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雷斯咬牙:“你别——”
他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探向背后藏在外套下的折刀, 加雷斯浑身一震,转身紧靠在墙上:
“你疯了!这到处都是人!”
他的身体如同提线木偶,隐约有不受控制的趋势, 加雷斯死死盯着尼克洛姆,直到红发男人连影子都消失在门外,正欲长舒口气。
下一秒, 后背忽的火烧火燎, 像有骨刺要从皮肤下穿出一般的痛!
加雷斯皱眉,压低声音:“够了,莫妮卡。”
“我叫你杀了他!”女人疯了似的在他脑袋里嘶吼,“不然我就杀了你!”
“等我回自己房间再说!”加雷斯低喝。
他忍着疼痛扶着楼梯扶手上楼,一路上提防着随时会被莫妮卡巫术夺去身体控制权的风险。
所幸他精神意志顽强, 硬生生撑到走回房间,关上门的一刻, 高大的男人差点腿软被自己绊倒。
“白痴,叛徒, 懦夫!”女人的声音太大,以至于加雷斯分不清是从自己脑子里还是房间中发出,“你错失了唯一替我报仇的机会!你忘了我的条件, 加雷斯, 我帮你可不是为了做慈善!”
加雷斯一屁股坐回床上, 感觉有无数啄木鸟在用喙敲他的脑袋, 又晕又痛。
“你的条件就是杀了尼克洛姆么?”他扶着额,“要是陪着你意气用事, 我当然可以杀了他, 然后呢,嗯?圣教就覆灭了?还是你们明天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 宣扬你的巫术和魔法?”
“少跟我狡辩!”莫妮卡怒到阴阳怪气,“殿下现在恢复听力,成了正常人了,是不是以为我就没有辖制殿下你的手段了?殿下记性未免太差了吧!”
“那就动手吧,”加雷斯揉着额角绽起的血管,“除了我,还有谁甘心做你弥撒的‘傀儡’?”
窗户上倒映出一张怒极反笑的脸,是莫妮卡在瞪着他,长发都仿佛要炸开。
“殿下的刀还有出鞘的机会吗?”莫妮卡反唇相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明明也有机会杀了王,最后关头你收手了!光是听见他的声音,就能让你硬吧?——”
锵的一声,玻璃窗上多了道鱼钩划下的裂隙,声音大得快要将窗上那张脸撕得粉碎!
“你觉得凭那次交易,就可以让我俯首听命于你么?”加雷斯面若冰霜,“真以为在我这你可以随心所欲?!”
“被我说中了?”莫妮卡裂开的脸狰狞无比,“不然我们现在试试看!”
后背钻心地疼,加雷斯却宛如石化的雕塑,一动不动。
“少废话,动手就是。”青年冷声,“我倒要看看,除了我,还有谁能给你这份希望,助你洗掉异教徒之名。”
仿佛要从原生骨骼暴凸出来的骨刺消失了,滚烫的皮肤一点点冷却下来。
加雷斯表情纹丝不变,看着莫妮卡的脸。
后者眼里泄出疲惫,重重叹了口气。
“你赢了,殿下。”莫妮卡喃喃,“你是弥撒的‘傀儡’,可我感觉现在被掣肘的是我自己。”
他们对望无语,一样的神色阴沉,一样的各怀心事。
加雷斯知道莫妮卡在想什么。
女人一定在盘算,衡量救回加雷斯·拜伦这条命的利弊。
“弥撒让我们签订了契约,但这本不是必须的。”加雷斯终于率先开口,“我答应别人的事,从不会失信。”
这是他的真心话。
一年前,加雷斯从城堡一跃而下,他这辈子从没经历过那样的剧痛,烈焰的炙烤、粉身碎骨的疼,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可等他再次睁开眼,身处的不是天堂,而是简陋的乡间木屋。
加雷斯在木屋度过了生不如死的一个月。
在莫妮卡的帮助下,他像蛇蜕下烧焦的皮肤,接上断骨,又用四十天的时间才恢复站立行走。
战争的爆发成了最好的掩护,塞尔多拉镇上的人从没怀疑过这个突然多出来,还操着手语的生面孔;加雷斯每天闭门不出,挥汗如雨地进行康复锻炼,小镇没有阿斯莱德那样信息发达的报社,他便想法收集前线情报,以及阿斯莱德的一举一动。
莫妮卡每天为加雷斯送来食物,大多是对病号没什么好处的黑面包、咸奶酪和干菜,篮子里三不五时还夹了瓶酒,敷衍得像剩饭。
贵为前王储,加雷斯从不挑剔,他对任何食物来者不拒,但对莫妮卡,他心里始终画着问号。
莫妮卡是怎么找到他的?为了什么?
疑问在第三个月,加雷斯终于痊愈,能够出门时得到了解答。
某天晚上,门缝里塞进一张手写的纸条,加雷斯按上面说的,提着烛灯来到郊外的一座山脚。
那里彼时刚经历酣战,风中弥漫着铁锈味,折断的燧发枪和铠甲到处都是。
加雷斯提灯走进纸条中所写的一处山洞。
山洞黑黢黢,深不可测。
加雷斯放胆往前走,里面非但不狭窄,反而越来越宽阔,他感觉自己踏上一级台阶,山洞中居然有人为修筑过的痕迹。
他加快脚步,走着走着,周遭一步步变得白日般亮堂堂,加雷斯环视四周,不知何时开始,他身处的早不再是原始的山洞,俨然是四方的内殿,墙壁被抹得平整,砌着彩绘石砖,铁艺楼梯漆得锃亮,门楣上方刻着石膏浮雕。
分明是座仪制规整的礼拜堂!
黄色的陶土地砖上传来鞋跟规律的叩响,莫妮卡戴着她标志性的女巫尖帽,从阴影中袅袅走出。
“欢迎殿下如约而至,”莫妮卡对加雷斯打手语,“您心里一定有许多话想问,可答案您未必能够承受。确定要知道么?”
加雷斯定定地看着她,换来莫妮卡的大笑:“我欣赏殿下这份孤注一掷的勇气!既然决定了,就随我来。”
他们并肩而行,墙上框着彩绘玻璃窗,明明外面是黝黑的山石,玻璃窗却透出熹微的光。
加雷斯紧盯着莫妮卡的脸。
“再高明的医生,在三个月前的殿下面前也只有束手无策。”他看见莫妮卡的口型,“不错,是我用巫术救活了殿下,从您的父亲,拜伦七世提出用那个禁忌的弥撒将父子二人的寿命连结在一起时,我就知道他一定会迎来被弥撒反噬的结局。当然,究竟是弥撒的反噬,还是他自食恶果,谁又能知道呢?”
长长的走廊仿佛永远到不了尽头,女巫并不看加雷斯:“我赶来的还算及时,殿下意志力也出我意料的顽强,要知道,即便是巫术,人们十有八九也抗不过恢复期,殿下的精神力强大到令人发指。”
她余光看到加雷斯皱眉,耸肩:“不说恭维的话了,殿下想问我为什么要伸出援手吧?老实说,我早就看中了殿下,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知道,命运让我遇到了最佳的人选……代替我实施计划的复仇者。”
加雷斯用一只手打手语:“我为什么要替你复仇?”
莫妮卡笑笑。
加雷斯用手语道:“如果是因为救命,这条命我还给你。我最不喜被恩情牵绊。”
“殿下想得太简单了。”莫妮卡摇头,“复仇不仅是一场交易。你本身不也是个复仇者么?为一人而死,又为同一人而生,新生的这条命,也只会和那人紧紧相连。”
加雷斯幽绿的眸黯了。
“但凭现在的你是不够的,殿下,”莫妮卡说,“恕我直言,殿下机敏勇武,沉着果决,可先天的缺陷面前,这些优点统统不足道了。只要您还耳不能听,您和布钦汉斯堡之间,就隔着一道天堑啊。”
加雷斯提灯的手默默握紧。
“没有办法。”他单手打手语。
“未必,未必。”莫妮卡笑着乜他,“殿下忘了成年礼那一夜了?”
加雷斯一愣。
“我有本事让殿下恢复一夜,就有本事让殿下恢复一辈子。”莫妮卡自信道,“殿下这三个月对我的治疗魔法适应得出奇的好,您生来就有融入魔法的天赋。有了魔法,您不仅可以做回正常人,还能做到绝大多数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事……”
话说到这,加雷斯终于懂了。
他停下来,莫妮卡也停下,转过身。
在莫妮卡身后,一扇黑铁锻造的门紧闭,门上留着许多长短不一、褪色似的印记,活像指甲挠出的划痕。
“打开这扇门,意味着接纳一个尘封百年的故事。”莫妮卡一字一顿,“殿下准备好了么?”
加雷斯越过莫妮卡上前,握住冰冷的门把手。
莫妮卡深望着他,眼中噙着审视的笑:
“殿下请。”
加雷斯推开门。
门沉重得要命,甫一推开,灰尘呼的灌入,门的那一侧有着巨大的风压。
加雷斯捂住口鼻,待黑雾散去,看着眼前的景象,瞳孔微微收缩。
门的另一侧不是“房间”,而是一座挑高至少十米的教堂内部。
暗金色为主基调的天顶油画占尽整个半圆穹顶,绘满了身着白袍的神明,加雷斯熟读圣教典籍,这里却没有一张面孔他能认得出;梁柱、门楣、窗顶、墙壁,任何看得见的地方都被漆成黑色,难以想象在平平无奇的山野间,竟然藏着这样一座宛如黑云般阴森肃穆的殿堂。
好奇战胜了原始的恐惧,加雷斯跨进门,仰头观察着,没有注意到女人在他路过时玩味的眼神。
加雷斯走到墙边,提灯去照。他这才发现那不是被漆成黑色的石膏。
与过去见过的圣教堂建筑思路完全不同,这里所有的装饰用一种黑铁似的东西锻造,浮雕密密麻麻地挤压在一起,繁复的花纹到了堆叠的地步,细看久了甚至会产生一种眩晕感,仿佛他们是从墙上、柱子上长出来的某种……
瘤。
像跗骨毒瘤,除之不尽。
加雷斯心底陡然一凛。
但那些雕刻工艺实在惊为天人,加雷斯少年时曾短暂沉迷于建筑学,然而这种用料他根本没见过,看着比石头要脆,又比石膏要密,烛灯照着,隐约能看见岁月侵蚀的孔洞与陶瓷般的纹路。
他不禁伸出手。
忽然一只手抓住他。加雷斯一个激灵,如梦初醒。
莫妮卡打手语:“不能碰。”
加雷斯皱眉,莫妮卡早已看破他心思:“这些都是人的骸骨。”
烛灯猝然一震!
加雷斯看见莫妮卡笑了,穿过一排排蒙尘的铁艺长椅,走到教堂最前方。
她张开双臂转身,不再使用手语,加雷斯却读懂了她的每个口型:“只是死人的骨头就让殿下怕了么?历史可比这可怕得多。”
放眼望去,所有诡谲的装饰顿时找到了原型。
那些支离突触的是脊椎和四肢的骨骼,装饰在壁灯和流线型花纹上的,赫然是人类的头骨!
“这些是什么人?”加雷斯把烛灯放下,“这又是什么地方?”
“是我的同胞。”莫妮卡笑着,“也是典籍中圣教的‘敌人’。这里是埋葬他们的地方。”
“这片土地上蕴藏着无穷无尽的魔力,人们学会分析,利用它,开垦荒地,建造房屋,治疗伤病,普通人崇拜他们,将他们说过的话记录下来,包括那些操纵魔法的本领,世代相传……他们是最初的法师,也是我的祖先。”
“后来,大陆诞生了各式各样的教派,人们为一句话的看法争论不休,谁都希望拥有不容置喙的解释权……直到他们兵戈相向。族人们不愿用魔法伤害同类,他们迁移到遥远的地方深居,传授魔法的条件也变高了,只有真正认同教义的人才有资格传袭。”
“再然后呢?”加雷斯用手语追问。
莫妮卡的笑容还在,只是在述说中扭曲了:“圣教的人找到了我的同胞。他们派人潜伏进来,盗走我们最宝贵的魔法,偷袭长老的住所,用最野蛮、卑劣的手段毁了这一切!”
她振臂一挥:“看见这些数不清的人骨了吗?每一个都是血战中牺牲的同胞,他们的遗骸被藏在这里,百年不见天日,直到今天,圣教的人还在追捕幸存者们,骸骨的数量每天都在增加!”
“圣教士们统治了一切,抹杀所有和他们不同的声音。他们不允许魔法的存在,因为他们知道这东西在他们手里有多厉害……圣教说我们是异教徒,可我们做错了什么?!”
莫妮卡眼里充满了悲哀:“这片大陆的魔法日趋凋敝了,圣教成了这个国家的人们思想上的独裁者。凭什么所有人都要把这一切归罪于我们?明明结局可以不是这样!”
加雷斯凝眸。
“你想为你的人复仇。”他打手语。
“我要为他们正名。”莫妮卡一字一顿,“我要欺世者血债血偿。”
她一步步后退,加雷斯这才看见,女人后方还有几尊坐着的大理石雕塑,他们穿着白色长袍,坐在台阶上,每一个头上都蒙着大理石雕刻成的白布。
莫妮卡站在雕塑群最中间,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殉道者般坚毅认真的表情。
“这是我为教派长老们塑的像。”莫妮卡说,“若是有一天我也死了,这里也会多出我盖着白布的雕塑,我们无颜面对教众的尸骨冢。”
“你把你的故事对我和盘托出,看来我没有拒绝的余地了?”加雷斯冷酷极了,“要是我带着你的秘密走出这人骨教堂,下一秒你就会要了我的命吧?”
“你说的是圣教口中所谓异教徒的残暴作风。”莫妮卡说,她神色又平静了,刚刚的情绪激动短暂得如同错觉,“我不喜欢上来就威胁殿下,我更希望和您做个交易。”
加雷斯对她扬了扬下巴。
莫妮卡:“我可以为殿下恢复听觉,不是一朝一夕,而是永久的恢复。”
加雷斯打手语:“但你有条件。”
“是魔法有条件。”莫妮卡似笑非笑,“您有所求,就得做好交换的准备。即便是世人眼中的魔法,也要遵循平衡之道。”
“需要付出什么?”
“一个秘密,”莫妮卡说,“来自您复仇对象的,埋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谁说我要向谁复仇了?”加雷斯下意识反驳。
他看见莫妮卡咧开嘴,听不到声音,但他想象得出对方笑得多么肆无忌惮。
加雷斯脖颈僵硬:“这是什么奇怪的代价?”
“殿下有所不知,世间太多事都是因偷听而泄密的了。”莫妮卡笑着,“你要接纳普通人与生俱来的能力,就要一并接纳它的恶。”
加雷斯:“可这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我还没有说完。我的交易在魔法的代价之外。”莫妮卡说,“我希望殿下成为我向圣教复仇的一把利剑。作为回报,我可以助殿下实现一个愿望……”
她顿了顿:“这个愿望看起来也呼之欲出了,您说呢,殿下?”
加雷斯无声地冷笑。
“和女巫做交易,听起来真像堕落的开端。”他打手语。
“我们早已经堕落了,”莫妮卡不恼,“这条路就算通往地狱深渊又有何惧?”
加雷斯走上前,站在蒙面的雕像群正中间。莫妮卡抬起手,指尖虚指着他眉心。
空气蓦地流动起来,围着二人形成一片微型的龙卷风。
莫妮卡指尖泛起紫罗兰色的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加雷斯绿色的眼睛。
“没成想殿下真有跟着我学习‘异端巫术’的一天,实在令人唏嘘。”
莫妮卡毫不停顿地在空中勾画,指尖所到之处,半空中皆留下光的痕迹,竟是弥撒的法阵。
“应许之地的亡魂啊,于此见证吧!”莫妮卡朗声念诵,“吾等法力不死、不腐、不朽、不灭、不息,以汝之骨,铸光复之剑!”
飓风扭曲了空气,巨大的风压让加雷斯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仿佛有一条巨蟒缠着他的脑袋,要钻进他头骨里去,隐约间,他看见那些坐着的雕像发起光,比焰心还炽烈、明亮!
莫妮卡的手点在加雷斯眉心,刹那间,眼前的整个人骨教堂地动山摇,加雷斯猛地栽倒在地。
烛灯打翻在地,加雷斯喘着粗气爬起来。
龙卷风消失了,他看见莫妮卡脸上的表情,像蛇蝎锁定了猎物般阴冷,瞳孔深处却有种他看不清的东西,像同病相怜的哀伤。
女人打了个响指,加雷斯被那久违的声音惊得一震,像与狮群走失的幼狮。
人骨教堂漆黑、空旷、寒冷,宛如一口巨大的棺,加雷斯大口呼吸着,看见莫妮卡扬起笑容,对他说出恢复听力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
那句话,与此刻窗影中女人道出的话只字不差。
“你没机会失信了,殿下,”莫妮卡嘶声说,“弥撒让你的命与我缔结了契约,你只能靠自己打破它。”
加雷斯阴恻恻一笑。
“我知道你有保留,莫妮卡。”加雷斯说,“你没有教会我灵魂附身的巫术,还在我身上种下了诅咒,我猜若是我不肯‘听话’,我的脊椎会长出骨刺,穿破血肉,让我像被荆棘丛刺穿那样死掉吧?”
莫妮卡透过窗户冷冷地盯着他。
“感谢你的防备。”加雷斯不以为意,“我会视其为你对我实力的认可。”
一阵沉默,莫妮卡叹了口气,冷静下来后她的戾气消退了不少:“随你吧,反正我控制不了你怎么做。总之我要尼克洛姆的人头。”
“你不急于一时,我保证这颗头总有一天会由你亲手手刃。”
加雷斯淡声说。
一声呵笑,莫妮卡的声音和面孔都消失了。加雷斯坐在床尾,默默抚着横放在腿上的折刀,静静阖上双眼。
*
洋槐端着盛药渣的碗,站在沙发扶手旁。
这是这个月他第一次被召见。从怪胎格雷文触怒君王到“复宠”,没人知道个中缘由,只是从那之后,蔷薇之王的身体由格雷文全权负责,洋槐甚至没有过问记录卷宗的权利。
圆桌上摆满了信件与随寄的贡品,楚临正在用手指“读”最后一封信。青年穿着黑色的立领外袍,马甲绣着金线,衬衫前的蕾丝雅博褶皱锋利,工整。
“伊蒙来信了,说他打了胜仗。”楚临把信放下,“朕不喜欢把税收的钱浪费在运送贡品上,可伊蒙说,他猎杀了一头龙,特意把龙的牙齿送来,说这东西有着剧毒,经过打磨,必定可以作为绝佳的近身武器。”
这里没别的人,能回答他的也只有洋槐:“恭喜陛下。陛下深谋远虑,又有我主保佑,这场胜利也是情理之内。”
“是伊蒙的功劳啊。”楚临说,“他成长得很快。一年时间,他彻底学会了如何领兵。”
洋槐眸光一闪:“是。”
他看向打开的木盒。
传说中在这片大陆早已绝迹的生物的尖牙正躺在里面,森白的牙齿和成人的小臂一样长,难以想象伊蒙是如何率领骑士们与骇人的巨龙厮杀。
“陛下还是不要乱碰这东西为好,若您允许,臣请求将这东西待下去,交给工匠妥善处理。不小心被划伤可就糟了。”洋槐说。
楚临静潭似的黑眸眨也不眨:“把药渣带下去就好了,洋槐。朕另安排人存放巨龙的利齿。”
洋槐捧着药碗的手一紧,低低应了声是。
“说起来,朕似乎很久没让你来为朕调制药剂。”楚临忽然说,“想想朕和你至少一个礼拜没有碰过面。”
“臣医术不精,所幸陛下包容臣的无能。”
“这不是包容。”楚临说,“世上既不存在真正万能的人,便也不存在真正无能的人。朕所不能忍的从来不是无能,而是什么,你知道么?”
洋槐抬眸,疑惑而不安地打量着楚临。这张侧脸清冷俊秀,线条立体优美,表情却冷漠得不近人情。
“是谎言。”楚临道,“你不在朕身边的这段时间,朕指挥的每一场战役都大获全胜,可在这之前,每次情报都恰好慢了那么一点点,微小的差错,足以酿成战场的大祸。”
他微微颔首:“我被眼疾折磨,头痛不止的时候,是你提出为朕用橄榄叶和百合香粉制成的药膏按摩,每次离开书房时,我都命卫兵仔细搜查,他们说你的药箱里干干净净。”
楚临低声笑了:“这些蠢货,搜了你的口袋和药箱,却忘了一样东西。要朕现在喊他们进来么?”
没有回答,洋槐脸色煞白,干涩的眼珠转动,看向手中的碗。
卫兵们只消一拨弄,就会看见看似堆满的药渣底下,藏着一张用血写满了作战情报的纸条,要做到这一切,只需要站在王的身边默默将信上的内容记下,而后悄悄咬破指尖。
“过去朕想不明白,为何朕刚一失明,摇摆不定的亚蒙教皇国立刻就决心出兵;他们的将领昏聩无能,却总是恰好能截获朕的情报。”
楚临勾唇,“摘下你的面具,和朕好好谈谈吧,萨巴列斯。”
药碗当啷掉在地上,楚临纹丝不动,一柄尖利如刀的东西抵住他修长苍白的颈。是巨龙的利齿。
“让卫兵都不准动,”洋槐的呼吸带着紧张的颤抖,他压抑着让自己镇静下来,“我们是该谈谈了,蔷薇。”
第42章 执剑者与叛党
楚临敛了眼皮, 波澜不惊。
“很久没人这么叫过朕了。”楚临说。
“实不相瞒,这场对谈我在心里预演过很多遍,”巨龙的利齿抵着颈侧, 用力到肌肤微陷,“每天晚上我都控制不住地演练这个画面,只是没想到这一天还是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本希望这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 但内心深处, 我知道你会发现的,我的老首领。论才智计谋,我们都不及你。”
楚临沉默,刀刃般锐利的尖牙沿着颈间青色的血管缓缓上移:“不打算问我点什么?”
“有什么可问的呢,”楚临语气有些厌倦, “过去是战友,如今是君臣, 彼此的心思早该道尽了。”
龙牙停在楚临的下颌不动了。
“还记得起义军的日子,蔷薇?你当真记得?”洋槐低声说, “那时你是拜伦王室的近臣,靳独栖是你的铁杆死党……所有人都是蔷薇的铁杆死党。那时我信你是天生的领袖,可以带领这个国家回到正确的路。”
“你是这么相信的, 却做出了叛徒才会做的事。”
“你没资格审判别人是叛徒!”洋槐骤然暴怒了, “先背叛拜伦王室的人是你, 这个王位上沾了多少人的血,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楚临没有反驳,他的无言却让洋槐更加激动:“人人都说你是个贤明的君王, 可你对我呢?起义军里跟着你的人都当了大臣, 就连伊蒙这个傻小子都能带着骑士军团冲锋,他的后代可以佩戴银莲花勋章, 住着小领主的城堡!而我呢?!”
楚临喉结上下动了动:“因为这个?”
“这还不够吗?”洋槐讽刺地笑,“哦,臣忘了,您现在是陛下了,怎么会理解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夙愿呢?在陛下眼里,臣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过去我不如靳独栖,后来他终于完蛋了,陛下把御医长的位置赏给臣的时候,想必也很不情愿吧?”
“果然,仅仅一年,来了个乡下的粗野大夫,用迷药和小把戏糊弄人的怪胎格雷文,你立刻迫不及待地冷落了我!我就这么可有可无吗?随便哪来的白痴都可以将我取代?!”
“如果是教皇许诺给了你什么好处,至少还能让朕欣慰一些。”楚临说,“你这么做,就是为了报复?”
洋槐冷笑:“你看不见我的本事,自然有人看得见。教皇相信我可以撬动你王座下的基石!”
“他不是相信你,而是相信你所在的位置。”楚临面无表情,“而你的位置是朕赐予的。你搞错状况了,洋槐,无论什么人受到朕的重用都会显得重要,一切都在朕的一念之间。”
“少啰嗦!”洋槐低吼,“我为我自己讨回个公道,而你,你已经变了,蔷薇!你高高在上,你那双瞎了的眼睛对着我,让我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处置的废物!”
他的手攥紧了尖牙:“所有人你都给予优待,唯有我,从革命胜利,你在布钦汉斯堡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我就从没被你看做自己人,就连我的触碰都让你防备,恶心!靳独栖活着时你会这样吗?会吗?!”
“是朕对你防备,还是你自己那可悲的自尊心和对权力急不可耐的贪欲在作祟?”
仿佛感觉不到那随时会要了自己命的龙牙似的,楚临厉声打断了他,“伊蒙有军事才能,柯维拉是个没有野心的政治家,安东尼是精于刀剑的战士,红莲只会搜集情报,朕让他们去最适合的地方,而他们懂得朕的用意,所以现在他们都干得出色。只有你在怨天尤人!”
“闭嘴!我萨巴列斯不比任何人差!”
“好与差凭你的一双手做出来,而不是像巨婴撒泼打滚。”楚临冷冷地说,“念在你是跟着朕出生入死的起义军元老,朕甚至打算给予你贵族的头衔,让格雷文接替你的工作,而你则体面度过余生……可你偏偏选择把自己送上绞刑架。”
“你胡说!你撒谎!”洋槐手开始发抖,“你这个暴君、昏君!独裁者!”
男人开始口不择言:“你惯会将自己修饰得冠冕堂皇!给拜伦王室当狗的时候你也是靠这张嘴取悦人的吧?不然怎会放任你这个贱种安然苟活了二十八年!你背叛了拜伦家族,欺骗了所有人!”
楚临不为所动:“有什么话都说出来吧,洋槐,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谈了,别憋在心里。”
“是啊,是最后一次对谈了,”洋槐狰狞地呼哧喘着气,“多亏你的介绍,否则我还不知道手边就有如此趁手的杀器。”
尖牙抵住颈侧一条微微搏动着的青筋,洋槐兴奋地呵呵低笑:“这就是无所不能的蔷薇的下场,被那个比不上茱萸,也比不上怪胎格雷文的烂医生割了喉。你说,等你死后,要不要把你这双盲眼剜出来,分给他俩各自一只留作纪念呢?”
楚临仍是淡淡的:“你杀不掉朕的,洋槐。”
“我清楚你的身体,眼盲,体弱,杀你就像捏碎一株真的蔷薇花一样简单。”
“你我之间的差距,靠朕罹患几种病可不能填平。”
洋槐恶狠狠地扳住楚临半边肩膀:“这话吓唬得了别人,吓唬不了我这个日日伴在王身边的御医长!”
“不信也没关系。”楚临身子微微一晃,却不见恼怒,仍坐得端正,“外面都是卫兵,一旦你动手,他们会立刻杀了你。你这自命不凡的愤懑者,不愿与朕同归于尽吧?”
“死就死,我不怕!你知道布钦汉斯堡里,有的下人背后怎样议论你吗?”洋槐讥讽道。
楚临扬了扬眉。
“他们说你是旧王室的走狗,说你篡权上位,说你的双眼遭到了死人的诅咒!”洋槐开怀大笑,“真以为自己有多受臣民拥戴么,陛下?没人会永远和你站在同一边的,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孤家寡人,孤独、凄凉地死去!”
楚临面上闪过一丝不耐烦,被洋槐兴奋地捕捉到了:“被真相刺痛了么?不争的事实啊!一个靠着手段上位的新王,谁敢站在你的身后,谁敢为你撑腰?谁敢永远支持你,不离不弃?!”
“我敢。”低沉的男声说。
洋槐猝然一震,来不及回头——啪!
龙牙脱手而出,旋转着甩飞到窗下。
一只精悍有力的手臂抓住洋槐的手腕,砰的一个结实的过肩摔!
地板都在震颤,洋槐重重砸在地上,连哀嚎都发不出,楚临清楚地听到瘆人的咯吱声,那是人骨濒临破裂的悲鸣。
“就算这个世界都向他提出指控,鄙人也会站在他身后,为他撑腰。说的够明白了么?”
格雷文拍拍手上的灰,轻轻按了按楚临的肩膀,示意他:“陛下,您现在安全了。”
“是你,竟然是你!”
洋槐气若游丝,“若不是你,我马上就得手了……!”
“省省吧,”格雷文语气充满不屑,“我只是按规矩每天来为陛下治疗,你运气真的太差了,御医长大人。顺便一提,我还没进门就听见你在屋里大呼小叫,外面一个卫兵的影子都看不见。”
洋槐瞪大眼睛:“……外面没有卫兵?”
“想想就明白这是陛下为你专门设下的陷阱。”格雷文说,“虽然不知道你犯了什么罪,但你这个叛党的祸心暴露得太快,太轻易了。再说,真以为没有我赶到,你就能奈何得了陛下么?”
他对倒地不起的男人使了个眼色,洋槐双目猩红,顺着他的指引吃力地抬头看去。
一根细长的异族银簪别在楚临乌黑的发中,簪尾锋利如刀。
“笑话,不可能!”洋槐齿关里挤出几个字,“我拿的是剧毒的龙牙,区区一根……他还看不见……”
低低的嗤笑声,洋槐哽住了,看着楚临侧过脸,对上那双盲目时,男人的心倏地一坠,仿佛看见了从前那双摄人心魄的漆黑瞳孔。
“到现在还坚信那是巨龙的利齿么,”楚临笑着,“萨巴列斯?”
洋槐蓦地呆住。
“不过是一根被打磨得形状奇异的象牙罢了。”
楚临挥挥手,心领神会地,格雷文走过去,将假龙牙拾起,双手奉至楚临面前。
修长白皙的手搭上象牙,格雷文垂眼盯着那只手,喉结动了动,听见楚临说:
“朕希望对你的试探都是错的,萨巴列斯,朕宁愿这一切都是无用功。你觉得朕不像重用独栖那样重用你,觉得朕大权独揽,可你不知道坐上这个位子意味着要失去什么,独栖付出了性命,而朕失去的……是比性命还重要百倍的东西。”
楚临把象牙放在桌上,整了整乱了的衣襟。
“告诉楼下的卫兵,送御医长去慈济修道院。”楚临说,“在主的面前忏悔吧,萨巴列斯,余生你和神像为伴。”
“蔷薇!”洋槐声嘶力竭地吼叫,“你这个恶魔,我诅咒你!你的背后注定空无一人,你的路注定踽踽独行,直至生命的终焉!”
洋槐徒劳地捶着地板,在楼下待命已久的卫兵进门,将喊破喉咙的男人拖走。
楚临闭了闭眼。他的手还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光滑的骨刀。
“格雷文。”他忽然唤。
“臣在。”他听见青年应答。
楚临:“你倒是机敏。朕什么都没提前告诉你,你却能在短时间就将屋内的情形分析得分毫不差。”
“臣还以为陛下会夸赞的是臣的忠心。”佯装的叹气声。
楚临只微微一笑:“受伤了么?他手里拿的到底是磨得锋利的骨刃。”
“没有受伤,承蒙陛下关切。”
“这样么。”楚临颔首,“格雷文,你这个靠着在大陆失传已久的魔法就能明哲保身的游医,为什么会练就这么好的身手?”
话音刚落,加雷斯狠狠怔住了。
太大意了。
他怎么能忘记,自己面对的是楚临,背负着血海深仇的起义军首领,算无遗策的蔷薇之王,用只言片语就可使出最致命的一击。
“萨巴列斯太孱弱了,臣走遍了公国的每一座城镇,虽然体格不及陛下的骑士,至少也比养在宫殿里的御医长要强壮。”
“以至于要额外练习格斗?”
“和燧发枪的子弹比起来,小把戏终究是小把戏。总得学着防身。”
楚临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
“陛下不信?”加雷斯铤而走险,反问。
“没办法,君王的疑心不得不重。”楚临幽幽道,“没听见洋槐是怎么诅咒朕的么?到头来,只是孤家寡人一位啊。”
加雷斯皱眉,开口却是轻快的、没心没肺的玩笑话:“臣刚刚好歹也与陛下合力除掉一个叛党,看在这份默契上,陛下也不肯稍稍对臣放下戒心么?”
“能与朕称得上默契的人早不存在了,”楚临微微敛了笑意,“你还不配。”
加雷斯笑了笑,无话。
“罢了,扶朕去书房。”楚临起身,伸手过来的姿势矜贵的仿佛那是递给对方的一份荣耀,“第一次圆桌议会还有一堆细节等着朕挨个敲定。“
加雷斯松了口气,按着布钦汉斯堡的礼仪拿出手套戴好。
刚要握住楚临的手,纤细单薄的手背筋骨凸起,猛地用力,将加雷斯一拽!
加雷斯愕然:“陛下——”
他倏然抬眸,楚临右手嗖地抽出脑后银簪,寒光森森的尖刃裹挟着风,径直向加雷斯的方向刺来!
==========作者有话说:==========
陛下最忠诚、最凶猛、最傲娇的小狗在此!(呲牙
第43章 问政
水银般的光划过弧线, 一霎间劈向面门——
噗嗤一声!
铁锈味冲进鼻腔,楚临蹙眉,手腕一翻, 将银簪拔出。
他感觉到明显的阻力,以及浓稠的液体哒哒滴落在地的声音。
格雷文喘息着,愣是一声不吭。
“怎么不躲?”楚临厉声问。
他听到格雷文后退一步, 微微倒吸着凉气止痛:“臣想躲, 但躲闪不及……陛下目不能视,身手却干练依旧,臣实在望而生畏。”
“以你方才制服洋槐的身手,想躲过这一击,不是轻而易举?”
“陛下说笑了。陛下的攻势精悍如刀, 臣不过是在一些好斗的混混和小领主手底下的角斗士那里学了几招,动起真格来, 只怕命都没了。”格雷文声音沙哑。
楚临甩手,银簪上的血洒在桌面的信纸上, 点点腥红。
“丧命倒不至于。”他一手将肩头披散的乌发利落地盘起,插好银簪,“朕心里把握着呢, 绝没有杀了刚立过功的臣子的道理。”
“谢陛下手下留情。”格雷文低声说。
楚临眼帘微垂:“今后你就是这儿的御医长了, 格雷文。”
他听到格雷文呼吸一窒:“陛下这是越过了疗愈所御医任职的步骤, 直接任命臣?”
“疗愈所的章程是朕修订的, 朕提拔谁就是谁。”
格雷文话音顿了顿:“敢问陛下,御医长每个月的薪水几何?”
“每个月二十个银币, ”楚临说, “怎么,嫌少的话, 还准备推辞不成?”
“不敢。”咯吱的布料撕裂、摩擦声,是格雷文将衣摆扯下一块布条,包扎流血的手,“只是臣钱包瘪的像只死老鼠,总得预支点薪水垫付药费才行。”
楚临呵笑:“蝇头小利都要计较的家伙,真不知等你治好朕的眼病,要向朕索取多么值钱的秘密才肯罢休。”
“往后每天早晚两次来为朕治病,迟到一次朕就要你好看。”他摆摆手,“出去吧,朕要一个人待会儿。”
“是,我的陛下。”
门关上了。楚临微微垂头,一言不发地摸着脑后的簪子。
隔着半个房间与一扇门,失明后灵敏了不少的听力让他听见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叹,仿佛长松了口气。
银簪本该划伤对方的脸,却被徒手挡开。
纵然疾病缠身,可楚临对自己的每一招一式都有十足的把握。
他的攻击从没有试探之分。
还是侍卫长时,他也有过为了放水而佯装打不过某人的榉木剑的时候,可那段时光早被他亲手埋葬了。
“你也有秘密啊,格雷文医生。”楚临冷笑着,轻声说。
*
接连的大新闻震动了布钦汉斯堡。
据说,先是不苟言笑的御医长萨巴列斯像瘫软的烂泥被卫兵架走了,随后怪胎格雷文捂着流血的手去了疗愈所;接下来的几天,怪胎带着他裹着厚绷带的手,日日进出王的书房。
直到七日后,格雷文路过杂院,仆役侍从们惊讶地看见他那身鱼腥味的旧衣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御医长坠着墨绿边的黑色制服。
国王书房。
加雷斯坐在独立的方桌前,羽毛笔蘸饱了墨。
他抬起头,楚临坐在书桌后,白底袖金的长袍,睫羽浓如鸦翅,眉眼冷冽疏离。
“记,”楚临一字不磕绊地流畅道,“运往前线的铁矿石兵分两路,一部分送往代圣骑士团长伊蒙的驻地,另一部分送往‘恶灵山谷’,每段路程由塞尔多拉的大小领主确保务必送至目的地。”
加雷斯埋头速记,楚临身子前倾,摸到桌上的茶杯,捧起啜饮一口,雾气氤氲了青年黧黑的眸。
他咽下热茶,肩头微微打了个颤。
加雷斯瞥了楚临一眼:“陛下歇息片刻吧。”
楚临苍白的手指捧着茶杯,倦倦地嗯了一声。
加雷斯搁笔,走到椅背后,楚临抿着杯口,小口喝茶,感觉到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握住他的肩按摩,蹙眉隐忍地叹气。
“陛下最近喝了臣调配的药水,晨起还会贫血眩晕么?”加雷斯帮他放松紧张的肩胛骨。
“是好转了些,”楚临垂下睫羽,“你的手伤痊愈了?”
“陛下不让臣检查陛下的健康状况,怎么反倒问起臣的身体来了?”加雷斯说。
楚临闷声喟叹,加雷斯绕到身侧,握住楚临的小臂按揉。
“刚刚朕的命令,你怎么看。”楚临闭上眼。
“臣不敢……”
“还有你怪胎格雷文不敢做的事?”楚临淡声。
加雷斯对着这张白皙俊秀的脸撇了撇嘴角。
“那么臣斗胆了。”他的手掌覆住楚临手腕内侧那朵瑰丽的刺青,“臣看过奏报的卷轴,两批共计数十驾马车的铁矿石,多的送至伊蒙团长处,少的送至潜伏着龙血猛兽的恶灵山谷。教皇国的人知道恶灵山谷易守难攻,得到消息一定会赶去伏击,却不知道真正大批量的矿石物资在伊蒙团长手中。”
“这安排你觉得如何?”
“缜密妥帖,只是若换了臣,会用更铤而走险的办法。”
楚临放下茶杯:“说来听听。”
加雷斯:“把全部的矿石都运送给伊蒙团长,至于恶灵山谷的马车里,可以装上开矿的火药,让骑士们佯攻,撤退后教皇国的士兵一旦掀开帘子,等着他们的就是满载的‘惊喜’。”
楚临沉吟:“马拉着的炸药靶子么?教皇国那群蠢货倒是很可能上钩。只是但凡有一个聪明人反应过来,去拦击伊蒙那条线怎么办?”
“伊蒙团长会守护住最重要的物资的,陛下。”
“你怎么肯定?”
因为他是我荆棘小队训练出的顶尖勇士,加雷斯心想。
“伊蒙的圣骑士团迄今为止百战百胜,臣是塞尔多拉人,早有所听闻。”加雷斯回道。
楚临颔首:“是个可用的主意,只是太冒险了。这么冒险的谋略思维,朕从前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嘶……”
他轻轻抽气。
加雷斯拇指按着那块刺青下的伤疤,感受着这的皮肤慢慢变热,蔷薇花都泛起嫣红。
“臣笨手笨脚,请陛下责罚。”惊惶的语气,从加雷斯面无表情的口中吐出。
楚临咬唇:“罢了,你继续。”
加雷斯帮楚临活动僵硬酸胀的手腕:“陛下怎会有这样一道伤疤?看样子伤的极深,提重物都不方便。”
“不是伤疤,”楚临说,“这是某个人留给朕的遗物。”
加雷斯动作一顿。
“伤疤怎么会是遗物呢?”他飞快地瞟了楚临一眼,只看见一张平静的面孔。
楚临道:“朕想留下一个人,他却宁死也不肯,连存在的痕迹也没给朕留下。朕想他一定恨透了朕。”
“怎么会呢?”加雷斯打圈轻揉着,将腕骨搓热。
“朕欺骗了他。朕有许多次机会带他远离争端,朕却放任了,直到一切走向万劫不复。”
“陛下的意思是,伤疤是那个人造成的?”
“不,是为了救他造成的。”
加雷斯舔了舔干燥的唇面。
“奋不顾身救他的时候也是欺骗,”他喉咙干涩,“还是陛下的真心?”
楚临抬起眼帘,睫毛尖上挂着冬日投下的晨曦,瞳子中仿佛含着漆黑的泪。
“是本能。”楚临说,“奋不顾身,只是不假思索。”
加雷斯动作停住了,深望着楚临,喉结狠狠一咽。
他松开手腕,小心取下楚临的王冠,生怕勾扯到一根发丝。
“这么说来,陛下是入戏太深了。”他为楚临按着胀痛的额角。
楚临只是笑笑。
“不说这个了,”楚临说,“你的档案上空空如也,什么记录都没有。你可有什么家人?”
“父母都已去世,只剩臣一个,无牵无挂。”
“兄弟姐妹呢?”
“只一个,但关系不好,也不在身边。”
“妻子儿女也没有?”
“是。”
楚临冷笑:“扯谎。你戴的那枚戒指又该怎么解释?”
加雷斯下意识摸了摸那枚套在手指上的素戒。
戒指上的幸运之石早在一年前革命的大火中不见了,高温熔断了宝石和戒指的连接处,加雷斯本人也对此全无记忆。
听那个女巫说,找到加雷斯时,他手里正死死攥着戒指,力气大到女人怎么掰也掰不开。
幸运之石没了,戒指加雷斯却一直戴着。
他告诉莫妮卡,留着它是因为幸运之石为自己换来新生,可内心深处加雷斯明白这是借口,留着它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
然而楚临可不会给加雷斯思考的时间:“不说话了?欺骗王可是死罪。”
越是空档越意味着破绽,远在千里之外操纵战局一整年,楚临比任何人都懂得诱敌深入,再乘胜追击。
楚临冷声:“塞尔多拉的男人可没有戴首饰的习惯,除非——”
胸口一阵酸胀,这种真实又陌生的感觉让楚临自己都小小地吓了一跳。
他忍着不适:“你其实有家室,格雷文,朕说的对不对?”
加雷斯望着楚临,眸色沉重。
“陛下误会了。”加雷斯说,“臣不过是贫穷游医,哪来的妻子呢。这戒指其实是臣打算送兄长的礼物。”
“你刚刚还说,你与你兄长关系并不好。”
“因为关系不好,所以他不肯收。臣只好随身携带着,等有一天他看见这戒指时,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加雷斯眯眼,”那种表情,一定非常有趣。”
楚临双手十指交叠搭在腿上,若有所思,表情说不上信还是不信。
“在塞尔多拉,有没有为伤兵救治过?”他问,似乎上个话题轻轻揭过了。
加雷斯谨慎地给出早打好的腹稿:“军医忙不过来的时候,臣会去帮忙。”
“你这家伙,一定索要过不少报酬吧?”
“向为王国卖命的骑士们索要钱财这种事,臣做不来。”
“难怪你来到阿斯莱德,”楚临哼笑,“你是嗅到了布钦汉斯堡的铜臭味。”
“是,也不是。”加雷斯说,“臣不敢欺瞒陛下,臣自始至终盯上的都是最大的鱼。”
“就是你口中朕的‘秘密’?”
加雷斯嗯了一声,楚临笑出声来。
“刚才朕的话还不够么?”楚临问,“这些心里话,朕可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荣幸之至,可臣不得不说,还不够。”
从加雷斯的角度,可以看见年轻国王那苍白却格外英俊的脸,镀着柔光的微翘睫毛,“臣怎么知道陛下说的是真还是假呢?”
楚临侧过头,加雷斯放下手,看见青年挑眉,不算生气,只是有点好笑。
“你质疑朕说谎?”楚临故意提高声音。
“秘密也是交易的一部分,您不说真话,治疗也不会生效的。”加雷斯说。他看见一缕挂在楚临耳侧的发丝,手有点痒,但忍住了。
“那可是你先向朕提的问题,朕哪来的工夫编造谎话。”
“但就是很可疑吧?‘只是不假思索’什么的。爱就是爱,恨就是恨,真心还是伪善,陛下怎么会不清楚呢?”
“朕又没必要骗你,是你自己不信。”楚临有点烦了。
加雷斯:”那方才陛下问话时臣的答案,陛下就全都真心相信了么?”
隔了几秒,楚临深深叹了口气。
“罢了。”楚临说,“那个人若是也会讲话,大概便是你这般针锋相对。他和你一样,都是十匹马也拉不回来的倔强性格啊。”
他打发地挥挥手:“出去吧,剩下的密件朕要单独阅览。”
加雷斯刚后退两步,楚临又唤道:“格雷文。”
加雷斯转过身,楚临手按在卷轴的盲文上,浓黑的眉眼微垂着,薄唇抿成短线。
“今天晚上吃什么?”他问。
加雷斯怔了怔:“回陛下,厨房的菜单臣并不知……”
楚临轻轻啧了一声,修长指尖不耐烦地点着卷轴的硬壳。
霎那间加雷斯福至心灵:“有柠檬汁佐餐的香煎鲈鱼,以及罗勒叶和香料熬煮的鱼汤。”
楚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去吧。”
加雷斯暗自磨牙。
可恶。
活像被宠坏了的贵族家猫。
这事怎么不问厨师长?大冬天的上哪给他凿冰垂钓,还不都是落在自己肩上。
再说他看都看不见,怎么挑刺?最后还不是自己像个老保姆一样亲手给他一根根剔!
过去骗人,如今磋磨人,他加雷斯·拜伦真是欠他的。
“是。”加雷斯干巴巴地说。
他掩上门离开,一边穿过走廊,一边盘算着杀了楚临后要如何在楚临墓碑前堆满祭祀的咸鱼干以作羞辱……
想象酣畅淋漓,加雷斯有些丢了神,下楼梯时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侍从。
“怪……御医长大人!”侍从端着托盘,勉强稳住身形。
被越级提拔后,加雷斯在布钦汉斯堡的地位彻底改变了。
人们在背后还会用怪胎格雷文这个旧的外号称呼他,嫉妒得牙痒痒,当面无不毕恭毕敬。
“这是准备去干什么?”加雷斯自然地摆起御医长格雷文的架子。
“这些都是为陛下休息时准备的东西。”
加雷斯扫了一眼:“药水里要加至少两勺蜂蜜,否则喝着太苦。漱口水太凉,洁面的毛巾太烫。还有……”
侍从心说果然是新官上任,对陛下照料已不只是妥帖,简直如溺爱骄纵。陛下怎就这样娇气了?
“是,是。”但侍从还是点头如捣蒜。
“按我说的去准备吧。”新官的语气俨然和房间里那位王一模一样。
二人擦肩而过,没走几步,加雷斯也想起什么:“等等。”
侍从心有余悸地停下:“御医长有何吩咐?”
加雷斯侧身:“路过后厨的时候告诉厨师长,就说今天晚上额外加两道菜——”
话音未落,又有人一头撞进加雷斯怀里,加雷斯扶住楼梯扶手,回头:“小心看路,撞到别人是小事,若是陛下,他身子本就……”
话音戛然而止。
加雷斯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对方,侍从奇怪地往下走了两步,看见来人,又惊又喜:“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那人抬起头,看见加雷斯的脸,登时僵在原地,左手的小皮箱砰的掉下来,顺着台阶咕噜噜滚到最下方。
“哎唷,这不是巧了!”侍从去捡起小皮箱,蹬蹬跑回来,塞回那人手里,“你们还不认识吧,也难怪,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从前那位御医长洋槐他早就,唉,不提也罢……我来介绍一下吧,二位!”
侍从热情地喋喋不休,加雷斯全身仿佛石化,心脏怦怦直跳,浑身血液箭矢离弦般飞速冲向头颅。
他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与自己四目相对的少女。矮小的身材,稚嫩却气质稳重了不少的脸蛋,以及那一身唤醒他记忆的侍女装……
同一时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侍女珍妮瞳孔紧缩,捂住嘴巴:
“您,您不就是那个死了的——”
==========作者有话说:==========
“恨还未成形,爱已先一步做出反应。”
第44章 不速之客
砰!
地窖的门大力摔上, 加雷斯把肩上疯狂挣扎的珍妮和小皮箱一齐丢下来:“安静,珍妮,你先听我说!”
“放我出去!”地窖里回荡着女孩的尖叫声, “有本事你杀了我,来啊!我不怕你!”
两分钟前,就在珍妮那句“死去的加雷斯·拜伦王子”即将脱口而出之际, 御医长格雷文突然一把将珍妮拦腰扛起, 在侍从困惑的注视下拔腿就跑。
一路上无数人对这个聒噪而混乱的组合报之以同样迷茫的眼神,但鉴于干出这档子事的是备受王宠爱的怪胎,人们纷纷忽视了珍妮绝望的呼救……
“你怎么在这?”加雷斯背靠着门,随时防止珍妮扑上来夺门而出,“布钦汉斯堡所有的卫兵和仆从都换了, 连马夫也不例外,怎么唯独——珍妮!你疯了?!”
回应他的是一个迎面砸过来的酒桶:“让——开!”
加雷斯闪身躲开的同时眼疾手快地抓住珍妮的肩膀:“你冷静点!看在主仆一场过的份儿上, 就不能好好聊聊?”
“珍妮现在是陛下的人,而不是您的, 加雷斯·拜伦殿下!”珍妮拳打脚踢,奈何胳膊腿实在不够加雷斯肌肉结实的手臂那么长,活像扑棱翅膀的旱鸭子, “倒是您, 您回来能有什么好事?有本事试试能不能跨过我的尸体, 离开布钦汉斯堡!”
“你的陛下现在活得好好的!”加雷斯急得低喝, “咱们做个约定,别告诉任何人我的身份, 行不行?”
“陛下!”珍妮扯着嗓子大喊, “来人呐!”
“够了!”加雷斯把人拽住,“你误会了, 好姑娘,我不是来找他复仇的!”
“陛下!!——”
“我是来杀了圣主教尼克洛姆的!”加雷斯急中生智,“我要推翻圣教,推翻维护他们残忍统治的,腐朽的贵族!”
珍妮挥舞的拳头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珍妮难以置信,“你怎么可能也会对圣主教——”
“为什么不呢?”加雷斯慢慢松开珍妮,向她摊开双手,“这片大陆上有炼金术,有魔法,有异兽,有各种各样的信仰和种族,可蔷薇公国却是个法力凋零的国家。不觉得奇怪吗?看着我,珍妮,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从那场必死的大火中活下来了么?”
加雷斯指着自己的眼睛:“拜伦家族的眼睛本来是绿色的,不好奇它为什么变成寻常的棕色了么?不想知道我是如何能听能言的么?”
“我——我不管!”珍妮警惕地鼓着嘴,“这和圣教有什么关系?”
“是圣教让魔法在大陆式微啊!他们垄断、封锁、杀人灭口,而我正是有了巫术和魔法才得以重获新生。我可以隐姓埋名地活着,可圣教会发现我是个持有魔法的人,即便我不是加雷斯·拜伦,一样会遭到追杀,除了打倒他们,我还有什么选择?”
珍妮死盯着加雷斯,语气却软化下来:“说来这段时间,我在各处确实也见到有关魔法的一些蛛丝马迹,包括教皇国的异兽……”
“这就对了,”加雷斯活像个诱骗犯,“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没办法,我得回来,哪怕这座城堡的主人如今是——”
“可谁知道您会不会对陛下心存怨怼?”珍妮再次拔高声线,“毕竟他曾经是您的侍卫长,还对您……”
你还知道他是我的侍卫长,你还当过我的侍女呢,还不是偏心现在的主人?
加雷斯耐着性子:“他有他的苦衷,我怨过他,但不恨他。没有他,我照样会和我的父亲拜伦七世决裂。”
“真的?”珍妮狐疑。
“真的,”加雷斯声情并茂得自己都快信了,“我潜入布钦汉斯堡这么久,要杀早杀了,何必——何必等到现在?”
满地酒水中,一抹倒影一闪而过,像极了某个同党嘲讽的笑脸,加雷斯差点咬了舌头。
“既然没藏着杀心,那为什么不和陛下坦白?”
“他会相信么?他掩藏锋芒二十年,策划了整场革命,现在我回来了,他怎么会接受?”
“也是,”珍妮嘟囔,“陛下一定会生气的。”
加雷斯心一梗。
生气?谁生谁的气?
要不是为了稳住珍妮,他真想对这愚蠢的小妮子大吼,有没有搞错!
珍妮:“您是怎么混进布钦汉斯堡的?”
加雷斯一五一十说了,珍妮有些卸下心防,露出小女孩特有的天真神情。
“您不是可以改变眼睛的颜色么?”她问,“为什么不干脆连样貌也变了,这样岂不是连我也认不出你来。”
加雷斯哽住。
他不敢说自己没想过这个问题。
改变容貌对现在的他不在话下,甚至治好楚临的眼睛也只是他一个弥撒咒的事,在魔法方面他是莫妮卡承认的天资过人。
可若是他哪天一时兴起,像吃掉老鼠前必要亵玩一番的猫一样,大发慈悲为楚临复明……
睁开眼的那一刻,看见的若不是自己这张脸,所有的羞辱该多么索然无味啊。
“这不是没想到你还在这里么。”他摆出懊恼的表情。
珍妮骄傲地挺起胸膛:“从今往后我回来了,陛下身边还由珍妮近身侍候。不管您说的是真是假,总之您都没有下手的机会。”
加雷斯心不在焉:“是啊,拿你这个王最信任的侍女没有办法嘛。”
珍妮抱着胳膊,煞有介事地思考:“明白这点就好。看在的确为陛下精心医治的份儿上,暂且不告发您。”
“从酒窖出去后,不论是在他还是谁面前,都得替我遮掩过去。”加雷斯放低姿态,“最近我好不容易和他搞好了关系……”
“我懂,”珍妮一脸讳莫如深,“这事珍妮有经验。”
加雷斯刚要松了口气,听见珍妮又道:“修复感情嘛,就像我哥嫂那样。珍妮的哥嫂曾经大吵一架,差点闹到修道院让教士为他们主持离婚,后来哥哥后悔了,半夜把行李藏起来不准嫂子回家,还派珍妮去劝……放心,珍妮很会看情况行事。”
加雷斯要拉开门的手一抖,差点将木门把手掰断。
主啊,这都什么跟什么。真该让至高神瞧瞧这傻丫头的表情,像个八卦的婆娘!
但看着女孩莫名其妙有些兴奋的脸,加雷斯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打开酒窖的门。
“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珍妮。”加雷斯说,“闹得这么难堪,记得提前准备好借口。”
*
挂钟嘀嗒作响,风吹过书本,发出哗啦的翻页声。
楚临坐在软椅里,喝着伯爵红茶。
“一路上辛苦了。”楚临双腿交叠,一条黑金交织的薄毯盖在他腿上,“你该先去休息,明天再来向我汇报。”
“这不只是汇报,是陛下在珍妮这里种下的信任的种子,”珍妮说,“珍妮感谢陛下给予珍妮这份历练的机会。现在种子开花结果了,所以珍妮迫不及待要和陛下分享成果。”
顿了顿,传来女孩挠脸的沙沙声:“而且珍妮也想您了,陛下。”
楚临:“出了一趟布钦汉斯堡,还学会了阿谀谄媚?”
“真的是日夜牵挂嘛,陛下。”
主仆两个都笑了,楚临放下茶杯,拿起拆开的信封,摸着纸上的盲文:“准。”
珍妮整整裙摆,站得更直。
她道:“作为陛下的女使,珍妮走访了十三个城镇与周边若干村落,绘制出圣教的势力分布图,许多修道院建在诸如幽灵密林、阿尔伯特矿山这类禀赋优异的地方,这极大违背了圣教士深入臣民之中传播主的福音的宗旨,看上去他们更像圈地占领,秘密地酝酿着什么。”
“珍妮和城镇的人们打交道,才得知,圣教士们囤积武器,贿赂近卫营的长官,甚至霸占小领主的农田,这些都成了公开的秘密;工商户们响应陛下的号召,推举代表参加圆桌议会,这其中最大的阻挠力量就是修道院,他们甚至公开毁坏投票箱,用暴力威胁。”
“和亚蒙教皇国的战事,原本陛下没打算让珍妮插手,可珍妮实在没法不调查……教皇国有无穷无尽的魔物和附魔的兵器,他们甚至希望培养出精灵的胚胎,人类与精灵的混血种,这些都是在我们国家闻所未闻的神迹,圣教士们却嗤之以鼻。”
“珍妮以为,他们不是真的因为愚蠢而傲慢,而是用傲慢掩盖真相。他们早就知道魔法的存在,却害怕魔法会动摇圣教,动摇他们身为我主使徒的威严!”
楚临饶有兴致地嗯了一声。
珍妮停下来,困惑地看着楚临。
刚才的用词没什么歧义吧?难道陛下看来这些都是好消息不成?
“果然人在锻炼中成长得最快。”楚临颔首,“走之前你还是个听写都跟不上我速度的小丫头,现在讲得头头是道,真像个小女官了。”
珍妮脸登时烧热:“陛下,比起珍妮这点微不足道的……圣教的事更……”
“要紧?哦,不。”楚临语气甚至有点愉快,“他们要是不搞这些小动作,才更要紧。一切都和预料中大同小异。”
珍妮叹服地看着楚临:“陛下,关于尼克罗姆的情报,都已整理在信中。”
楚临点点头,眸光未动,但珍妮熟读他的微表情,知道楚临此刻想让她退下,自己独处一会儿。
但她没动:“对了陛下,珍妮听说,珍妮走的这段时间,陛下真的召来一位塞尔多拉的医生陪在您身边,他……他叫什么来着?”
楚临点着扶手的指尖一顿。
“你见过格雷文了?”楚临问。
“叫格雷文么?”珍妮内心咀嚼着这个名字,少女现在在走钢丝,语气倒平静得像个极有城府的老狐狸,“据说这位格雷文医生最开始是暂代珍妮的工作,服侍陛下。现在珍妮回来了,陛下还打算继续留用他么?”
楚临沉默着,珍妮悄悄探头,紧盯着年轻的国王。
她就是有私心。
她是答应保守秘密,感性和过往也告诉她,加雷斯·拜伦是个明辨是非的男人。
但她是腰间挂着国王令牌的女使了,理智教会她不动声色地在天平中加入她的砝码。
如果楚临选择辞退“格雷文医生”,她绝不会阻拦。
某种程度上,她甚至期待这发生。
没人会把结果归咎为她的意志作祟,尽管其中确实有她潜移默化的引导。这是她这只蚂蚁在大象的斗争中学会的平衡之道。
楚临忽然拢了拢衣襟,靠在椅背里。
对于从来都坐得端正优雅的王来说,这个姿势随意得让珍妮惊讶。
“不,让他待在这。”楚临说,“另外,他现在是御医长了,你们两个并不冲突。”
珍妮愕然。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但她确确实实从蔷薇之王的脸上读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外露情绪,遮都遮不住……一种混杂着烦闷、尴尬与心虚的复杂情结。
“是,”她只好说,“格雷文医生的医术怎样,伺候陛下够周到细心么?”
“马马虎虎。我是说还不错。”楚临抱起胳膊——典型的防御性姿势,珍妮心都碎了,“有他在,的确很久没有眼痛过了。”
“可不管怎么说,格雷文医生到底来历不明。塞尔多拉现在人口流动太频繁,很多领主手底下都混进了自称是近卫营退役骑兵,实则游手好闲的打手。”
“他不一样。”楚临声音干涩,“格雷文会魔法,几乎到了精通的地步。而且他是个让人有安全感的人……是会让人觉得熟悉的那种安全感。”
“陛下没感觉过什么不对劲么?”珍妮内心在尖叫了。
“也有一点……”楚临迟疑。
珍妮刚要说话,楚临皱眉道:“格雷文说自己未婚,可我碰过他的手,他戴的明明是婚戒,却借口说是兄长的礼物。声音听着很年轻,却有妻子了么……他本人相貌如何,英俊么?以你们小女孩的眼光来看?”
“陛下说的不对劲就是这个?”珍妮脱口而出,“的确俊美无俦,不,关键不在这啊!”
少女捂住心口。楚临把薄毯团成一团,连盲瞳中都流露出烦躁来。
“把试用期这码事忘了吧,”楚临说,“就先这样。反正除了格雷文,现在也无人可用。”
珍妮叹了口气:“遵命,陛下。”
三分钟后,女孩退出书房。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替她关上厚重的黄铜门,接过她手里的托盘。
“他有说什么吗?”加雷斯问。
两个人走向长廊尽头最僻静的楼梯,珍妮道:“珍妮在陛下面前为殿……为您据理力争过了,陛下同意让您留在布钦汉斯堡。”
“我现在不是聋子了,”加雷斯乜着她,“女使大人在里面慷慨激昂的陈词我可听得见。”
“……往后不会了!”珍妮脸红,“再说陛下不是护着您的么!除了珍妮,陛下从前可是谁都信不过。”
加雷斯扯了扯嘴角,意识到什么,迅速发出一声冷哼。
“他对所有人都很防备么?”他问。
偶尔有侍从路过,看着不久前打得鸡飞狗跳的御医长和侍女正交谈融洽,无不露出大脑一片空白的表情。
珍妮压低声音:“既然如此,您更要尽心照料陛下,就像从前他还是您的侍卫长时那样细致入微才行。也算没辜负陛下对您的信赖啊。”
这话听着怪怪的,加雷斯强迫自己不去细细品味:“望不吝赐教了。”
“哦,说到这,”珍妮瞥他一眼,“等到尼克洛姆真的被扳倒了,您的愿望也算实现了。到时候您准备怎么办?安稳地隐居起来,度过余生?”
“差不多。”加雷斯硬着头皮应付。
“就放下您和陛下之间的过往了么?临走前也不打算告个别?”
……那只会把情况搞得更糟吧,加雷斯悻悻地想,愿主保佑他不会有这一天。
“珍妮可以帮您二位调解的,”珍妮拍着胸口,“珍妮很擅长,譬如哥哥和嫂子两个吧,珍妮劝架的经验可谓——”
“拜托别啰嗦了!”加雷斯忍无可忍,“再用你的哥嫂打比喻,我就用魔法封住你嘴巴!”
珍妮讪讪地住了口。
加雷斯无奈地挥挥手:“罢了,还是聊聊他吧。当初他到底是怎么突然罹患上这眼病的?城堡里到处是传闻,一听就是捕风捉影。”
“那些诅咒之说么?都是为了噱头,越编越吓人。”珍妮不以为意。
他们走下楼梯,来到后院的水房。
几十个木桶摆在后院水井边,加雷斯把用过的杯盘泡在一个桶里,两人拐进另一个阁楼大的房间,里面满是药材味,坩埚里的药水咕嘟冒泡。
“陛下的眼病,您真能治好?”珍妮观察着紫色的药水。
加雷斯蹲下来添柴:“你说说看你了解的起因。”
“这和治病有什么关系?”珍妮不解。
加雷斯背对着珍妮,声音蓦地有些不自然:“你不懂,说你的就是。”
“好吧,那您确实问对人了,”珍妮靠在装药粉的柜边,“当时珍妮确实就在现场。”
火光映着加雷斯的眼睛,棕色的瞳孔深处跳跃着忽明忽暗的绿光。
“那是庆祝日,解放后的阿斯莱德简直是一片欢乐的海洋,哦,抱歉,这么说可能让您觉得不舒服……”
“我没意见,”加雷斯起身,拉开一个抽屉,“继续。”
珍妮挠挠脸:“喜庆的日子,可陛下却并不高兴,事实上从胜利后陛下就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他甚至还让萨里恩先生私下寻找过……”
加雷斯的眼神像无声的诘问,珍妮舔了舔嘴巴:“寻找过您的,哦,这该怎么说才好呢?就是……您应该明白的……”
加雷斯发出沙哑的笑:“找我的,尸骨?”
珍妮避开加雷斯的视线。
她没有看到,加雷斯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说不上错愕还是阴沉。
“陛下总是闷闷不乐,好像背负着很多……他不对珍妮说,珍妮知道,有些话他永远也不能跟任何人说。”珍妮小声道,“陛下避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您,可陛下最需要的就是一个人和他聊聊您的事,哪怕有人指责他不该对您这么做,或许他听了都高兴得很……珍妮想,大约——”
大约陛下最需要的,不是一个能与他畅聊加雷斯殿下的旧友,而是加雷斯本人。珍妮心说。
她一抬眼帘,被加雷斯古怪的神色吓了一跳。
青年皱眉深望着少女,却又不是真的在看她,而是透过她看着更深的某处。
“说说那天晚上的事。”加雷斯音色低沉。
柴火噼啪地燃烧,药水的酸苦味令珍妮抽动鼻腔:“陛下的眼睛突然流出血来,珍妮亲眼所见,他昏了过去,被架上马车……洋槐说,陛下儿时被拜伦七世用过染瞳液。”
“二十多年前的隐患,现在才爆发?”加雷斯打断她。
珍妮觉得奇怪。直觉告诉她这不是正常的探讨,加雷斯心里有答案,在没听见她亲口说出那个答案之前,他拒绝相信其他可能。
“那……”她顿了顿,“应该是伤心过度的缘故?”
加雷斯紧锁的眉头舒展。
“倒是个说得通的解释。”他说。
装模作样。珍妮撇着嘴腹诽。
“没想到他还是心思这么重,”加雷斯竟当着不算盟友的少女的面喃喃自语起来,“有时间要查阅一些魔法典籍了。看来他变成这样子,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珍妮眨巴眼睛:“您说什么?”
加雷斯合上抽屉,一只手握着一把草药。
他两手背在身后,开始来回踱步。
“毕竟他还是很在乎的不是么?”加雷斯自言自语,“不管立场如何,这么多年的相处和感情……”
珍妮赞同地点头:“陛下和已故的靳御医确实称得上至交啊。”
加雷斯脚步猝然顿住。
“你说谁?”他转身。
珍妮被他大幅度的动作吓得结巴:
“已故的御医,靳独栖,靳医生啊,当年靳医生还为您医治过,您……忘了吗?”
==========作者有话说:==========
加雷斯:所以是我自作多情咯(死亡微笑
第45章 妒
加雷斯直勾勾地盯着珍妮的脸。
后者胆战心惊地咽了口唾沫:“抱歉, 珍妮、珍妮说错了什么?”
“不,说下去。”加雷斯嘴唇小幅翕动,“我记得靳独栖, 他治好了我的瘟疫,那时他经常出入布钦汉斯堡……洋槐也提过靳,他为自己没有获得和靳独栖一样的待遇而怨天尤人。”
珍妮刚要说话, 加雷斯的目光陡然一凛:“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个交情匪浅?”
“是啊, ”珍妮怯生生地点头,“陛下还是普通侍卫时就和靳医生认识了,患难的友情……起义军找到陛下,澄明了骑士王后人的身份,也是靳医生帮忙牵线。他们还都是异族人——”
“你说那天晚上他双目流血失明, 也和靳独栖有关?”
“起义那晚靳医生受了重伤,若他是主治医生, 病人一定有救,可这次他是病患……”
“他没能撑过庆祝日, 陛下在疗愈所见了他最后一面,后来炼金术师阿方索先生赶来,但还是晚了, 他只来得及用炼金术将靳医生的遗体封存起来。”珍妮说, “出了疗愈所的大门, 陛下就流血昏厥过去, 后面的事,您也知道了。”
加雷斯目光黯下来, 眸色深得发黑。
“他悲痛欲绝, 伤心失明,”加雷斯阴恻恻的, “是因为,靳独栖?”
“大概是吧……怎,怎么了?”珍妮又怕又一头雾水。
加雷斯上前一步,珍妮后颈汗毛都竖起来,想逃又迈不开腿。
可加雷斯只是阴郁地盯着她,青筋暴起的手几乎将那无辜的草药攥成渣。
“他对靳有多看重,连洋槐都嫉妒得生出背叛之心?”加雷斯哑着嗓子冷笑,“我怎么不知道这两个人背着我有这么刻骨铭心的交情?”
“背着您?”珍妮困惑地跟着重复。
加雷斯大步与珍妮擦肩而过,仿佛少女在他面前陡然化作空气,珍妮不敢吭气,英武帅气的冰王子一旦沉下脸,那深邃的眉眼阴鸷得可怕,打死她也不敢阻拦。
“殿下!”她脱口而出,“都是珍妮胡诌,您……您要是乱来,珍妮可要奏报,奏报陛下——”
话音未落,门砰地关上了,珍妮心有余悸地站在原地,房间只剩下坩埚里噗噜噜的熬煮声。
*
几天过去。
“这玩意可真重。”楚临搁下羽毛笔,摸索着摘下王冠,放在桌上,“珍妮,帮我看看头发乱了没有。”
珍妮帮楚临整理鬓发,笑着退回原位:“陛下看起来好极了,每天都如此。”
“哦,得了吧。少哄我开心。”
“陛下是珍妮见过最好看的男子,”珍妮说,“陛下一定是受过主,受过圣教神话中美神桑切迦的祝福。”
楚临笑笑:“帮我倒杯茶。”
接见了几位在战争中立功而授予男爵爵位的骑士,典礼刚结束,楚临还没来得及完全褪下正式的服装。
珍妮取来茶杯斟茶。
自从上次加雷斯情绪失控怒而出走,珍妮提心吊胆地失眠了好几天,可什么都没发生。
加雷斯依然披着“御医长格雷文”的皮行走于城堡中,每天按时为楚临治疗。到处风平浪静,珍妮这才慢慢放心。
她搞不懂加雷斯愤怒的出处。
坦白说这是个陌生的课题,就像休假回家时她会帮着哥哥哄嫂子开心,或者帮着哥哥和小侄女一起为嫂子分担家务,从没见过哥哥对嫂子大发脾气的。慢着,为何又无端联想起哥嫂……
休息室的门被敲开了:“尊敬的陛下,治疗时间到了。”
珍妮手一抖,茶水差点浇到手背。
“格雷文”走过来,两人眼神短暂交汇,珍妮试图眼神警告“格雷文”不准动她的陛下,然而后者目不斜视地拿过茶杯,来到楚临身边。
“臣来侍奉您。”格雷文拂了拂长袍下摆,单膝下跪。
楚临微抬下巴:“下去吧,珍妮。”
退出休息室前,门缝里珍妮的眼睛还不死心地眺望着屋内跪着的身影。
加雷斯面不改色,将茶杯恭敬地递给楚临。后者抿了一口,随手放在边几上。
“你的魔法效果确实不错,”楚临窝在单人沙发里——典礼板得他又累又渴,然而与格雷文独处时,他总是下意识露出放松懈怠的一面,“已经到了长时间工作也不会头痛发作的程度。”
“陛下过奖了。”
“想要什么赏赐?”楚临慵懒地歪着,苍白的手腕撑着下巴,“今天朕心情好,加封了两位男爵,不差你这一个。”
“臣不敢。臣也不贪图爵位。”
楚临勾唇:“又是你‘无价的秘密’那一套?”
回以楚临的只有沉默,作为默认。
“想问什么?”楚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拢了拢典礼的黑金色披肩,身子快要陷进沙发里,“准你随意提问,回不回答么,要视朕的心意。”
很轻微的水声,那是他听见格雷文在咽口水。
“在陛下心里,臣的医术如何?”青年说。
“就是这么个问题?”楚临有点好笑,“又是紧张又是铺垫了半天,朕还以为什么……这有什么值得郑重其事的?”
“陛下愿意回答么?”
“你的医术当然很好,不然朕为什么破格提拔你当御医长?”
“纯粹的医术呢?臣是指,除去魔法,只论医治病人的水平。陛下见多识广,一定见过很多比臣高明得多的医生吧。”
楚临失笑:“你说洋槐么?他也不如你。他被朕惩治这么久了,你怎么才想起和他作比较,要争宠,反应未免太迟钝了些。”
“臣指的不是洋槐。”对方居然听起来郁郁不振。
“那么,为何做此发问。”
“在这之前的医生呢?”格雷文一字一顿,“臣听闻,疗愈所过去有一位天才的医生,和陛下一样是并不来自这片大陆的异族人,人们……叫他靳医生。”
楚临的笑意凝固了。
“你怎么会听说他?”楚临冷冷问。
“格雷文”抬起头,深棕色眸子如投石入湖的水面剧烈波动,露出阴翳的幽绿。
他凝视着楚临那失了焦,却依旧漆黑得摄人心魄的眼睛。
“这就是臣想讨要的赏赐。”加雷斯哑声道,“恳求陛下,告诉臣这个故事吧。”
楚临修眉蹙起:“朕要知道为什么。”
“因为臣坚信自己是大陆最出色的医生。”加雷斯对答如流。
“朕不知怪胎也有自视甚高的一面。”楚临冷笑,从加雷斯的角度,楚临清瘦的下巴微抬,皮肤白得发光,像只矜贵自持的宠物猫在沙发上晒太阳。
“随您怎么认为。”加雷斯话锋一转,“您认为臣与靳谁的医术更佳?”
楚临翘长的睫羽一动:“你是靠魔法,你们不能相提并论。就像魔法师与炼金术师也不可——”
“靳现在哪里?陛下可以召他来布钦汉斯堡,臣愿意与靳一较高下。”
楚临张了张唇:“独栖他……他不在了。”
那个称谓牵动着加雷斯的神经,青年眉心骤然一跳。
“您叫他‘独栖’,”加雷斯毫不避讳地指出,“您与这位靳听上去关系非同一般。您很喜欢靳么?”
楚临:“……喜欢?”
他略加思忖:“当然喜欢。“
他听见对方轻轻吸了口气:“为什么?”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靳独栖是他忠诚的战士茱萸,他最好的朋友,这种挚友情谊怎么不算喜欢?
“那您喜欢他什么?”青年声音里多了分求证的急切,“臣渴望领教一二。”
楚临略带忧伤地叹了口气:“独栖非常优秀,首先他有自强不息的精神,无论多大的困难,都绝不低头认输。”
“多么令人感佩。”御医长大人听上去心口不一,“不过陛下,容许臣斗胆插言,臣曾经呕心沥血学习魔法,吃过的苦头不计其数,臣也一样从未萌生半途而废的念头。”
“朕想想,对了,独栖医术精湛,他是皇家医学院第一个异族学生,救活的病患数量至今还是疗愈所没被打破的记录。”
“哦,是了,也只有天才才配站在陛下身边。”御医长心不在焉地附和,“不过顺便一提,臣在塞尔多拉爆发战争的一年里救下至少两百名英勇的骑兵,这里不乏残肢断腿,常规医术和炼金术都救不活的那些……”
“独栖对朕一片赤诚,虽然有时性子过于急躁,但他全心支持朕,朕与他早就像家人一般。”
“家人?陛下抬举这位靳医生了。”加雷斯顺口就答,“家人不说是生死与共,福祸相依,至少也该同吃同住,朝夕相伴吧?”
“你怎么每条都在反驳朕?”楚临不耐烦了,“朕说喜欢就是喜欢,容不得你来质疑!”
加雷斯气得要吐血。
容不得?
那个御医也配称为家人,就因为他给楚临看过几次病?
他和楚临遭到贵族追杀,在山洞的篝火边互相包扎伤口,抵足而眠的时候,靳独栖还不知在哪里啃他晦涩的大部头!他用树枝磨的箭射死鬣狗,两人失足滚下山坡,楚临拼死把他护在怀里,而他用小小的身躯背着昏死的楚临一步步走回王宫,把楚临交给急得发疯的侍从们,自己的脚底板早已血肉模糊……
那他们这又算什么?
为了最后的背叛,铺垫也可以这般逼真吗?逼真到受害人回望过去,依旧不愿相信这是假的,逼真到连背叛者自己也说不清。
“臣是说,靳的确非常出色,只是,”加雷斯还是憋不住,“这就值得陛下的喜欢了么?”
“喜欢又怎么了?”
“陛下的喜欢,弥足珍贵。”加雷斯低声说。
楚临无奈地侧靠在扶手上,揉着额角:“那是朕措辞不准,朕对靳独栖是君主对臣的宠爱,如何?”
“陛下又为何而宠爱?”
“为什么,为什么!你简直像只鹦鹉!”楚临不悦,“好了,朕喜欢靳独栖不啰嗦,不谄媚,不蠢笨,不——不丑陋!他相貌端正,注重仪表,见之赏心悦目,一个美男子在身侧伺候,总好过站着个丑八怪,看一眼都会做噩梦!满意了没有?”
御医长哑火了。楚临终于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准备润润喉咙。
“……这不公平。”
楚临一口茶水差点呛住:“唔?”
锲而不舍的追问结束了,但他的御医长似乎陷入另一个抓狂的极端。
“陛下现在看不见而已。”他听见青年缓慢地说,“您从没对臣说过,您喜欢,俊朗的男子……”
边说着,加雷斯边看向窗户中自己的倒影。
一张五官立体、轮廓如刀裁般清晰深刻的脸映在窗中。
与端秀清冷的蔷薇之王不同,加雷斯的脸硬朗、冷俊,比起楚临不沾尘埃般的疏离,他则更多是具有威慑性的冷酷,不苟言笑时甚至显得阴沉、孤傲。
靳独栖他不是没见过,凭良心讲,靳算得上英俊小伙。
但无论是开朗的谈吐还是亲和温厚的气质……
如果楚临喜欢的是这一挂,他哪样都赢不过对方。
“你方才提到故乡塞尔多拉。”楚临的声音响起,“格雷文,你接触过那么多近卫营骑士,他们没私下谈论过朕么?他们对于朕,对战争和蔷薇公国有什么看法?”
“他们以自己为国家与正义而战为荣耀。”加雷斯说,“尤其是在见证了教皇国邪恶的魔法力量后……当然,也有个别人认为这是在与神明的力量抗衡。”
“他们有怨言,是出于畏惧?”
“在强大的力量面前,心生畏惧的是弱者。强者只会激发挑战欲。”
“可这是战争,每天都有人在死去。”楚临幽幽地叹气,“在蔷薇公国,魔法比黄金还珍贵。圣教的……”
他顿了顿,某一刻二人似乎心照不宣地想到这是“圣教的缘故”,可楚临没有说下去。
“战士们缺乏与魔法战斗的经验,更缺乏运用魔法武装自己的机会。”加雷斯道,“臣在塞尔多拉,见过许多痛心疾首的画面。臣有时多么希望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带领他们,不,哪怕只是加入他们,或许就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牺牲。”
“你的确有一颗医者的心,”阳光照在楚临那双几乎感觉不到光线变化的瞳孔上,像一对剔透的黑曜石,“救死扶伤是医者的仁慈。”
“不,”加雷斯竟然否认了,“臣渴望骑士的功勋。”
短暂的沉默。
楚临改换坐姿,微微低头揉着眉心:“这倒让朕不懂了。朕以为你是个脾气古怪的医生,市侩的商人,却不曾想你也有崇高的理想。”
“谈不上崇高,只是甘愿为陛下您一人献上臣的热血与生命,仅此而已。”
楚临:“发自真心?”
加雷斯张了张口,他没想到楚临会问这种问题,确认性的提问让他下意识讨厌。
当然不是真的了,他抗拒地想,我是为了向你索命,从血与火的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啊。
“当然是真心。”他说,“不妨向陛下坦白,臣听闻教皇国饲养杀人的恶龙,臣梦想着成为神话中的屠龙者,只有沐浴龙血的勇士才称得上经过主的洗礼。”
他的回答换来楚临不以为然的笑:“若真如此,有一日朕就打发你到战场上,圆了你的屠龙梦……”
他揉着眉心的动作一顿,上身支撑不住似的一晃,加雷斯眼疾手快扶住他:“陛下?”
“不碍事,”楚临习以为常地摆摆手,“贫血症,过一会儿就……”
加雷斯这才意识到,从他们开始交谈以来,楚临罕见的略带烦躁的语气,坐立难安、反复揉着额角眉心的动作都是为何。
他搂着楚临的肩膀,助他起身:“臣扶您去休息。”
他搀扶楚临回寝宫,一路上楚临苍白的手紧紧抓着加雷斯的手臂,几乎是刚一坐到床边就脱力地吐了口气。
加雷斯帮楚临褪去沉重的华服,感觉到衣衫下每一寸骨骼都在他滑动的掌心下战栗。
“您好好休息。”加雷斯话音一顿,“这是什么?”
楚临竟立刻领会加雷斯所指何物,肉眼可见地一僵,手摸索着向床头探去。
“你先出去……”他摸到床头的某件东西,想把它塞进枕头底下。
“您睡觉就盖着它?这东西可不够厚实——”
加雷斯不由分说抓住那织物,下一秒青年愣住了,在楚临惊愕的吸气声中失礼地将那东西抓过来,一把抖开。
大红色的披风哗地在加雷斯面前展开。
绝不会认错。这是加雷斯贵为王子时的披风,每逢重大节日必会穿着它,他对它再熟悉不过。
“您怎么把披风叠起来放在床头?”加雷斯嗓音暗哑,“这看起来不是您的尺码……陛下留着它做什么?”
“放肆!”楚临倾身一把抢回,把披风抱在怀里,他皱着眉,眸中第一次流露出凶狠的神色,又因为涣散失焦,看起来像炸毛的猫崽子。
“我看你得意忘形了,格雷文,朕不需要你伺候!滚出去!”
厉声说完,楚临转身躺下去,侧身背对着加雷斯,肩膀愤怒地起伏着。
他看上去真的气极了,连治罪于对方都忘了个一干二净,愣是把王的权能丢到了脑后。
加雷斯盯着楚临消瘦的后背。
楚临仍然处于贫血症的折磨中,头痛、晕眩、呼吸不畅与并发的低烧症状像跗骨之蛆,侵蚀着王本就不健壮的身体。
加雷斯清楚这一点。
正如他亦深知,独自面对病中虚弱的王,是天赐的刺杀时刻。
“陛下的行为让臣不得其解。”加雷斯低声说。
床上的人痛苦地闭上眼睛。
又来了,楚临想,这个不怕死的、冒犯的蠢蛋!
“朕命令你离开,”他恨不得捂住耳朵,“别逼朕叫卫兵把你拖走。”
“刚刚的话陛下没有否认,对么?”加雷斯充耳不闻,连珠炮一般,“您把它放在床头,因为您睡梦中时时紧挨着它,臣猜甚至抱着它……臣乐于见陛下有个心仪的东西作为助眠的抚慰,可它是某人的私有物品,臣说得对么?”
楚临的后背停止了颤抖。
“它是谁的呢?”加雷斯的目光像骑士的长枪那样尖锐,“光是这个人的物品就让陛下夜不离身,陛下却不肯将那人寻来么?”
楚临再开口的声音蓦然变得虚弱:“混帐,这不关你的事……”
“臣也许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吧?”加雷斯俯身,高挺的鼻梁离楚临脑后凌乱的发丝很近,几乎能嗅到青年后颈干净的高档皂香味,“一定是对陛下极为重要的人。是陛下曾经提过的那个人,对不对?”
楚临眼皮倏地一紧。
加雷斯还在不间断地说着:“那个您提过不止一次的人,没错,每一次您都没有明说,可臣知道每一次您提到的对象都是同一个,您不愿面对那个人和他的过往,用‘遗憾’代称之。”
“陛下心中见不得光的存在,”他幽幽的声音含着笑,却冷酷得像魔鬼,“是个不该面世的罪人吧?”
屋子里静极了。
加雷斯顿了顿。他等着楚临大发雷霆,或者像往常一样迅速冷静下来从容地应对,无论怎样都好,反正他的手里随时可以多出一把附魔的折刀,割断那苍白脆弱的喉咙。
然而加雷斯等了许久,直到看见楚临收拢双臂,将怀中的红色披风抱得更紧。
他依旧背对着加雷斯,只是喉结明显滚动。
“……是他。”楚临薄唇轻微翕动。
加雷斯微怔。
“那场大火把一切都带走,我只找到了它。”楚临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他甚至不再使用朕这个带着距离感的自称,“曾经这是我每天亲手为他穿戴好的披风……我的话再也不能同他说了,只是我希望,我希望……”
加雷斯觑起眼睛。
他的嗓音却浑如沉雷:“徒劳啊,我亲爱的陛下。您以为做了这些,他就会感知,就会原谅了吗?”
楚临猝然睁开那双盲目:“你闭嘴!我不为他知道……不,他会知道的,他说不定还活在某个地方,说不定那场大火并没——”
“死了就是死了。”加雷斯无情地打断他,“那个被您背叛过的人永远地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披风陡然一振,像斗牛士的红布覆住加雷斯的视野。
楚临忽的翻身爬起来,循着声音一把抓住加雷斯的衣领,一拳挥在加雷斯脸上!
加雷斯硬生生接下这一拳,楚临薅着他的领口,贫血症让他虚弱不堪,这一拳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气喘吁吁,跪坐在床上,抓着加雷斯却仿佛海难的船员抓着一截浮木。
“他没有死,”楚临咬牙,“但你死定了,格雷文,今天注定是你的死期!”
加雷斯身子不动,伸手捡起掉在床上的披风,单手抖开,披在楚临肩头。
“死因呢,说出真相吗?”加雷斯说,“接受现实吧,陛下,那个人就是死了,永远,永远不会回来您身边了啊。”
==========作者有话说:==========
加雷斯:最恨以色侍人的人(握拳
第46章 赌约
某根看不见的弦倏地堋断了。
加雷斯感觉楚临扯着他领口的力道渐渐松懈。楚临慢慢低头跪坐回去, 沉重地喘息着,最后连跪坐的姿势也难以为继。
加雷斯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往前挪了挪, 让楚临额头靠在自己胸前。
“他会活着的,活在这世界某个地方。”楚临呢喃着,轻微的震动顺着加雷斯的胸膛传递到身体的每一寸骨肉, “我宁愿他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只要他幸福顺遂。他本该有幸福顺遂的人生……”
加雷斯垂眸,一言不发。
楚临闭上眼:“大火几乎将整个王宫烧毁,唯独这件披风……如果连它都能逃过一劫,他又为什么不能?”
加雷斯的手臂隐隐作痛起来。
他想起被高温火舌炙烤的疼痛,在塞尔多拉养伤时, 莫妮卡将他一层层烧焦的皮连着血肉撕下,他忍到后槽牙快要咬碎也不肯发出一丁点声音, 惨状连这位没人性的女巫到最后都下不去手。
他不知道这份坚持如果不是出于仇恨,还能出于什么。
从未有过的情绪在胸腔中流窜着, 加雷斯认定那是复仇的快/.感,尽管那感觉并不舒畅,反而让心脏都感到酸疼。
“这么说来, 是您杀了他。”加雷斯说。
他故意这么说的, 说完还停了一秒, 感受靠在自己胸口的人那微不可察的一震, 报复的魔鬼正在他脑袋里叫嚣,刺痛他, 践踏他, 然后了结他的生命!
于是他特意选了最直白恶毒的字眼:“别再自欺欺人了,陛下。留着它什么也不会改变。从您欺骗了那个人的一刹那开始, 他在您这里就已经死了,一切都再也回不去。”
楚临松开加雷斯的领口,他的手无力地滑下,隔着衬衫,加雷斯被那只手一路触碰过的地方都泛起诡异的感觉,像一种扭曲的征服欲。
“他不会,”楚临睫毛颤抖,“他可是,神降下的福祉……”
加雷斯的手已经无声地绕到楚临背后,魔力萦绕他的手掌,一手刀下去,楚临必死无疑。
可加雷斯停住了。
他讶然望着楚临,后者阖眼靠在他胸前,疲惫的身躯像被大雪压弯的松枝。
他唤道:“陛下?”
没有反应,加雷斯锁骨下方滚热,不是自己的体温,而是楚临的额头,楚临发烧了。
激烈的争执加上贫血症,终于诱发了这场高烧。
加雷斯眸色一沉。
楚临闷哼一声,额头抵着那结实的胸膛,试图抓着加雷斯的肩膀起身。
“我想救他出来的。”楚临含混地喃喃,“我叫他快走,可我的小殿下,他听不见……”
楚临身子一软,加雷斯立刻抱住他,手上的魔力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加雷斯紧抱着怀中烧到昏睡过去的青年,胳膊死死箍着楚临瘦窄的后腰,另一只手按着楚临的后脑,乌黑发丝缠在骨节分明的指间。
“陛下?”加雷斯喉结攒动,“楚临?”
长久的静默。
加雷斯偏头,面颊蹭过对方发顶柔软的青丝。
“真是可笑啊,蔷薇之王。”加雷斯低低地笑,“除了一副动辄病到下不来床的身躯,一件罪人的衣裳,你还得到了什么?连你的小殿下也不再是那个孩子,他要来杀你了,这一切值得吗?值得吗?”
楚临炙热的呼吸拂过加雷斯颈间。加雷斯愈发用力,仿佛要将他揉碎在怀中。
一个心音呐喊着,杀了楚临,杀了他……为你那在烈火中焚尽的肉身,为你死去的父母,为你错付真心的日日夜夜!
加雷斯的手颤抖着,青筋暴起。
死亡易如反掌,他却迟迟不动手。
这就是他所求的一切吗?他那给予他生命和锦衣玉食的父母,同样有着卑劣的灵魂,视他如传承王位与尊崇的容器。他与楚临真心不怠的前半生,却也是对方屈辱的阴霾,挥之不去的噩梦。
复仇的背后是什么?
杀了楚临,自己想要的就能得到了吗?
加雷斯吐了口气,弯腰将怀中人平放在大床上。
起身时,楚临的手无意识地抓他的衣摆,加雷斯板着脸将楚临的手拂开,顿了顿,又将自己那件红披风塞到楚临手里。
“抱着它吧,”加雷斯沉声说,“你该祈祷我永远也不会回来的,等到见面的那一天,除了你死我活,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楚临将那凌乱的披风按在怀里,阖着眼紧皱眉头。
加雷斯替他掖好被角,起身离开。
临走前,阖拢的门缝中隐约传来一声风一样轻的叹息。
*
晚饭时间到了,休息室却几乎没人在吃饭。王发烧病倒的事让所有侍从都忙成了连轴转的陀螺。
唯有两人除外。
“好好的陛下怎么会发烧呢?”用餐的长桌旁,珍妮搅拌着盘子里的鹰嘴豆土豆泥,“您不是有魔法吗,该想办法让陛下退烧才是。”
挨着她坐的加雷斯脸不红心不跳地拿起面包:“魔法又不意味着什么事都办得到。”
“听说陛下是情绪太过激动所致。哦,面包边不要切下来好么?您这贵族做派会暴露的……”
加雷斯悻悻地放下餐刀。
不错,自己是赌气故意没给楚临医治的。一次又一次放过他的命已经够让自己懊悔的了,让他吃点苦头又算得了什么……
走廊外不断有人经过,有的端着水盆,有的跑来跑去传递药材和安神的熏香。只有他们两个看似清闲地坐在这吃着晚饭,顺便传递情报。
“这样下去,陛下要带病召开圆桌议会了。”珍妮嚼着鹰嘴豆,两腮鼓起来,“圣主教趁着这个时候发动叛变怎么办?”
“他不会的。”加雷斯慢条斯理地往面包上涂蓝莓酱,“正当性和胜利对圣教同样重要。我要是圣主教,会想办法制造混乱,把罪过扣在圆桌议会的头上,然后光明正大地肃清这群‘无能的商贩’。”
“留给双方的时间都不多了。马上就是一年一度的庆贺日。”珍妮满脸担忧。
“你觉得他们会选择庆贺日发动叛乱?”
“塞尔多拉在经历战争,最精锐的骑兵都调去了那,庆贺日又有盛大的活动和游行。布钦汉斯堡到时只有卫兵队把守。”珍妮道,“人们都会选择有大事发生的时候趁乱捣鬼吧?就像一年前,起义军也是在您和当时还是侍卫长的陛下的……”
加雷斯正在喝茶,呛得咳嗽两声:“我和他的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珍妮撇着眉毛,复杂地看着加雷斯。
加雷斯吃着碗里的蔬菜沙拉:“但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不过不用太担心,各处的近卫营都由他牢牢掌控着,圣教至今也未曾染指分毫。一旦他们有动作,近卫营会立刻得到消息。”
珍妮依旧盯着加雷斯,后者咽下沙拉,将刀叉放下:“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那根本不是什么像样的婚礼,充其量只是我在父王——父亲面前的缓和之计。”
“您不会是想等这一切结束后,求陛下兑现承诺,让您当王后吧?”珍妮石破天惊地问。
“什么?”加雷斯大吃一惊,“当然不!我宁可去死!”
“内政大臣曾经多次建议陛下迎娶王后,都被婉言拒绝。珍妮从没见过陛下对任何一个女子有过青睐。”珍妮说,“他更看重旧人的感情……”
加雷斯颇为受用地颔首,珍妮继续道:“……比如靳医生——”
“靳独栖?哦,快算了吧。”加雷斯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他们是有那么点朋友情分,但也少得可怜。他这前半生,哪一个人不比靳份量重得多?”
珍妮困惑地看着加雷斯,后者对她挑眉,一副“往这看”的表情,近乎明示。
珍妮:“可靳医生救过陛下的命……”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加雷斯不屑,“这种事我可以给你说上三天三夜。曾经我们在森林狩猎,他被毒蛇咬伤,我将他腿上的毒血吸出来,还有一次……”
“陛下说,靳医生和陛下争吵过,每一次都会重归于好。”珍妮起身把盘子放进水槽。
“这种无聊的事也值得称道?”加雷斯也收拾餐具,二人一道出门。
“这样的情谊才经得起考验呀,就像珍妮的兄嫂……”
“停,这不一样。”加雷斯脸色骤变,“还有,往常这不都是你用来比喻我和他的么?不准用在靳身上!”
“珍妮只是随口一说!”
他们争吵着走上楼梯。
珍妮脚步忽然停住了,她飞快低下头半蹲行礼,加雷斯跟着往上瞧了一眼,飞扬的神色冰一样飕飕地冷下来,剑眉紧蹙。
靛青色的长袍与圣十字架在上方轻晃,男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头红发。
“格雷文。”对方傲慢地扬起下巴,“本主教记得你。如今你已爬上御医长的位子了。”
加雷斯眸色黯得发黑。
珍妮低低唤了声圣主教,抿着嘴唇不再吭声。
尼克洛姆的眼神从加雷斯利落干练的身形上扫过:“你和那些文弱的御医不一样。他们是家猫,而你眼里藏着一头豹。”
“在下亲临过战场,见过巨石怪踏碎骑士们的头颅,与恶龙搏斗过的战场满地的残肢断臂,”加雷斯睨着尼克洛姆,“和圣主教大人这种坐在修道院里传播教文的贵族不一样,在那里生存,首先要学会像野兽一样活着。”
尼克洛姆笑:“好一个传播教文的贵族!”
他迈下台阶,从珍妮身边走过,仿佛女孩是空气。
“伟大的蔷薇公国,是靠什么运转的,格雷文医生?回答我,是财政,赋税,土地,法律,炼金术,骑士军团——或者英明的领袖?不!”
尼克洛姆盯着加雷斯的眼睛:“是人心,是公理!人们笃信的,真理的集合体,构成了公国的世俗基准,伦理道德。而圣教,是公理的秉笔者。”
“虚无缥缈的教义,就一定能操纵人心?”
“蔷薇公国至少八成的人信奉圣教,”尼克洛姆振臂挥袖,“你觉得呢?”
珍妮端在身前的双手暗暗握紧。加雷斯眼中酝酿着一场雷暴。
“人心是规定不了的,圣主教大人。”加雷斯说,“人活着是为了更实在的东西。譬如和教皇国的这场战争,它的胜利靠的不是谁对信仰更忠诚,是活生生的人,那些足以填平沟壑的骑士们的命。”
“你说他们啊,”尼克洛姆不以为然,“死了的都是教皇国的手下败将,难道也值得称颂?”
“他们死于力量悬殊的魔法,明知不可匹敌,却依然昂首挺胸赴死!”
“教皇国根本没掌握什么魔法!”尼克洛姆目光变得凶狠,“那是谣言,障眼法!失败就是失败,前线为自己打不过教皇国的军队寻找借口!”
“蔷薇公国的骑士军团是整片大陆最精悍,纪律最严明的队伍,”加雷斯说,“还有近卫营,他们几乎都受过弗雷德将军的——”
“弗雷德?哦,仁慈的主啊!”
尼克洛姆抚掌而笑,“好像上个世纪的人物,你怎么知道他?要不是你提,我都快忘记了!”
他的表情介于戏谑和嫌弃之间:“拜伦王室时代就存在的老东西,对于骑士与军事的看法早落伍了!听说陛下留他一命,让他全家前往沿海的小镇,现在他在干什么呢?改行做渔民?”
加雷斯深望着他:“我给你机会,让你收回这句话,圣主教先生。”
尼克洛姆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的肌肉在狂笑中扭曲。
“天大的笑话!”他说,“你是什么人物,竟敢威胁我?你觉得我会理会你么?”
“你没资格污蔑弗雷德将军。”加雷斯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带来浑厚的震颤,“有无数丰功伟绩可以证明他是一位战场上的实干家,而你,你连夸夸其谈的理论家都不是。”
尼克洛姆笑够了,歪头饶有兴致地将加雷斯从头打打量到脚。
他的鼻尖几乎贴上加雷斯的:“你会后悔的,低贱的家伙。”
“后悔什么,”加雷斯淡声反问,“和您为敌吗?”
短暂的沉默,尼克洛姆嗤笑,抬起手来。
珍妮浑身都绷紧了,可尼克洛姆并没有一拳挥在加雷斯的脸上,相反,他仔细抚平了加雷斯领口的褶皱,面色和蔼到让人不寒而栗。
“后悔你的愚蠢和短见。”尼克洛姆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嘶嘶地说。
“万分请求圣主教大人用事实击垮我的拙见。”加雷斯面无表情。
尼克洛姆缓慢点头:“很好。”
他松开手:“选个我们所有人都空闲的日子,来一场公正的比赛吧——以最正式的规格,在教会和国防大臣的见证下。”
“您想要怎么比试?”
“模拟军团作战怎么样?”尼克洛姆一脸志在必得,“就是过去拜伦王室最中意的那种方式,如果你这个乡巴佬听说过的话。”
珍妮眉心一跳,心虚地侧目,却发现加雷斯眼底毫无波澜。
“悉听尊便。”加雷斯说。
尼克洛姆鼻腔里发出轻蔑的哼声,似乎以为加雷斯不过是强装镇定。
“留着你装模作样的嘴脸,下等人,”尼克洛姆嫌恶地拂去身上沾染的灰尘,“你输了,滚出布钦汉斯堡。等回到你的老家,还可以和那些农民们吹嘘,毕竟你是唯一一个与圣主教立下过赌约的人。”
“若您输了呢?”
“你觉得会有这种可能?”
尼克洛姆留下一句挖苦,从加雷斯身边经过,翩然离去。
“这个讨厌鬼,混蛋!”等人走了,珍妮气得直发抖,“咱们用什么赴约?珍妮听说教会一直在私下操练,尼克洛姆绝不是一时气急才和您打赌,他有阴谋!”
“管他什么阴谋。”加雷斯沉着脸,“他赢我的概率就像四面骰子掷出五点——永远不可能。”
“可这毕竟是借出一队人马,陛下那里如何交代?”
加雷斯阖了阖眼,压下眼底的阴翳。
“交给我就好。”说完,加雷斯转身,在少女担忧的注视下快步走下旋转阶梯。
==========作者有话说:==========
在哥哥的眼里,弟弟永远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啊……
第47章 圆桌议会
几日后。
天空碧蓝如洗。
尘封已久的王宫尖塔重新升起旗帜, 只是图案由拜伦王室的族徽变成荆棘与蔷薇花。
大门洞开,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入。
卫兵组成的分界线外,民众纷纷驻足, 围观人群越聚越大。
那些没有镀银的黄铜色轮毂,意味着乘坐马车的并非贵族,而是不具备任何上等身份的工商户。
这无疑是破天荒第一遭。
在这之前, 除了军工极其卓越的平民英雄, 一般的子民绝对无权乘着马车来到这里,腰缠万贯的富豪也不例外。
马车停在从前王后翼的环形广场中央,马夫们跳下来,扶着各自的主人下车。
安静的广场热闹起来,戴着领花, 身穿礼服的绅士和老爷们彼此握手,操着各地的口音亲切交谈:
“愿主保佑!今天真是历史性的一天!”
“您也收到国王陛下的邀请?”
“准备提案比谈过的任何一单生意都要困难, 得拿出年轻时通宵画图纸的劲头……但愿不会出差错……”
两个卫兵拉开国王翼的后门:“先生们,国王陛下有请。”
这些各个手握财富的绅士们像忐忑的孩子, 跟在卫兵身后,穿过连廊、花园和楼梯,来到传说中的王宫议政厅。
象征圣教的十字架被从穹顶上拆除了, 大理石圆桌摆在大厅最中间, 数十把椅子以此为圆心, 一圈圈向外排列开。
“早安, 诸位。”一个声音说,“长途跋涉辛苦了。”
声音来自最前方泛着金光的王座。
工商代表们惶恐地立正行礼, 这是他们第一次从画像以外的地方见到陛下, 尊敬的蔷薇之王本人!
该偷瞄上一眼的,瞧瞧国王是否和画中描摹的一样俊美无俦。国王罹患眼疾, 却依旧指挥军团对抗教皇国的进攻,传闻他的眼摄人心魄,即便目不能视,也能勘破人心。
然而无人抬头。王座的威压如同巨石,让他们弯下腰杆。
“入座吧。”楚临淡淡地说,“这场议会朕筹谋了整整一年。你们平安前来,朕十分欣慰。”
工商代表们沉默地落座。楚临听见卫兵上前的声音,他不动声色地手背朝外拂了拂,暗示他们退下。
楚临站起身。和第一次接见格雷文时一样,黑色的绸缎蒙住他的眼睛,他稳稳走下台阶,无数屏息凝神的视线向他投来,他看不到,却感受到了。
他在最后一把为他而留的椅子上坐下,整个过程平静而有条不紊。
“各位的提案,事先朕每个都已看过。”楚临左右微微转头,确保每个人都听得到他说的话,“的确让朕耳目一新。”
工商代表们暗暗交换眼神,脸上的惊讶掩饰不住。
“王要为工商代表们召开圆桌议会”的消息,和战争一样早就传遍了整个国家。
代表们感激王的尊敬,可打心底里,他们并不抱太高的期望,只求这一趟能得到礼遇,不被贵族爵爷们大呼小叫。
每个代表的提案都有至少二十页羊皮纸那么厚,由专人朗读,需要两个识字的侍从接替两天才读完,转换成盲文的硬质纸张更是要装满两大箱子。
日理万机的国王陛下,竟然说他看完了?
“朕很想捡重要的拿来讨论,可惜实在难以取舍。”侍从们进来上茶的间隙,楚临又说,“看来这次会议至少要举办三天。各自都找好住处了么?王宫可没法给这么多人提供歇脚的房间。”
善意的哄笑声中,代表们为自己卑贱的出身而惴惴不安的情绪,因楚临的一句玩笑话而消弭了。
“这是史无前例的壮举,尊敬的陛下,”一位年轻的绅士鼓起勇气,“您的爱心和远瞻会造福蔷薇公国。臣等今日参与,是毕生的荣幸,臣的家族会因这一天而获得荣耀。”
“这个国家需要更多的声音,陛下,我们来就是做好了为那些不被人注意的低劣之人发声,为商贩、渔民、采石工和纺织女发声的准备!”又一个人道。
楚临嘴角扬起深以为然的笑。
“事不宜迟,开始第一个议题吧。”楚临展开侍从奉至他手中刻着盲文的卷轴,“从造桥与内河船舶通航的福利冲突先开始。你们有的是畅所欲言的时间。”
*
夜幕降临,稀薄的星光透过窗户,洒在昏暗的长廊。
加雷斯站在议政厅外,看着门底下透出的鹅黄色光晕。
整整一天,工商代表们来了又走,几位大臣被召来对筛选后的提案进行二次会议讨论,直到现在仍没有结束的迹象。
毫无疑问,圆桌议会进行得如火如荼。
门霍然拉开,狭长的阴影覆盖了光。
楚临在侍从的搀扶下走出来,在他身后,几位大臣正俯身行礼。
加雷斯上前接过楚临手中的红宝石权杖,熟练地递到侍从手中,而后从他那接过楚临的手。
“臣扶您去就餐。”加雷斯说。
“不,”楚临说,“让人备马车,朕要去幽禁之森。”
加雷斯无奈地对侍从使了个眼色。他了解楚临,这位蔷薇之王决定的事,任何人都没法更改。
“请准许臣陪着陛下去。”加雷斯只好说。
“准。”楚临说。
三十分钟后,王室的金色马车驶离布钦汉斯堡,向着都城外的远郊边际进发。
阿斯莱德座落在大陆的丘陵地带,起伏的山峰与山谷之间,曾有一片王室专供的密林,那里禁止平民踏足,专供王室和贵族们的木材与山珍野味,许多年轻的爵士们于此探险,将狩猎凶兽作为彰显勇气的手段。
拜伦王室覆灭后,随着与亚蒙教皇国之间的战役打响,魔法的波动日趋剧烈地影响着这片森林,传言有魔物在这复苏,探险家们有去无回,幽禁之森的名字就此诞生。
马车很快停在幽禁之森外,紧跟着一匹黑色的战马也勒停,加雷斯握着缰绳,看着墨绿色的针叶林带。
珍珠帘掀开,加雷斯立刻翻身下马,搀扶楚临下车。
“我们到了?”出发前楚临已经脱下正式的国王服制,换上轻便暖和的短袄、长裤和短靴,戴着黑色鹿皮手套,“人们都说这里有魔法流动的痕迹,格雷文,你认为如何?”
说着他深深呼吸,而加雷斯望着林荫间隐隐的、萤火虫群般的微光。
“恐怕是的,陛下,”加雷斯回道,“所以臣要前来,保证陛下的安全。”
他想去握楚临的手,却被对方拂开。楚临抚摸着马背,一步步向森林的方向走去,每一步踏在落叶和干草堆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加雷斯跟上去:“陛下小心摔倒,您看不见路,还是臣扶着您。”
“用不着。”楚临握住腰带上的佩剑,“朕要自己散散心。”
加雷斯看着楚临的侧脸,对方本该疲惫极了,此刻却精神十足,甚至有种隐隐的雀跃。
“陛下看起来很高兴。”加雷斯说,“圆桌议会一定很顺利。”
“不只是顺利,是超乎预期的成功。”楚临打断道。
他们走进森林,楚临抬起手臂,抚摸着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树干,情不自禁的微笑浮现在青年苍白的脸上:
“议会远比朕想得更圆满……就连对魔法的看法也是一样的,朕就知道臣民们和朕有着同样的愿景。大臣们也对那些提案赞不绝口。一年的筹划,朕知道总算没有白费!”
他感慨地拍着粗粝的树干,笑出声来:“太久没像现在这样轻松、快活过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啊!”
“恭喜陛下。”加雷斯言简意赅。
楚临兴致勃勃地讲述起今天会议上工商代表们各抒己见的场景来,加雷斯抽出折刀,防备着四周随时可能窜出来伤人的魔物或偷猎者残留的陷阱,偶尔应上两声,表示自己在听。
“……今天我也涨了不少知识,”到最后王连该有的自称都抛却了,“总是闷在布钦汉斯堡,看法都有失偏颇。要是能像今晚这样经常出来转转就好了!或者去到各地,去到前线,就像眼睛还看得见时那样……”
加雷斯默默瞥了楚临一眼。青年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真是个称职的王,加雷斯察觉道。的确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啊,除了加雷斯·拜伦和他该死的家族,王怀揣着千万人的命运,一刻也未曾抛下。
“散散步就该回去了,陛下,”加雷斯说,“天已经黑了,魔物会闻到人类的气息。”
“这不是有你在呢么?”楚临显然还没尽兴,也并不知道最大的危险正拿着一把随时会割断他喉咙的锋利折刀。
“您的身体支撑不住。”加雷斯说。
“不,我精神很好。”
“这只是您的自我感觉,您心情愉悦,可身体已经有强撑的征兆。”加雷斯说。
“胡说。”楚临不悦。
加雷斯:“陛下的手在抖。”
楚临扶着树干的手一颤。
他咬牙别开脸,深一脚浅一脚向森林深处走去,一根掉落的树枝绊得楚临脚下踉跄,差点摔倒,加雷斯小跑过去,伸出的手却被楚临挥开。
“别扶我!”
楚临执意独自摸索,每次走出两步就被绊得一晃,他忽然变得和那些普通的盲人一样破碎脆弱,加雷斯护在他身侧,直到楚临最后一次踉跄绊倒时一把抓住楚临的胳臂,让他站稳。
“这是哪?”失明让楚临敏感又执拗。
“这不是树,是臣,”加雷斯说,“陛下撞到臣的胸膛了。”
楚临指尖一哆嗦,别扭地抿唇。
“您会让自己受伤的,陛下。”加雷斯说。
“你就这么肯定我自己不能走?”楚临喘着气,“这里我早就来过,在这被上个王室占作后花园的时候!”
他掰开加雷斯的手指,抽回手臂:“不错,那时我还只是侍卫长,跟着王室贵族们来这里狩猎,负责所有人的安全。每一次来到这,都是生死的考验。”
加雷斯知道楚临说得没错。
很多年以后,长大成人的加雷斯才彻底明白,每一个来到密林的贵族们都怀揣着想要致那个“聋哑的王室继承人”于死地的心思,精心筹谋了无数次“意外”。
死局复杂多样,从毒蛇、暗箭、刺客再到猎熊的陷阱……
每一次,他都和楚临死里逃生。
如今回想起来,楚侍卫长有太多机会杀掉那个信赖他,在密林深处与他相依为命的小殿下了。
而无一例外的,楚临只是在重重机关面前握紧他的剑,与加雷斯并肩作战。
“陛下当时为什么会来?”加雷斯问。
“为了保护一个人。”楚临哽了哽,“为了执行拜伦王室的命令。”
加雷斯呵笑:“陛下说的明明是两件事。”
楚临不说话了。
加雷斯搀着楚临的胳膊,让楚临把自己当做他的拐杖,失明加上头晕让楚临失掉了方向感,任加雷斯带着他往回走。
“陛下在用工作麻痹自己吧?”加雷斯平静地指出,“您身心都已到了极限,只是自己并没察觉。这一年来压得您喘不过气的,只有圆桌议会这一件值得您忧心的事么?”
楚临浓长的睫羽垂着,他脑后的发带有些松了,鬓发凌乱地垂落。
“我不知道。医治我的——医治朕的身体,是你这个御医长的责任……”他说。
良久,楚临叹了口气。
“或许你说的对,”楚临似乎彻底放弃了,“这一年里我的工作近乎疯狂……这连我自己也清楚。只有这样我才能忘记他,哪怕只是暂时的——”
“陛下对这个人不是心怀着芥蒂么?”
“或许有吧,但从来不是因为他。”楚临低声说,“我们之间的错从来都不是他造成的,命,是该死的命……我没办法再补偿那个人什么,只能治理好这个国家,即便这是最无能为力的赎罪。”
“您认为那个人也在乎这个国家?”
“他是个正直的人,对这个国家称得上热爱,如果不是我,他也一样可以成为受人爱戴的王。他拥有这个资格。”楚临的语气忽然微微变了,有种油然而生的怀念和骄傲,“他的一切都是我一手教的。”
加雷斯忍住一声冷笑:“就连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也是?您怎么就这么确定,他在乎这个国家超过一切,就和——和您这颗绝不偏私的心一样?”
绝不偏心这个字眼,像针一样刺痛了楚临,薄唇翕张:“什么?”
“陛下为了正义背叛了那个人,他呢?换做是他,也会对您这么做吗?”
楚临沉默。
加雷斯轻轻笑了:“并不是每个人都和您一样啊,陛下。您视国家为一切,可在别人眼里,有比这个国家,甚至比自己的生命还值得豁出性命去守护的东西。”
“你不懂,格雷文。”楚临提高的声线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事已至此,我必须守护这个国家,这是我牺牲他的生命换来的王位,如果德不配位,我还有什么资格,还有什么资格——推翻拜伦王室就会是个冠冕堂皇的、虚伪的谎话!”
加雷斯垂眼望着紧靠着他剧烈喘息的青年。
“果然这个人是旧日的王族。”加雷斯一字一顿,“陛下,敢问这个人到底是谁?”
楚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了,凛然一掀眼皮。
那双黑眸空洞失焦,却依旧足够摄人心魄。
“你想要这个秘密。”楚临嘶声说,“一次次逼问,就是为了它?”
加雷斯不说话,楚临却听懂了他的沉默,低声冷笑:“想听答案,除非先交出你的命。”
“臣低贱的命,若是能交换到这样天大的秘密,是臣无上的荣耀。”加雷斯不慌不忙,“就像陛下用那个人的命交换来这个国家一样,不都是再值当不过的一笔生意了么?”
楚临勃然大怒:“格雷文!”
他扬手就要赏对方一巴掌,可一道黑影闪得更,眼瞧着向楚临抬起的手扑去,一旦命中,速度足以将手掌硬生生撕裂,而这只手失明的主人却一无所知。
砰的一声闷响!
黑影掉在地上,加雷斯放下举着折刀的右手。
“陛下小声,”加雷斯压低声音,“那是被教皇国的黑魔法污染了的蝙蝠,这畜生本不该出现在幽禁之森,大概是从塞尔多拉的战场成群结队飞来这里。”
黑粉似的烟雾从死蝙蝠上升起,加雷斯的折刀上聚集的法力也散开,刀刃在撞击下变弯了,力道之猛烈可见一斑。
他低下头,方才一切都在不到一秒钟内发生,他想也不想便单手将楚临下意识揽在怀里。
于是加雷斯松开紧紧箍着楚临腰肢的手臂:“陛下,我们先回马车上,臣为您布置弥撒阵——陛下?”
他刚松开的手臂转瞬收紧,将要滑倒的楚临重新搂住,另一只手收起折刀,拍着楚临单薄的后背顺气。
“刚刚是什么,”楚临闷哼,“痛……”
附魔的刀刃经过全力挥斩,对周遭造成的波动极大,楚临玻璃娃娃似的身子必定承受不住这般强力的冲击。
“陛下随臣回去吧。”加雷斯叹气,“回布钦汉斯堡,再治臣的罪。”
可楚临浑身软得像水,加雷斯实在搀扶不了,尝试了好几次,最后哑然失笑:“知道陛下尊贵,没想到陛下这么娇气难伺候。”
他将楚临打横抱起,楚临颠得唔了一声,发带断落,乌木般的黑发倏然散开在加雷斯肌肉贲张的臂膀间。
“恕臣冒犯。”加雷斯大步向森林外走去。
楚临惊喘着环住加雷斯的脖颈,无力地靠在他锁骨下方。
隔着一层短袄,加雷斯依然可以感受到楚临肩胛骨凸起的弧度与微微的战栗。
“我自己能走!”楚临气若游丝,“格雷文——”
忽然楚临猛地一震。
隔着衣衫,他听到青年胸口结实有力的心跳,这鼓点般的擂动声,连着宽敞温热的怀抱,像一道闪电击穿了楚临的头颅。
这个怀抱。
怎么会——怎么会那么相像,相像得刚刚好?
他下意识紧紧搂住格雷文,强撑着将脸紧贴着对方胸口,与回忆深处那个宽厚的怀抱比对。
男人的肌肉明显僵硬了一瞬。
“很快就安全了,陛下放心。”对方低声哄道。
没过多久,风穿过林荫的沙沙声减弱了,楚临知道自己被带离了幽禁之森的边缘。
马夫从车上跳下来,脚步沉重中带着些慌乱,好在格雷文及时命令他:“现在回布钦汉斯堡,小心着点,颠簸会伤着陛下。”
“是,大人。”马夫识相地掀开珍珠帘。
被安置在座位上的瞬间,楚临身子喟叹着软了下去,王的礼仪统统顾不得了,微蜷着长腿缩在角落发抖。
格雷文为他披好薄毯,随后钻出车厢,跨上战马。
马车发动,楚临头歪靠着车厢,阖眼细细地喘息。
哒哒的马蹄声从窗外传来,是格雷文,他正骑马走在车厢侧面,寸步不离。
这些日子的点滴蜂拥而至,楚临咀嚼着一幕幕纷至沓来的画面,喉结反复滚动。
“不可能,”他嗫嚅着,“难道说……”
他呼吸渐渐急促,却又似乎想到什么,在沉思中慢慢冷静下来。
良久,楚临垂下头,几缕长发随着动作滑下来,薄毯也从肩膀掉落。
马车外,加雷斯心情复杂地骑在马上出神,忽然听见车厢内传来沙哑的声音:
“格雷文。”
他立刻应声,转头却吓了一跳。
车厢内乌蒙蒙的,看不清人影,一只摘下鹿皮手套的手从窗口伸出来,细而素白的手腕内侧还有那标志性的蔷薇刺青与狭长的伤疤。
那只手轻轻勾了勾指尖,加雷斯策马靠近车厢,俯身。
“陛下有何吩咐?”加雷斯问。
“听说,”楚临低低地咳嗽了一会,“听说你和圣主教立下了赌约,就在这幽禁之森?”
加雷斯一怔。
这件事他始终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报告给对方最合适,没想到楚临早就知道了,在布钦汉斯堡,任何风声都瞒不过蔷薇之王的耳朵。
“是臣年轻气盛,臣向陛下请罪。”加雷斯说。
“后悔了?尼克洛姆让你害怕了?”
“臣要是害怕圣教,就不会成为拥有魔法的‘异教徒’了。魔法的力量远比一本经文值得畏惧得多。”
“等到你们比试那天,朕也会前去。”楚临略微沉声,“格雷文,你说你想做个屠龙者,现在朕想看看你有没有向比自己强大得多的敌人邀战的勇气。”
那只手忽然抽搐了一下,痛苦地抓紧了窗口,骨节泛白。
加雷斯的心登时揪紧,凑得更近了些:
“陛下尽管命令臣就是。”
楚临喘匀了气,声音虚弱,却有种平静而笃定的力量:“朕要你办两件事。”
马背颠簸,加雷斯不得不尽力将高大宽阔的背弯下来,顺从地俯首。
楚临苍白的手抬起来,摸索着按住加雷斯的发顶,细长手指插入不算柔软的发间,仿佛驯兽人抚摸雄狮的鬃毛。
过于危险的距离让加雷斯嘴角不安地抿紧。
下一秒,他听见楚临说道:“过来。听好了……”
车轮滚动与马蹄踢踏声,淹没了青年本就轻微的嗓音。
足足两分钟过去,加雷斯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他低低嗯了一声,往窗里望了一眼,笑了。
“不愧是陛下,如此深谋远虑。”加雷斯说,“臣一定照做。”
“这是交代你的第一件事。”楚临幽幽地说,“知道第二件是什么么?”
“和圣主教的赌约,必须赢下来。”加雷斯面无表情,“如若不然,臣自己也没有脸面待在陛下身边了。”
车厢里传出楚临厌倦的笑:“知道就好。”
他抽回手,顺带拍拍加雷斯的脸颊,像主人随手奖励他的狗。
加雷斯黯黯地盯着窗口,咬了咬腮,坐直上身。
车厢内,楚临将脸侧的乱发掖到耳后,重新梳起长发。做完这一切,他才长舒一口气,撑着身子坐正。
在常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依旧要遵守王的威仪。
车厢里,青年像一尊黑白分明的雕塑,披着薄毯,单薄的身子随着车厢的摆动轻晃,后腰挺得笔直,只是偶尔垂头短暂皱眉。
“为王赢取胜利是你的殊荣,明白吗?”楚临的声音很轻。
意外的,窗外有人应了:“臣会全力以赴。”
楚临无声地苦笑。
拿出真本事来吧,格雷文,楚临在心里说,无论结果如何,这一次……千万不要让我失望了啊。
==========作者有话说:==========
祝宝宝们端午安康!
陛下终于发现端倪了,掉马倒计时ing
第48章 幽禁之森
一周后。
幽禁之森位于布钦汉斯堡的东北方, 丘陵地带的深处。
这里曾是拜伦王室钦定的贵族演武场地。
王朝覆灭后,这里更加阴森荒凉,传闻这里有禁忌的凶兽出没, 也有人说这是圣教中堕天使的栖身之所,故而除了铤而走险的捕猎者,极少有人踏入。
但今天, 幽禁之森迎来两支肃穆的队伍。
“没想到, 朕目不能视了,竟然还有被人请来见证赌约的一天。”楚临说,“打赌双方还是朕本以为绝不会产生交集的两位男士。”
全副武装的两支骑士小队分列两边,互不相让地怒视对面。
这其中一方是布钦汉斯堡的卫兵队,另一方则是自称受过严苛训练的圣教士们。
而尼克洛姆和格雷文站在各自队伍的最前方, 至于楚临在他们中间,施施然端坐在早就准备好的胡桃木小椅中, 珍妮在身后为他撑着伞。
“情况朕都了解。”楚临道,“既然你们争执不下, 朕只能来当你们的裁判。不然,朕的耳边该永远不得安宁了吧?”
“在下承认一开始这不过是一场胡闹,尊敬的陛下。”尼克洛姆上前, “不过很快您就会知道, 谁才是愚蠢而不自知的那个人。”
楚临面向另一边, 格雷文只是淡淡笑笑:“臣等候陛下宣布规则。”
这份从容的态度倒是让楚临有些刮目相看。
“还有太多事等着处理, 朕不想浪费时间。”楚临说,“用你们最拿手的招数, 一局定胜负好了。谁先摘得对方头盔上的铃, 谁就获胜。”
两边的小队默默地开始移动,摆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阵型。圣教一方呈箭簇般的进攻阵势, 而卫兵队则规规矩矩,将胜败的目标,也就是“主将”格雷文护在中央。
这是贵族之间,乃至国与国之间常有的一种比赛,列阵推演,捉对厮杀,逐渐形成数套完备的程式。
一开始,贵族们的比试点到为止,直到拜伦七世登上王位,浅尝辄止的试炼已然满足不了这位暴君的胃口,他默许甚至鼓励真刀真枪的拼杀和屠戮,连自己那天生听障的亲儿子都被迫卷入到这无休止的炼狱中。
幽禁之森是埋葬着无数尸骨的斗兽场,而今天的赌约,只是无数大逃杀中平平无奇的一场而已。
“这就是你口中弗雷德将军教给卫兵队的阵型吗,格雷文先生?”尼克洛姆在另一边大声嘲笑,“一个懦夫阵?”
格雷文不为所动,楚临古井无波的眸子却短暂地眯起。
“上吧,”尼克洛姆下令,“让卫兵队尝尝你们的剑!”
蓄势待发的阵型突然动了,十余名精壮的圣教士豺狼一样扑上来,全然没有点到即止的意思。
卫兵队举起盾牌——铛!
剑和盾碰撞在一起,尼克洛姆的声音在拼杀中清晰依旧:
“传说中的弗雷德将军教给卫兵队的就是一味的防御,防御吧?用防御耗光敌人的体力吗?”
沉重的钝器击打声在巨力操持下变得刺耳、尖锐。珍妮打着伞的手微微发起抖来。
她俯身:“陛下,珍妮扶您退远一些吧。”
楚临端丽的面容平湖一般纹丝不动。
“裁判当然要亲临现场。”他说,“即便看不见,朕也能从交战的声音中听出谁占了上风。”
“可他们万一误伤了……”
“这种程度的闹剧么?”楚临轻轻嗤笑,摇头,“朕曾在幽禁之森亲历过的,比这要凶险百倍。”
圣教士的进攻愈发凶猛,反观另一边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一味竖起盾牌防守,十来面盾牌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终于,一道重击之下,某个举着盾的卫兵吃不消,震得麻木的手臂一软,盾牌歪斜,露出一道明显的缝隙。
“就是现在!”尼克洛姆急吼吼地夺过一名圣教士的矛,“闪开!”
他一记戳挑,盾牌阵像孩子垒起的积木牌,哗啦啦倒下了,连尼克洛姆自己都没料到这一击有如此威力。
然而他顾不了那么多,正沉浸在即将赢得胜利的狂喜中:“连一分钟都撑不过的废物!——”
长矛尖当啷磕在一把折刀上,锋利的刀刃削铁如泥,贴着长矛杆,削甘蔗一般歘地划过来,一路掀起金属摩擦的细小火花,转瞬间刺中尼克洛姆的手,霎时血花四溅!
“啊!”
尼克洛姆短促地痛呼,长矛掉在地上,他抬起头,一双棕黑色的眸子遽然出现在他眼前,淬血的折刀横亘在尼克洛姆青筋暴起的脖颈。
“说得对,圣主教先生。”格雷文往前跨了一步,从方才将他团团围住的保护圈中走出来,“的确不需要太久。”
头盔掉在地上,碎成几瓣,铃铛滚落在草地里,留下一串刺耳的铃声。
尼克洛姆按着汩汩淌血的右手,目眦欲裂。
结束了。
最简单不过的诱敌阵,诱饵就是这个怪胎格雷文,尼克洛姆却没看出来,他太轻敌了,以为即便没有任何实战经验也能所向披靡。
“你错了,”尼克洛姆发出野兽般的喘息,“比试——还没有结束!”
嗖的一声!
树叶因疾风而沙沙拂动,一名圣教士不知何时悄悄在最后搭弓射箭。
然而箭锋不知为何偏离了本该有的轨道,飞一般向着另一个身影射去。
箭锋所指的,赫然是在一旁“观战”的,蔷薇公国的王!
卫兵队里有人失声惊呼:“保护陛下!”
珍妮遽然一震,放下伞,可单薄的伞面在锐利的箭矢面前不过纸糊一般脆弱,她眼睁睁看着箭矢刺啦一声划破阳伞,径直向楚临的眉心袭来!
“不!”少女尖叫。
然而楚临岿然不动,宛如苍白静默的雕像。
天地骤然扇动狂风,幽禁之森的树木狂乱地摆动着树枝,草叶拔地掀起,在半空中旋舞。
珍妮勉强睁开眼睛,拨开眼前吹得乱飞的发丝,而后她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箭矢“停”住了。
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凝结成风,将箭牢牢抓住,短箭硬生生刹停在楚临面前,距离那双玻璃珠子般漆黑无神的眸子仅仅一寸的距离。
所有人,包括尼克洛姆在内,都呆在原地。
“怎么,”珍妮喃喃,“会这样……”
清脆的咔嚓一声,珍妮一个激灵,循声侧目。
格雷文站得笔直,双眼炯炯地凝视着楚临,一只手平举在空中,攥紧成拳。
随着他的动作,箭从正中间折断,轻轻掉在楚临脚边。
格雷文面无表情地放下手。
飓风平息了,幽禁之森狂舞的树冠安静下来,密密麻麻的枝叶阖拢,巨大的冠盖遮住人们头顶上方的天空。
“格雷文!”年轻的红发圣主教从震惊中回过神,什么仪态体面都抛到脑后,伸手就要抓格雷文的衣领,“是你干的好事!刚刚那是什么?你——”
“住手。”楚临平静地开口,“那是魔法。”
尼克洛姆举起的拳头定格在半空。
“陛下您说什么?”他悻悻然转过身,“莫非您也,也感知到力量了吗?”
“明白地告诉你吧,尼克洛姆,是格雷文没错。”
格雷文单膝下跪,卫兵队也恭敬地照做,圣教士们于是也跪下来。
只有尼克洛姆没跪,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楚临面无波澜的脸。
“您早就知道?”尼克洛姆难以置信地道,“这人存着异端的邪念,您怎么能容许这样的危险分子在您身边?好在今天他露出真面目来了,陛下,请容许在下对这个异教徒处以火刑!”
“哦,不急,尼克洛姆。”楚临嘴角微微上扬,“在这之前,先处理另一个人。”
他双腿交叠,淡淡唤道:“格雷文。”
“是。”格雷文站起来。
他没回身,抬起左手,在空中陡然一捏!
一声惨叫,圣教士们和尼克洛姆一齐回头,刚刚放冷箭的圣教士捂着心口,嘴里喷出红到发黑的血,直挺挺倒在地上,转眼间没了呼吸。
尼克洛姆脸色立时煞白。
“不论是没脑子的蠢货,还是别有用心的袭击者,都不配活着。”楚临微笑,“朕想圣主教应该也对这种人深恶痛绝吧?”
尼克洛姆嘴唇颤抖地蠕动了两下:“他是罪有应得。在下也没想到,刚刚他大概是情急之下准备反击,谁知箭术差得离谱……”
“圣主教曾说,你培养的圣教士照样可以上战场。”楚临语气平和得毫不像诘问,却让尼克洛姆脸青一阵白一阵,“这么看来差距还大得很啊。”
“在下当初的确太狂妄了,但是!”尼克洛姆又激动起来,“您明知道您的御医格雷文掌握着秘术邪典,怎么还能放心这样的人常伴王侧?!——”
“如果朕说,是又如何呢?”
尼克洛姆瞠目。
楚临伸出手,在珍妮的搀扶下站起来。
“前线传回的无数情报表明,教皇国有着极高的魔法水平,蔷薇公国和亚蒙教皇国之间的差距,亦正因魔法而造成。”楚临的声音清冷而威严,“教会因为信仰而抵触魔法,朕本无可厚非。但现在是特殊时期,公国需要魔法,更需要掌握魔法的人才。”
“可是——”
“格雷文,”楚临话锋一转,“若你忠于你的王,就现在跪下,听候命令。”
格雷文毫不犹豫地在草地上单膝下跪,手按在胸前。
楚临清晰地宣布:“从此刻开始,御医长格雷文成为战时的特遣大使,将魔法的成果造福于阿斯莱德……不,造福整个蔷薇公国的臣民!”
他顿了顿:“格雷文,这是无上的荣耀,你明白么?”
“陛下委以重任,臣不胜荣幸。”格雷文低下头,“留给教皇国嚣张的日子不多了,没了魔法的优势,他们终将是陛下的手下败将。”
“朕欣赏你这份豪迈。”楚临微微颔首,“往后你拥有在布钦汉斯堡自由出入的特权了,格雷文。珍惜朕赐予你的这份权力。”
即便明知对方看不见,格雷文还是一丝不苟地行礼,起身:
“陛下,臣与魔法打交道太久,深知它蕴藏着多少力量,不止是武器和战斗,农民耕种,工厂作业,任何事加上魔法都是事半功倍!但这需要时间让人们接受,臣谨以为,陛下主持的圆桌议会,或许可以加上这个议题。”
“不错的提议,是值得考虑。”楚临勾唇。
两个人旁若无人的对话让尼克洛姆看呆了:“陛下!异端邪术,怎能被放在您精心筹划的圆桌议会上,堂而皇之地遭受讨论!这样腐败的风气,怎能容许——”
“你太故步自封了,圣主教。”楚临淡淡地说,“没有魔法的我们,在教皇国面前和猴子毫无差别。难道手捧着圣教福音书,就可以让手无寸铁的猴子强大起来么?”
“打破底线,即是亵渎!……”
“好了,”楚临一锤定音,“朕累了,今天的打赌也已见分晓。”
尼克洛姆不甘心地瞪着楚临,转眼又看向格雷文,眼里燃起怒火。
他面部肌肉扭曲了一瞬,硬生生将怒意压制下来。
“在下尊重陛下的任何决定。”尼克洛姆低声说,“今天的赌约是在下输了。”
“赌注是什么?”楚临淡声问。
“没有赌注。”格雷文轻笑,“输掉比赛已经足够让骄傲的圣主教先生恼火了,陛下。”
尼克洛姆草草行礼,回头吆喝一声,圣教士们收起武器,跟在他后面撤退。
遥遥看上去,一群人垂头丧气,来时多傲慢,现下就多颓废。
“把杰弗森的尸体一并抬走吗,大人?”一个圣教士小跑过来,附耳问道。
尼克洛姆狠狠将人推开:“让那蠢货留在这喂秃鹫吧,不中用的东西!”
圣教士唯唯诺诺点头。
尼克洛姆喉头滚动,忽而笑了,表情狰狞到让这随行的圣教士胆寒。
“您这是怎么了……”
“泄露了。”尼克洛姆说。
“什么?”
“他们操练卫兵队的方式,以及训练的计划,都暴露无遗不是么?”尼克洛姆整理自己的衣领,忽然之间,他又回到平日那个高傲不可一世的圣主教。
随从教士吃了一惊。他看见尼克洛姆嘴角勾起轻蔑的弧度。
“今天的输赢只是暂时的。”他低声自言自语,“等着看吧,到了‘那一天’,所有挡在圣教面前的无名之辈都会被主……不,被我亲手碾碎成齑粉。”
……
“陛下,臣也告退了。”
幽禁之森边缘,格雷文虔诚地下跪,亲吻楚临脚下的草地,“陛下由着臣胡闹,臣已经给陛下添了太多麻烦。”
“这笔账有一天朕是要找你算。”楚临漆黑无焦的眼睛平视前方,“不过我们君臣之间的约定,你完成得还算不错。退下吧。”
“遵命,陛下。”
马蹄声响起,格雷文策马离去了,卫兵队也跨上战马紧随其后,只留下两三个随行保护的卫兵。
“陛下和格雷文医生私下有过什么约定?”珍妮惊讶地看着楚临。
楚临拍拍珍妮的胳膊,让她扶着自己向国王马车的方向走去。
“说命令不够准确,但我们之间又不算是交易。”楚临说。
“关于圣主教的吗?”
楚临没有回答。
来到马车边,珍妮放下踏脚凳,楚临却没急着上车,抬起手摸索着轻抚骏马柔顺的鬃毛。
“授予他特使的权力,让他自由出入布钦汉斯堡而无需受卫兵盘查,这点你怎么看?”楚临问。
珍妮低着头:“陛下一向决断英明。”
楚临听了笑笑。
珍妮不敢抬头,满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格雷文”是何许人,楚临越是平静发笑,她越做贼心虚。
“这个御医长格雷文,”楚临淡淡说,“绝不是一般人。”
珍妮猛地抬起头。
楚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墨色的瞳孔空洞地对着拉车的骏马,白皙清瘦的手掌爱抚的动作堪称温柔。
“陛下是指,刚刚他们的交手吗?”珍妮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可圣主教大人也不过是个缺乏经验的空谈家,赢过他算不上什么荣耀。倒是圣主教,今天的赌约会不会反而让他知道了陛下的卫兵队是如何排兵布阵……”
楚临:“既然说他是空谈家,有些事即便让他知道又如何?”
珍妮话音戛然而止。
楚临放下手:“扶朕上车。”
珍妮搀扶楚临踏上马车,撂下珍珠帘,自己则坐在车前的木板上。
马夫也坐上来,正要挥动鞭子,忽然珍妮听见车厢里传来国王陛下的声音。
“很久没来幽禁之森了。”楚临轻声说,“这里曾经是拜伦王室用死人筑起的斗兽场,我们不断地挥刀,斩首,杀人,才拥有存活的资格。如今大不一样了。”
珍妮回过头,摇晃的珍珠帘内,依稀看见一个端坐的人影,阖着眼帘,神情沉静而恬淡。
“我们”是谁?
珍妮没问出口,现在是陛下独处的时间,任何人无权打扰。
马车驶入森林外的小路,金色的尖顶逐渐远离广袤的林荫,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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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魔法使
夜里十一点, 阿方索·德·约克逊走进他的炼金工坊,发现有人闯入过这里。
阿斯莱德最大、矿石冶炼技术最前沿的炼金工坊,也是阿方索的毕生骄傲。
这里看似拥挤, 杂乱无章,但阿方索一眼瞧得出,他的东西被动过, 有什么人来过了这里。
冬夜漫长, 阿方索点燃蜡烛,并没有急着点燃壁灯,而是举着烛台,顺着屋内蜿蜒的过道行走,沿路仔细查看。
他的炼金工坊主要由三部分组成。
放置原材料的仓库, 进行炼金术的实验场所与日常活动、出售货品的店面。
对于不识货的人来说,店面是最有可能遭受劫掳的地方, 阿方索的钱袋子和保险箱都存放在这。
阿方索穿过堆满货物、账本和旧衣服的店面,来到柜台后。
拉开抽屉, 钱财一分不少。
光顾的不是小偷——至少不是外行和白痴。
阿方索沉重地拉开后门,走向仓库。
他掏出钥匙串开门,一排排一人半高的木头货架映入眼帘。
这里不需要烛灯, 上等的矿石和冶炼材使得仓库常年灯火通明。
他每天前往仓库至少五次, 每个箱子和袋子里多了少了一块石头他都一目了然。
而大略扫视一圈, 所有名贵的矿石储备丝毫没有遭到盗窃的迹象。
事态变得严重起来了。
阿方索深吸口气, 锁了门,提着灯转身前往最后的目的地。
实验工坊, 所有炼金术师最私密的场所。
对于炼金术师, 尤其是阿方索这种举国闻名的大师而言,多少独家不外传的炼金术都诞生于这里。
只有最懂行的人才知道, 实验工坊里随便一张不起眼的图纸,价值都足以养活一整支精良的骑士军队。
实验工坊的门吱呀一声推开,阿方索谨慎地探进去半个身子,举着烛台向前方探照。
工坊内部像一个巨大的蜘蛛巢穴,无数红色的丝线在半空中交叉穿梭,每根丝线都连接着不同的矿石。
至少五个大小不一的坩埚正在在台上沸腾,书桌上堆满了演算的草稿纸,书架上各色书脊林立,中间甚至穿插着骷髅头和染黑的犀牛角等等来路不明的物什。
阿方索松了口气。
感谢主的庇佑,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
他进了门,放下烛台,向工坊最里面走去。
最深处的地板上,赫然是一个用石灰粉末画出的五星阵。
这原不是炼金术范畴内的东西,但阿方索博学好问,这还是他从占星师的卜阵中汲取的灵感。
“最后一个月圆之夜就要到了,”阿方索自言自语着脱下外套,“但愿这次能有效果。封印的力量越来越弱了,等到最好的矿石也回天乏术时,恐怕……”
“还在把希望寄托在这种昏招上么?”一个声音问。
阿方索的烛台脱手而落,黑暗中一只手啪地稳稳接住烛台,重新端起来。
烛光照亮了一张戴着面罩的脸,阿方索惊得后退两步:“你他妈别过来!不管你是谁,我警告你!”
他背在身后的手抵住桌子,顺手抓起桌面上一块火矿石,对方那双黑色的眼里含着不屑的笑,烛光微微映照出那人修长结实的脖颈和宽阔的肩部线条,阿方索认出那是顶尖武者的身材。
尽管绝望,他还是提高嗓门:“如果你是小偷,强盗,值钱矿石任你拿就是!敢动我的工坊,你会死得很惨,我发誓!”
“我只是对您秘密进行的活动感到好奇,阿方索先生,请不要误会。”男人慢悠悠地挪开烛台,用它照着地上的五星阵,“这可不是普通的占星阵法,是占卜师预言‘苍月之弦’,也就是为死人通灵的阵。”
阿方索卯足了劲儿一掷:“去死吧!”
火矿石飞向闯入者,却在对方面前倏地碎成粉末,仿佛撞上一堵隐形的空气墙。阿方索瞳仁瞪大了。
“你做了什么……”他目眦欲裂。
男人笑得竟有些恬淡:“别激动,尊敬的炼金术师先生。”
他绕过五星阵向后走去。
阿方索脸涨红了,对方像出入自己家一样怡然自得,甚至完全不介意背对阿方索,在他眼里阿方索根本危及不到自己的性命。
“五星阵只有五次机会,你刚刚所说,最后一个月圆之夜马上就要到了,意味着之前四次都以失败告终,对么?”男人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分析起来,“通灵术既不属于圣教眼中异教徒的魔法,也绝非骗术,阿方索先生为什么会失败呢?恐怕你需要的不是将死者通灵,而是某种和它相近的力量作为启发。”
男人走到角落,用烛台往下一照,阿方索的脸色立时煞白。
一座棺椁横在墙角,棺盖挪开一线,里面黑黢黢的。
但从男人的眼神里,阿方索清楚,对方知道躺在这里面的是什么。
“有人处在生与死的边缘,而你用炼金术的力量将其封印。”男人说,“你知道自己在和死神抗衡么,阿方索·德·约克逊?”
“我知道死神今晚会将你带走,”阿方索大吼,“受死吧混帐!”
他振臂一呼,男人盯着他的双手,可这次阿方索手里没有投掷任何矿石,男人顿时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
弹指一挥间,上方无数缠着丝线的矿石灼烧一般明亮起来,每根丝线都像绷紧的琴弦一样微微颤动,空气急剧加热,一股巨大的震动波陡然朝着男人的方向袭来——
轰!
浓烟四起,阿方索放下手,眼神冰冷。
“火矿石只是引子,”阿方索道,“在炼金术师的工坊,这里的规则由我阿方索说了算。”
黑烟散去,阿方索心里咯噔一跳,双手攥拳。
男人还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对方手臂挡住面部,黑衣袖子被风浪震得裂开,露出紧实的小臂肌肉。
男人放下手,面罩早已被割开一道道口子,阿方索定睛看去,登时震撼得无以复加。
“你,”他指着男人,“主啊,我没看错吧,你——您是……!”
那双黑色的眼睛忽的一闪,转变为浓郁的墨绿色。
“是我。”加雷斯·拜伦把吹灭的烛台丢到一边,打了个响指,“失敬了,阿方索先生,好久不见。”
“您还活着?哦!”阿方索环顾,惊呼,“伟大的主啊,我这是看见了什么?!”
壁灯一盏盏凭空亮了,加雷斯淡淡耸肩:“一点魔法的把戏罢了。”
“您学会了魔法?什么时候?等等,您不是应该葬身火海了么?哦不……”
太多问题涌上来,阿方索张口结舌,加雷斯干脆扯下面罩,露出冷厉的五官:
“五星阵是为靳独栖准备的,对么?阿方索先生一直在寻求复活靳的方法。”
阿方索惊了:“您怎么知道?”
“这些方法行不通的。”加雷斯说,“靳受的是致命伤,通灵也好,炼金术也罢,只是还不足以创造奇迹。”
阿方索眼睛一亮:“这么说,您有办法?”
他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因为他看见加雷斯的眼神,那双眼里的阴鸷如蛇蝎的毒素。
“您想做什么?”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却想不到一句可以稳住这家伙的话,“您——您手上戴的是什么?”
加雷斯骨节分明的手指下意识一动。
“是那枚戒指?”阿方索在心里直呼感谢至高神,“您镶嵌在那上面的幸运之石呢,怎么不见了?”
可换来的却是加雷斯的冷笑:“它为我挡下了一场灾厄。我本想把它赠予的那个人,成了我索命的仇敌,缠绕我一生的噩梦!”
完了,阿方索在心里说,彻底完了。
他还有很多疑问,可现在看来,什么都不必再问。
至高神没站在阿方索这一边,他自以为的灵机一动,让场面变得更糟。
“靳独栖就在这里,生死未卜,那位国王陛下不敢面对他的死,所以将他的身体寄放在您这儿,任由您做实验,毕竟但凡有一丝缥缈的希望,或许就能够救活他。”
加雷斯的手按住棺椁,蚀刻的纹路从他掌心的位置向棺椁四处蔓延,荧光闪烁。
“不,”阿方索不敢上前,急得摆手,“加雷斯,加雷斯殿下!”
加雷斯面无波澜地看着阿方索,仿佛在等着他出招。
“陛下已经失去了您,他承受不住再失去靳了!”阿方索说,“您说得对,靳现在死了也没有死,可对陛下来说没有区别,都是一样的痛苦!就像您现在活着,他却不知道,对他来说也是一样的——”
“我要他尝尝我的报复和恨,”加雷斯声音一沉,“在他眼里我们不一样,他为了靳悲痛欲绝,杀了我却无怨无悔。在他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阿方索复杂地深望着他。
“骑士王的后代,和拜伦家族的继承人,本就该是水火不容的,不是吗?”阿方索说道,“加雷斯殿下,让您痛苦的,是他抛下了您这个本就该被抛下的人吗?”
加雷斯眼里的寒意快要结成冰。
“您看不开啊,殿下。”阿方索说,“从地狱深处爬回来,只是为了一个答案吗?”
加雷斯阴鸷的脸上浮起浸过冰水般的笑意。
他咬破拇指,在棺盖上划下一道血十字,嘴唇无声地嗫嚅。
血十字渗进棺木,亮起猩红色的光,棺中响起呜呜的风声,微微震颤着,听上去活像谁在里面痛苦地挣扎。
阿方索:“殿下!”
加雷斯缓慢摇头:“吾意已决。”
阿方索大惊失色地冲上去,手臂却穿过一片虚无,加雷斯的身体在他面前化成一片沙,穿透墙壁,消失不见。
阿方索扑了个空,转头急吼吼掀开棺盖,壮着胆子向里探头望去。
他忽的惊呆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工坊紧闭的窗户被吹开一条缝,某人古怪的低笑似乎还回荡在耳畔。
“我们还会再见的,阿方索先生。”风在他耳边低语,“后会有期。”
*
隔日。
马车轮在雪后的城镇主干道上留下笔直的辙印,深深浅浅的马蹄与人脚印紧随其后。
臣民们为金色的马车让路,在道旁鞠躬行礼。
加雷斯骑着黑色的骏马,按住腰间佩剑,肩甲在太阳下反射出银光,将高大的身形衬得更加挺拔伟岸。
这是一趟公开行程,“御医长格雷文”作为王的特派大使,跟随蔷薇之王简便的外出,对阿斯莱德周边的节庆日设施进行例行检查。
当然,这只是王室对外的托辞。
真实情况是,他被授权秘访周边的军工厂,新造的兵器将得到附魔的改造,被投放到前线,与教皇国的神秘力量正面对抗。
路边的臣民们不敢直视王的座驾,却好奇地打量着马上的新面孔。
加雷斯上半张脸戴着黑色面具,脱下御医的宽袍,穿上熟悉的骑士铠甲,久违的金属质感让他下意识眯起眼睛,扫视人群的眼神中流露出从前那个王国元帅的冷肃气息。
一只麻雀飞过人群上方,随后振翅飞到加雷斯身边,绕着马头盘旋。
加雷斯抬手欲挥,忽然听见一声轻佻的笑:
“弥撒是有时限的,殿下。还不准备动手吗?”
加雷斯握紧了缰绳,目光不着痕迹地从鸟雀身上移开。
“尽快动身来阿斯莱德吧,莫妮卡。”他在心里说,“这里马上就要有一出好戏上演。”
远方的建筑顶上成片的白,那是尚未消融的雪,冷冽的空气中,啁啾的鸟鸣显得格外稀奇。
但只有加雷斯听到的并非麻雀的啼鸣声:
“期待极了,殿下。只是到了那日,您确定自己不会心软么?”
加雷斯不动声色地望向马车。
马夫挥着鞭子,而一个少女侧身坐在身后,掀开珍珠帘,对着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恭敬地点着头。
是珍妮。
这次出行,跟随国王的人并不多,珍妮和加雷斯是王唯二钦点的人选。
加雷斯眺望远方:“对敌人永远不能手软,这是他用事实亲自教会我的。”
“原来是敌人,”莫妮卡总是嬉皮笑脸的语调,“我还以为,殿下和蔷薇之王不是这么生疏的关系呢。”
“至少也是圣教福音书中‘契定的终焉’、‘至死不休的宿命’的程度,”加雷斯心中冷哼,“而非吵吵闹闹的兄嫂,无聊至极……”
“什么兄嫂?”莫妮卡问。
加雷斯舔舔嘴唇:“随便说说。”
路边房檐上垂下的冰凌反着晶莹的光,珍妮搓着手,对掌心呼出一团白气。
车厢内传来磁性温和的嗓音:“进来暖和身子。”
珍妮忙说:“谢陛下,这不合规矩……”
“朕有话要单独吩咐你。无妨。”
珍妮应了声遵命,红着脸矮身钻进马车厢。
楚临穿着一整套完整的国王礼服与冠冕,握着红宝石权杖。被华服与珠宝包裹并未夺去青年的光彩,他双眸微垂,坐姿丝毫未随着颠簸而改变。
“交代你的事,别忘了去做。”楚临说。
“是。”珍妮坐在车厢角落。
稍后他们要去某个地方,但珍妮并不会陪楚临一同。
她带着王亲笔攥写的调令,最迟今夜,数百名精锐骑兵将日夜兼程赶往王都。
楚临:“弗雷德将军回信了吗?”
珍妮喉咙一哽:“还没。雪下得大,跑马要多花出一倍的时间,大人也许还没收到……”
楚临轻轻抬手:“罢了。”
一年来,楚临不止一次给弗雷德将军寄信,全都石沉大海。
从常规的关切问候,再到恳切地提出希望弗雷德能回到阿斯莱德执掌近卫营……都杳无音讯。
楚临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真的没有一点师徒情谊么?也许不尽然。
在楚临只是个为王子擦拭寝宫栏杆的贱仆时,弗雷德就平等地传授他和那个人一样的剑术和刀法。
但这样的情谊,也被楚临亲手斩断了。
那个人活着时,他们聚在一起,话题永远离不开小殿下。
那个人死后,他们便再无话可聊。
“即便没有弗雷德将军的帮助,也一样有办法。”楚临反过来安慰少女,“这种准备朕早就做好了。”
城门拉开,简易车队沿着乡间的主干道行进。
珍妮看向车窗外。
道旁枝杈上落满了雪,银灰色的丘陵绵延成片,晴空无云。
“朕好像听见鸟叫。”楚临幽幽地说。
珍妮勉强扯出一个笑:“冬天就要过去了,陛下,往后会和今天一样,是个好天气。”
十分钟后,马车在道旁停下,珍妮提着裙摆跳下马车。
加雷斯勒马:“去哪里?”
“替陛下巡检节庆日的游行设施!”
珍妮头也不回地跑远了,加雷斯猜测楚临应该没把这趟行程的真实目的告诉她,才中途将人支走。
麻雀落在马脖颈上,用只有他能听见的,莫妮卡的声音说:“容我最后提示您,加雷斯殿下,交换秘密可不是走个过场,一定要是您所不知道的密辛才行。”
加雷斯用看白痴的眼神乜这小畜生一眼。
莫妮卡:“这段时间,殿下应该提前挖掘出不少他的私密心事了吧?”
寝宫的深夜从回忆中浮现,加雷斯竟不禁打了个寒颤。
麻雀张着喙,像在嘲笑:“可惜,真是浪费了好多哦。”
“格雷文,”马车里楚临唤道,“下马,随朕来。”
加雷斯很不绅士地一挥手,麻雀被赶开了,扑棱着翅膀狼狈地飞走,落在树梢上冲着青年吱叫。
加雷斯翻身下马,系好缰绳,扶着楚临下车。
“雪还没化,步行去兵工厂么?”加雷斯说。
“去另一个地方。”楚临失焦的眸子漆黑依旧,与头顶王冠的宝石一样熠熠发亮。
他扬了扬下巴:“替朕看看,这是哪?”
加雷斯回头,心脏猝然战栗。
山丘掩映间,庄园的尖顶塔楼与山谷中被大雪掩埋的农田映入眼帘。
黑色的铁栅栏门镀上一层冰晶,像童话中冰雪塑造的城堡。
“一年前,这座庄园的领主因为勾结圣教的大祭司而获罪,全部财产被拜伦王室收缴。”楚临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右手。
加雷斯木然地握住。
不安和恐慌让他条件反射地吞咽口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连他也错了。
这次出行的目的既不是巡检节庆日的准备工作,也不是兵工厂的附魔改造。
“很久没有故地重游了,”楚临淡淡地说,“陪朕一起吧,格雷文——既然你如此钟情于朕的秘密。”
加雷斯应了一声,一路上一言不发地搀扶着楚临,像根会动的,却沉默寡言的拐杖。
他们走进庄园,因为看不见路,楚临扶着加雷斯的力道很重,加雷斯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护在楚临身后,虚揽着他的腰。
“还戴着它?”楚临忽然说。
加雷斯愣了一下,指根的摩挲感让他意识到,楚临指的是他的戒指。
“习惯了而已,没别的。”他答。
“这不是什么赠给兄长的礼物吧?”楚临面向前方,头偏也不偏,“从一开始朕就想说,谎言太拙劣了,格雷文。”
换做平常,加雷斯断不会这样承认。
可望着近在咫尺的塔楼和即将推开的大门,他的内心动摇了。
“陛下英明。”加雷斯低声说。
“是你的什么人,恋人,妻子?”楚临问,“开诚布公吧,你虽然年轻,早婚又不算什么罪过。”
加雷斯沉吟:“是未婚妻。”
楚临停下脚步,加雷斯于是也停下。
楚临:“推开门。”
加雷斯忽然感谢老天让此刻的楚临什么也看不见,他咬着后槽牙,将大门推开。
满屋陈列的稀世珍宝闯入视野,楚临走进去,如履平地般神奇地穿过那些放着宝物的书架。
“怎么不跟上?”他头也不回。
加雷斯不敢去看,仿佛墙上的一幅幅名贵挂画上画的不是风景,而是他加雷斯·拜伦的裸/.体。
“臣……臣大开眼界。”加雷斯艰难地道。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苦心命人一件件搜罗来的。那个傻小子的心思让他不忍直视。
楚临走到一扇门前,微微侧过身。
加雷斯跟上来的脚步顿住,脸色立时变白。
“哦,别管它们。”楚临似乎对他微笑了一下,“连朕也得承认,这一屋子的藏品令人叹为观止……不过他们与你的戒指一样,只是礼物罢了。”
他摸索着握住门把手,在加雷斯心虚的注视下拉开。
满院摇曳盛开的白色花海出现在门后的园中,加雷斯舔了舔干涩的下唇,听见楚临道:
“和朕说说你的未婚妻吧。你的未婚妻,是个什么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又名《论留给前任的秘密花园被正主发现的后果》《当场社死了该怎么办》
第50章 王后与替身
微风送来白蔷薇的馨香, 麻木却顺着指尖淌遍加雷斯的四肢百骸。
“冬天还没过,这里怎么会有一整个花园的白蔷薇?”他极力维持声音不颤抖。
“朕在聊你的事,不是在聊花。”楚临不为所动。
加雷斯舌尖顶了顶腮, 眼底笼上阴翳。
他还是规规矩矩扶着楚临走下台阶。
“臣的未婚妻是个独一无二的存在。”加雷斯说,“很小的时候我们就相识了,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楚临点点头, 示意他继续。
加雷斯道:“臣的未婚妻聪明, 坚韧,果敢,是臣最钦佩的人,臣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会离不开的……”
楚临哦了一声,尾音上挑。
“但是现在不会了。”加雷斯话锋一转, “臣怀念从前的那个人,但谁都有离开的那一天, 这是谁也没法改变的规律。”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悲凉的观点。”
“即便上天堂的人也都是孤身一人啊。谁又能奢求别人甘愿成为自己的附庸呢?”
“你的未婚妻, 和你曾经很恩爱么?”楚临问。
一种奇怪的情愫在胸中萌生了,加雷斯紧紧盯着楚临的脸。
“这是自然。”加雷斯眼睛眨也不眨,“本不想在陛下面前吹嘘的, 但是臣的未婚妻是个绝世的美人, 任何人都会倾倒于其完美无瑕的容貌。”
“这么抢手的美人, 倾慕你这个怪胎?”
“是啊, 世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加雷斯刻意加重语气,“臣的未婚妻一门心思地恋慕着臣, 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的程度。臣的未婚妻温柔, 体贴……是臣心中美好的象征。”
他边说边观察着楚临的面部表情。
很快他失望地发现,楚临的那张扑克脸毫无波动, 他的话对楚临造成的触动甚至还没有他们第一次聊起靳时的大。
楚临施施然停在花园中的一把长椅边,加雷斯懊丧地沉了脸色,替楚临拂去椅子上的灰尘和积雪,将外套脱下垫好,再扶着人落座。
“陛下还没有告诉臣这些花的由来。”加雷斯只好转移话题,“白蔷薇不该在这个季节绽放的,一定是用了某种特殊的炼金术,使温度维持在适宜的区间。陛下是希望臣用魔法对这里进行改良吗?”
“不,”楚临说,“朕只是想来这逛逛。”
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加雷斯的心重新悬了起来。
“刚刚那些宝贝,你都看见了。”
楚临主动提起,加雷斯却不敢接茬,那些珍宝于现在的他不亚于一屋子炸药。
楚临继续道:“以你的个性,早该追着朕问个不停了。‘它们是谁送给陛下的礼物?’‘是那个人吗?为什么?’……朕模仿的不差吧?”
加雷斯清清喉咙:“这些宝物价值斐然,臣确信一定是个出身极高的贵族的手笔。那个人是王族吧?”
“在你面前,什么秘密都无处遁形啊。”楚临感慨,顿了顿,“准确来说,他是朕的手足……这是个过去不曾被人承认,未来也不能被承认的关系。”
加雷斯呼吸一滞。
“传闻中陛下是有一个手足的,”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掩盖不住颤抖,“那个罪恶的姓氏继承者……”
“是啊,”楚临阖上眼,“就是他。”
加雷斯愣住。
承认来得这样快,这样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个稀松平常的上午,酒馆素味平生的两个旅者在杯酒中交换他们的人生。
他听见自己低声问:“敢问陛下,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临笑笑:“他啊。”
王叹了口气:“他只是个不成器的弟弟。”
加雷斯想说话,楚临声音放轻,仿佛自言自语:“这样不成器的傻子,不该被卷进那个死局的……是朕,害了他。”
鼻头涌起一阵酸楚,加雷斯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居然开始眼眶发涩。
他偷掐自己大腿一把,低头看见楚临弯下身子:“陛下要找什么?”
楚临不语,摘下手套,摸索着在花丛中握住一只蔷薇花茎。
“小心有刺,”加雷斯在长椅边蹲下,“臣为陛下代劳吧,您脱了手套,万一被刺伤……”
楚临精准地按住加雷斯的手背,折下一支白蔷薇来。
几丝鬓发从青年明晰洁白的脸侧滑落,发丝和满园的花瓣一样轻盈,柔软。
“知道朕为何唯独带你来这么,格雷文?”楚临问。
加雷斯心脏重重一跳。
最恐惧的这个问题,还是来了。
“臣不知。”留给他的唯有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片蔷薇花园,是那个人留给朕的。”楚临把花枝横放在膝头,“他可以给朕留下千言万语,可到最后剩下的只有这些花……朕想读懂他的时候,就会一个人来这里坐坐,可一年过去,朕还是什么都读不懂。”
加雷斯单膝跪在松软的花土上,心越跳越快。
楚临知道这些话他正在对着“那个人”诉说吗?
不管知不知道,加雷斯的血都被他催热了,原来真心是比剑还锋利的东西,让人胆怯到想要躲避,于是他深深低下头,两腿却懦夫一样打起哆嗦。
楚临:“朕叫你来,是希望告诉你一个道理。不要走朕的老路。有话就要说给你所希望的那个人听,否则,错过了,就是终生遗憾。”
加雷斯:“陛下为何独独赐教于臣?”
楚临抚摸着娇嫩的花苞。
“因为你和朕的弟弟很像。”楚临说。
加雷斯猛地抬头。
他仰视着端坐的楚临,后者黧黑的眸子如古井无波。
“陛下恕罪。”加雷斯看了他一会儿,道。
楚临抬了抬眉:“为何?”
“臣方才犯了妒忌之罪。臣的那些话……”加雷斯喉结滚了滚,“是为了,为了让陛下艳羡,臣实在是昏了头,竟然试图引起一国的君王……臣该死……”
“你是说你对那位未婚妻的描述有不实?”
“……那倒不是。”加雷斯差点咬了自己舌尖。
楚临呵笑:“只这一桩罪?”
加雷斯用力阖了阖眼。
“让陛下触景伤情,也是臣的罪。”加雷斯喃喃地说,“陛下恕罪。”
楚临满不在乎地笑出声。
“格雷文,你的循规蹈矩,满口请罪,让朕好不适应。”楚临拿起花枝,“斯人已逝,朕决定往前看了,这个国家只要还有一天需要朕,朕就不会倒下。”
“这是陛下缅怀弟弟的方式么?”
楚临笑意淡了一分,微微倾身。
花枝跟着伸向前,怒放的花苞因为重量而自然垂下一道弧线。
楚临掂量着花枝,花瓣看看拂过加雷斯的鼻尖,他眼珠锁定在花瓣上,像狗盯着主人递出的玩具。
“白蔷薇是圣教中最纯洁无瑕的花朵。”楚临忽然说,“格雷文,若是等到朕迎娶王后那天,用蔷薇点缀整个王后翼,你观之如何?”
加雷斯一怔。
“您说什么?”
“这是最尊贵的花朵——至少朕允许圣教在全国推崇它期间是如此。”说这句话时,楚临语气中仿佛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慵懒厌倦自然流露出来。
加雷斯怔忪地盯着这位阴晴不定的国王的脸,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以,格雷文,朕最信任的好臣子,”楚临面带微笑,“这个主意好么?你知道,朕重视你的意见。”
加雷斯的背挺直了:“您不能——您每天从早忙到晚,女人会分散您的精力。”
“也能服侍朕,让朕更舒心。女人都是更体贴周到的。”
“再体贴周到也比不上——”加雷斯磨了磨牙,“您没有时间挑选王后,充实后宫是和平富足的时期才会去做的事……”
“交给布钦汉斯堡的管家就好了,用不着朕亲自挑选。”
“可您身体抱恙!”加雷斯脱口而出,“您还病着,拿什么——”
他脸色一变,看见楚临那俊秀的脸,意识到自己彻底落入了圈套。
“男人和男人之间,说这种话,可是莫大的侮辱啊,格雷文。”楚临似笑非笑,“你觉得凭朕现在的身体,没法享受rou/.体的欢愉,也不能生育后代?”
加雷斯双拳默默攥紧。
花田中,君臣二人一动不动。
受到妒忌之罪惩罚的人是他。
怪胎格雷文口中那个皎洁婉约的未婚妻,没能撼动楚临的心分毫;而关于王后的一句玩笑话,却让加雷斯火冒三丈,浑身发抖。
“臣失言,”加雷斯齿关中蹦出几个字,“请陛下责罚。”
楚临那双盲目对着他,却仿佛睥睨着一件玩物。
“让朕摸摸你的脸。”楚临说,“来到布钦汉斯堡以后,朕还从未感受过你究竟是何面貌,格雷文。”
加雷斯额角遽然暴起青筋。
白蔷薇花苞抬起,蜻蜓点水般抚上加雷斯紧绷的下颌线,沿着面颊扫过颧骨。
加雷斯呼吸愈发粗重。
楚临平静的嘴角逐渐牵起一丝弧度。
“似乎也不是什么丑八怪么,”王故作感慨,“很立体的轮廓,真可惜朕瞧不见……”
“陛下。”花苞重重一抖,加雷斯偏头躲开,深深俯身行叩首礼,“臣实在丑陋,是不被主祝福的庸人……臣请陛下重重责罚臣!”
楚临没有焦聚的瞳孔深处,竟噙起一抹笑意。
“你在惶恐什么?”他问。
加雷斯像个尊严扫地的奴仆,匍匐在泥土地上。
“臣深感自卑。”加雷斯说,“冒犯了陛下的人,不配在陛下心中留下痕迹。”
“你该惶恐的不是这个,”楚临朗声说,“朕该治你的渎职之罪,为你始终没有像当初承诺的那样治好朕的眼睛!”
空气泛起无形的波澜。
加雷斯撑起身。
他阖眼又睁眼,楚临换了个坐姿,双腿交叠,鞋尖挑起加雷斯下巴。
加雷斯脊椎从上到下一节节僵住了。
“你是不能,”楚临一字一顿,“还是不敢让朕看见真相?”
加雷斯的手指几乎扣进泥土里,用力到仿佛攥在掌心的不是碾碎的土块,而是某个人伶仃的脚踝。
“臣明白了。”他喉咙干哑,“臣会说到做到,让陛下重见光明。”
“你要谨记的不止这一点。”尖头靴抵住颈部脆弱的软骨,“朕交待你的任务,如若完不成,你不会想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加雷斯被迫抬起头,眼前的人活脱脱一副暴君做派,青年喉结不住地滚动,仿佛干渴得要命。
“臣谨记。”加雷斯回答。
楚临敛了眼皮,若有所思,脚背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那股力道便不轻不重,反复碾过加雷斯的下颌。
他忽然呵笑,戾气与恹色一扫而空:“去兵工厂吧。工人们还在等着你。”
加雷斯怔忪地望着楚临。
“没听清么?”楚临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朕没时间陪你胡闹了。拿出真本事来,让朕复明,并且乖乖完成我们约定的每一步行动。这是你唯一需要在乎的事。”
他收了小腿,喉间的不适感不见了,加雷斯踉跄起身:“臣……告退。”
楚临理着花枝,不厌其烦似地摆摆手。
加雷斯转身沿着小路离开,甚至忘了问楚临一会儿该怎么回去。他跌跌撞撞推开门,一路上差点撞到那些他曾经亲手搜罗来的古董财宝。
门砰地合上,楚临下意识一扯,一片花瓣从花苞上脱落,掉在大腿上。
青年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加冕以来,楚临最喜欢用聪明人,而格雷文是最聪明的,聪明到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默契。
然而听见对方跪在地上痛心请罪的时候,正是这默契,穿透了虚与委蛇,让他们心照不宣。
喉中泛起腥甜,贫血症让楚临低头断断续续地咳嗽,花枝从手中滑落,滚进蔷薇从中。
他想自己或许没有几年活头了。沉重的华服下是嶙峋病骨,绣着金丝的领口中,稍稍低下头,后颈便凸起一道瘦得突出的折线。
但死神还不能带他走。
“让我亲眼见证吧,格雷文,”楚临喃喃自语,“让我亲眼看见……无论真相背后,等待着我的究竟是什么。”
*
两周后。
寒冷的冬季被暖季风裹挟,在大陆上悄然退场。
夜晚不再西风料峭,但今夜格外不同。
随着太阳坠下地平线,成箱的烟花从集市搬运到中心广场,鲜艳的旗帜在烛灯照耀下连成瑰丽的海洋。
今天是蔷薇公国一年一度的庆贺日。
欢愉的气氛,让冬天的尾巴都变得热烈起来。
在布钦汉斯堡,侍从们和去年一样,跑来跑去,忙着装点整个城堡。
每盏灯都被擦得锃亮,崭新的地毯用郁金香水浸泡后烘干,散发着暖融融的馨香。
珍妮捧着一盘蜜饯和糕点,推开寝宫露台的门。
夜下无风,星光与王城通明的灯火遥相辉映。
小圆几上放着王从不离身的蝴蝶刀,圆几边,楚临静坐着,长发梳起利落的发辫,正捧着小小的瓷碗啜饮。
珍妮把糕点一一放在圆几上:“陛下,新的议员们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分批秘密送出城外……”
她愣了愣,看向碗底。
她以为那是日常服用的药,却闻到浓浓的鱼香。
楚临撂下碗,用帕子擦拭嘴角:“那就好。今晚阿斯莱德太不安全。”
珍妮看着那碗手艺独特的鱼汤,欲言又止。
“听见声音了吗?”楚临转头面向露台外,那是阿斯莱德城市中心的方向,参加游行和篝火晚会的人正在向中心广场集聚。
“是,车马赶路,到处热闹极了。”珍妮说。
楚临微微笑了笑:“热闹之下,潜藏着不少噪音啊。”
珍妮怔住。
楚临的话像是童话中仙女点在孩童额头的魔法棒,珍妮四下环顾,发现布钦汉斯堡,乃至整个阿斯莱德城镇在她眼中都变了;从露台遥遥向下望去,能看见许多人低着头,逆着人流行色匆匆,他们混迹在人潮中,却并没被冲散,所有人穿着统一的灰色斗篷。
宽大的斗篷并不能掩饰得住一切,透过隐约的轮廓,珍妮认出那下面藏着剑士的短剑和轻甲。
在布钦汉斯堡,卫兵巡逻时穿着类似的防具,她再熟悉不过。
但他们既不是卫兵队,也不是国王的近卫营。
珍妮手臂的汗毛悚然直竖。
是乔装隐匿的圣教徒!
他们果然来了,如楚临预料的那般。庆贺日是圣教唯一能够趁乱刺杀王驾的契机!
可楚临是怎么预料到他们会现身的呢?目不能视的人,居然比健全者还提早知晓敌人的暴露。
珍妮不禁侧目,向楚临无声投去敬畏的眼神。
楚临伸出手,珍妮扶着王起身,主仆二人走到露台边缘。
“仔细去听,你就会听见欢庆的氛围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楚临漆黑无波的双目对着远方,恍若远眺,“珍妮,告诉朕,你都听见了什么。”
珍妮试着闭上眼睛。
“珍妮听见臣民们说笑的声音,”她磕磕绊绊,“还有侍从们在准备今晚的夜宵,他们忙得很,毕竟除了劳作,今晚会发生什么他们一概不知……柴火声,牛和马车,唔,还有老妇人在做饭……”
楚临嗤笑:“想你的兄嫂了吧?”
珍妮难堪地住嘴。
说来说去,她听见的都离不开餐桌那些事。
“没什么难为情的。”楚临说,“你有牵挂的人,这是好事。正因为心里住着人,听到的才是嘈杂的声音,否则围绕着你的只有……孤独啊。”
“无尽的孤独。”楚临顿了顿,兀自琢磨这句话,“一年前我才明白,只有孤独,才是走上王座最沉重的代价。”
珍妮惊讶地望着楚临。王以我自称,神色却沉静如水。
楚临忽而笑了:“傻姑娘。去吧,准你休假,回去看看你的兄嫂。”
“不!”珍妮激动起来,“请恕珍妮拒绝!这一个月珍妮都苦练匕首,珍妮……珍妮今天,带了一把在毒藤液里浸泡过的小刀……”
楚临打断了她:“朕不缺少一把剑。”
珍妮愕然。她察觉话里有深意,却搞不清楚是什么。
“走吧。”楚临再次说,“朕等的人要来了。”
话音刚落,露台的门再次推开。
浓黑的影子印在露台的石砖地面上。
“参见陛下。”来者说,“臣来为陛下献上庆贺日的礼物。”
珍妮倏地回头,吃惊地望着加雷斯。
后者规规矩矩行按胸礼,腰弯得极低,仿佛不是行礼,而是一个谦卑的绅士向他的舞伴发出邀请。
楚临弯了弯唇,笑意中染上几分自嘲。
他说:“珍妮,什么都不要说,退下。”
珍妮握紧双拳,一步步倒退出露台。
她死死盯着加雷斯。
青年今天没有穿御医长或大使的衣服,而是一身不知从哪淘弄来的黑色小礼服,一瞬之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从前那个笔挺高傲的王室继承人。
露台的门咔哒一声关上。
楚临轻抚着露台边缘大理石护栏上的花纹,轻微偏过头。
“说说你的礼物。”他说。
加雷斯直起身。
“臣已经整整两周没有见上陛下一面了。”他郑重、清晰地说,“臣今夜来,为陛下带来复明的最后一次治疗。”
==========作者有话说:==========
掉马倒计时99%
突然发现这本已经进入完结倒计时了……
后续有番外就以福利番外的形式放出来吧,也算是给宝宝们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回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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