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苍俐和常易尘的关系, 外界一向坚持不懈地揣测,十年来早已达成共识——
狼狈为奸、同流合污。
要说他们之间没点什么,热爱八卦的广大联盟群众一定会嗤之以鼻,然后犹如亲眼见证过般如数家珍地道出各色上流轶闻。
但摸着良心讲,有关他们二人真正的角色,兴许只有白微雨描述得最客观准确。
狗AO。
一名有权有势的omega,和给她当狗的alpha。
苍俐与常易尘无疑是亲密的,超越正常社交距离的亲密,说是情侣没人会质疑,但同时也默契恪守着某条底线。
说底线可能太过高尚,不过是交织着虚伪、利益、懦弱的一层纱罢了。
而眼下, 苍俐撕烂了这层纱, 坐实所有风流恶名。
她捧着常易尘的脸,贴着他的唇,吸吮那片柔软。
常易尘的反应慢了两秒,但也只有两秒,便开始不熟练地回应,一条手臂缠向苍俐的背,将她一点点往自己身前推得更近。
亲吻是这种感觉。
苍俐浑身发烫地想,难怪总有人沉迷于寻找伴侣,还会控制不住地不分场合亲热,以至于无聊的八卦丑闻在她的生活里环绕。
她才有些分神,常易尘的舌头就横冲直撞地碾了进来,陌生的感受令两人均是头皮一麻。
苍俐瞳孔骤缩,视线猛地聚焦,常易尘小麦色的皮肤刺着她的眼。
舌面交缠。
手掌从常易尘的侧脸滑落,无力地搭在他的肩上, 苍俐的身子下意识往后仰,被他一次又一次托回来。
第一次尝鲜,两人都有些昏了头,啧啧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绵延不断,空气中的冷意和木香浓得好似打破了一整瓶香水,苍俐甚至还被他从椅子上拉起来亲。
拥在一起,身子紧贴,常易尘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喘得苍俐什么也听不见,耳边只有这道声音。
一步步被压到角落,背部贴在冰冷的门上时,苍俐终于从混沌的脑海中抽离出一丝理智。
她克制地扭过头,让常易尘的吻无处下落,气息不稳地轻声道:“标记。”
常易尘顿了顿,接着额头挨下来,抵住她的,胸腔一下一下起伏,闭着眼,呼吸从急到缓。
他的双手还环着苍俐的肩,忽然间更紧地抱了两下,慢慢睁开眼,仿佛已经平稳下来,嗓音嘶哑:“嗯,我记得。”
苍俐闻言把头撇得更开,视线在半空中停留,没再去看常易尘,生怕一不小心又忍不住……这太耽误正事了。
颈间扑上一股热气,是常易尘已经把脑袋凑近,他银白色的短发在她下巴一带搔出一阵痒意。
腺体处本就发热,这下更是烫得难受,苍俐不耐地催促:“你快……”
话到一半,一点尖锐的触感刺痛了她的皮肤,让她猝不及防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常易尘用犬牙咬破她腺体处的皮肤,信息素经此源源不断地注入。
苍俐的血液里会溶入他的信息素,这种认知让常易尘内心深处又生躁动,握着她肩头的手不自觉加重力道。
苍俐没觉得痛,她的大脑正一片空白。
信息素注入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就仿佛被清空了,全身上下所有的感觉都只聚集在那一处,她的腺体。
随着木质香混入她的血液,苍俐神奇地感觉到体内的不适被逐渐抚平,连心情都舒缓下来。
这效果,比抑制剂还立竿见影。
处于空白地带的苍俐并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在标记结束时感到那块皮肤湿润了一霎,是常易尘舔掉了上面的一颗血珠。
接着,她的四肢生理性地发软,常易尘察觉,将她抱起来放回椅子上。
长吐出口气,苍俐把脑袋往后倒,靠在椅背上,身体很快恢复过来,于是侧头去看常易尘。
那人就靠站在她身旁,头微微垂着,看不清神情。
“这样一个标记就能撑到我发热期结束吧?”苍俐主动开口问他。
“不确定。”常易尘终于扭过头来,黑色瞳孔亮得宛如玻璃珠,摸了摸后颈解释,“应该是因人而异的,要看具体情况。”
苍俐这会儿情绪高涨,扶着胸口笑道:“那就是可以撑过,像我这样强壮的omega已经不多见了。”
常易尘垂眸看她,也跟着轻笑一声,空气中的信息素气味淡了很多,好像两条蜿蜒交缠的涓涓细流。
标记似乎对苍俐有什么促使兴奋的副作用,她思维格外发散,又问:“如果抑制剂连军校生的正常训练都没法保证的话,战场上的AO怎么办,总不能在前线开设家属院吧?”
“作战的alpha易感期间平均要用四十二支抑制剂,omega的数据只会更多。”常易尘平静地回复她。
苍俐一惊:“抑制剂的规范使用二十四小时内不能超过三支。”
一次易感期平均四十二支抑制剂,远超正常范围的三到五倍!
然而她对上常易尘毫无波澜的目光,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战场是什么地方,原本就是在用性命做交换,只要能保持作战状态,这点代价又算什么?
“所以大部分从前线回来的士兵都患有不同程度的信息素相关病症。”常易尘说,“不过也有双军恋,这样情况就能缓解,你父母不就是?”
苍俐点头。
她母亲苍序曾经也是军人,而她父亲蓝流则是同期的军医。
提及她父母,苍俐心中不免升起郁结,距离理事院上一次派人和她接触,也就是常统来军校那天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
日子过于风平浪静,这于她而言并非好征兆。
苍俐的情绪又落下来,对一旁傻站着的常易尘道:“走吧。”
“等一会儿。”常易尘说着,动身去拉开窗帘,把窗户开到最大通风。
直到隔间内的信息素浓度浅到几乎闻不出来,他才走到门边开锁。
苍俐见他半天没拉开门,不由走近问:“怎么了?”
刚靠近门口,就听到门外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她默默把手摁在门上,防止常易尘在完成人生第一次标记后做出不理智的举动,压低声音问:“外面怎么有人?”
“正好到了课间时间吧。”常易尘猜测,“过几分钟人都进教室就好了。”
苍俐妥协,干坏事是这样的,不知道会遇见什么情况。
她把手放下来,干脆侧身让肩膀倚上去,随时听着外面的动静。
两人便又挨得极近,面对面,苍俐目光平视时只能看到他的脖颈,发现这人校服衬衫的纽扣系得很死。
不卡脖子吗,她想。
“手环的模式是不是没调高?”
常易尘忽然出声,苍俐一时没回神,有些懵地抬眼看他,下意识问:“嗯?”
常易尘张口想要重复,对上她如同刚睡醒般的神情,莫名哽了一瞬:“我说,你的手环,模式是不是没调高。”
“哦。”苍俐应了,垂下脑袋,把手环模式调成最高档,又问,“你的呢?”
常易尘盯着她毛茸茸的发顶,把手抬起来给她看:“比你自觉。”
“奇怪。”苍俐见状摸了下鼻子,“感觉还能闻到你的信息素,我就说白翼的手环不好用。”
常易尘无语到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蹦出三个字骂她:“你才蠢。”
“找死吗?”苍俐不知道他搭错哪根筋,仰头瞪他,不料常易尘同时俯身靠近。
距离再次回到呼吸之间,两人一时都定在原地。
常易尘精致锋利的眉眼填满了苍俐的视野,他用气声说话时有微弱的气流扑上苍俐的脸颊:“你好好想想,为什么会闻到我的信息素。”
苍俐耳边乱哄哄的,感觉血液中的一部分与眼前这人产生了极强的吸引力,害自己非常想靠近。
她勉强分辨着常易尘刚刚的话语,福至心灵:“标记?”
常易尘轻哼一声表示肯定,目光却缓缓从她的脸上往下滑落,黏在她的唇上。
苍俐绷着表情,一动不动,直到对方即将碰到她的唇时,她猛然拉开了门。
“砰。”
杂物间的门结结实实撞上了常易尘的肩膀,毫无防备,他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苍俐方才一直听着外边的动静,此刻走廊上已然空无一人。
她弯起双眼,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和善:“以后给我好好说话,知道吗?”
敢说她蠢,真是活得够久了。
常易尘一脸消沉,捂着肩膀,跟在苍俐身边走出杂物间。
两人特意绕开了几间正在上课的教室,途中碰上一两个出来上厕所的同学,好在都是匆匆路过,没引起注意。
等在电梯前,苍俐背后忽然感到一阵被人死死盯着的悚栗。
她倏地回头,却没在空荡荡的走廊上看见任何人。
电梯到了,常易尘顺着她的视线回望,不解道:“怎么了?”
难道这也是标记的副作用?
“没事。”苍俐摇头,率先进了电梯。
看着电梯门在眼前合上,那种隐隐的心慌感也终于随之消失。
发热期的症状才稳定下来,苍俐就赶着要去训练,常易尘没课,便一起去操场。
进入机甲前,她想起什么,向常易尘索要:“你的机甲再给我用用。”
这是她第二次和这台重型机甲打交道,驾驶感受比上一回好了许多,说明她的身体素质有了质的飞跃。
苍俐最近一直在为机甲入门的考核做准备,让坐在场地上没事干的常易尘帮她计时。
“五分三十一秒。”
跑完全程冲刺的五公里,苍俐从机甲里出来,似乎对听到的数据很不满意,蹙眉道:“比平时慢了二十多秒。”
“废话。”常易尘无奈,“你平时驾驶的是轻型侦察机甲,跟这个能比吗?”
不过苍俐的成绩属实夸张,这才多久,就已经如此接近考核过关的标准,按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打破军校有史以来最快通过机甲入门考核的记录根本不成问题。
“考核的另一个项目练得怎么样?四百分钟内跑完两百公里。”常易尘问她。
“昨天吃完中饭刚练过一次,差点跑到天黑。”苍俐答,“也差不多吧,再多做负重锻炼耐力就能到及格线了。”
常易尘用沉重的微笑表达了对天赋怪的尊重,安安静静当好他的人工计时器。
直到晚饭后,苍俐才结束半天的训练打算回去。
两人结伴走到寝室楼外,苍俐无意瞥见人来人往的大门后头邬子夜的身影,估计是下课刚回来。
邬子夜也看到了苍俐,探出半个脑袋高兴地打招呼,在原地站定似乎是想等她一起。
“走了。”苍俐见状头也不回地跟身后人简短道别。
谁料刚跨出半步,就被常易尘从背后轻轻抱住。
她险些条件反射地抬手用手背给他一拳。
制止了苍俐这一暴行的并非是她所剩不多的良知,而是常易尘十分谨慎地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还有……从身后包围过来的信息素的气味。
苍俐因感到意外而有些愣神,目光仍旧看着前方。
她看到邬子夜撞见这一幕后忽然大惊失色,然后带着非礼勿视的尴尬默默把头缩回了门内。
除此之外,宿舍楼前人多口杂,苍俐和常易尘从身型到外貌再到身份,都属于无法不惹人注目的类型。
“你不打算再多活几天了吗?”苍俐面无表情地警告。
标记难道是一种以扣除alpha智力水平为代价的活动?
“体谅一下吧。”常易尘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无视周围人的视线,轻声说,“都怪标记,你不觉得这样抱着很舒服吗?”
苍俐不回应,干脆地用手肘往后顶他的肚子,听到闷哼一声后轻松地从他怀里出来。
“明天见。”苍俐一边说一边往宿舍楼里走去。
“吼!”
刚进楼内,邬子夜就从蹲伏半天的门后跳出来吓人。
苍俐丝毫没被吓到,甚至连眼睛都没眨,略显无语地看过去,却发现邬子夜手里提着一份打包的面食。
“我以为你还待在寝室里,就去买了吃的。”邬子夜解释,“我看你从来都没喝过营养液。”
“哦。”苍俐有些不知如何应对这种关照,无措地发出一声。
“嗯。”这是肯定她确实不喝营养液。
默了片刻,她终于说出句人话:“谢谢,还有中午的粥,多少钱我转给你。”
邬子夜连连摆手:“害,不用,我们是室友,帮点小忙应该的。”
苍俐刚打开光脑的手又放下了,倒不是她有多认同这种互帮互助的相处模式,只是她现在身上真的没钱。
“需要我帮忙的话你也可以说。”苍俐妥协道。
“真的?”邬子夜的语调听起来很兴奋。
苍俐觉得自己大概进了个火坑,但还是回答:“说吧。”
“没有没有。”邬子夜摇头,又小心补充,“现在还没有。”
……
翌日,苍俐起了个大早。
清晨的气温偏低,她给自己扎上针抑制剂,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决定出门训练。
刚踏出寝室大门,手腕上的光脑就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发现有个陌生账号发来了一张图片。
第一时间没点开,苍俐匆匆扫过一眼,还以为哪个限制片贩子突破了光脑的信息滤网,利用黑客技术往她这儿投放了垃圾广告。
然而下一秒。
苍俐突然意识到什么,视线回到那张图片上,点击放大。
狭小的杂物间,半开的顶灯,紧闭的门窗,散落的纸箱,还有一对相拥接吻的AO。
图片下方嵌着一段进度条,这显然是从某段视频里截出来的一幕。
苍俐不得不停下脚步,靠在寝室外头的走廊上,向对面发去了一个冷淡的问号。
那人的账号名称是一串无意义的乱码,头像也是默认模式,点进去半点有用的线索也无。
苍俐想起昨天离开那栋教学楼时感受到的阴森视线,果然不是空xue来风。
对方回复得很快。
【如果不想我把这段监控发到校园论坛里的话,去找白乔木下战书,机甲对打,约定输的人退学。 】
苍俐权衡了半秒都不到的时间。
【那你发吧。 】
对方智商不是很高,或者这是他的什么敲诈技巧?苍俐也不好确定。
但拿着这么一段监控视频就想让她退学,那还真是异想天开。
别说发到校园论坛里,就算他把视频提供给联盟最大的几家私媒,让它们昭告天下,结果能是什么?
不过是为一段人尽皆知的奸情提供了可有可无的证据而已。
她和常易尘原本就一般的名声兴许会雪上加霜,但对她有什么实质性的坏处?
军校是不会因为她的私德如何就把她劝退的。
哪怕再退一步讲,只要她和常易尘咬定他们是正常交往的情侣关系,一方处于特殊时期,找个完全不会影响他人的地方做个标记,这有什么可置喙的。
反倒是敲诈威胁她的这个人,是用什么手段获取的学校监控权限,又因什么目的恶意传播视频侵害他人名誉。
苍俐大可以找个律师跟他谈谈心。
五秒过去,对面还没动静,苍俐等得有些不耐烦,脚尖碾着地面。
总不会眼看没有让她直接退学的希望就一气之下消失了吧?威胁人能不能有点素养。
【来B1037教室,给你十分钟,见不到人我就把视频发出去。 】
苍俐看着这条消息轻笑一声。
这不是会威胁吗,最重要的是等价交换。
标着B1037牌号的大门渐近,苍俐慢条斯理地整了整领口。
按下指纹推开门,一抹红色从天而降。
“砰!”
苍俐反应极快,在那物体坠落前退后了一大步。
沉重的闷响,伴随着水花四溅。
苍俐定睛,看到是一只红色的水盆倒扣在了地上,里面盛满的水全都泼洒而出。
她低头,裤脚边无法避免地溅上了星点水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教室内顿时爆发出一道刺耳的大笑,那人嗓音粗旷难听,“好可惜啊,白费我接了满满一盆冷水,怎么没把苍大小姐浇成落汤鸡呢?”
苍俐脸色沉下来,踢开堵在门口的红盆,踩着一地的水走进,与坐在讲台上捧腹的alpha对视。
“昨天在杂物间外当阴沟里的老鼠的感觉爽吗?”苍俐挑眉问他,眸子里憋着点怒意,“严毅。”
体格健硕的alpha从讲台上下来,一步步迫近她,气势逼人。
苍俐却没有挪动半分脚步,嫌恶道:“想想就令人倒胃口。”
随着理事会的调查整治,苍俐身边能用的人已经不多,但查一个严毅的身份还不是难事。
她之前猜得没错,严这个姓氏确实出现在了联盟政府内,并且官职还不低。
严宗铭,联盟理事院办公厅主任,理事长大人的直属下属,是严毅亲缘关系远得不能再远的叔叔。
在此之前,他们这一支人微言轻,是压根攀附不上严宗铭的,连摸他的衣角都难。
然而时也命也,出了苍家这档子事,苍俐进入联盟总军校这块其他势力难以干涉的地界,又正巧,严家适龄正在军校就读的只有严毅这一个。
严宗铭的目光自然而然就会落在他身上。
“跟在下水道里乱窜的老鼠有什么区别,你自己分得清吗?”苍俐嘲弄道,“夹着尾巴轻手轻脚地活了这么多年,突然给你开个口子,就粘满脏水地扑上来咬人。真恶心。”
“你还凭什么高高在上!!”严毅霎时被激怒,浑身肌肉紧绷,直接挥起了拳头。
苍俐依旧不动,好似全然不惧,可垂在身侧的双手却忽然握紧了。
“砰!”
严毅的拳头砸下来,砸在了侧边的讲台上,发出金属被撞击的巨响。
他胸膛急促起伏着,半晌,竟缓缓露出个撕扯的笑,语调带着怀疑宛如喃喃自语:“你故意激怒我?”
啧。
“想太多。”苍俐回复,“实话实说而已,你那种环境也能养出自大狂?”
严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头看了眼教室内监控所在的位置:“你就是想逼我动手吧?用这个理由让学校处罚我?我不会上你的当。”
啧。
苍俐心中厌烦,看向严毅的眼神就仿佛在睨视一只满地乱爬的害虫,两侧的手缓缓松开,冷淡地问:“那我们还有什么可谈的?”
他们掌握着彼此不够致命的把柄,一段不适宜放在明面上的亲密视频,一个有些恶劣但没造成任何后果的恶作剧。
无法一击毙命,就只能该死地等待、拉扯、周旋。
倒是有唯一一点值得庆幸的,也是在此之前苍俐一直所担心的事。
起码理事院还是派人来找她的茬了,这说明她那锒铛入狱的父母在狱中尚且没有松口,否则不需要她作为突破口。
想到这,苍俐的那种躁郁就消退一些。
距离她所估测的两个月还有一大半的时间,她还要慢慢地在这所军校里盘踞,谁也不能先把她逼走。
“确实没什么可谈的了。”严毅彻底平息怒火,甚至还露出一个笑来,意味深长道,“你只需要等着,等着就行了。”
这人暴怒的样子比假笑正常些。
教室外又隐约传来人声,苍俐被他笑得不适,见他没什么要再说的,便果断转身离去。
严毅的脚步很快黏在她的身后,到门口明明只有几米的距离,那踩地声却像是鬼一般,一会儿近得贴上她的后背,一会儿又远得宛如还在原地。
门边的那滩水还蓄着,不再流淌扩充领地,红色的盆以屈辱的姿势趴在一旁。
苍俐绕开了那只盆,却绕不开那滩水,她的鞋底踏上水面的一瞬间,身后同时炸响了清脆的踩水声。
她来不及转头,后背就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地面十分滑,苍俐无法控制地朝前撞去,试图举起的手臂和腹部一起磕在了门框边缘。
疼得眼冒金星,苍俐扒住门轻抽了口气,抬眼,只见严毅从她身边堂而皇之地走过,露出一个压不住笑的歉意神情:“哎呀,你没事吧?地这么滑,多小心点。”
说完,压根不等任何回复,嚣张地离开了教室。
苍俐一边缓着劲,一边扭头看向身后教室里的监控。
从这个角度拍过来……很难精准判断严毅当时出手的情况,所以他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推人。
再者这种事情就算真的闹大了,也只会让人觉得小题大做,得不到什么妥善处理,苍俐不得不吃下这个哑巴亏。
她直起身来,却因为这个动作牵扯到了腹部肌肉,冷不丁又一阵刺痛。
苍俐掀起衣服下摆,在肋骨下方的位置看到了一片红肿,按下去会疼,不出意外明早起来就会化作淤青。
可想而知那个杀千刀的蠢alpha刚刚用了多大的力气。
苍俐在心中暗骂几声晦气,却做不了什么,只能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
严毅哼着歌,心情甚好地回到寝室。
刚打开门,就见白微雨明目张胆地坐在客厅里,脸色严肃,气氛压抑,而他那个整天在宿舍里偷懒的室友不知所踪。
“她什么反应?”白微雨没解释自己是怎么闯进来的,开门见山地询问。
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前后文的关联,就这么孤零零的一句话,却能保证对方一定心知肚明。
“哦,我刚要跟你说。”严毅掂量着他的身份,对他的无礼行径不敢置喙什么,关上门,不尴不尬地走进来,回答,“跟你想得差不多,这东西压根威胁不到她,我说这omega脸皮也真够厚的。”
说完在茶几的另一侧站定,严毅又调出光脑里的监控视频。
他边欣赏边粗俗地笑道:“我那天看到他俩从杂物间出来就知道有事儿,亏我还打着我叔的名号让那监控室的人捞了不少好处,结果没派上用场。不过没事儿,我已经想好接下来怎么对付她了。”
白微雨依旧没吭声,秀气的眉眼压得很紧,说不出在为什么而不高兴,冷冷地起身。
擦肩而过时,严毅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场景里很没有面子,为了缓解这种卑微感,他张口提议:“要不还是把这视频发出去吧?好不容易拿到,我就不信这omega还能……”
他的话音猝不及防中断,因为白微雨转过身来,用充满戾气的眼神紧盯着他,吐出两个字:“删了。”
“什么?”严毅茫然了一瞬,不可置信地吼道,“为什么要删?!”
“我说删了。”白微雨压低声音狠狠警告,手环开始发出红光。
“你疯了吧白微雨!”严毅忍无可忍地破口大骂,“这是苍俐的把柄!删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留着或者发出去,我们总能把苍俐搞得在这儿待不下去!!”
白微雨的心情烂到极点,他猛地揪住严毅的衣领,另一手握紧,朝严毅的肚子擂了一拳。
严毅爆发出一句脏话,疼得弯下了腰。
“别总忘了你的身份。”白微雨说,“你还没到能开罪我的时候,我再说最后一次,把视频删了。”
严毅咬着牙起来,手臂还轻颤着,打开光脑,一言不发,当着白微雨的面删掉视频。
“删干净。”白微雨道。
严毅心里骂着脏话,找出备份,一起全删了。
做完这些,白微雨才松开他的领子,冰冷地替他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离开前只撂下一句话:“别让我再看到这视频,除非你觉得你能承担得起后果。”
门“砰”一声关上。
严毅顿时捂着肚子跪倒在地,蜷着身子喘息两声,暗骂他是alpha中的神经病中的变态。
从严毅的宿舍离开,白微雨不断加快脚步,在长长的走廊里毫无目标地行走,活像只无头苍蝇。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又还能去哪。
昨天晚上,严毅在拿到那段监控录像的第一时间就耀武扬威般发了过来。
白微雨荒唐地从头到尾完整看了一遍,心情跟十三四岁的毛头小子第一次阅览限制片一样复杂。
十分古怪,他看完后的第一想法竟然是要去把苍俐抓出来,质问她是不是脑子进水,怎么会允许一条狗去咬她的脖子?
也不怕得狂犬病。
直到看见严毅得意洋洋地说捏住了苍俐的把柄,白微雨才后知后觉这东西兴许能起到一点威胁的作用。
不过绝对不多,因为简直无聊透顶。
相比起作为威胁的武器,白微雨反倒更加耿耿于怀另一方面。
虽然苍俐和常易尘的关系在周围所有人看来是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但谁也拿不出证据,白微雨便一直觉得……
苍俐……那可是苍俐啊。
全联盟再找不出一个比她还要令人不齿的omega了,把一个alpha系在脚边单纯当狗养,没有除此之外的关系,对她而言有什么不正常的?
可怎么会,就这么轻易简单到令人发笑的,让严毅这种货色找到证据?
怎么可能会是这种关系? !
他的步伐不断加速着,内心扭曲着质问着,无知无觉地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
“砰!”
一扇朴素不起眼的小门被他用力推开,杂物间内逼仄的景象霎时在他眼前一览无余,和监控视频里的别无二致。
窗户敞开着,流动的空气令窗帘放荡地摆动,通风通得欲盖弥彰。
白微雨久久伫立在这简陋的隔间前,像是面对什么禁忌之地般不敢踏足。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的霸王票和营养液感谢感谢~和牛堡快回来,别打扰小天使们,收藏会有的
第14章
白日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天气变得炎热起来。
窗帘紧闭的昏暗卧室内,苍俐平躺在床上,四肢感受着被套布料带来的凉爽。
她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思考往年这个时候自己都在干什么。
如果没有二十多天前的那档事的话,她现在应该在A0003星上度假。
那颗几乎由海洋和零散小岛组成的星球,首都的一批富人们将它打造成了专属的度假圣地,南部那一片百分之二十四的领地都是属于苍家的。
苍俐并不喜欢去其他星球旅游,别说其他星球, 她连离开首都星的中央区域都不太乐意。
一旦空气中没有那种寸土寸金的金钱气息, 她都会感到水土不服。
不过A0003星不一样, 她每年会有几个月的时间都待在那里, 在那片不向外人开放的群岛上, 在那个星球的百分之二十四里,她不会见到任何她不想见到的人。
虽然白家的小岛与她家的几乎毗邻,只隔着一小片水域。
思及此,苍俐感到点淡淡的绝望,天花板上的温度系统正在往外输送冷气, 她觉得自己像条粘在冷库里遍体鳞伤的鱼。
A0003星四季如春,风光一定还是像从前那样好,而她眼下却只能躺在军校的宿舍里,身上还泛着疼。
苍俐颓丧地把衣摆往上扯到肩膀的位置,即便室内昏暗,她身体上的几处淤青依旧可见,因为和周围肤色的相差太远。
严毅在几天前的那间教室里大言不惭地叫她等着,苍俐还以为他有什么天衣无缝、精妙绝伦的计谋,结果到头来就只是单纯的暴力。
单纯、却让人无从化解只能承受的暴力。
苍俐这几天的训练极其不顺,一旦进入操场穿戴上机甲,周围就会不知从哪里刷新出横冲直撞不长眼的人,目标红点还都齐刷刷瞄准了她。
这些人颇具蛮力,应该是高年级的学生,好几次把苍俐撞出几条跑道,然后毫不走心地匆匆留下句道歉就消失在人群里。
因为都穿着学校下发的统一训练机甲,苍俐很难在事后找到他们。
人多的公共场合训练,一不小心出点摩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即便清楚那种力道角度一定是故意为之,苍俐也没法找人为此大动干戈。
在这种时时刻刻都可能有人冲出来把她撞飞的情况下,苍俐还是勉强把成绩提升到了考核及格线上,只要再花点心思稳定就好。
冷气还在一个劲地从天花板上掉下,苍俐从床上起来,不再当一条冷冻鱼,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撩起衣服,细细端详。
腰上有一块淤青不太严重,当天来碰瓷她的人不怎么称职,看起来都快消退。
苍俐盯着,忽然抬手,狠狠在那块淤青上掐了一把。
“嘶!”她疼得眯起眼冒了泪花,却没有因此减轻手上的力道。
苍俐的呼吸停止了片刻,在她松开手后才重新恢复。
镜中的身体变得更为触目惊心,青的、紫的、红肿,色彩鲜艳的累累伤痕,把她白色的皮肤衬得像张画布。
苍俐仿佛真的在看油画般欣赏了片刻,随后放下衣摆,离开宿舍,朝操场的方向走去。
她这次的发热期很短,已经靠着常易尘的标记平稳度过,后者也总算摆脱这个标记的影响,不再像个人形挂件似的粘着她。
进入离宿舍最近的一片操场,在入口处一眼便瞧见坐在跑道边缘的常易尘。
苍俐没有表现出半点波澜,因为人是她叫来的。
她目不斜视地从常易尘身旁平静走过,只在小腿蹭过他的肩膀时飞速垂眸看了一眼,常易尘则宛如毫无知觉般专心地看着光脑。
进入跑道,苍俐穿上机甲,开始训练。
她今天的短跑速度有些慢,仿佛顾及着什么,视线都显得飘忽,时不时左右巡视。
事实不出她所料,刚跑出两千米,苍俐就在余光中注意到一台机甲。
它原本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做力量训练,然而等苍俐渐渐靠近,它却状似懒散地放下了背着的元质脉石袋,目光谨慎专注地瞄准,呈现出了准备起跑的趋势。
苍俐假装没看见它,刻意提速,打算以最快的速度跑过那台机甲身边。
那人果然不想错失这个机会,怕苍俐就这么跑远,提前起步冲了过来。
就在眼前了。
苍俐霎时放慢脚步,眼疾手快地用手臂护住身体,调整方向,同样使劲朝那人撞过去,并且用脑袋狠狠砸中了那台机甲的不知什么部位。
“砰!”
两台卯足劲的机甲相撞,然后迅速被彼此弹开,发出震惊整个操场的巨响。
苍俐整个人甩出去,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手臂护在身前,依旧能感到各处伤口被挤压的酸痛,还有头晕目眩的恶心。
她的机甲是轻型侦察机甲,照理说在这种相撞中是吃亏的一方。
但对方完全没有任何准备,没想过自己也会被撞飞,以暴露要害的姿势在地上碾了好几圈,看起来像是奄奄一息了。
因此,两人之中,反倒是苍俐先调整好重新站起来。
操场上的学生们都被声响吸引,纷纷侧目,却没有一个人想靠近。
苍俐脚步不太平稳地走到那台机甲身边,轻踢了它一脚,确保里面的人还活着:“喂,以后给我小心点。”
说完,她又回到原先的跑道,继续完成剩下的训练。
终于跑回了起点,苍俐从机甲里出来,持续头晕的感觉令她几欲干呕,比发热期还难受。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常易尘身边坐下,把脑袋搁在他的肩头,闭上眼。
“今天好慢。”常易尘还有心思挖苦她。
苍俐懒得回嘴,朝他肩窝的方向侧了点,把大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语气虚浮地吩咐:“听好了,我刚刚在训练的时候被人撞到了脑袋,情况严重直接晕了过去,你马上带我去医务室,然后惊慌失措地把袁典叫过来。”
常易尘没回话,但苍俐肯定他听清楚了,晕眩的感觉令她犯困,仿佛真的要昏厥。
大约半分钟后。
“苍俐?”常易尘先是平淡地喊了她一声,见她没反应,立刻稍显夸张地握住她的肩膀摇了摇,语气急促,“苍俐?”
演得还挺像一回事。
苍俐有点想笑,但最终忍了下来,很有素养地装晕。
接着,身体腾空,常易尘将她打横抱起,在众目睽睽之下往医务室的方向冲去。
虽然是在奔跑,但常易尘将她抱得非常稳当,没有半点颠簸,否则苍俐大概会直接吐在他的怀里。
又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间,苍俐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凉爽,是那种总是伴随着医务人员出现的阴凉。
她知道自己已经进了医务室。
大厅里,好几名校医正在做事,常易尘抱着苍俐闯入,与他们面面相觑。
军校医务室里配备了不同性别的医师,他们看了眼常易尘怀里状似昏迷的人,其中一名omega女性站起来,淡定地对他招招手:“先把人放进来吧。”
走进一间单独的病房, omega医师调试起墙上复杂的设备,背对着两人道:“先把人放床上,说说什么情况。”
常易尘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环视病房一圈,轻轻把人放到中央的小床上。
抬手时,他很是不经意地撩上一截苍俐的衣服下摆,让她腰部的肌肤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段,青紫色的。
他的目光一刻都没有停留在那里,关心则乱般着急转身,对医师道:“她在训练的时候被人撞到了脑袋,一下就晕过去了,怎么办啊,会变成傻子吧?”
医师闻言蹙眉,坐到带轮子的椅子上,一下滑到病床边,拉下一只机械臂回复:“不一定,你出去等着,我先检查。”
常易尘闻言转身,表情全然平静地离开了病房,出门时没有把门关紧,单单虚掩上,靠在墙边给袁典打电话。
病房内只剩下两人,苍俐尽职尽责地躺在床上装死。
医师也没有自言自语,整个空间就显得格外寂静,清冷的空气里携带着类似化学品的纯净气息。
苍俐只觉得呼吸变得格外通畅,连头晕恶心都似乎自动好了一半。
一直把昏迷表演得泰然自若的苍俐为此刻的舒适感到一点心虚,就好像请了病假的学生在离开校园的那一刻发觉自己通身舒畅一样。
好在医师并没有从她一动不动的脸上看出什么变化,正要为她戴上检查仪器,目光扫过她的全身,终于注意到了什么。
腰上的淤青被冰凉纤细的指尖碰了一下,苍俐险些没忍住自己骤然加重的呼吸。
接着,衣摆被一点点仔细小心地卷上去,医师尽量不让自己的手碰到她的皮肤,直到胸口处停下。
苍俐闭着眼,脑海中却能完全想象出自己的样子。
她听见几声不属于自己的、带着疑虑和愤怒的呼吸,她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条冷冻鱼,只是这次在案板上待宰,如果医师拿起手术刀的话就更应景了。
医师许久没动静,苍俐也不知是什么情况,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常易尘慌乱的嗓音,夹杂着“教官快来吧”、“晕过去了很严重”、“脑袋流血医师说有可能变成傻子”之类的词句。
常易尘按照苍俐的要求向袁典谎报一通军情,把对方忽悠到吓得快丢了魂,恨不得立刻乘坐星舰降落到医务室见苍俐最后一面。
他淡淡挂掉电话,作为诈骗犯的帮凶,荒谬地笑了一声,转头透过门缝朝病房内看去,想看看她的主犯在干什么。
苍俐正在被医师凝重地观察身上的伤势,于是那些青青紫紫也毫无防备地铺开在常易尘眼前。
他的呼吸刹那停滞了。
知道苍俐受伤和看到苍俐受伤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前者可以当作计谋中的一环,后者则是骇人听闻的颠覆。
有一瞬间常易尘甚至怀疑躺在那张苍白病床上的人不是苍俐,而是戴着人皮面具的其他人。
苍俐怎么可能会受伤?
那个出席活动能有两百个保镖在方圆百里暗中保护,去趟度假得带上一星船的仆从为她前拥后簇隔绝所有劳累的人。
那个摆放在展示架最高处,里三层外三层套着保护罩,谁都无法触摸动摇的玻璃制品。
受伤?
苍俐受伤和天上长五个太阳一样,都是违反常识的事情。
可是,这项被打破的原则如今就活生生摆在他面前,触目惊心得让人无从辩驳。
苍俐就是受伤了,伤得不轻,脆弱的肉体凡胎,和他们都一个样,撞一下会疼,掐一把会紫。
才短短几天,就能伤成这个样子。
常易尘的心跳突然变得异常得快,速度比得上他咬破苍俐腺体的那一刻。
肚子凉嗖嗖了好半天,衣服终于又逐渐覆盖回来。
苍俐觉得差不多了,于是朦朦胧胧地睁开眼。
医务室的环境她并不熟悉,入眼只有一片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瓷砖、白色的仪器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和上天堂没差。
苍俐保证,她眼下祭出了人生中的全部演技,以十成十的茫然眼神看向脸色严肃的医师,问出了失忆之人的经典台词:“这是哪?”
……
医师简单跟苍俐说明了情况,苍俐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依旧似懂非懂地点头。
做完头部检查,初步判断为轻微脑震荡,不算严重,眩晕恶心一会儿也就好了,更让人在意的是……
医师坐下来,面对苍俐,认真询问:“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搞的?”
苍俐错愕,苍俐低落,苍俐泫然欲泣,苍俐有口难言:“就是……不小心。”
医师无奈地看着她,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拍拍她的肩:“你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去跟你的教官谈谈。”
二十分钟后,苍俐坐在病床上,手里捧着杯医师给的牛奶,目光涣散,是她心中典型的病患造型。
袁典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看着苍俐的颓丧的样子,心中燃起一种有负故人所托的愧疚。
他慢慢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动作顿了顿,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语气变得异常坚定:“苍俐,你如实告诉叔叔,身上的伤是怎么搞的?”
苍俐注意到他的称呼,垂下眸,仿佛不敢与他对视,磕磕绊绊道:“就是……训练撞的。”
一眼便能看出她在撒谎,袁典恨铁不成钢地正要厉色,但开口前却又无奈柔和下来,像真正的长辈那样说话:“医师已经检查过了,她说你身上的伤不可能是训练中无意弄的,伤势那么重,你又不会跟人打架斗殴,肯定是被欺负了!”
苍俐把头埋得更低,使出浑身解数让眼底蒙上薄薄一层泪,楚楚可怜地喊了声:“叔叔……”
这个情形,还有什么好说的?
常易尘刚刚在外头也没少话里有话地给他吹风。
袁典又心疼她又对罪魁祸首感到恼火,气得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好了,这件事我会处理,我现在就去叫人把监控都调出来!你放心,正好明天政府的人来学校开会,我要在会议上直接向校长和政府反应!如此恶劣的行径,绝对要严厉处置!从此杜绝!”
苍俐半点没被他这义正严辞的演讲感动,反而心里一惊,忘了表演地抬起头。
“政府的人要来?”
“是啊。”袁典给她一个一切放心的眼神,“别害怕,明天叔叔一定替你讨回个公道!”
“啊……谢谢叔叔。”苍俐呢喃着,又默默把头低回了去,神情陡然凝重起来。
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苍俐原本计划通过袁典帮她把事情捅到校长面前,金喆在学校管理方面不会偏袒,苍俐对这一点有信心,所以想着一旦证据确凿,对方不会有好下场,这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
可如果这件事有政府的人插手……只要那人对严毅的身份有所了解,站在政府的立场上,就极有可能阻挠遮掩。
苍俐琢磨着,轻轻啃咬嘴唇,不想让计划有失,委婉道:“叔叔,我的身份太敏感,不然还是私下里跟金校长商量吧?”
袁典却信心满满地拍拍她的肩:“放心吧,学校一定会让那些品行恶劣的人付出代价!”
事前把话说得再动听,苍俐心里都是不怎么相信的,然而再多提反令人生厌,她也只好维持怯懦的人设,细声细气地说“麻烦叔叔”。
袁典担忧地再三叮嘱她几句,然后先离开去搜集明天要用的证据了。
袁教官前脚刚离开,门口又立刻响起了脚步声,那频率和轻重苍俐都很熟悉,于是不用扮演病弱的样子,面色冷淡地将手中牛奶一饮而尽,把马克杯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咔哒。”
苍俐听到关门声,那扇从她被抱进病房起,经历了医师和袁典两个人的谈话都没有合上的门,此刻却紧闭了。
苍俐以为常易尘有什么话要说,从病床上下来,活动着脖子,尽量轻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走吧。”
话音刚落,常易尘就在她面前站定,手里拿着一瓶喷雾,随意晃了晃:“医师给的药,一天两次,她叫我现在帮你喷。”
苍俐狐疑皱眉,笑出声反问:“医师不亲自来给我上药,叫你一个alpha来?”
常易尘没有半点被拆穿的心虚,一只手自然地搭去她的腰上,没敢用力,只虚浮地碰着。
他身后有把椅子,顺势坐下来,掌着苍俐腰的手改为揽,环住她的腰后,将她轻轻地往自己方向收拢,仰头盯着她。
“不行吗?”常易尘问。
苍俐没明白他突然间的不安分,干脆面对面坐到他腿上,一手摸上他的脖子,虎口卡住他的下颚,把他的脸又往上抬了抬:“你干什么?”
常易尘没说话,覆盖在她手心下的喉结滚了滚。
苍俐的腰腹忽然感到痒意。
一只宽大的手掌严丝合缝地包住了她的腰侧,隔着单薄的衣料,干燥温暖的体温足以传递。
他的几根手指十分轻柔地蹭着,软和的布料印着细微的纹理,浸润了体温,在她肌肤上摩擦,那位置原本平整的衣物堆起几个高高低低的褶皱。
还不满足于此,常易尘的手掌贴合着她的身体一寸寸摩挲,爬过腹部,再往上。
偶尔会蹭到淤青,但由于他的动作过于绵软无力,只会带起一丝若有似无的酸胀。
那只手掌像是引燃索,在苍俐的皮肤上画过一条逐渐燃起火星的轨迹。
她的呼吸加重了两分,放任某种怪异的酥麻感从脊椎往上窜。
等它抵达大脑时,苍俐的神色变得雾蒙蒙,摆在常易尘脖子上的手用力掐了一瞬,接着莽撞地吻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第15章
常易尘自然地接住了这个吻, 没有任何怀疑,兴许他的目的原本就是这个吻。
苍俐吻得过分用力,在他的唇上反复辗转,不断地吸吮,发泄似的蹂躏那两瓣殷红柔软的嘴唇。
静谧的房间里,此起彼伏的像是吸食果冻的杂声嚣张地盖过了各种仪器运转的声音。
一边吻,常易尘的手一边在她身上游走,说不清是助兴还是安抚。
苍俐的破坏欲在内心熊熊燃烧着,她这几天都快压抑坏了。
不断有人上门找事她不能打回去, 身上的伤痛逐渐增加却只能忍耐, 到最后还得装可怜把反击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为了之后的行动, 一切她都忍了, 只在此刻把一小部分的憋屈倾倒在常易尘身上。
亲到嘴唇好似产生发肿的麻感,苍俐才和常易尘分开,低头凝视他飘忽的神情,握着他颈部的手抬起大拇指,用力地点他的下巴。
“你瞎勾引什么?”
常易尘听到她的用词错愕了一瞬,随即绽开一个显得荡漾的笑。
勾引。
常易尘第一次听苍俐用这个词形容他。
从苍俐的口中出来,这句话甚至没什么暧昧意味,更像是她在斥责哪个身份低微的人,自作主张坏了事。
但常易尘在心里肯定了这个说法,不就是在勾引吗?
然而他嘴上却依旧与苍俐周旋,十分无辜道:“我勾引什么了,不是要给你上药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 他的手还放在苍俐的腰上,另一只手厚颜无耻地举起喷雾在苍俐眼前晃了晃。
“嘁。”苍俐没跟他做幼稚的争辩,冷冷发出气声,从他腿上起来,一边对着光脑整理仪容一边看时间。
距离常易尘进来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再不出去恐怕令人生疑。
她抿了抿唇,想让那种过于鲜艳的血色褪下去点,发现并没有用,索性不再管,抬起自己和常易尘的手环确认信息素没有突破手环限制从而泄漏。
“头不晕了吗?”常易尘伸出根手指戳了下她的额头。
“还行。”苍俐整理完自己,抬眼时发现常易尘的领口被她压得很皱,于是随手替他抚平,“走吧。”
她正要转身,碰过他衣领的手落下,竟猝然被常易尘的手托住,不轻不重地相撞后,常易尘亲昵地捏了捏她的掌心。
他紧盯着苍俐反应,瞧见她嘴角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任由他握了会儿才催促:“好了快走吧,明天的事很重要。”
常易尘勾着嘴角放开手,规规矩矩地跟在她身后。
他们关系转变得如此丝滑、顺理成章,自从那个标记之后,仿佛不是戳破了窗户纸,而是坐在传送带上,无需主动做什么,就会被送到他们应该在的位置。
……
夜晚,浴室内。
苍俐刚洗完澡,只穿了睡裤,对着镜子给自己腰腹上的伤口喷药。
仔细处理完,她转身,头往后扭,看到背部也有青青紫紫的几块。
拿着药剂的手试图去喷,然而一部分压根够不着,一部分又很难找准位置,“滋滋”摁压了两次泵头,凉凉的水汽全落在了完好的皮肤上。
她无奈地放下喷雾,站在原地沉思半晌,宛如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般抬手打开光脑。
十秒后,苍俐裹着浴巾走出浴室,卧室门正好被敲响。
“请进。”她说着,背对门口的方向,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
门被人近乎无声地小心打开。
“那个……”
“砰!”
邬子夜才开口说出两个字,地板就发出一阵响。
苍俐吓了一大跳,赶紧回头,看见她放在门边上的零食收纳盒把邬子夜绊了一脚,里面的巧克力、水果糖和几瓶牛奶全都滚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邬子夜哭丧着脸,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整理回去。
一边整,邬子夜一边恨不得把自己贴在地面上。这可是她第一次受邀进入苍俐的卧室!怎么能这么失礼!
“没事。”苍俐瞧着邬子夜分外忙碌与沉默的背影道,“不用管那个了。”
邬子夜却恍若未闻,直到把最后一瓶牛奶放回去,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来,对着苍俐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把浴巾解开吧。”邬子夜在苍俐背后跪坐下来,拿过喷雾认真阅读瓶身上的说明,在使用前轻轻摇晃了几下。
苍俐依言照做,散开浴巾团放在腿间。
看清她背上伤势的那一刻,邬子夜震惊地发出了声音,下意识想伸手去触碰,好在被自己的理智制止了:“这是怎么搞的?!”
“训练。”苍俐言简意赅,不想过多解释。
邬子夜不相信,并且有理有据:“才不可能!根据机甲工程学原理,机甲的驾驶舱内集成了多层防护缓冲系统,包括惯性阻尼层、信息素响应吸能衬垫以及主动式抗冲击外骨骼接口。虽然T23作为轻型侦察机甲,在设计时与防御系统相比可能会优先考虑其他方面……”
苍俐听得头疼。
邬子夜却还在喋喋不休:“但在正常训练中,机甲外壳及关节传递至驾驶者的冲击力通常在2kN范围内,此范围内的撞击能量基本可以被缓冲系统完全吸收,驾驶者最多感到疼痛,不会造成任何软组织挫伤。你这样的伤势,受到的碰撞冲量显然……”
“邬子夜。”苍俐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
“嗯?”邬子夜不解。
“喷药。”
“哦哦。”
邬子夜撇了撇嘴,把没说完的话都咽了回去,正要上药,看到她背上垂落了很多发丝,提醒: “你把头发绑一下。”
苍俐闻言利落地把头发抓进一只手掌心,陡然想起她的发圈放在了浴室的洗手台上。
没穿上衣在邬子夜眼前走来走去似乎不太好,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我的发圈在浴室里,方便帮我取一下吗。”
话落,身后的人似乎有什么动静,但没有站起身。
苍俐想干脆用手挽着头发也行,正好练练胳膊。
然而下一秒,眼前递来一只手,掌心上放着一个蓝绿色的小发圈。
这明显是邬子夜刚从她那扎满五光十色皮筋的辫子上拆下来的。
苍俐盯着它,生出一种严肃的、与陌生世界面面相觑的错觉。
这东西不是她的风格,但为了一个发圈大费周章、斤斤计较更不是她的风格,于是只犹豫了一秒,苍俐就拿过那发圈,快速地绑好丸子头:“谢谢。”
“不客气,发圈我多的是。”
苍俐并不清楚她那洋洋得意的语气是在高兴什么。
背部沾上细腻的冰凉,没有人说话的卧室里,邬子夜专注为她处理绝非正常训练带来的背部软组织挫伤,苍俐则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屁股下的地毯。
卧室里的家具摆设都是军校配备的,她基本没有添置或者扔掉什么,维持着第一天住进来的样貌。
但这是苍俐第一次发现,原来床边这张她每天都会踩的地毯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图案是很多微小的花朵。
其中也有蓝绿色的。
“嗒。”不知过了多久,喷雾被人放下。
苍俐回神问:“好了吗?”
邬子夜猛然站起来,答非所问道:“别动别动!千万别动!”
苍俐疑心她连上个药都能上出什么差错,但还是照做了。
急促的脚步声离开了她的卧室,消失了两秒钟,又以更急促的频率回来。
接着,裸露的背部突然感到一阵风拂过。
不是一阵,是持续不断的一阵阵。
“什么啊?”苍俐茫然地想回头看看情况。
“这是机甲涂层技术的一期教科书。”邬子夜认真回答。
余光中,苍俐隐约看到邬子夜在用那本不太厚的教科书往她背上扇风,像最原始的点火手段,
“你给我扇风干什么?”她问。
“这样药剂干得快一点。”
苍俐没想过会是这个答案,为此懵了一瞬,觉得无比荒唐:“我躺在床上,温度系统也能给我吹风。”
她话落,背后的风停了一阵。
身后的女孩久久没有说话,无法反驳的沉默在空气里蔓延。
就在苍俐以为她该离开的时候,邬子夜猛地把书扇得哗哗作响,挽尊道:“那怎么能一样,我这个风大。”
这下换做苍俐不讲话了。
邬子夜以为自己将她彻底说服,得意补充:“你感受到知识的力量了吗?”
……
校医给的药剂效果很不错。
翌日早上八点,苍俐穿戴整齐在卧室的镜前练习表情时,皮肉里那种纠缠她好几天的酸痛感已经全然消失。
她眼下需要几个能让自己显得弱势的表情,这对她而言比学习穿戴机甲还艰难。
反复端详了一会,苍俐找到点窍门。
起码不能直视对方,当她盯着镜中的自己时,无论其他五官怎么动都看不出可怜的模样。
最好的方法是垂下眸,掩盖掉自己的眼神,再适当地抿一抿嘴……
光脑收到条消息打断了她的表演。
是金喆发来的通知,希望她于能十分钟后等候在行政楼顶层,校方对她近日遭受的暴力会给出处理。
苍俐抬脚要走,转身前看到挂在一旁衣架上的校服外套。
外头天气炎热,经常待在操场、训练场的人们身着短袖都会大汗淋漓,只有少数游走在各个教学楼之间,不接触户外场景的学生才多会披一件衣服。
她把那外套拿下来穿上,甚至将拉链提到脖子前的位置。
镜中立刻倒映出一名状似文弱的omega军校生。
电梯上行至顶层,走入大厅,苍俐又见到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前台。
“苍俐同学,您好,请跟我往这边走。”前台也认出了她,礼貌地主动引路。
大得如同星级酒店的行政楼,苍俐跟在男性omega身后,弯弯绕绕走过几条走廊,终于在路的尽头看见了4号会议厅的标识。
会议厅外另站着几名穿着校服的alpha ,一个个脸色极差,互相之间没有什么交谈的欲望。
他们听见渐进的脚步声,不约而同侧目。
光洁的瓷砖地板反射着如昼的刺眼灯光,每个人的神情暴露在透亮的空气里就像是开了慢倍速。
苍俐的目光一一划过他们的脸,很容易猜到这些便是掩藏在机甲之下恶意伤害她的人。
只是没有看到严毅。
这一点令她有些意外。
想来严毅只在敲诈勒索那天表演了开幕式,之后并没有亲自上场。
苍俐轻轻咬了下嘴唇,迅速收回视线,目不斜视路过的样子好像把他们当成了空气。
领路的前台停在会议厅的门口,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等了大约五秒,他摁下大门控制屏上的某个请求按钮。
里面的人很快同意了他的请求。
“苍俐同学,请进去吧。”他打开会议厅的大门,轻声道。
苍俐闻言整理好表情,抚了抚袖口,小步进入。
会议厅里非常安静,静得仿佛这所军校和联盟的高层是由一群哑巴组成,连带他们先前的会议也是用手语的方式进行。
苍俐谨记着要扮演弱态,所以直至在会议桌前站定时都还垂着眼眸。
可太久没人说话,她甚至开始怀疑这室内还有没有活人,于是不动声色地抬眼朝对面投去目光。
很好,领导们都还在喘气。
宽敞得像是能放羊的大理石桌对面坐着五名不同性别的领导,金喆正对着苍俐位于主座,袁典的职位在这五人中排不上号,坐在了右手边的末尾,此刻目露担忧地望着她。
剩下三人苍俐不认识,无从判断哪一位是政府派来的大人物。
“苍俐同学,不用害怕。”袁典不忍心让她多受煎熬,率先开口,用眼神示意苍俐看身后。
苍俐领会,默默转头。
身后的巨幅电子屏上整齐排列着好几段监控视频,不难看出是苍俐近期训练时被人冲撞的片段,作为证据一齐出现的还有一张医务室出具的伤情分析。
“监控和病单的真实性已经证实过,涉事的几名学生在你来之前就被一一审问。”金喆校长沉稳的声线从脑后传来,为了不让场面显得像在审讯受害者,她把语气尽可能放得和缓,“接下来我们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请你如实回答。”
苍俐把头转正,微微颔首:“好。”
金喆给袁典一个眼神,后者便开始提问事先准备好的说辞。
“第一,从校方追溯出的所有监控来看,你于五日前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在D1户外操场训练时遭受了第一次陌生机甲的撞击,从这一天起截止到昨日下午,你在不同的四处地点进行过训练,平均每日会受到两次不必要的人为伤害。”
“苍俐,请问,该情况是否属实?”
袁典肃穆的声音和从他话中可见一斑的严峻形势令整个会议厅的静默更添沉重之感。
苍俐略带犹疑地点了一次头,回答:“是。”
“好。”袁典道,“那么第二个问题,在遭受着长达五天的身体伤害期间,你为什么一次也没有主动向校方寻求过帮助?”
稍显犀利的问题,苍俐深吸了口气。
“因为、我不确定。”她一面低声为自己解释,脑中一面飞速运转,“训练中无意的摩擦是正常状况,我从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多想,甚至到第二天和第三天我也以为只是自己太倒霉或者不够注意。”
“为此我反复更换训练的场地,可情况没有任何好转,这时我终于感到一点害怕,我不知道还要在这样的疼痛中度过多久……”
苍俐越说越激动,尾音打颤,简直字字真切:“我萌生过寻求教官的想法,可最终没有实施。或许是身份的原因,来到军校之后,我总觉得自己很孤独,身边几乎没有愿意听我说话的人,我害怕自己的求助会给其他人带去麻烦,毕竟我到现在都不能确定这些是不是他们的有意为之。”
话落,她才察觉自己可能戏多了。
好在袁典的痛心疾首给她了一些底气:“苍俐,作为师长没有让你全身心信任我很愧疚,你的处境校方充分理解,并且你也不必再为那些品行不端的学生开脱,他们在审问中已经……”
袁典尚未说完,另一道声音无礼地打断了他,仿佛在无声警告,质询过程中过度表露情感倾向是不专业的行为。
“第三个问题,苍俐同学,根据我们的分析,在昨日最后一次的袭击行为中,你在撞击发生的瞬间展现出了反击意图,对双方的头部都造成了原本不必要的伤害,请问你当时出于何种心理做出这种行为?”
苍俐闻言眸色一凝,扭头看向背后的电子屏。
对应日期的监控正在同时播放,但角度不够清晰,只能隐约判断出撞击的那一刻,苍俐的头部有主动往前的趋势。
她在宽大外套笼罩下显得单薄的身体缓缓旋正,看向打断了袁典接过话语权的女人。
那人面容严肃,眼中闪着冷峻的光,直视苍俐的样子宛如要看穿她的所有伪装。
这应该就是政府的职员,苍俐在心里猜测。
视线只相接刹那,苍俐便迅速别过脸,垂眸咬唇,做出一副羞愧难当、泫然欲泣的模样,承认道:“我……我确实想反击。”
“为什么?”女人步步紧逼地追问,指出她前后的矛盾之处,“你先前表示至今不确定这些行为是否为故意,若是他人的无心之失,你又为什么要反击?”
“因为愤怒!”苍俐咬牙,猛地抬头看向那位衣冠楚楚的女士,眼中落下一滴悲壮的泪来。
“除了害怕,我也愤怒,我每天都在噩梦与疼痛中醒来,没有任何人能诉说我的遭遇,无法预测新的一天还是不是那样倒霉,我日日夜夜沉浸在恐慌之中,连精神都好似错乱了,不记得处理伤势,不敢向教官求助……”
“所以又一次发现新的一天还是没有好起来的时候,我的情绪爆发了……”
苍俐的声音忽然弱下去,这样有些无常的表现让她更贴近她口中的那个被逼到崩溃边缘的学生:“我不该那么做的,是我伤害了他。”
会议厅内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追问的女士也不再讲话,低头划去了手稿里原定的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没有去医务室开过药剂。
“既然如此。”金校长的开口为这场极力掩饰但仍然无法掩埋本质的堂审敲下法槌,“各位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沉默。
金校长读懂其中的不言而喻,抬手扶了扶卡在眼眶里的镜片:“那么我相信各位对这场恶劣的校园故意伤害事件不再有异议,请问常副理事长,政府认为如何处理涉事学生比较合适?”
果然来头不小,联盟政府理事院领导层的人物。
苍俐紧盯着那位与袁典毗邻而坐、为难过她的女人。
都到了这份上,不遣送回家反思警告或者延迟毕业留校观察可说不过去吧?
然而。
意料之外。
柔和平静的嗓音从会议桌的另一侧响起。
“我没有改变先前的看法,政府对每一位联盟总军校的军校生都寄予厚望并衷心关爱,但假使其走入歧途、败坏品格,我们也绝不姑息迁就。全都开除学籍吧。”? !
苍俐猝然瞪大眼,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坐在金校长左侧下首的女人含笑稳稳接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名极其年轻的omega,假如与桌这边的几位教员相比的话。
她面容和善,兴许是脸上总是挂着笑意的缘故,单薄锐利的双眼弯成了恰到好处的弧度,竟让人心生亲近。
在这样的笑容下,联盟理事院的常务副理事长轻描淡写地做出了出人意料的决定。
“要、要全部开除吗?”连整个事件中表现得最为义愤填膺的袁典都为此震惊。
这可是联盟总军校的学生,无论资质还是家世,都排在整个联盟的尖端。
作为前线军队的后备役,一下开除那么多高年级生,无疑会是一笔巨大的折损。
常务副理事长但笑不语,神情中没有一丝动摇。
“既然是政府的建议。”金校长道,“我们会采取。”
一言一语地推拉间,几名学生的命运就此折断了,苍俐甚至都有点缓不过神来。
然而她却没工夫细想,另一个更为迫切的问题摆在她眼前。
严毅呢?
她确信这些人受到的是严毅的指使,可这个名字甚至都还没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
眼见会议厅的气氛即将因为尘埃落定而变得轻松起来,苍俐不得不抓紧开口:“抱歉,我想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故意伤害我?”
会议桌另一端的大人们停下了离开前的整理工作,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由常务副理事长温柔回答:“原谅我们,一时忘记了向你解释。”
“因为你是名优秀的omega军校生,过于特殊拔尖的孩子有时候是会遭到无端的恶意,你的出现也让他们感到了害怕。”
苍俐等了须臾,没有等到后续,意识到这就是全部,难以置信:“就这样?”
这帮大人物的审讯手段呢?难道就问出了这么条理由?
那些要被开除的人又为什么没有出卖严毅,一定是严毅那在政府位高权重的叔叔在发挥作用吧?
常务副理事长对她的轻视表示不赞同:“不要小瞧妒忌,它是很可怕的情绪。”
察觉到苍俐反复变化的神色,女人疑惑地问:“怎么了苍俐,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当然……但是……
苍俐双拳紧握,这是她在整场会谈中最犹豫的时刻,她不确定自己到底该不该说。
六天前,就是她开始遭受这一切的前一天,她在某间空教室被严毅用一场恶作剧捉弄,发生过口角,所以有理由怀疑严毅才是这场事件的主使?
哈哈,军校恐怕不是让她玩侦探游戏的地方。
一个没有伤害到任何人的恶作剧又能让严毅收获多大的惩罚,口头教育罢了。
苍俐急切的神色黯淡下来,最终平静地合上了嘴,摇头。
起码结局比她想象得好了太多,政府的那位常务副理事长也比她预料得古怪许多。
会议落下帷幕,金校长带走等候在会议厅外的涉事学生去宣判他们的结局。
苍俐刻意落在最后,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沉思着踏出大门。
“苍俐,我们方便聊一聊吗?”
不料古怪的政府高官为她慢下脚步,淡笑着,再一次发出令人意外的邀请。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和霸王票
第16章
借用了行政楼顶层的一间会谈室,前台接待员替面对面坐着的两人各自斟上一杯茶。
“有别的需要请随时呼叫我。”接待员说完,默默退出了室内,无声地合上门。
热气裹着茶香弥漫在空气里,苍俐正襟危坐着,双手抱在胸前,谨慎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江若水的神情依旧温和平静,端起面前的茶杯轻啜,发出赞叹:“金校长的茶还是这么不错。”
苍俐并不搭腔。
江若水在蒸腾的水雾中抬眼,笑意盈盈地问她:“你不尝尝吗?多可惜。”
苍俐闻言将茶杯往自己的方向挪动了一段距离,但还是没有喝,算作敷衍的回应。
江若水的余光瞥到她的动作,却没有表达不满和怪罪,反道:“之前听说过你很讨厌营养液,更偏好自然膳食,原来也不喜欢茶水吗?”
苍俐怀疑她在套近乎,可惜对政府的排斥令她不愿与江若水闲聊。
“请问江副理事长,您想和我谈什么?”她直入正题。
江若水则放下茶杯,收敛了一部分过什的笑意:“不必这么紧张,苍俐,我对你没有恶意。”
恶意。
苍俐无法体会江副理事长说出这个词的具体目的,就像她对江若水其人也没有恶意,可政府的立场与她毋庸置疑是对立的,所谓善意和恶意都帮不上太多的忙。
她顺着讲了一句好听的场面话:“我当然知道您对我没有恶意,但您突然要求单独和我谈话,我难免紧张。”
常务副理事长唇边的笑意蓦然扩大了:“不,我确信你还并不知道。”
苍俐忍耐着大人物无聊的谜语,故作懵懂地眨了眨眼。
“我们的关系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江若水将手肘撑在桌面上,手背在下巴底下搭成一个平台,好整以暇地等待苍俐给出反应,“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苍俐面露不解地蹙了一下眉。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她扫过江若水从容的笑颜,认为这是理事院新想出来的利用她的手段,于是装傻道:“抱歉副理事长,我更不明白了,我不知道您的敌人是谁,其次我也没有什么敌人。呃,或许您是指那些故意伤害我的人……”
苍俐的声音在江若水那种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里渐渐弱了下来,直至缓缓消失。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阵流水声填补了令人心烦的沉默,江若水替自己重新添上一杯热茶,不紧不慢地开口:“不用怀疑,我们是天然的盟友。”
“常务副理事长,既然坐到我这个位置上,再想爬得高点,眼中也就只剩下一个目标了……”
苍俐听着她的陈辞,一手开始转动茶杯,掩饰内心的想法。
江若水继续娓娓道来:“但想要把别人从头顶上那个位置踢走,光在自己身上下功夫是不够的,起码还要让她犯点错。”
江若水故意用模糊的代词进行阐述,然而话语中的野心却昭然若揭。
她想要理事长的位置,并且视上官无归为绊脚石。
“而眼下正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她在冒一个极大的险。”
苍俐盯着她,目睹那张温柔的面孔因眸中难掩的期待而出现一丝异样。
但不过一瞬,她又恢复了谦和,只是言辞冷淡:“苍生因为她的决断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波折,她兴许同样会为此付出代价。”
苍俐将手中的茶杯转得更快,液面起起伏伏,临近泼洒的边缘。
思索片刻,她终于开口:“你认为她会以什么样的方式付出代价?”
话落,江若水陡然朝她露出个无奈的表情,像是乞求苍俐别再明知故问。
“你父母在狱中连半个字都不肯松口,你进入军校成了无可指摘的优秀新生,大半个月拖过去,理事院两头都没有进展。苍家计划用何种方式让理事院妥协,上官无归就会以何种方式付出代价。”
苍俐的内心还在摇摆。
江若水接着游说,索性把话说得直白:“苍俐,我是来帮助你的,只要政府一直攻克不下苍家,抑制剂迟早会有用完的一天,到时整个联盟都会出不小的乱子,上官无归就不可能还在那个位子上坐得稳。”
“同一条路径通往我们各自的目的地,还有什么理由不同行?”
很有力的说辞,甚至称得上百利无一害。
苍俐垂眸沉思,江若水不急不躁地喝茶等待。
半晌,她看见苍俐忽然抬手,“滋啦”一声拉开衣服的拉链,利落地脱下外套放在一旁。
“所以今天开除那些人是你对我们同盟的投诚?”苍俐抬眼,神情不再做任何粉饰,呈现一种自然的淡漠。
她完全没有理由拒绝。这是一笔只进不出的账,苍俐压根不需要付出多余的代价,依旧按照原定的道路走下去就行,只是多了一个自己找上门来的帮手。
划算得仿佛天降大馅饼。
江若水因她的转变愣了一瞬,很快愉悦地弯了弯眼。
她看过今年联盟总军校的开学典礼直播,亲眼见证了苍俐在媒体、金喆和上官无归的夹击中如何像只新生小兽般无惧无畏。
所以在会议厅见到唯唯诺诺的苍俐时,她几乎一眼断定那是策略性的表演。
况且一名真正性情软弱的学生绝对无法承受多人审问的高压,更别提在那种情况下不停地自圆其说。
而眼下苍俐亲自证实了她的猜想。
这很好,说明她不仅具备独自对抗艰险的勇气,还拥有一些智慧。
“当然。”江若水理所当然地耸肩,“帮助你在这所军校更好地生存下去等同于帮助我自己。并且我清楚那些人只是无关紧要的小跳蚤,严家那个孩子很不讨人喜欢,但我暂时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引人生疑……所以,先拍死一些小娄娄见见血,当作我送你的见面礼。”
想要处理严毅确实不能急于一时,苍俐表示理解。
她想了想,又打探道:“理事院对于抑制剂储备什么时候会消耗完有做出预测吗?”
江若水:“你是苍家唯一继承人,不应该比我更清楚?”
“苍生已经沦落到理事院手中了,说不准很快就要改姓上官。”苍俐自我挖苦地反驳,但还是坦白自己的估测,“从我父母被监管那天开始算,两个月。”
江若水对他轻眨眼:“也许会快一些,所以他们已经开始着急了。”
“那我大概要遭殃。”苍俐答。
“说了要帮你。”江若水笑中带着神秘,“过段时间,我会送一个人到你身边。”
苍俐疑惑,还想细问,江若水却看了眼时间,表示:“还剩三十秒,我该完成一下这次理事院交付给我的任务。”
她清了清嗓,正色问:“请问苍俐同学,你是否清楚苍生药业集团所生产的抑制剂的配方?”
苍俐反应了两秒,想起江若水毕竟是政府派来的,必然有明面上“招安”她的任务在身。
于是她端起那杯已经冷却的茶饮了一口,唇齿溢香:“抱歉,我对此一无所知。”
“知道得太多有时候确实不是好事。”江若水笑着起身,挥手告别,“那么苍俐,期待下次与你相见。”
……
联盟总军校最近很是不太平,热闹事儿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有四名alpha学生因故意伤害同窗被予以开除震惊了全校,这几乎是在校生们见过的人数最多、结果最严重的一次处罚。
裁决公告尚且在校园论坛里高高挂着,两天之后,此事件的受害者,也就是苍俐,以二十五天通过机甲入门考核的成绩打破了联盟总军校有史以来的记录。
据论坛内的知情人描述,苍俐考核的当天还能看见她腰背上无意露出的淤青。
如此震撼的消息已经让躁动的军校燃烧了好几日,然而还没完,又一则新闻像是颗原子弹似的炸了进来——
凌季由,前线总指挥官,和苍俐曾有过短暂婚约的alpha,据说要在不久后回军校休养。
知道这个消息的第一刻,苍俐的心霎时凉了半截。
倒不是因为凌季由与她之间的恩怨,而是这个举动背后暗藏的含义。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战场的总指挥官会被允许离开战场进行休养?这不等同于宣告战事已经彻底结束?
如果前线不再掣肘,理事院就能分出更多的心力对苍家进行制裁,他们的手段只会加倍狠辣、无所顾忌。
苍俐一时慌乱,四处打听具体内情,在得到更细节的答案后才安下心来。
前线的战斗并未结束,但战况确实比先前稳定一些,凌季由此次回来也只是暂做休养,不日就会重新回到前线。
至于他的身体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令这位常年待在战场的年轻指挥官不得不远离前线进行治疗,军校生们都还不得而知。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日子依旧一天天过下去。
通过了入门的考核,苍俐即将开始基础级别的课程,在此之前先要确定她选择继续深造的机甲类型。
在开放的机甲体验室里把轻型重型的几套训练甲一一试了个遍,苍俐还是觉得T23最合她的心意,于是在意向表里填了轻型侦察机甲。
很巧,匹配上的新教官正是之前处罚过她的丁宣仪。
苍俐从机甲体验室离开,差不多到了中饭的时间,于是独自去食堂打包了一份照烧肥牛饭,之后却没有回寝室,而是朝校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一来,她用以消除淤青的喷雾用光了,得去再拿一瓶。
二来……
也许近期真的有什么群星逆行的消息她没注意,不然怎么会接连发生那么多的倒霉事儿。
今早某个训练场的一名alpha突发易感期,由于等级很高,在场不少人都被波及,很快强制隔离在了医务室第四层的观察室。
而常易尘就是其中之一的倒霉蛋,并且因为同样是s级alpha,受到的影响仅次于正处于易感期的那位。
刚走进医务室的大厅,里面就陆续出来了两名神色恹恹的alpha ,看来也是早晨信息素灾难的受害者,不过程度较轻,这会儿就恢复了。
苍俐在大厅处找了校医询问,说明想探望常易尘的来意。
医师在工作终端上查询了常易尘的实时监测:“可以,他现在的状况稳定,病房在四层S08,进入前请把手环抑制模式调到最高,不要打扰其他病房。”
“明白。”
苍俐沿着楼梯一路上到四层,找到S08的门牌,在门外申请访问,里头迅速通过,她便抬手推开门。
常易尘坐在病床上,周遭纯白的环境将他衬得极为扎眼,直勾勾盯着门口的目光在见到苍俐的瞬间亮起来。
“哈。”他轻笑了一声,似乎是打算装得平淡一些,可惜嘴角压不住地上扬,“良心这东西在十八岁还会迎来二次生长的吗。”
苍俐合上门,走到床边坐下,霸道地把靠坐在正中央的常易尘挤开一些,抬手降下桌子,将食盒安放在桌面上。
“但长得也不多。”常易尘看她慢条斯理地拆餐具,然后旁若无人埋头吃饭的样子,问,“你不会真的只买了一份吧?”
洋葱肥牛搭配照烧酱和米饭的香气进入鼻腔,苍俐抽空奇怪地看他一眼:“不然呢?你还没吃吗,病号应该只能喝营养液吧?这份还是邬子夜给我买的。”
她最后的那句补充令常易尘狐疑地眯了眯眼,不确定地开口:“你是来找我要钱的吧?”
苍俐笑着用左手弹了个响指:“我果然还是喜欢跟你说话。”
常易尘语塞地绷直了嘴角。
良心。他竟然奢望这种多余的东西出现在苍俐身上。
有长达一分钟左右的时间没有人说话,但苍俐并没有意识到,因为她全身心都专注在浓郁的食物上。
直到身体突然出现小小的腾空,再次落下后她似乎坐在了谁的腿上,手上的餐具也一个不注意被身后的人抢走。
常易尘从背后环抱着她,探出脑袋,作势要去扒那碗饭。
苍俐没有一丝犹豫地往后肘向他的腹部,听到一声痛呼后施施然拿回餐具,面不改色道:“滚开。”
常易尘微微弓着背,顺势把头抵在她的肩膀上,边深呼吸缓解疼痛边控诉:“我要报警抓你,你这种人怎么还没进监狱……”
“我这种人的父母才会进监狱。”苍俐平静回复。
常易尘埋着脑袋又笑了一声,感受苍俐咀嚼时身体带起的微小幅度,沉寂片刻,小声道:“凌季由要回来了。”
苍俐没有对他隐瞒关于江若水的事,因此能猜到凌季由的归来多半和苍俐有关。
他是陈述的语气,苍俐没听出其中有什么弦外音,于是淡淡应答:“嗯。”
腰上环绕的一双手臂缠得更紧,背后那人隔着衣物张口咬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是腺体的位置,跟锁骨更为靠近,也几乎没用力气,除了切切实实用牙齿触碰了,倒不如说是含着那一块皮肉更准确。
苍俐耸肩轻斥:“别弄脏我的衣服。”
她的饭吃得差不多了,下午还要训练,收拾好餐余垃圾就打算离开:“我看你挺精神的,什么时候能脱离观察?”
常易尘靠回床头,盯着她有气无力地摇脑袋,无奈地撇了撇嘴:“起码还得关上六个小时, s级真麻烦。你要是还有良心的话晚上就带着两人餐来看我。”
“校医的判断很正确,你确实还不能放出来。”苍俐关上房门前最后留下一句,“信息素伤到脑子都开始产生臆想了。”
刚踏出病房,就见走廊尽头处出现了一名校医的背影,苍俐认出是那天帮她做检查的医师,连忙追上去想将人叫住:“医……”
然而没能来得及,她刚开口说出一个字,医师就拐进了最里间的病房。
苍俐没多想,直接三两步追了过去,在病房门合上前赶紧道:“医师,我来配药,方便先……”
话到一半又停住,和omega医师一齐闻声扭头投来视线的还有病房内的一名alpha。
苍俐下意识看向坐在病床上的人。
目光相撞的下一秒,三台连接着alpha的监测仪器同时响起了令人心颤的警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远离病房!他正处于易感期!”医师被突如其来的监护报警声惊到, 向面前的omega发出提醒和警告。
苍俐连忙后退两步,心有余悸地瞥向室内。
然而迅速合上的大门阻隔了她的视线。
傻傻在原地站了三秒,苍俐终于反应过来——
那里面的人是白微雨?今早那场信息素灾难的源头原来是白微雨?常易尘怎么没告诉她?
刚从这荒诞的巧合中稍稍缓过神来,还没想好下一步要去做什么,眼前的大门就重新打开一条缝,穿着白大褂的校医从里面挤出来。
“抱歉。”医师已经面色如初,礼貌地对自己方才的行为表达歉意,“ s级alpha的易感期太不稳定,我刚刚被吓到了,不过病人没有大碍。”
苍俐耸肩示意这没什么大不了,迅速说明来意:“我需要再开一瓶治疗淤青的药剂。”
“好。”医师了然地点头, 却没有立刻挪脚, 反对苍俐道,“你跟病房里的人是认识吗?他似乎说要单独见你, 并且提起你身上有alpha的信息素气味。”
“我身上有alpha的信息素?”苍俐完全忽略了白微雨想见他的要求,下意识反问,很快又反应过来, “大概是我刚刚在隔壁病房探望别人沾上的, 那人没好好戴手环。”
难怪白微雨的反应那么大,原来是被她身上常易尘的信息素攻击了。
医师表示理解,处于易感期或有信息素不适症状的病人都会相应降低手环抑制模式。
她善意地指了指走廊角落里设置的常用试剂柜:“那里有信息素去除剂,你可以喷一点。”
苍俐应好,走过去拿一瓶,从头开始给自己喷。
没喷两下, 医师的工作光脑里突然收到紧急呼叫,她顾不上别的就要往下跑:“我先下去处理一起紧急事故,药会帮你放在前台, 下来自取就行。”
苍俐应了,继续细致地去除沾染的信息素。
像是在喷一瓶不要钱的香水,恨不得把它当沐浴露用。
其实留在苍俐身上的信息素气味很淡,不然就算开着最高的手环档次,她也不会连半点儿都闻不见。
奈何病房里姓白那位正处于alpha最敏感的易感期,还没戴手环,所以对一丝一毫来自他人的东西都格外介怀。
苍俐把手环模式暂时解除,闻到空气里一片清新的化学试剂气味,猛吸一口,满意地把抑制模式调回去。
她原本没打算再见白微雨,可临到离开,竟生出一种不如就听听他会说什么的想法。
白微雨的病房甚至一直敞开着权限,都不用苍俐请求探望,随便一按就开了。
没有刻意掩盖脚步声,苍俐堂而皇之地进入,在入口处即站定,也不把门关严实,几不可查地留了点空隙。
“医师说你想见我。”她漫不经心地朝病床上的人抬了抬下巴。
话落,屋内的医疗器械又开始发出不正常的叫声,苍俐不由怀疑那瓶信息素去除剂浓度不够高,反正她的清理手法非常到位。
白微雨朝门口望来,他已经打过抑制剂,所以整个人的状态只显出一种诡异和耗尽力气的平静。
在面对苍俐时,他表现得平静算是一种反常。
“我听不清,你靠近点。”白微雨倦倦地邀请她。
苍俐闻言却嗤笑一声:“你当我傻吗?靠近易感期的alpha?”
“你在常易尘的病房里也站得这么远吗?”白微雨冰冷地盯着她,语调毫无起伏地反问,“想也不是吧,不然怎么能沾上那么恶心的气味?”
在说什么呢……
苍俐认定这人的脑子也坏了, alpha的大脑简直是需要标上轻拿轻放的易碎品。
“就不该进来。”她嫌恶地小声嘟囔一句,转身正要打开门。
“啪。”
忽然有什么很柔软蓬松的东西掉到了她的脚步。
苍俐低头,只看到一只洁白的枕头。
她匪夷所思地扭头,白微雨扔来的第二个枕头乍然出现在半空中。
他吸取了经验,调整准头,那白白的一坨直朝omega的面门飞去。
苍俐瞳孔猛缩,眼疾手快,“啪”一下用手臂把枕头挥开,怒吼道:“你大爷的神经病!”
说完,她踢开躺在地上阻碍着门打开的两只枕头,弊之不及地逃出了病房,狠狠摔上门,将白微雨喊到一半的“苍俐”断在门的另一边。
冲到走廊旁的柜子边,从里面抢出一瓶信息素去除剂,像是用柚子叶给全身去晦气般里里外外喷了一圈。
犹嫌不够,苍俐又富有公德心地给走廊进行除味,然后走到那扇门前,仿佛要替里面的脏东西驱邪般对着门缝一顿猛喷。
把整整一瓶去除剂给用空,她才心安理得地离开这个刷怪笼似的医务室第四层。
……
隔日,苍俐迎来了她的第一节 机甲基础课程。
为了授课方便,在同一位教官门下,处于相同级别的学生会在同一批次上课。
因此,跟苍俐同一堂课的学生有可能已经在这一阶段训练了好几个学年,彼此之间进度不一。
机甲基础的最终考核标准是在三十分钟内完成一段三十公里的障碍跑,此前的所有训练都以完成考核为目标进行设置。
这一堂课对苍俐来说是升入基础级别的第一堂,对其他人却不是。
因此丁宣仪教官没有为了特别关照她而啰嗦太多,简单交代了几句障碍赛各部分的形式,就让其余学生各自按照进度分散训练了。
“你,过来。”学生们原地解散,丁宣仪冲着不知该去往何处的苍俐勾了勾手指。
苍俐立刻跟上。
两人走至户外操场的东北角,那里矗立着一座仿佛会出现在马戏团里的巨大装置,不断有表演者爬上去进行惊心动魄的杂技表演。
“这就是障碍赛的第一关。”丁宣仪微微仰头,一边注视着上面正在训练的学生,一边向苍俐介绍。
“从右至左,先是一段三米高、垂直角度九十度的不规则木梯攀爬,需要注意的是,木梯结构脆弱,每一步的着力点都要用心观察分辨,稍有不慎木梯就会断裂。”
话落,一台瓢虫般缓慢向上爬的轻型侦察甲踩中了一根木棍最薄弱的部分,“啪”一声,木材干脆地断裂,机甲瞬间从两米高的位置砸下来,在底部的沙场上砸出不大不小的坑。
好几台机甲被它殃及,也都坠落,沙尘弥漫间,木梯那些断裂的部分又逐渐恢复原样,重新成为迷惑人的陷阱。
记忆类木材,苍俐想,邬子夜大概会很感兴趣。
“爬到最顶部的平台后。”丁宣仪的目光追随着一名熟练完成攀爬的学生,“第二个任务是通过一段两指宽、三米高、四公里长的s形铁条。”
两指宽的铁条,要用机甲通过它,与走钢丝无异。
并且走得还不是直线,而是有弧度的s形。
只见那台机甲在平台处调整呼吸,开始谨慎地走上铁条。
它将两臂伸展,保持身体的平衡,起初走得很稳,速度也快,显然没少下功夫,一眨眼的时间就过了三分之一。
就在苍俐以为这名学生能顺利通过第一部 分为她做个完美演示时,铁条上空,那台机甲的右前方,突然飞来一片类似蜘蛛网的东西。
苍俐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也能猜到多半是障碍赛中干扰关卡的一部分,心中不由替它捏把汗。
只见铁条上的机甲反应敏捷,尽力将身体往□□倒,将头最大限度地往下低,惊险地擦过那片奇形怪状的网。
然而还不等喘口气,左侧又紧接着再次飞来一片面积更大的。
机甲迅速调整姿势想要躲闪,谁料情急之中无法维持平衡,在铁条上左摇右晃起来。
那片蜘蛛网根本不给他调整的时间,仿佛能碾压一切般匀速兜过来。
触碰的一瞬间,细小的网丝亮起一片金属色的火花,蔓延到机甲身上,形成巨大的光晕。
驾驶者发出一声痛呼,完全失去掌控地从铁条上坠落。
丁宣仪像是早有预料般冷哼了一声,“铁条的后三分之二会设置随机出现的高光能电磁网,一旦机甲外壳触碰到就会对驾驶者产生强烈痛觉,能过得了这一关,才算完成第一部 分。”
苍俐注意着那台摔下高处的机甲,在尘土散开后从沙地里慢腾腾站起,宛如被电懵了,傻愣好半晌才有所动作,重新向最开头的木梯方向走去。
丁宣仪拍拍她的肩:“好了,既然都给你讲解过了,那你也去训练吧。”
苍俐连忙拉住她:“没别的注意事项了吗教官,比如从三米高的地方摔下来,在半空中护住哪里不容易死?”
丁教官爽朗地大笑两声:“光说是记不住的,多摔几次自然就都知道了!”
……
没办法。
苍俐穿上机甲,硬着头皮随人群走向起始点。
抬头仰望那似乎插入云霄的木梯,苍俐陡然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仔细回想一番,终于找出了这种感受的源头。
是上官无归带着理事院的人前去查封她家的那天,她靠着一根用许多衣物床单编成的长绳、和一腔绝无退路的孤勇,从自己的房间独身撤离。
安全落地的那一刻,从平地往二楼看去,似乎也是这样的光景。
而她现在要做的,是爬回那个重新开了灯的房间。
这么想着,苍俐轻吐出一口气,观察起木梯每一处的构造。
大多数陷阱仅靠肉眼就可以分辨,细微的裂痕或是格外轻薄的厚度,一眼看去就知道此处无法承载一台机甲的重量。
只是随着高度攀升带来的失重恐惧与体力消耗,人们容易不小心忽视这些细节。
还有一些隐藏得极好的陷阱,对于它们的处理就只能看个人的经验与随机应变能力。
总体来说,木梯攀爬的初阶段还算是容易,苍俐上手也很快。
平稳地度过了将近一半的路程都没有失手,她已经进入了心无旁骛的状态,身旁偶有几名同学如陨石砸落都影响不了她。
直到,有人从她原本规划的路径上踩中陷阱掉下来,绵长的绝望呼喊夹在一瞬从背后呼啸而过的疾风里,苍俐的后背与那人挥舞的手臂擦过。
她受到击打,闷哼一声,为了保持平衡,原本要往上够的手掌下意识先握住距离最近的木条。
但很不幸,此木条上有着明显的裂纹。
苍俐的手掌只是想要抓住那处,却像是生生将木条劈开般落了个空。
身体重心不受控地往后倒,惊慌之下脚步挪动了半分。
“啪!”
承托着她全部重量的依仗断裂,苍俐整个人往后翻去,在空中近乎平躺着坠落。
短短一秒不到的时间,她感觉到自己似乎也碰到了别人,可惜根本没工夫考虑这个。
机甲冲进沙里,巨响令双耳发聋,强烈的撞击让苍俐以为自己的骨头大约断了几根。
——丁宣仪为什么不教她伤害最小的坠楼方式? !
苍俐心里有一万句脏话滚过,然而一句都说不出来,嘴巴张着只能用作轻轻地呼气和抽气。
更加糟糕的是,身旁不断有重物坠落后的震颤感传来,要是她再不赶紧离开,鬼知道会不会有人直接摔在她身上!
苍俐忍住想要咳血的痛感,撑着一把简直散架的骨头站起来,竟然看到丁宣仪站在沙场外高举右手挥动,冲她扬了一个笑脸。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回以什么反应,默默转身走到起点。
一次、两次、三次。
短短十分钟内,苍俐反复摔落,并且总是因为同行者的干扰才中道崩殂。
等到第五次从沙地上站起来,丁宣仪都在操场里遛完一圈的弯回来了。
苍俐甩了甩酸痛的胳膊,走过去问:“丁教官,这不对吧,难道考核的时候也会有训练的学生在旁干扰?”
“学生没有。”丁教官回答,“但会有滚石,跟掉落同窗的速率差不多。”
苍俐无言,看不出情绪地站在原地,目光仍落在不远处的木梯上。
丁宣仪以为她是初升入基础级别有心理上的落差,安慰鼓励道:“我刚刚看见了,这才第一堂课,能爬过三分之二已经是非常难得,只要再不分昼夜地练习,很快就能……”
苍俐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忽然又直愣愣地朝起点走去。
仰头,木梯的脉络和正在爬行坠落的机甲如同一张铺开的图纸在她眼前呈现。
经过整整六次的行动,她习得了一些避开陷阱的技巧。
木梯的脆弱之处无时无刻不在悄然改变,在这种情况下光靠肉眼和记忆来指挥身体并不现实,反而依靠机甲的直觉和本能会是更好的选择。
安全与危险,除了视觉差异,传递给机甲的感受也有细微的不同。
苍俐全身心把自己融入机甲之中,居然在脑海中构画出一条路径,犹如假山挡路的各个机甲也在她的蓝图之中。
五秒之后出发,五分之一处右侧的机甲很有可能踩空下一根木棍,但滚落的方向不会对她造成干扰;三分之一处的机甲阻挡了她的路径,她可以在下方具有四根稳定木材的地方等待三秒;还有……
唯一无法化解的威胁是现在处于三分之二位置的一台机甲,它的路径必定会在半米后遇到好几个隐藏陷阱,倘若掉落就会砸到她……
丁宣仪立在沙场外,眯起眼,静静注视着再次出发的苍俐。
即便无法得知她的神情,丁宣仪也能肯定苍俐这一回必然胸有成竹。
她镇定自若地处理着每一道关卡,不止是木梯的陷阱,还有各种意外坠落和拦路。
苍俐攀爬的动作看起来还尚显生涩,可细节上的处理却是很多已经能完成这一部分的学生都无法达到的,甚至于他们都从未关注过随时掉落的障碍,只认为是百分百的运气在作祟。
而苍俐仅仅在第一节 课就领悟了关窍。
丁宣仪不由摇头感慨。
眨眼间,那台灵活的机甲便已蹿到高位,将一众不知何时会亲吻沙场的同窗远远甩在身后。
目标近在咫尺。
但——
“啪。”
头顶的机甲如预料般无法规避包围着它的隐藏陷阱,直直砸下来。
毋庸置疑会撞击苍俐的背部。
几乎是和第一次攀爬时一模一样的情形。
丁宣仪好整以暇地端详着,猜想如若苍俐从一步之遥的地方掉下来,她会不会气得把那个罪魁祸首打一顿。
可事实是,压根就不用等掉下去。
那台机甲即将擦上苍俐时,她死死握紧左手的木梯,两脚踩得踏实,主动松开右手,朝后侧也就是坠落机甲的方向狠狠肘了一次。
无法争辩到底是否无辜的机甲受击飞得更远,连苍俐机甲的一点漆都摸不到。
而击打者迅速收回手稳住身形,蹭蹭向上爬。
丁宣仪面无表情地望着那一幕,直到一台机甲落在沙地上哀嚎,另一台机甲登上顶峰挥手,她才难以置信地大笑出声。
“好样的!”她冲高台上的omega奋力大喊。
苍俐听到下方似乎有很遥远又很吵闹的声音飘来,垂头,却只看到一些手舞足蹈的机甲。
还有木梯上像木屑般簌簌下落的机甲。
“他们在为你欢呼。”同样登上平台的另一台机甲解释。
“为我?”苍俐不解,“应该不是吧,为我欢呼什么?我怎么感觉是下课了。”
“喂,你在炫耀吧?”对方表示略微的不爽,“你第一节 课就完成了木梯攀爬,在学校里放激光炮庆祝都没人敢说什么。”
苍俐似懂非懂地点头:“可对我来说确实没什么好庆祝的,可能学校和联盟比较需要庆祝吧。”
另一台机甲的驾驶者一定翻了个语塞的白眼。
但苍俐一视同仁地不在乎,转身准备开始第二个关卡。
整个沙场里的人都屏息凝神地盯着她。
苍俐小心翼翼把左脚伸出平台,先在铁条上踩住一只脚,那东西在脚下完全感知不到任何,机甲与踩在空气上无异。
自认为踏实了以后,她又移动后面的右脚。
在苍俐身后观察她的机甲驾驶者皱了皱眉。
果不其然,刚把第二只脚提到半空中。
苍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下了铁条。
“砰!”
机甲砸在沙地上,尘土飞扬间,众人先是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沉默。
两秒过后,沙地上方骤然爆发出一阵前仰后合的大笑,其中却听不出什么恶意,似乎单纯觉得场面滑稽。
苍俐从沙地里坐起来,还没来得及被几个想要张口的人搭话。
只见远处跑来一大批学生,对他们的笑颜不解,但还是仗义地分享大新闻:“下课了你们还在干嘛?快走快走!擂台那边白乔木跟人在打擂!!”
“真的假的?!”
“谁有这个胆子跟她打?”
“跑快点!我们肯定占不到位了!”
好像大球吞噬小球,不知从哪跑来的一群学生把沙场的学生吸纳了,合并同类项之后,一大群人又跟阵风似的席卷离开。
苍俐抓了把沙子在手里。
她就说吧,果然是下课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相邻的两座户外操场之间设有中型擂台,经过申报批准之后学生可以在上面进行不同标准的机甲搏斗。
苍俐到达时擂台上少战况激烈,里里外外围着好几米厚的人群,还都是一帮人高马大的alpha 。
她站在最外围, 目光所及全是人头主肩背,只能听到擂台中心有一些金属碰撞声传来。
什么也看不见,苍俐左右试图寻找能钻进去的空隙,可惜众人摩肩接踵,没留给她半点机会。
少打算离开时。
“你好, 或许你需要这个吗?”同样身处最外围的一名omega递给她一把折叠凳, 解释道, “我和带了一个, 可以借给你用。”
“啊,谢谢。”苍俐倍感意外地接过,把那椅子展开放在地上,然后脚踩上去,视野立刻随着身高的增长而变得开阔。
几米开外的擂台上,两台定制款的轻型攻击机甲缠斗在一起。
光从外形暂时看不出哪边是多乔木, 毕竟苍俐对机甲构造的研究不和, 无法分辨哪一台的设计更精妙更符合多翼继承人的身份。
左侧多色机甲的武器是一条长鞭子,形状像是什么巨型直立动物的一整条脊柱,每一小节都竖立闪着寒光的尖刺。
此刻那条鞭子缠在了右侧黑色机甲手持的长刀上,阻挡着它劈头盖脸的鲁莽攻势。
两人若即若离地打了几个来回,表面上看不分伯仲,苍俐走能感到黑色机甲挥刀的动作逐渐变得吃力。
“多色机甲是多乔木吗?”她问身旁借给她椅子的omega。
omega似乎惊讶于苍俐会主自己说话, 反应了一会儿很快回答:“是的。”
苍俐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气氛又沉默下去。
片刻,那名omega紧张地踮了踮脚,试探地再次抛出话题:“黑色机甲也是一个高年级的学生,不过你大概没听过他的名字,他们两个打得很焦灼,对吧?”
“多乔木会赢。”苍俐这样回答。
omega抿起嘴唇,虽然不懂苍俐为何如此笃定,但还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反倒是站在她们前方听完全程的一名alpha有些不满,扭过头道:“嘿,现在还看不出结果吧?黑色机甲是我朋友,他可不弱,谁说一定会输?”
苍俐有些莫名地垂眸扫了他一眼,耸肩无所谓道:“那就看着吧。”
alpha走在这时认出了苍俐的脸:“苍俐……你是苍俐对吧?!你不是跟多乔木很不对付吗,怎么会赌她赢?”
“赌?”苍俐没看那alpha的眼睛,目光仍落在擂台上,随口问,“你要跟我打赌?”
“可以啊!” alpha兴奋回答,“我们赌什么?”
还没想出适合的筹码,那名alpha身旁的朋友便听不下去地拍拍他的肩:“你消停点吧,在学校打赌是违反规定的。”
alpha仿佛对朋友的守规矩感到厌烦:“不过私下里玩玩而已,难道谁会去举报我吗?”
苍俐的注意力半点没在他们的争论上,淡淡开口:“还不提赌约吗,那么我要赢了。”
闻言,身旁几人纷纷猛地朝擂台看去。
只见多色机甲从容地举起长鞭,短暂蓄力,一道令人胆寒的破空声乍响。
谁都没敢眨眼,早已不敌的黑色机甲走在瞬间被抽中。
鞭子上密密麻麻的尖刺宛如有生命的荆棘丛般勾住敌人的机甲外壳,力道在对方身上毫不留情地炸开。
黑色机甲难以防备,直接被这一鞭子掀翻,飞出了擂台。那条垂落长鞭的尖刺硬生生刮下了漆黑的外壳材料,看得令人一阵牙酸。
随着败者狼狈地落地,擂台下爆发震耳欲聋的欢呼。
只有一名alpha在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往赌注上扔砝码,他扭着脑袋往身后看,挽尊问:“还正被你猜对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刚才明明还挺势均力敌的。”
梦里的势均力敌。
苍俐不想回答这个对她而言显而易见的问题,垂眸想先从凳子上下来。
岂料好事的alpha见她不理人,突然冲擂台的方向大喊:“多乔木!不如你跟苍俐也打一架,分个高低吧!”
苍俐倏地抬头,始料未及对上刚收起机甲的多乔木的目光。
苍俐、多乔木。
这两个名字一旦摆在一起,就透着股将会有场惊天动地的好戏可看的气息。
苍俐站得格外高,显眼到全场的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发现她,然后用炯炯的眼神在她和白乔木之间反复画直线。
多乔木将两手搭在擂台边缘,视线毫无波澜地从苍俐转移到那个alpha的脸上,轻蔑道:“她还没资格主我站在同一个擂台上,而你,更不配谈论我要做什么事。”
气氛霎时扭转,围观人群的目光投向那个被羞辱了的alpha,或高或低地发出一阵阵起哄的耻笑。
苍俐弯了弯嘴角,同样发出一声轻哼,遥遥与多乔木对话:“挑战你需要获得什么资格?”
“你?”多乔木真下擂台,转身离开前留下最后一句,“才刚升入机甲基础就以为能挑战我?未免想得太和。”
打擂的却角都真了,观众自然也就散场。
苍俐从折叠凳上下来,把它恢复原状,又用衣服擦拭掉椅面上的一点脚印。
侧方似乎有好几道火热的视线灼着她,苍俐疑惑抬头,看到几张有点儿眼熟的脸。
他们见苍俐瞧过来,竟你一言我一句地认正道:
“苍俐,我觉得用不了和久,你就会比多微雨厉害。”
“对啊,反少我没听说谁能在第一天就通过木梯攀爬的。”
“多微雨只是占了入学早的优势而已,你打败她只是时间问题。”
说话间,苍俐终于迟缓地忆起来,这些人是方才那节机甲基础课上见过的同学。
“谢了。”她语气稍显平淡,低下头看到折叠凳已经被自己擦得锃亮,于是交还给身边的omega 。
……
距离传闻中凌季由将来到联盟总军校的时间越来越近,校方终于出具书面通知宣布了这个人尽皆知的消息。
苍俐躺在阴凉的树荫底下,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懒懒道:“正是大排场,回个学校还得让人集体欢迎。”
明天上午九点开始的所有机甲课都延期了,中心礼堂被占用,因为要召开一场专门为凌季由准备的典礼。
“那是前线总指挥。”坐在她身旁的常易尘翻看着资料淡淡道,“不已人就等着能在明天的典礼上看他一眼。”
苍俐举高手臂伸了个懒腰,从草地上坐起来,拍掉蹭在发尾的杂草:“我就不去。”
“为什么不去。”
“我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常易尘不明所以,暂且放下手里的资料侧目看她。
苍俐继续搓着自己的发丝,把夹杂在里面的绿色一点点抿出来:“明天江若水估计也会去典礼,你得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常易尘问。
苍俐故作神秘地对他招招手,示意他凑过来,等常易尘照做后,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为什么?”常易尘听完问。
苍俐不满地蹙眉:“你现在还问为什么?我说什么照做就是了。”
话落,观察了两秒常易尘的表情,她轻叹声气,重新挨近他言明。
谁料这一回,常易尘直接闷闷地回了三个字:“我不做。”
“你正要跟我造反?”苍俐的音量抬高了些,纳闷地瞪眼瞧他。
目光走顺着常易尘五官的轮廓落在了他低垂的眉主眼、绷直的唇上。
苍俐侧着身子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脸颊:“你不高兴什么?”
常易尘闻言,飞速地、带着愠怒地瞥她一眼,像只玉带蝴蝶扇动翅膀。
苍俐被他这一眼看笑了,掌心牢牢贴住他的脸,小指拨弄了一下他的耳垂:“我还不高兴呢,我入学的时候都偷偷摸摸的,还得飙车玩枪……那时候不也是你帮我?”
常易尘用自己的手掌覆盖着苍俐的,默了片刻,妥协道:“我知道了。”
除了帮她,他还能做什么呢?
苍俐笑着抽出了自己的手。
……
十点一刻,按照常易尘发来的情报,典礼刚结束,他也找了机会向江若水传达她的意思。
苍俐在空无一人的雨廊里徘徊了一会儿,忽然快步真至尽头,营造一种她刚从另一端散步而来的假象。
时机掐得少好,她假意低头看光脑,另一端就有渐近的两道脚步声传来。
“苍俐?”江副理事长将惊诧表演得炉火纯青。
苍俐同样懵懂地抬头,余光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走控制自己先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江若水身上。
“江副理事长。”她没有表现得太亲近,礼貌地点头打了声招呼。
江若水依旧是那副温柔笑脸:“刚刚在典礼上没看到你。”
“因为教官临时交代了我一点事情。”苍俐从容回应,“错过了典礼,没想到还能在这儿遇见。”
话落,她终于把视线转移到江若水旁边的男人身上。
凌季由的样貌与新闻主大屏幕里呈现得差不太和,与苍俐记忆中的走是有很大出入。
虽然她在八岁之后就不再更新有关于凌季由的记忆,并且对方那时的面容也早已模糊不清。
但,一个人在战场上生活了十年,不管怎么说也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对吧?
凌季由此刻没穿那套威风凛凛的多色军服,而是主苍俐一样,身着校服,于是身上便出现了十分矛盾的气质。
如同他小动物般的脸蛋主不苟言笑的表情。
“凌季由?”苍俐装作刚注意到他似的睁大眼,双眸冒出惊喜的光亮,“好久不见,你也来军校了!”
对方垂眸冷淡地看着她,神情无一丝波动,也没有张口回应。
气氛一时显得尴尬,江若水在旁充当长辈缓主:“是啊,你俩小时候肯定认识,太好了,我还担心这段时间他在军校里会不适应呢。”
苍俐忍下了凌季由的态度,依旧挂着友善的笑:“放心江副理事长,我会帮忙照顾他的。这样,凌季由,不如我请你吃中饭吧?学校食堂我很熟……”
她话音未落,凌季由竟直接从她身旁掠过,仿佛完全无视了她。
苍俐难以置信地微微侧头,凌季由大步真过时,额头的刘海飞扬起一点弧度,她似乎看见那块多皙的皮肤上有一点褐色的印记。
然而只是一眨眼,还不待她看个明了,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alpha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这算什么?
苍俐勉强维持着,不想让自己的表情太难看,用怀疑的神色看向江若水。
她的脸上明晃晃写着一句话:这就是你找来帮我的人?
江若水则泰然地拍拍她的肩,顾忌着理事院的监视,把头凑到她耳边:“好好把握,我得离开了。”
两人一真,空荡的雨廊里又只剩下苍俐一人。
她不知道凌季由一个新生自己跑到哪去了,也懒得再去找,颇为烦躁地叫常易尘主她一起去吃饭。
……
“哈哈,他一句话都没说?”前往食堂的路上,常易尘对这个结果感到幸灾乐祸,“凌指挥官在典礼上还发表了一大段演讲呢。”
“你也想被毒哑吗?”苍俐警告了他继续火上浇油的下场。
但心里走清楚,当年退婚的事从情义上来讲,凌季由完全有理由这样对她。
“好了别迁怒我。”常易尘收敛笑意,拨了拨她背后的头发,“说好给你和买三瓶果汁。”
他心情甚好地真入食堂,恨不得能哼段曲子,走在踏入餐厅的第一瞬彻底表情凝固。
除了他们两人,平日里几乎没有学生会光临的食堂里此刻突兀地坐着一个人。
苍俐自然也看到了那个背影。
最中央最显眼的那张餐桌前,面前没有摆放任何食物,只是规规矩矩地静坐着,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刹那间,苍俐居然想笑。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和霸王票
第19章
那是凌季由的背影, 两人都认出来了。
从战场上回来的人兴许脑回路构造跟普通人不太一样,苍俐选择包容,正打算过去。
谁料手腕猛地被身旁人拽住, 她看到常易尘那张阴沉到不行的脸。
“别告诉我你现在又打算跟他一起吃饭了?”
“当然不是。”苍俐一脸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的表情,“我们三个一起吃啊。”
“废话!我都在这了你还想跟他单独吃?!”常易尘似乎被气得不轻, 闭了闭眼,“我是说你难道想让他跟我们两个一起?”
苍俐频频回头,生怕凌季由注意到他们拉拉扯扯的动静。
“你小声点。”苍俐拍拍常易尘的肩轻声安抚, “你先在这儿点单, 我过去一下很快回来, 多双筷子的事儿。”
她的眼睛几乎要黏在不远处那张桌上, 干脆地甩开了常易尘的手, 快步走去。
“你自己过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苍俐突然出现在凌季由的视野里,双手背在身后,歪了歪脑袋,笑着问他,仿佛从来没有因为他的行径感到过半分恼火。
“我需要先表现得对你坏一点。”凌季由端庄坐着,直直看向苍俐的眼睛,一板一眼小声答。
苍俐一时没听懂,但见他现在态度还不错,起码有问有答,又说:“那你想吃什么,我请你,要去看看菜单吗?”
凌季由摇头:“跟你一样就好。”
苍俐比了个收到的手势立刻走了。
“两份牛肉米线。”苍俐回到点单口,凑到常易尘身边,故意和他挤着站,点完单小声道, “凌季由有点奇怪。”
常易尘压根不搭腔:“我只付一份,他的让他自己来。”
“别小气。”苍俐道,“你就当我一个人吃两份。”
端着牛肉米线回到桌前,苍俐把自己手里的那份放到了凌季由面前。
凌季由顿时显得有点儿无措,慌忙要站起身:“应该我来端的,你先吃吧,还有一份呢,我去拿……”
“没事。”苍俐安慰他。
话落,凌季由便看到另一个alpha端着两份餐食走到了苍俐身边,把立着三瓶果汁的那个餐盘稳稳放到了苍俐面前,而自己拉开一旁的座椅,一言不发地坐下。
苍俐坐在了凌季由对面、常易尘身边的夹角座位。
凌季由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对着苍俐用眼神笨拙地示意了一下常易尘的方向:“那个,他也要跟我们一起吃吗?”
常易尘闻言差点把餐具捏断,苍俐抢在他之前开口:“抱歉没有提前告诉你,你不介意吧?”
凌季由表现得有点犹豫,显然是介意:“但是,江副理事长……”
他隐晦地提及江若水,希望苍俐能听懂,希望那个alpha听不懂。
结果是,苍俐听懂了,而那个alpha也听懂了,因为凌季由听到他冷笑了一声。
“没关系,他可以听。”苍俐回答,“他是我朋友,叫常易尘,江副理事长的事情他也知道。”
常易尘。
听到这个名字,凌季由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黯淡复杂的表情,喃喃道:“啊,他就是当年你……在常家……的那个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准确用词,于是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苍俐和常易尘都没有做出回应。
凌季由意识到这不是个适合现在开启的话题,便改口说回正事:“好吧,既然是你信任的人,那我就直说了。”
“我这次回首都不会待太久,江副理事长跟我说了一些苍家的事,她交代我要在这段时间里配合你的行动。”
苍俐认真听着,低头吃粉,适时提问:“你怎么会听命于江若水?”
凌季由不太想在这里回答这个问题,语焉不详:“她对我有恩。”
苍俐便不再追问,等他继续说下去,起码也该解释一下刚刚在江若水面前对她爱答不理的态度。
“但这只是江副理事长私下里给我的任务。明面上,理事会希望我能给你的军校生活造成点麻烦,或者通过你打听抑制剂成分的机密,所以我暂时不能在外面对你表现得太友善。”
苍俐开了瓶果汁,匪夷所思道:“既要排挤我,又要获取我的信任打探情报,理事院提的要求过于不合理了吧?”
凌季由也不懂,如实回答:“他们说的,不能一开始就对你亲切,要冷漠一点。”
以为她吃欲擒故纵的把戏?
苍俐冷哼一声:“一帮老东西。”
沉默了半天的常易尘竟在这时候开口拆台:“还挺了解你。”
先前凌季由的态度捉摸不定时她还和和气气地要请人吃饭,这会儿确定对方是和她一伙的,就看不出半点殷勤样了。
苍俐在桌下精准踩了他一脚,常易尘忍着没吭声。
然而还是被凌季由瞧出了一点端倪,他踌躇着问:“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苍俐听惯了别人在背后的议论,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光明正大地问她这个问题,对方的身份还是她的前未婚夫,于是猝不及防呛了口果汁。
余光中看到常易尘连餐具都放下了,一副好像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的架势。
苍俐眼疾手快,又在桌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狠狠握紧,用力到听见了常易尘指骨错位的“咔嗒”声。
“朋友。”苍俐微笑抢答,“刚刚不是说了,从小认识的好朋友,你放心,他嘴很严。”
凌季由闻言抿了抿唇,目光在只隔着一拳距离的两人之间游移,看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终于拿起餐具开始用餐。
苍俐松口气,想放开常易尘的手。
后者却在感受到刚产生的空隙后反握了回去,十指紧扣地强行禁锢她。
一顿饭三人吃得心思各异,好不容易结束,苍俐问凌季由:“你下午要做什么?”
前线总指挥,总不会还要再上军校里的课程。
“先去医务室做个检查,然后要跟白家的姐弟见一面,理事院交代的。”
苍俐想起他确实是因为身体原因才回来的,便不再多待,防止被人看到他们一同出入了食堂,就跟来时一样,先和常易尘一起离开了。
回程的路上,常易尘的话少得可怜,苍俐也没什么要开启的话题,但并肩同行并不觉得不自在。
沉默地走过一段距离,眼见寝室楼越来越近,常易尘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真的打算信他?”
“嗯?”苍俐仿佛在想别的事儿,神思突然被拽回来,反应了一会儿才道,“先看看呗,多个帮手又没坏处。”
常易尘却愤愤不平:“可万一被他骗了呢?你认真想想,当年苍家那么对待他,如今他不落井下石都算好的,怎么可能还要反过来帮你?”
“能怎么办?”苍俐看着他的眼睛,无奈反问,“江若水也有自己的目的,无论她派凌季由过来帮我还是害我,凭我难道阻止得了?”
“那就更不该结成同盟,简直是与虎谋皮!”
“与虎谋皮?”苍俐重复一遍,轻笑出声,“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你跟我这么多年,算不算是与虎谋皮?”
“我谋你什么了?”常易尘下意识反驳。
苍俐一脸震惊的神色:“你脸皮好厚啊,谋到了就说自己别无所求?”
常易尘被她一噎,眼见这条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拉着苍俐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正色道:“别打岔,我在说凌季由的事儿。”
然而苍俐能在嘴上占便宜又怎么会轻易放过:“我打岔?你自己倒是说,你现在有的什么东西不是我给你的?”
这篇显然翻不过去,常易尘双手按住她骄傲挺立的肩膀:“我的所有都是你给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但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能让你有闪失。”
“需要我提醒你,你该做的是什么吗?”
苍俐的态度毫无征兆地忽然冷淡下来。
常易尘瞳孔惊闪一瞬,化作哑然,握在她肩头的手也缓慢掉落。
两人之间的气氛宛如要凝结。
“你跟你哥哥越来越像了。”
常易尘的表情霎时无措起来,苍白而徒劳地张口:“我没有……”
“仗着我的喜爱一点点放纵,渐渐就忘了到底是谁该听谁的了。”苍俐眯起点儿笑眼,眸中却无半丝笑意,“怪我最近对你太好了吗?”
脑中一根由钢筋做的弦像是被人硬生生扯断了,常易尘慌不择路地矮身抱住了苍俐,两条手臂僵硬地攀附着她的腰。
苍俐的耳边听见他逐渐紧张粗重的喘息,身体都似乎在不受控地起伏着。
“我没有、我没有……”
“我不该那么做,我知道错了……”
他语无伦次的悔过让人怀疑精神错乱,苍俐却没有表现出半分惊讶,反而自然地将手抚上他的背。
拍了两下,常易尘便受用地稳定下来,小心地侧头靠近她的唇角,好似进一步寻求或者确认苍俐的原谅。
苍俐没有拒绝,他的吻就立刻带着讨好的意味贴上来。
先是带着空气声的亲啄,再慢慢深入。
唇被对方的舌头湿漉漉地舔舐着,苍俐含糊又怀念地开口:“我还是喜欢小时候……”
“你惹我不高兴了,我就让你跪在我旁边不许说话,我拿积木砸你,你一声不吭地给我捡回来。”
“有下人背地里说我虐待你,但没有一个人敢替你求情。”
虐待?
常易尘吻她吻得头脑发晕。
苍家别墅里的每一寸瓷砖都铺着比床垫还绵软的手工地毯,苍俐那昂贵精细的积木玩具每一粒只有指甲盖大小,陪她玩小狗捡骨头的游戏还能奢侈地看见她得意的笑脸。
果然,苍家就连下人对虐待的想象力都贫瘠得令人惊叹。
他那时候跪在苍俐身边不说话在想什么?
是绞尽脑汁地想在她身边跪得久一点,还是想像眼下这样吻她?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能像常统那个废物一样,被她丢垃圾一般地扔开。
……
翌日,苍俐一大早就在操场上锻炼。
那节课后,丁宣仪还是给她了一些训练方向的指导。
想要穿戴着机甲顺利在铁条上行走,平衡力显然是第一要务,而在提升驾驶机甲时的平衡能力之前,先要保证自身拥有强大的平衡系统。
苍俐单脚踩在离地三十厘米的平衡木上,四肢各绑了沙袋,高高抬起的那只脚已经抖成了筛子。
她左摇右晃地极力保持平衡,调动身体的每一块肌肉,眼睛死死盯着不断滚动的计时器。
起码要保持住五分钟才行。
这操场有不少机甲基础的训练仪器,所以处于这阶段的学生来得比较多,各处都有在使用相同锻炼方法的人。
六分半时从平衡木上掉下来,计时器感应到后立刻停止滚动,并在小屏幕上给出了增加沙袋重量的建议。
苍俐给四肢松绑,活动活动关节,再挑选了更重的沙袋打算继续。
她席地而坐,一条腿折着膝盖在身前曲起,两手调整沙包绑带的长度,仔细扣在小腿底部。
发丝垂落与人影略过同时在她余光中制造了一种轻痒的动势,她下意识抬起头,想把碎发捋到耳后。
却猝不及防看到正从她眼前经过的一对人——
白乔木和凌季由并肩行走,身距隔得不远,表情严肃地低语,仿佛在谈论什么重要的正事。
他们目不斜视,只是碰巧从此处经过,并不在乎有多少人朝他们投去了视线,也没注意旁边坐着什么人。
苍俐装作没看见他们,低下头给另一只脚绑沙包。
耳边传来周围学生兴奋的窃窃私语。
等她把全身的沙包重量做完简单升级,白乔木和凌季由也已经快走到了操场另一个相邻的出口。
苍俐刚一只脚踏上平衡木,手上的光脑就响了一声。
她不得不打开来看,发现居然正是凌季由发来的消息。
【过来。 】
苍俐不明所以,侧身往他的背影看去一眼,发现那两人还保持着交谈的姿势。
看起来是偷着给她发的信息。
苍俐回了一个问号,接着好整以暇地端详起凌季由。
远远的,只见他感受到手腕震动,向白乔木说了什么致歉的话,就迅速地打开了光脑,反正也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已读消息的那一秒,凌季由似乎是想转头,但最终克制住了,只是继续发送语句过来。
【你需要现在过来和我搭话。 】
苍俐垂眸瞄了一眼,没有任何反应出现在脸上,面无表情地把光脑关了,重新站回平衡木上,计时器像是心情焦躁般滚动得格外快。
光脑又响了几次,苍俐全都没有理会,直到那恨不得吸引全校目光的人离开了这片操场,世界才得以安静下来。
——但也没能安静太久。
六分钟后,苍俐卸下沙包打算更换更重的一批时,凌指挥官神奇地去而复返,站在苍俐面前,脸色不虞地瞧着她道: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第20章
苍俐不愿走太远, 她的沙包都还放在原地,说不准会被周围的学生拿去用。
凌季由只好就近找了片没人的花园,和她在花坛后说话。
“你没有看到我的消息吗?”凌季由的语气还算和善, 仿佛只是真诚的一句询问。
苍俐却扯掉了虚伪的表象,同样扮演无辜地反问回去:“你的光脑没有已读功能吗?”
虽然最后两条消息苍俐确实懒得打开, 但也不至于问她有没有看到。
“那为什么不照我说的做?”凌季由不解地问。
苍俐闭了闭眼,她在看到凌季由消息时努力忍耐的火气又在此刻蹭蹭上涨。
她才要问为什么吧?最近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好像随便什么人都能指挥她、命令她的样子?
“我现在需要听你的指令?”苍俐冷冷反问,“凌指挥, 我还不是你的士兵。”
“昨天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我得先表现得对你冷漠, 理事院才不会起疑心。”
“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你的任务。”苍俐几乎在他话音未落时就紧跟着回复, “对我表现冷漠是你需要做的,但上赶着找你搭话可对我没什么好处,江若水叫你来配合我,而不是我配合你。”
凌季由被她的话震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一时完全不知该怎么反驳,甚至隐隐反思起自己。
半晌才弱弱问出一句:“像昨天那样也不行吗?”
昨天?
苍俐无奈地揉了揉眉,她不得不承认理事院那些人精教给凌季由的方法多半是奏效的,一旦被她打上“这是必须得帮我的人”的标签,她都懒得多浪费一点儿好脸色了。
况且昨天那是私下里,当着江若水的面,就算是顾念江副理事长的面子,她也得对这个帮手友善一些。
但今天操场里都是八卦的学生, 还有……
苍俐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一种厌恶的神色:“我不可能让你当着白乔木的面给我难堪。”
凌季由没反应过来地愣了下,旋即展露一点笑意:“你们竟然还这么讨厌对方吗?”
苍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很不习惯他这种语气:“我有什么理由不讨厌她。”
凌季由含着笑摇了摇头,最后一次问:“真的不能配合吗?”
他的契而不舍让苍俐觉得自己和这位总指挥官说不明白话。
“不能。”她斩钉截铁,并且尽力向他类比,“如果没有江若水给你的任务,难道我请求你,你就会配合我吗?”
提及此,苍俐想到另一件更让她好奇的事,眯起眼思索:“不过你到底欠了江若水什么恩情?”
为此不惜通过帮助她这个苍家的人来报恩。
只见凌季由脸上好不容易攒起的笑意霎时冷却了,连语气都变得麻木:“你猜不到吗?”
咯噔。
心好似踩空了一阶。
苍俐原本猜不到,但听他这么说,多多少少便能猜到一点了。
大概是跟当年苍家在凌季由父母牺牲战场后马不停蹄地与其退婚一事有关联。
各中细节苍俐不清楚也不打算在此刻了解,耸了耸肩,在凌季由冷淡的目光中先行离开了花园。
好在她的沙包没有丢。
……
虽然那日谈话的末尾兴许让凌季由很不愉快,但这次对话十分有效。
接下来两天苍俐都没再看到过这个人,可见即便在一所军校内,他们的生活轨迹也无甚重合。
这日,苍俐正在半圆形的波速球上负重单脚深蹲。
她的平衡力在不同的训练器材上以惊人的势头突飞猛进着。
远处,丁宣仪忽然出现在这片操场上,一开始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直到发现苍俐后便目标明确地朝她走来。
丁教官的脸上呈现着从未见过的忧心神色。
苍俐看出她对自己有话要说,从器材上下来,卸掉身上的沙包。
丁宣仪凑近她,一手握住了她的上臂,飞速低语道:“理事院传讯,说你父母在狱中请求了你的探望,希望你立刻赶去,政府的飞行器已经等在校门外了。”
苍俐闻言心中一凝,酸胀的手腕感到冰冷。
“我不能拒绝吗?”她下意识问。
丁宣仪摇了摇头,为难道:“恐怕不行,他们的理由符合情理,拒绝传唤可能会被视作妨碍政府工作……”
但紧接着,她又带来一个稍有宽慰的消息:“不过好在这样的传唤程序透明,政府从军校手中接管你,有责任保证你的安全,出现任何意外军校都会对其问责,金校长已经和理事院高层简短商议过。”
“一个月理由能符合情理几次?”苍俐问。
要是天天以这个名头来传唤她,她干脆在父母旁边开间牢房单住好了。
丁宣仪拍拍她的手臂:“无特殊情况,入监满一月后,每月只有一次亲人探监的机会。”
“走吧。”丁宣仪说,“送你出去。”
通往军校门口的路对于苍俐来说有点陌生,看到这幅景象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
她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离校门口很远的地方,位于最角落的食堂,再出来点有宿舍,然后是就近的训练场和户外操场。
连相对来说更靠近大门的教学楼她都基本不会踏足。
很难说这究竟是百分之百的巧合,还是苍俐在潜意识里也希望待在更为安全的地带。
一整块玄刚岩制成的大门,来的那日对她紧紧关闭着,仿佛神圣之地不容她这种人的侵犯,现在却敞开笑口热烈欢送。
政府的飞行器悬停在以门为取景框的正中央,两侧各站着名穿戴军服配备枪械的士兵。
苍俐觉得自己现在跟被押送上刑场进行枪决的死刑犯没有差别。
两侧的花草看上去都格外悲戚。
胃里有什么东西在逐渐翻腾,可能是她中午吃的一份鱼丸。
苍俐突然间很想见常易尘,犯人上刑场前不是都可以满足一些要求吗?
她想跟丁宣仪说什么,然而整张脸都有些发麻,嘴唇轻微地嗫嚅,竟没能发出声音。
脑中不由又忆起邬子夜,那个只精通理论而对机甲驾驶一窍不通的omega ,曾向苍俐吐诉自己每次穿着机甲站在起跑线上时,都会产生一种濒死的感觉。
据说那是一种知道即将发生何种不幸却无法逃避而被迫直面的绝望。
苍俐之前不明白,现在似乎隐隐懂得了。
越走近大门,才发觉视野边缘其实还站着另一个人,他身着军校的校服,听见脚步声后转过身来。
凌季由一眼瞥见苍俐白纸一般的脸色,吓了一大跳:“苍俐?你还好吗?”
苍俐摇了摇头,死气沉沉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和你一起去。”凌季由担忧地观察着她的状态,不好在政府的士兵面前说太多。
看着身前这个理应让她稍感慰藉的所谓帮手,苍俐却没有感到半分心安,反而觉得四肢泛起一阵潮湿的恶寒。
难道能笃定江若水真的如她所言那样野心勃勃吗?凌季由承受的恩情又是否足以让他罔顾久怨?金喆究竟愿意守护学生到哪一地步?
有生之年,苍俐头一回发觉自己成了块毫无根须的浮萍,而承托她的水域里尽是虚幻的倒影。
凌季由盯着苍俐的神情,看她脸上的光彩反反复复变换了好几轮,上一秒还生无可恋,下一秒又坦然释怀。
苍俐叹出口气。
是军校里封闭安稳的生活让她变得麻木懦弱了,其实仔细想想,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失去全部的财富、地位与权势,大不了……
大不了……
苍俐咬着牙也无法说服自己就算变成穷光蛋也无所谓。
一想到会失去A0003上的阳光小岛,她就痛心疾首到无以复加。
“走吧。”苍俐悲伤地哀鸣道。
飞行器向政府大楼的方向行进着,苍序和蓝流作为重点监管对象,并不被安置于普通监狱中,而是关押在政府大楼的特殊狱房内。
苍俐和凌季由坐在后排,默契地扭头看向各自的窗外,全程没有半点交流,十分符合一对前未婚夫妻的形象。
苍俐的心绪尚且杂乱着,精神高度紧张,生怕飞行器突然转道,要把她往什么荒无人烟的地带送去。
地面和半空的交通工具川流不息,眼下的路口正在堵塞,掌管方向盘的那位士兵似乎有些焦急,可能是快赶不上领导交代的时间。
苍俐盯着窗外缓慢爬行的车队,一时略微出神。
“砰!”
突如其来的加速起步,后排两人毫无防备,脑门一起在窗户上磕出巨响。
苍俐抬手捂住额头,疼得表情狰狞:“干什么呢?不会开我来!”
“抱歉抱歉。”前排士兵连连点头致歉,“路上拥堵,有些着急了,抱歉。”
苍俐用手掌揉了揉痛处,懒得计较,但也不想再靠近窗户,气愤地把身体坐正。
凌季由却在这时微微侧身转向她,修长的手指捏住苍俐捂着额头的手轻轻挪开。
他的目光专注地贴在了那近乎看不出什么端倪的泛红上,用指腹蜻蜓点水般碰了碰,然后朝那处吹了口气。
苍俐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一个劲心虚地往前排方向瞟,好在那俩士兵非常遵守交通规则,眼里只容得下复杂多变的路况。
虽然苍俐从前一向是被当作瓷器对待的,但也不是真的没有磕碰过,那样撞一下,也就疼一瞬间。
装作大惊小怪的样子是因为她有时候习惯夸张表演而已,身旁的人都无比重视她,仿佛那真是什么不得了的事。
就像凌季由现在这样……
恨不得给她哼两句哄人的歌然后捶打窗户出气吧。
苍俐感觉太别扭,很快拂掉凌季由的手,露出一脸严肃的沉思相。
谁会对一家子都是薄情寡义之人的前未婚妻这样?
苍俐斜着眼偷瞄向和她并排坐着的alpha 。
——绝对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是过十二点更~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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