远,从离开茶室,到出了茶肆大堂,在桓安的视线里,徽宜一直挽着陆恒的手,没有片刻松开。
桓安不自觉地攥了攥拳头。
她从前没有挽过他的手,他记得很清楚,一次都没有。
所以,沈徽宜而今对陆恒的真心,远比当时对他,更为浓烈吧?
桓安也不知自己在茶室外站了多久,总之反应过来打算抬步离开时,已经被人团团围住。
陆仲屿就在方才绑陆恒的那间茶室里坐着,望着桓安,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
“敢问阁下何人,为何要坏我的事?”
陆仲屿虽然查到徽宜从前夫家,但也只知定国公世子的名号,未曾见过其人,对桓安自然不识。
桓安望他一眼,微一思量,说道:“定国公世子,桓安。”
陆仲屿目色一惊,重将桓安打量了一遍,虽没有说话,但仍是有所疑虑。
桓安没有再多解释,只对陆仲屿道:“三年前,我与沈夫人和离,是因重重误会,你若是不喜她做儿媳,大可坦坦荡荡退了婚约,不必用曾经的流言来嘲讽她。”
“陆恒是你儿子,你怎样对他我不管,但是,你若伤了沈夫人,我必追究到底。”
陆仲屿听这话,自然一眼就看透了其中纠纠缠缠。
“世子莫不是,有心迎回沈夫人?”
桓安目光一滞。
陆仲屿继续说道:“那世子更不应该坏我的事,我只想带走犬子,并不想伤害沈夫人。”
桓安目光动了动。
陆仲屿瞧着有戏,接着说:“往后的事,还请世子高抬贵手,不要插手我们父子之间的事。”
桓安道:“你不是,已经不要这个儿子了么?”
陆仲屿呵呵一笑,“不到最后一步,这个儿子,自然还是想要的。”
说罢,叫一众护卫撤开,对桓安拱手告罪,离了茶肆。
桓安依旧站在那里,思想着陆父的话。
瞧陆父模样,不会就此罢休,往后,一定还有动作。
要去提醒陆恒和徽宜么?
如果陆恒走了,他是不是就能迎回女郎?
就能亲自补偿曾经亏欠她的,辜负她的……
只是,如果陆恒离开,她会伤心么?
她应当,也不是非陆恒不可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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