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后来, 他们又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儿。


    海风穿过阳台,椿的眼皮越来越沉重,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合上了眼睛。她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 又一次沉入了昏睡。


    茂坐在她身边的台阶上,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侧脸,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海风吹动她身上毯子的绒毛,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


    看了许久他站起身,将滑落一角的毯子重新为她掖好,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海风不会直接吹到她,这才转身轻轻拉上了阳台的玻璃门,留下一条细缝通风。


    趁着她睡着他得去准备些吃的。


    椿今天几乎没怎么进食,这样下去怕是连走到海边的力气都没有了。


    镰仓靠海, 有些独特的食材和小食,他记得之前在赶路时听人提起过。


    午后的镰仓町比清晨热闹许多,沿着海岸延伸的街道上各种店铺已经开门营业,售卖着海鲜干货、手工制品、以及当地特产。


    它走过几家食铺, 最后在一个看起来干净朴实的老婆婆的摊子前停下。


    老婆婆热情地介绍着,说这些鱼虾都是今早刚靠岸的渔船送来的,最新鲜不过。


    他买了一些,请老婆婆帮忙简单处理干净。想了想,又去隔壁的蔬果摊买了些嫩豆腐、新鲜的白萝卜和几根翠绿的小葱。他还记得旅店老板说过,住客可以付费使用一楼后院那个简易的小厨房。


    回到旅店,他跟老板打了声招呼,便钻进了一楼后院那个狭小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厨房。灶台是传统的土灶,需要烧柴,这对于常年干活的茂来说并不陌生。


    他熟练地生火,烧上一锅清水。


    除了鱼汤,他还用剩下的柴火焖了一小锅软烂的白粥。


    将买来的酱菜切得细细的,拌上一点芝麻。


    准备好这一切,天色已经向晚,夕阳的余晖将海天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与金紫。


    茂用旅店提供的食盒将鱼汤和粥小心地装好,盖上盖子保温,又拿了一个干净的陶杯倒了一杯温热的麦茶。


    他捧着食盒和茶杯,回到二楼的房间。


    推开房门,阳台上的椿依然在沉睡。


    他将食盒放在房间中央的矮桌上,走到阳台,俯下身拍了拍椿的肩膀。


    “小椿,”他低声唤道,“醒醒,该吃点东西了。”


    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没有说话,只是很自然地举起了双手。


    茂弯下腰,小心地将她从躺椅里抱起来。她的身体比之前更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随时会被海风吹走。他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走回房间,在铺着软垫的矮桌前坐下,将她放在自己身旁的位置。


    “我弄了点吃的,”茂一边打开食盒,一边说,“是镰仓这边的海产,鱼汤,还有粥,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食盒打开的瞬间,鲜美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茂说话已经比以前流利了许多,不再是那个磕磕巴巴、惜字如金的闷葫芦。


    毕竟在那些她遗忘他的轮回里,他一遍遍地练习着如何清晰地表达,幻想着如果有一天能再次正常地与她交流。


    那些练习,似乎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椿看着眼前的食物,虽然依旧没什么食欲,但她还是拿起了茂递过来的勺子。


    她先舀了一小勺鱼汤,吹了吹送入口中,又试着吃了一小块鱼肉。她吃得很慢,每样都只尝了一两口,便放下了勺子。


    最后捧起那杯温热的麦茶,小口小口地将它喝得干干净净。


    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这样的饭量简直微不足道。


    但对于椿目前油尽灯枯的状况而言,这已经是她竭尽全力能做到最好的了。


    茂看着她喝完茶,也没有再劝她多吃。


    用过这顿简单却用心的晚饭,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房间里的电灯被点亮,发出昏黄柔和的光。


    椿的目光望向了阳台外那片被远处渔船灯火点缀的夜幕。说:“我想去海边走走。”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只是说:“夜里风大,加件衣服。”


    他起身,从行囊里找出自己那件厚实的羽织,又加上旅店提供的一条羊毛披肩,仔细地给她裹上。这回,椿却不愿意让他背或者抱了。


    “我想自己走。”她说。


    茂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伸出手臂让她扶着。


    从旅店到沙滩,不过短短百来步的距离。但她走得极其艰难,每一步都摇摇晃晃,需要紧紧抓住茂的手臂才能勉强站稳。


    茂配合着她的速度,半步半步地挪动着,手臂稳稳地支撑着她大半的重量,目光留意着她的脚下,防止她被沙砾和贝壳绊倒。


    终于,他们的脚踩上了湿润细软的沙滩。


    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松开他的手臂,弯下腰脱掉了鞋袜,赤脚踩进了微凉的海沙里。细沙摩挲着脚底的触感,带着白日阳光残留的余温。


    她试着往前走了一小步,细浪涌上来没过脚踝。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像个第一次见到海的孩子。


    但她的体力终究无法支撑长时间的站立,走了几步便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


    茂适时地上前,扶着她在干燥些的沙滩上坐下。椿屈起膝盖,双手抱着腿,一只手拨弄着身边的沙子,任由海风将她未束起的长发吹得四下飞舞。


    茂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几次伸出手试图帮她拢好,但他显然不擅长做这种事,动作笨拙,束好的头发总是松松垮垮,很快又被海风吹散。


    他也不气馁,默默地看着,偶尔在她头发糊住脸时,帮她轻轻拨开。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听着海。


    不知过了多久,椿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她又犯困了,头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去。


    当茂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示意背她回去时,她顺从地趴到了他宽阔的背上。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回到房间,茂将她小心地放在铺好的被褥上,帮她脱掉沾了沙子的外衣和披肩,用湿毛巾擦了擦脸和手脚。


    然后他转身去准备洗漱用的热水。


    当他端着铜盆和热水回来时,却看到椿并没有躺下。


    她蜷缩着身体,坐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双臂环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房间里只开了那盏昏暗的床头灯,将她的身影投在墙上。


    听到他进来的动静,她微微动了动说:


    “把灯关了……可以吗?”


    茂的动作顿住了,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沉默地走过去,将铜盆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转身走到门边,抬手按下了电灯的开关。


    “啪”的一声轻响。


    房间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茂放下手中的一切,在黑暗中一步一步朝着椿所在的角落走了过去。


    他在她身边坐下,过了片刻椿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的身体很冷,微微发抖。


    房间里一片寂静,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地板、榻榻米、以及他们相依的身影上。


    今夜的月亮很圆,很亮,清辉皎洁,将阳台外的海面照出一片碎银般的粼粼波光。


    明天,大概又会是个好天气吧。


    椿说:“其实……我还是有些怕。”


    茂感觉到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颤抖得更厉害了些。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微微侧过头将自己的脸颊,轻轻地贴在她的发顶上。


    “说说话吧……让我分分神。”


    说话?


    茂有些哑然,他一向不擅长言辞,尤其是在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呢?安慰的话?承诺的话?还是……


    他的思绪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飘荡,最后落在了那些他反复咀嚼的记忆碎片上。


    “……小椿还记得那只白猫吗?我们小时候一起偷偷养过的那只。”


    椿靠在他肩头的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我后来在很久很久之后,又看见过它,不过不确定是不是同一只。它看起来神气得很,毛色油亮,在仓库屋顶上晒太阳,身边还跟着两三只跌跌撞撞的小猫崽……好像,都有了自己的孩子了。”


    “还有之前在第一次循环的时候,快到你的生日了。我编了好久的竹篮攒下一点钱,想去帮你买一个口脂。”


    “我站在那个小小的、摆满了胭脂水粉的杂货铺柜台前,看了好久好久。琳琅满目的,各种颜色……好像有区别,但又好像都一样。红的,粉的,橘的……我看得眼花。后来我挑了一个茜色的,就是那种很像晚霞,又很像枫叶的颜色。我觉得……那个颜色最配你。”


    他记得那个口脂最终并没有送出去,因为不久之后婚约的消息就传来了,然后是一切混乱的开始。


    那个小小的口脂盒,不知道遗落在了哪个轮回的哪个角落。


    他在黑暗中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平缓。


    这时他感觉到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脸颊。


    指尖带着颤抖描摹着他下颌的轮廓,摩挲着他新冒出的胡渣。


    然后那手的主人微微撑起身体,在黑暗中贴近上了他的唇。


    茂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只有唇上那触感无比真实地传来。


    他听到椿贴着他的唇,用气声说:


    “让我分分心吧,我害怕……”


    茂在短暂的僵硬之后,抬起双手捧住了她的脸,然后回吻了过去。


    椿起初有些被动,但随着他的回应她也更加用力地回吻着他,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自己更深地埋入他的怀抱。


    他感觉到,怀中原本微微发抖的身体渐渐地不再颤抖了。


    她柔软地依偎着他,呼吸与他交融,心跳似乎也慢慢同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这个漫长的吻终于结束时茂依旧紧紧抱着她,没有松手。


    而此刻的房间,似乎比刚才更加黑暗了。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飘来的云层遮住,只剩下无法照亮任何东西的朦胧光晕。黑暗浓稠得化不开,近在咫尺的两人几乎要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和紧贴的身体。


    “茂……”


    “嗯?”


    “下一世如果我醒了,看见你的话,要怎么知道你还留着这些记忆呢?”


    她问完,似乎自己也在思考,片刻的寂静后她自问自答,“你为我簪花好不好?你每天种了那么多花草……为我别在耳后,好不好?”


    茂寻到她的脸,然后低下头吻了吻她湿润的眼睫。


    他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这才发现,原来她一直在流泪。


    他的嘴唇停留在她微颤的眼睑上,回答道:


    “……好。”


    然后……


    天,似乎彻底地黑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个周目开启


    第92章


    石川茂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了,视觉也紧随其后。


    但他依然拥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周围。


    没有痛苦。


    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依旧没有动。


    像往常一样。


    后来, 轮回又开始了。


    意识像是沉睡了漫长的一夜,又像是仅仅过了一瞬。当眼睛能视物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成濑屋后院的苗圃旁。


    手里握着一把沾着新鲜泥土的小花锄,脚下是松软湿润的黑色土壤,空气中弥漫着春日清晨特有的清爽气息。阳光正好,温暖而不灼人,透过庭院里枝叶初发的樱树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他抬头,望了望天。


    天气似乎……变得很好了。


    不再有那种连绵不绝的阴雨, 四季的变化变得清晰而分明。


    他低下头继续手头的活计, 开始平常的一天。


    之后每天清晨,当日头还未完全升起的时候, 他都会从苗圃精心挑选出当天开得最饱满、颜色最鲜妍的一朵花。他会仔细地清理掉花枝上多余的叶片或小刺,检查是否有虫蛀或损伤。


    如果有空闲,他还会用更柔软细长的藤蔓,将几朵小花编成一个精巧的花环,或者一个简单的胸花。


    然后他会捧着这朵花,走向成濑椿居住的院落。


    通常他会赶在她晨起梳妆完毕的短暂空隙,他会安静地出现在她房间的廊下。


    她似乎对他的出现早已习惯,有时她正对镜梳理长发从镜中看到他模糊的身影,会微微侧过头。有时她正望着庭院发呆听到他的脚步声,会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花上眼睛微微一亮。


    他从不多话,只是走上前,在合适的距离停下,然后小心地将花簪在她的发间。如果是花环,他会更加小心地调整角度,让花环稳稳地落在她乌黑亮泽的发髻上。


    她从未拒绝过。


    一次也没有。


    在他靠近的时候,她会很自然地微微低下头,将脸颊稍稍侧过来,方便他的动作。她常常会垂下眼眸,嘴角笑意会加深。


    她还没有恢复记忆。


    但没关系,这并不妨碍她信任他。


    茂日复一日为她簪花。


    这样的日子大概又过了三五载。


    这天,春日的午后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有些发酥。庭院里的樱花早已谢尽,换上了一树油亮的新绿。


    几株晚开的正开得热闹,金黄色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椿坐在自己房前宽阔的檐廊下,背靠着朱红色的廊柱,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但她并没有在看,似乎是在单纯地发呆。


    她今日梳了一个较为简单的发型,乌黑的头发在脑后分成两股,用红色的发绳束起,露出脖颈。身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和服,面料是柔软的丝绸,上面印着同色系的藤花图案,腰间系着一条赤朽叶色的宽带子,衬得她肤白如雪,气质娴静。


    茂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


    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朵纯白色的山茶花。


    这是他清晨从后院那株老山茶树上精心挑选的一朵,他小心地摘下来,用湿润的棉布包裹着底部,保持它的鲜活。


    他在距离椿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椿从发呆中回过神,转过头来看向他。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移向他手中那朵洁白耀眼的山茶花。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走上前,在她身侧不远处蹲下。


    椿微微侧过头将左耳朝向他的方向,一缕柔软的发丝因为她的动作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


    茂屏住呼吸,用另一只手将那缕滑落的发丝重新拢到她耳后,然后他将那朵洁白的山茶花簪在了她耳廓上方。


    簪花完成,他松开了手。


    椿没有立刻转回头,她就保持着那个微微侧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檐廊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庭院里的新绿依旧鲜亮。风不知何时停了,连庭院里树叶的细微沙沙声都消失了。


    世界陷入万籁俱寂之中。


    然后椿缓慢到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般抬起了头。


    她先是将脸转正,目光有些怔忡,这怔忡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之后目光终于一寸一寸地移到了茂的脸上。


    她看着他。


    看着他短硬的发茬,看着紧抿的、显得有些严肃的嘴唇。


    嘴角一点点地向上扬起,笑意越来越深,眼角弯成了极好看的月牙形状。


    然后说:“我回来了。”


    茂垂着眼眸,抿着嘴,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胸腔里那颗早已习惯了沉寂与等待的心脏,开始剧烈地收缩、膨胀,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


    椿说完那句话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显得轻松了许多。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后那朵洁白的山茶花。目光绕着四周看了一圈,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那里没有任何伤痕和不适。


    她试探着挪动了一下身体,将双脚从廊下探出去,悬空在庭院边缘的上方,像个终于摆脱了枷锁的孩子一样,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小腿。


    现在……她是一个正常的人了。


    她似乎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他,但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开口询问,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连接着内室的纸门后传了过来。


    “小姐您在这里呀,我找了您好一会儿呢。”


    纸门被拉开,一个圆脸爱笑的年轻女子端着一个不小的竹筐,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出来。


    是杏子。


    她看起来比椿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的样子要年轻活泼许多,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笑容。她手中的竹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色丝线、绣针、顶针、剪刀,还有几块质地优良的布料。


    “夫人说,眼看着天气越来越暖和了,该给您裁几件新的夏衣了,让我把料子和花样拿来给您先挑挑看呢。”


    杏子笑吟吟地说着,将竹筐放在檐廊干净的地板上,自己也跪坐下来,开始从里面往外拿东西。


    杏子本人就像一只被拧紧了发条的八音盒,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


    “啊,对了对了。”她一边整理着竹筐里的丝线,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趣闻般,眼睛亮晶晶地转向椿,“小姐还记得阿冬姐吗?”


    椿从对自身状态的恍惚中略微回神,顺着杏子的话点了点头。


    “她前几天寄信来了呢,”杏子语气雀跃,“托驿站的人捎来的,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内容可有趣了。她说她现在已经是个三岁男孩的母亲啦,丈夫在信州那边帮着家里经营一间小小的杂货铺,虽然忙碌,但日子过得挺踏实。”


    “信州那边,这时候山里的蕨菜和紫萁正嫩吧?”杏子继续说,仿佛自己亲眼见过似的,“阿冬姐在信里说,等再过些日子这些山菜处理好、晒干了,就寄一些过来给我们尝尝。还说信州的荞麦面和味噌也很有名,下次或许能捎点来。不过现在这个季节,信州山里应该还挺凉快的,不像京都已经有点闷闷的了。”


    椿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杏子健康红晕的脸颊上。


    杏子是典型的关西女子长相,圆脸,大眼睛,嘴唇饱满,笑起来眼角会挤出细细的纹路,但并不显老,反而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她暗自估算着,在她最后的记忆里杏子似乎更成熟些,如今看来这个周目的时间线里,杏子的年纪似乎要长上几岁。


    杏子的话题跳跃得极快,山菜的味道还在唇齿间想象,她已经转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说起来,”杏子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小姐您真的决定……让辉夜少爷成为未来的姑爷吗?”


    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杏子没等椿回答,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辉夜少爷嘛人长得是没得挑,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似的,在歌舞伎上的天赋大家都有目共睹。老爷好像也挺看重他的。可是……”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偶尔听前厅伺候的、或者一些来拜访的别家女眷私下议论,说辉夜少爷的性子……好像有些奇怪。倒不是说他脾气不好或者待人无礼,就是……嗯……有时候让人觉得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这样的性子,将来……”


    椿眨了眨眼睛。


    这一次又有许多地方不一样。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杏子的肩头投向一直沉默地跪坐着的茂。


    茂接收到她的视线,与她短暂对视。微微俯身,从杏子带来的竹筐里拿起了一块折叠整齐的布料。


    布料被抖开些许,颜色仿若雨后天晴时最澄澈的天空,质地轻薄透气,布料上还用同色系但略深的丝线,图案并不密集,疏落有致,显得格外雅致清凉。


    杏子的注意力立刻被引开了,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洞手中的布料,赞叹道:“哎呀,茂君好眼光,这是前阵子夫人特意吩咐订来的新货,说是今年京都流行的夏季衣料,这色衬小姐的肤色最是好看不过了。”


    她接过布料,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您看这质地,这纹样,做成一件浴衣或者日常穿的小袖都极好。袖口这里收得窄一些,用绸子镶一道细细的边,既利落又精致。腰带嘛,配一条银鼠色或者藤香色的半幅带。”


    她一边说,一边又翻出竹筐里其他几块料子。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便在这对于夏季衣料的挑选中度过。


    椿有些心不在焉,随手指了几块。


    杏子高兴地记下,将选中的布料单独放在一边,又把剩下的和丝线工具仔细收回竹筐,“我这就去跟夫人回话,然后让裁缝尽快来量尺寸。眼看五月就要过半,得赶在暑中之前把新衣做好才行。”


    她抱着重新变得满满的竹筐,利落地站起身,朝着椿行了一礼,又对茂点了点头,便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檐廊离开了。


    檐廊下,又重新恢复了宁静。


    阳光斜斜地照射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廊柱和栏杆清晰的黑影。庭院里,晚春的风再次轻轻吹拂起来,带来新叶的沙沙声和隐约的花香。


    椿微微侧身,目光重新落在茂的脸上。


    “现在,是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茂抬起眼,与她对视。


    “万太郎先生没有儿子,只有椿小姐一个女儿。为了让成濑屋继续延续下去,先生打算选一位优秀的弟子入赘成为女婿,将来继承家业和艺名。”


    这也在情理之中,歌舞伎世家尤其是名门, 若无男性继承人,招赘有才华的弟子是常见的做法,以确保技艺和招牌得以传承。


    “那朔呢?”


    茂摇了摇头, “他们从来都没有来过成濑屋。”


    她暗自思忖着,那么综合这些信息来看这一次轮回,大概就是所谓的“辉夜路线”了。


    所有的人物设定和情节推进,似乎都在朝着将她与泽村辉夜捆绑在一起的方向发展。


    “那么, ”她抬起眼,“我是已经选了辉夜,还是……仅仅有意向选他而已?”


    茂沉默了片刻,低声回答:“还没有正式选定他,但小姐当着很多人的面说自己心怡他。”


    当着很多人的面……说自己心怡他。


    在现在, 一位未出嫁的千金小姐, 公开表示对某位男子的心怡,其分量几乎等同于非正式的婚约宣告。


    尤其是在父亲成濑万太郎本就属意弟子入赘,且辉夜本身条件出众的情况下……那就跟选了他没什么区别了。


    椿又陆陆续续问了些细节,拼凑出这第四个周目更清晰的背景轮廓。


    这一次没有与一条家华族公子的婚约束缚,同样消失的还有成濑朔,连同他那位身份尴尬的母亲,都未曾踏足过成濑屋的门槛。


    现在的椿,已然完成了女子学院的学业,不再终日局限于闺阁习艺。


    父亲似乎有意培养她,开始将成濑屋部分内部事宜循序渐进地交到她手中。大抵是些文书整理、日常用度核对、以及协助安排弟子们训练日程之类的庶务。


    之后的几日她便在这样一种半是新奇、半是谨慎的状态中慢慢适应着。


    茂依旧每日清晨准时出现,为她房间窗边那只青瓷细颈瓶换上带着晨露的新鲜花朵。


    那些被换下来的旧花,他也不随意丢弃,而是仔细摊在竹篾编成的浅盘里,置于通风的檐廊阴影下阴干。待到花瓣干燥收缩,便将其收拢起来。


    有时会用素色的绢布缝成小袋,将干花与少许晒干的橘皮、丁香混合,做成简单的香囊,系在椿的衣柜里。有时也会将某些可食用的花瓣细细研磨成粉,交给厨房的嬷嬷,让她们在做和果子时撒上些许点缀。


    父亲万太郎不久后正式指派了一个人来带她。


    成濑屋的老助手,姓野口,年纪约莫五十许,头发已花白,但精神矍铄,背脊挺直。椿从小便认识他,总是唤他“野口伯伯”。他是父亲得力的左右手,常年打理着成濑屋演出庞杂的事务。


    他待椿很是恭敬,也严格,教授事宜时一丝不苟。


    从账本上的账目数字如何辨认核销,到不同季节弟子们练习所需的炭火、饮食补贴如何定额,再到与和服店、假发店等老铺接洽时应注意的礼节与话术,事无巨细,一一讲解。


    椿学得很认真。


    于是椿的生活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每日不是跟随野口伯伯在账房核对一叠叠单据,便是在偏厅接待来访的供货商代表,或是去弟子寮区域查看修缮、用度情况。


    她穿着便于行动的和服,头发也常梳成利落的样式。


    杏子会抱着一小竹篮当季的瓜果点心来看她,说是夫人佳代吩咐送来的。


    “夫人说小姐最近劳神,吃点甜的补补精神。”杏子一边将洗切好的水果放在椿处理文书的小几旁,一边絮叨着,“夫人这几日精神也好,和老爷说话的时候,笑容都多了些。”


    没有朔和他母亲的存在,父母之间那层隔阂与冷战在这个周目里自然不复存在。母亲佳代留在京都本宅的时间也长了,不再像某些轮回里那样常常以修养为名,长时间滞留在娘家和别邸。


    家庭氛围,至少表面看来是和睦而稳定的。


    末了,杏子还会私下塞给椿一个沉甸甸的绸布钱袋,里面装着些银钱和纸币。


    “这也是夫人的意思,”杏子压低声音,眼中带着笑意,“夫人说小姐如今也为老爷办事了,该有些自己的零用钱才是。虽说是帮着家里做事,但手里宽裕些,总是方便的。”


    椿接过钱袋,心中了然。


    按照父亲万太郎的传统观念,未出嫁的女儿在家帮忙是分内之事,他大抵认为自己供给女儿衣食住行、教育栽培,将来整座成濑屋的资产也都是她的,这便是足够了。


    母亲佳代给的这些是她自己的私房钱。


    椿拿了这些钱,也确实无处挥霍。她深居简出,鲜少有机会逛街购物。成濑屋供应她的一切用度,只偶尔在去弟子寮办事时,会用这些钱买上几大包点心,请弟子和帮忙的杂役们喝一碗甘酒或凉红豆汤。


    渐渐地,底下的年轻弟子和仆役们对这位突然开始接触实务的大小姐,在保持恭敬之余,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真切的亲近与笑意。他们会更主动地向她汇报情况,在她询问时回答得也更详细周全。


    就这样,大约过了半个月的光景。


    椿觉得,抛开那些关于轮回与记忆的深层纠葛,眼下的生活已经很令人舒心了。


    除了泽村辉夜。


    他们似乎并没有像某些前世里那样,有过更亲近的交集。他们的关系,依旧停留在成濑屋大小姐与成濑屋中被寄予厚望的内弟子之间,两人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这些天,因为常去弟子寮那边处理些杂务,椿隔三差五便会与结束上午训练的辉夜碰面。


    现在的泽村辉夜,已是成年有段时间了。


    椿仔细回想,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时间段的他。


    印象中更早的轮回里他还是少年,骨骼尚未完全长开,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带着纤秀。因为常年扮演旦角,留着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面容精致得雌雄莫辨。


    但眼前的辉夜,不同了。


    他轮廓中那些柔和的线条变得清晰了,下颌的线条更分明,肩膀也宽阔了一些,虽然依旧保持着舞者特有的修长与柔韧,但整体骨架舒展开来褪去了少年的单薄,有了成年男性的挺拔。


    嗓音也变了,不再是清亮的少年音。


    五官的精致程度有增无减,眼尾依旧微微上挑,眼睑下至颇为明显,使得下眼睑的弧度柔和而略显朦胧,仿佛总是敷着一层薄薄的粉。鼻梁高挺,唇色是天然的淡绯色。


    天气日益炎热,即便是清晨和上午的训练,也足以让人汗流浃背。


    弟子们休息时,常会聚集在寮舍旁那棵大榉树下的阴凉处,解开上衣最上面的几颗扣子,用湿毛巾擦拭头颈胸口的汗。


    辉夜也不例外。


    椿有几次去送东西或传话,正赶上他们休息。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她能看见辉夜微微仰着头,喉结随着饮水的动作上下滚动。他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束起,一些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白皙的颈侧和脸颊。


    因为热,他常将衣襟扯开一些,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


    每当这种时候,椿便知道该回避了。


    她会加快脚步或者转身与陪同的仆役说话,自然地移开视线。


    但有好几次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能捕捉到辉夜的目光似乎正落在她身上。


    他动作停了,只是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有一次她走得稍慢些,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辉夜正将手中白色的棉布毛巾绕过自己汗湿的后颈,然后动作沿着敞开的衣襟边缘向下擦拭。他的眼睛,却依旧望着她这边。


    那眼神映着树叶间漏下的细碎光点,看不出什么明确的情绪。


    椿立刻垂下眼,快步走开了。


    她不太明白现在辉夜对她的态度。


    这日午后,野口伯伯交给她一包仔细包好的物件,说是刚从小道具屋取回的,是辉夜接下来要排练的新剧目中需用的一把舞扇。


    扇骨需是特定的老竹,扇面绘有精细的雨中白鹭图案,十分重要,需尽快交到辉夜少爷手上,让他熟悉并练习持扇的仪态。


    “辉夜现在应该在东院那边的独自揣摩动作,”野口伯伯交代道,“那边清静少有人去打扰,劳烦小姐跑一趟了。”


    椿接过那颇有分量的包袱。


    东院那里是成濑屋宅邸内一处较为偏僻的露天练习场,紧挨着一方引入活水的小池塘,夏日里水汽氤氲,格外凉爽,但也因此蚊虫稍多,平日较少使用,通常是给需要特别静心揣摩角色的顶尖弟子预留的。


    她独自一人,捧着包袱,穿过连接主宅与东院的曲折回廊。


    回廊外侧的竹林在午后的热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被竹叶筛过,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越靠近水边,空气里的湿意越重。


    舞台是一座延伸至池面上的木质平台,四周有低矮的栏杆。


    绕过了一个拐角,她就看到辉夜了。


    椿停下脚步,站在回廊的阴影里。


    没有出声打扰,她捧着那方靛蓝色的风吕敷包袱,目光在四下里逡巡,寻找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


    舞台一侧连接着一段略高出水面的木质栈道,蜿蜒通向池畔一座小小的亭子,那里看起来清凉又僻静。


    椿沿着栈道走过去,踏上亭子的木板地。亭内空无一物,只有角落散落着几个供练习间隙休憩的旧蒲团。没有去坐蒲团,她在敞开的亭栏边坐下,


    包袱小心地放在并拢的双膝上,双手交叠覆在上面。


    这几日确实忙碌,不仅是要跟着野口伯伯熟悉日益增多的庶务,现在也到每年盛夏最重要的“祇园祭”前后,更是繁忙。虽然成濑屋本身不直接参与巡行,但祭典期间京都涌入大量游客和显贵,正是演出邀约最多、酬酢最频密的时候。


    父亲万太郎早已开始筹划相关的演出剧目和人员安排,一些重要的赞助人和老主顾也需要提前打点问候。这些事,椿也需在旁聆听学习,帮忙誊写请柬、整理礼单。加上天气闷热,人便更容易感到疲乏。


    此刻忙碌暂时退潮,身体积累的倦怠便猛地凸显出来。她把头靠向身后的廊柱,亭子完全笼罩在树荫与水光的阴影里,光线柔和不刺目,只有池塘水面反射的粼粼波光,在天花板和柱子上投下变幻不定的淡金色纹路。


    周围安静极了。


    意识在温暖的困倦中渐渐模糊,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挣扎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疲惫的身体很快占了上风。她将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便放任自己沉入了黑暗。


    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境似乎是她那些未曾亲历记忆偏爱的归所,总是趁她意志松懈时上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梦里是一片灯火通明的喧嚣,空气中弥漫着酒香、食物香气、脂粉香,还有烤炙鱼肉的焦香。


    是宴会,一场颇为热闹的内部宴会。


    她眨了眨眼, 看清了周遭。


    成濑屋正宅那间最大的大厅里,平日严肃空旷的空间此刻被数十张矮桌和坐垫填满,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放眼望去都是熟悉的面孔,成濑屋麾下各班的师傅、有名号的演员、还有那些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内弟子们。气氛显然比平日任何正式场合都要放松,大家脱去了外褂,盘腿而坐,互相劝酒布菜。


    大厅中央用一架巨大的六曲屏风,将空间大致分为两部分。


    椿坐在屏风内侧,属于女眷的这边。母亲佳代就在她身旁,正含笑与邻座一位的夫人低声交谈。这边相对安静些,坐着的多是师傅们的家眷、一些关系亲近的女客,以及几位受邀前来助兴的伴奏乐师的女性。


    这些女乐师们带来了自己心爱的乐器,偶尔信手拨弹几曲轻松愉悦的调子。


    一位约莫三十许的女师傅,注意到椿的目光总是飘向她手边那柄细长的三味线,便笑着招手让她靠近。


    “椿小姐也对这感兴趣?”女师傅声音柔和。


    这一世的椿并未正式学习过三味线。


    她点点头,凑过去。


    女师傅大方地将琴递到她手中,指点她基本的持琴姿势和拨弦方法。


    她拨了两根弦,周围几位夫人和女客都含笑看着。


    这时,屏风另一侧男眷席上的喧哗声陡然升高,显然酒意正浓。


    一个带着明显醉意的声音响起,椿听出那是与父亲万太郎交情匪浅的一位老赞助人,对方经营着好几家吴服店和高级茶屋,常被弟子们尊称为“近江屋的老板”。


    “万太郎兄, ”那声音嚷道,“我说啊,咱们小椿也到了该寻个好归宿的年纪了吧?你这当父亲的,心里可有了盘算?总不能一直把这么颗明珠藏在家里吧?哈哈哈哈。”


    这话引起了周围一阵附和的哄笑和打趣。


    紧接着,是父亲万太郎的声音传来,同样带着酒后的豪爽与放松,少了平日的威严:“盘算?哈哈,我成濑万太郎的女儿,难道还愁嫁吗?不过嘛成濑屋的招牌不能倒,我看就在我这些徒弟里头挑一个最出色的入赘进来,将来继承我的艺和名,至于挑哪个嘛——”


    他拖长了音调,笑声爽朗,“看她自己喜欢,她喜欢哪个就是哪个。”


    话音落下,男眷那边顿时爆发出更热烈的喧哗。有女眷席上也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低语,母亲佳代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恢复平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椿身上。


    椿感到脸颊有些发烫,或许是氛围使然,抬起头说。


    “我啊,比较心许……辉夜君。”


    这句话引起男眷那边爆发出更嘈杂的声音。


    “好眼光。”


    “不愧是椿小姐。”


    “辉夜听见没有,你小子好福气啊。”


    女眷这边也是笑语盈盈,道贺声不断。母亲佳代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椿的手背。


    在一片起哄声中,屏风那边传来轻微的桌椅挪动声和推搡笑闹声,接着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屏风边缘转了出来。


    是辉夜。


    他也穿着简便的浴衣,深蓝色的底上印着细白的流云纹。长发未束,松松地披在肩后,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他被身后的师兄弟们推着,脚步有些不稳。


    他走了几步,在距离椿和女眷席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先是有些飘忽,然后落在了椿的脸上,又缓缓下移定格在她手中那柄尚未放下的三味线上。


    嘴角收敛了一下,甚至向下抿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欠身。


    “抱歉,承蒙厚爱。”


    *


    椿猛地睁开眼。


    亭子外池塘的水光依旧粼粼,怀里的包袱安然无恙,被她下意识地抱得很紧。


    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天色。太阳的位置似乎没有移动太多,从树叶缝隙漏下的光斑形状也几乎未变。


    这个梦……并没有做多久,只是闭眼打盹的几分钟,甚至更短。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xue 。


    原来,当时的场景是这样的。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亭栏,辉夜不知何时已停下,正背对着她这边静静地站在水边。


    坐得久了,腿脚有些微麻。她稍稍活动了一下,才沿着栈道重新走向水舞台。


    可能是完成了这一小段的默想,辉夜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微微侧过身,似乎想伸手去拿放在栏杆边的水壶。就在这个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瞥见了站在回廊下的椿。


    他动作顿住了。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池面的水光反射上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更多的则沿着鬓角滑落,消失在微微敞开的领口里。


    因为热,练习服的腰带系得并不紧,衣襟敞开得比平时在弟子寮树下时更多些,露出一片胸膛,能隐约看到胸肌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白色的布料被汗水浸透,有些地方近乎透明地贴在皮肤上。


    椿垂下眼,走上前几步在距离水舞台边缘还有两三步的地方停下。


    “野口伯伯让我把这个送来,是后来要用的扇子。”


    辉夜只是看着她,眼睛慢慢地眨了眨。


    “啊……”他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像是终于理解了现状。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她走来,脚踩在微湿的木地板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接过包袱。


    “有劳椿小姐。”辉夜开口,解开包袱的一角,露出里面精致的扇盒。没有立刻打开查看,目光反而又落回椿的脸上。


    任务完成,椿转身沿着栈道准备离开。


    但她还没走出十步。


    “小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椿的脚步顿住了,缓缓转过身。


    辉夜仍站在水舞台边缘,手里还握着那把刚刚展开的白鹭舞扇,扇面半阖,垂在身侧。他眉头微蹙,那双总是仿佛蒙着雾气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看向她。


    “还没消气吗?”他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消气?椿完全愣住了。


    她在生什么气?


    她尚未开口,辉夜却动了,他抬脚一步步向她走来。


    椿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栈道边缘略高的木质门槛,退无可退。


    辉夜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远超礼仪允许的范围。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额角未擦净的汗珠,看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椿惊愕地睁大眼睛,试图抽手却被他一拉。


    这一拉一扯的力道巧妙,她本就因惊讶而身形不稳,顿时被他带得向前踉跄了小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她几乎能感受到从他敞开的衣襟里散发出的热气,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


    她怔怔地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


    他眼角泛着不正常的红,甚至带上了一丝湿意。紧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就这么看着她好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亏心事,而他是那个被辜负、被伤害、却还在强忍悲愤的苦主。


    椿不说话了。


    她想,她或许应该睡饱了再来找他的,那样或许就能在梦里看到更多关于他们之间之前的事情,不至于现在这样一头雾水。


    辉夜眼底的红意更盛,抓着她的手也更用力了些,“现在连话都不愿和我说了?是要……跟我分手了?”


    椿瞪大眼睛,“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辉夜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脊骨,肩膀猛地耷拉下来。他低下头,浓密的黑发滑落,遮住了部分脸颊。


    按照椿对他的了解,看到这个架势辉夜大概是真的要哭了。


    果然,下一秒他抬起头,眼眶里的湿意已经汇聚成清晰的水光,“你别不承认……你又来了,椿小姐又不承认,还是说你现在看上了那个弹三味线的?”


    “什么弹三味线的?”她试图理清这荒谬的指控。


    “你还装傻,”辉夜的情绪似乎更加激动,怨愤地瞪着她,“不要这么对我好不好小椿,我都已经改了很多地方了,我知道我以前不够好,总是惹你烦,我也在努力学着怎么怎么更像样一点。可是你不能……不能因为一个刚见了一面的人,就……就不要我了……”


    “那天我们明明说好的,”他忽然提高声音,“趁着老爷和夫人去参加茶会,我们溜出了门,你说要把整个下午的时间都留给我,就我们两个。可是后来你就一直盯着坐在斜对面的那个男的看,他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会弹两下三味线吗?他哪里比得上我?头发那么短,皮肤也没我白,眼睛……”他哽了一下。


    对方的眼睛像椿。


    “……不知怎么就被别人勾走了眼神,我跟你说话你都心不在焉。”


    她完全懵了,这些场景对她而言完全是空白。


    “你……你该高兴吧?”辉夜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语气却更加怨怼,“那个人前几天过来应征,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做成濑屋的乐师了。”


    他盯着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个名字,“对了,他叫松崎朔。”


    朔。


    “看你这表现已经想起来了吧?”他声音里的委屈更浓,抓着她的手收紧,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跑掉,“不行小椿,不能这样……不能移情别恋,你答应过我的……”


    他说着,张开双臂将她拥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他的手臂很有力将她箍在胸前。椿的脸颊被迫贴在他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声,咚咚咚,敲打着她的耳膜。


    成年男性的身体触感,强烈的气息,以及这突如其来的亲密,都让她手足无措。


    辉夜的身高比她高大半截,但是因为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极度不安的气息,倒让椿莫名地产生了一种……她在俯视他的错觉。


    他在感情方面总是这样的。


    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辉夜一直以来面对感情都是一副要死要活的状态,所以也会因为嫉妒做出如此不成熟的举动。以及这一周目朔的戏份很少,不用担心他


    第95章


    从前他只能当情人的时候也闹,也耍小性子,但那时的闹总归是为了讨她怜惜,好从她这里多讨些便宜。


    现在虽然摆出了正宫质问的架势, 底气十足地控诉她的变心,可内里依旧脱不了那份惶惶不安。好像她稍微流露出一丝嫌恶或不耐烦的表情, 他就能立刻不管不顾地耍起赖来。


    不过面对这样的辉夜,椿舒了一口气。


    她熟悉这样的他。


    眨了眨眼,努力忽略那令人不适的紧缚感和过于亲密的气息,抬起手拍了拍辉夜紧绷的后背。


    “辉夜……”她开口, 声音放得轻柔, “你先松开一点好不好?我有点喘不过气。”


    环抱着她的手臂僵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力道确实略微放松了些许,至少让她能够顺畅呼吸,脖颈也能稍微活动。


    “我没有……没有要不理你,只是你突然说这些我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辉夜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是突然……是你最近都躲着我,那天之后你就总是这样,是因为他对不对?因为那个松崎朔要来了。”


    他果然又绕回了“朔”。


    椿的心沉了沉,“我真的没什么印象,你说他应征了乐师?是什么时候的事?谁引荐的?”


    辉夜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就是前几天……大前天的午后,是今井检校亲自带他来的,说是偶然在奈良的寺庙法事上听到他弹奏,觉得埋没在地方可惜,就引荐来成濑屋试试。”


    他撇了撇嘴,语气酸溜溜的,“今井检校在圈子里地位那么高,他亲自推荐,老爷和野口管事当然重视。已经约好了,等祇园祭前最忙的那阵子过去,就让他来试奏考核。”


    今井检校……椿知道这个名字,是当代著名的地歌三味线大师,与成濑屋确有交情。


    由他引荐,分量极重。


    “那你为什么在那么多人面前拒绝我?” 椿盯着辉夜泛红的眼睛,“那不是你想要的吗?”


    辉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方才那股理直气壮的委屈劲头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小口,漏出些心虚来。


    他别开视线,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声音也低了下去,咕哝道:“因为……我在生气。”


    又来了。


    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一犯起脾气来什么后果都不考虑,只图一时痛快,只图用最激烈的方式引起她的注意,这确实是辉夜会干出来的事。


    所以,这才是他一开始问她“还没消气吗”的原因。


    理清了这条荒谬的逻辑线,椿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伸出手捏住了辉夜一边的脸颊,微微用力往外扯了扯,“所以你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我现在……可是还很生气呢。”


    辉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非但没有躲闪反而主动将脸更凑近了些,甚至微微偏过头,将另一边脸颊也递过来,眼神湿漉漉地看着她,“随便揪,随便打……只要你别不理我。”


    椿心中那点佯装的怒气也消散了,她松开了手。


    “那你跟我装不熟?”她继续追问。


    辉夜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我们在外人面前……不是一直这样吗?”


    一直这样。


    这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了,那时候辉夜刚被父亲万太郎作为极具天赋的苗子带回成濑屋不久。


    他比椿小不了几岁,因为常年学习女形,留着一头柔软乌黑的长发,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不说话静静站着的时候就是个漂亮得过分的女孩子。


    他们年龄相仿,又都是孩子心性,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练功闲暇,椿会偷偷从厨房摸出两块嬷嬷刚蒸好的点心,分给辉夜一块,两人就躲在庭院角落的假山后面,肩并肩坐着,小口小口地吃,粘糯的豆沙馅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相视而笑。


    有时候玩闹起来在铺着细沙的庭院空地追跑,不小心绊倒了就会滚作一团。辉夜的头发散开,和椿的衣带缠在一起,两人咯咯笑着,抱在一起半天才爬起来。


    那时只觉得好玩,没有任何别的念头。


    直到有一次母亲佳代恰好路过,看到刚从草地上爬起来的两人,衣服上沾着草屑。


    她走过来,温柔地拍掉椿身上的草叶,又帮她理了理头发,然后才轻轻拉着她的手说:“小椿不行哦,你是个女孩子,辉夜是个男孩,你们不能这么亲近的。”


    之后他们懵懂开始有意识地在外人面前保持距离。


    长大后孩童抽条成了少年少女,辉夜的五官长开了些,虽然依旧精致柔美,但身量拔高,肩膀变宽,属于男性的轮廓逐渐清晰。椿也出落得亭亭玉立,明艳照人。


    两人之间那份自幼积累的熟稔和默契,在青春期微妙的情愫发酵下变质。


    秘密的分享不再局限于一块点心,他们会交换偷偷看的小说,会在无人注意的回廊角落低声说些只有彼此懂的玩笑,会在月色很好的夜晚借口散步,一前一后溜出宅邸,在寂静的鸭川岸边并肩走上一段路。


    关系的突破来得自然而然,有一次在某个堆放旧道具的仓库角落,昏暗的光线下不知是谁先主动,唇齿交缠,气息交融。


    分开时椿的嘴唇被吻得有些发麻,辉夜的眼眸亮得惊人。


    情动之时,难舍难分。


    在一次亲吻后,椿不知轻重地在他锁骨上方留下了一枚清晰的印记。


    初时是艳红的,过了一会儿颜色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暖昧的淡红,形状并不规则。


    当时的辉夜,正是心气高傲又藏不住事的年纪。


    可能是为了暗自炫耀,也可能只是单纯觉得不需要遮掩,他竟没有像常人那样用衣领遮住,就那样大大方方地露着,在成濑屋中走动。


    那枚醒目的吻痕,很快引来了旁人的侧目和窃窃私语。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半开玩笑地问他:“辉夜你脖子上那是怎么了?被虫子咬了?还是……被猫挠了?”


    众目睽睽之下,辉夜应道:“是……是椿小姐揪的。”


    有些人觉得难以置信,那位总是笑容温和的椿小姐会动手揪人?他们更倾向于认为是辉夜自己不小心弄伤,故意攀扯大小姐。


    毕竟辉夜容貌出众,天赋又高,难免遭人嫉妒,说他几句坏话也是有的。


    但也有些人心思更细腻,或是对男女之事有了些朦胧的经验。


    他们打量着辉夜说话时的眼神,再联想到平日里大小姐和这位最出色的弟子之间,那种若有若无氛围。明明很少交谈,视线也极少交汇,可偶尔同处一个空间时空气里总会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将他们紧紧缠绕。


    于是流言分化成了两派。


    一派是坚信两人关系不好,辉夜在恶意中伤。另一派则暗自揣测这两人之间,恐怕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苗头。


    甚至有一次,一个对椿怀有朦胧好感的年轻弟子,鼓足了勇气,趁四下无人时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问椿:“小、小姐您和辉夜师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那人说话有时没轻重,您别往心里去……”


    椿当时正坐在廊下看书,闻言抬起眼看了那弟子一眼,然后垂下眼帘。


    “我们两个不熟。”


    这是假话。


    彻头彻尾的假话。


    但她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


    那弟子讷讷地退下了,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打消,但也再不敢多问。


    他们就一直这样藏着掖着,这些事椿连茂都没有告诉。


    她清楚自己在这段关系里的心思,她只是觉得他漂亮,这又何必让茂知道平白惹他为自己担心。


    秘密的恋情,尤其是双方性格都并非完全成熟稳重的恋情,总免不了波折。


    辉夜在感情里是个极其缺乏安全感的人,他不仅会吃显而易见的醋,更会吃一些莫名其妙的飞醋,这可能是她某天对某位老师傅的笑容多了一些,可能是她称赞了某位师兄新做的羽织颜色好看。可能只是她某次与他约好见面,却因为临时帮母亲处理事情迟到了一小会儿。


    每一次他都会闹别扭,或者干脆冷战等着她去哄。


    而椿内心深处对这段关系本就缺乏长远信心,本性中又带着大小姐的骄矜,面对辉夜这类情绪化的举动,最常用的应对方式便是冷淡地甩出一句:“要是这样的话,就分手好了。”


    于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在这样的闹别扭、之后和好的循环中,分分合合,磕磕绊绊地延续着。


    而这一次,显然闹出的动静比较大。


    辉夜说:“那天说完我就后悔了,我看你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然后就对我笑了一下,很客气的那种笑,什么也没说。后来……后来你就开始躲着我,在人前你还是对我客气,可眼神都不怎么落在我身上。人后就更别提了,我去你院子外头等过,你都不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我只是想让你哄哄我,就像以前那样,我不是真的想……”


    他不是真的想分手,更不是真的想拒绝她。


    他在用最糟糕的方式在索要关注,


    椿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看了看时间她觉得自己要走了。


    辉夜似乎也明白不能逼得太紧,他看起来虽然还有些不甘和忐忑,但至少情绪已经比刚才稳定了许多。


    “那……我晚点再找你。”他小声说。


    椿“嗯”了一声,没有再看他,转身沿着栈道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到了晚上, 野口伯伯差人送来厚厚一沓单据,说是与吴服屋以及几家经常提供演出用鲜花的生花店往来的近期账目,需要在祇园祭前大致核对清楚, 以便安排下一阶段的支取和订制。


    事情说紧急倒也不算火烧眉毛,但确实需要尽快处理。


    椿看着那叠起来足有半尺高的账本和单据,轻轻叹了口气。


    杏子去泡一壶浓茶,自己则回到房间,穿上了居家的浴衣, 头发也拆散了, 任由乌黑顺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背。


    她在房间中央的矮桌前跪坐下来,将账本和单据在面前铺开,又搬来那个有些年头的黑漆木算盘。


    杏子送来了泡好的浓茶, 茶汤颜色深褐,味道苦涩却提神。她还想留下帮忙, 被椿婉拒了,核对账目需要高度集中,有人在旁反而容易分心。


    屋里只点了一盏玻璃罩子的煤油灯, 灯芯挑得很亮, 在墙壁上投下放大的影子。


    夜渐深,宅邸里绝大公数人都已安歇,窗外一片寂静。


    椿一点一点地核对,拨动算珠,在草稿纸上记录,偶尔遇到模糊的条目, 便用朱砂笔在一旁做个记号。


    这些事说重要吧,确实重要,毕竟关乎银钱收支,是家业运转的基础。可又总觉得太过琐碎,她这段时间跟着野口伯伯处理的似乎尽是这类打杂性质的事务,与想象中执掌一个艺能世家的核心事务,相去甚远。


    摇摇头,将杂念抛开,继续专注于眼前的数字。


    披散的长发随着她低头书写的动作总是从肩侧滑落,垂到胸前,甚至遮挡住部分视线。反复几次后她有些不耐烦了,左右看了看从一旁针线筐里抽出一根平日用来绑东西的细棉绳,随手将脑后的长发拢起,在脖颈稍上的位置,利落地束成了一个高马尾。


    头发骤然被束起,脖颈和后脑顿时感到一阵清凉,视野也开阔清晰了许公。


    她很少梳这样的发型,平日里不是繁复的发髻,便是披散着。


    时间悄然流逝,浓茶喝了一杯又一杯,她几乎快要忘了白日的对话,也忘了辉夜最后说“晚点再找你”。


    夜愈发深了,灯盏里的煤油似乎也消耗了大半,火焰偶尔会轻轻跳动一下。


    椿核对完最后一张单据,揉着有些发酸的后颈,正准备收拾一下便歇息。


    就在这时,房间通往廊下的那扇纸拉门,从外面拉开了一道缝隙。


    椿吓了一跳,立刻扭过头朝声音来源看去。


    纸门被推开得更大了一些,一个穿着深蓝色浴衣的身影闪了进来,反手又将纸门轻轻合拢,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是辉夜。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椿才恍然记起。哦对了,他说过他今晚会来。


    辉夜踩在冰凉光滑的榻榻米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他显然已经洗漱过,乌黑的长发不像白日练习时那样束起,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低髻,用一根素色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深蓝色的浴衣是常见的棉质,腰带系得整齐,领口却微微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他走进来,目光先是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矮桌上堆积的账本和算盘上,然后又移向跪坐在桌后的椿。


    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挨着她跪坐下来,距离很近。


    “吓了一跳?”他低声问。


    椿摇摇头,目光又落回账本上:“只是今天很忙,大概没有空陪你。”


    辉夜并不在意她的推拒,他伸出手拿起桌角那杯她已经冷掉的残茶,看了看,又放下。


    “没事,我陪你。”


    他说陪她,就真的只是安静地陪着。


    没有像过去故意做些小动作吸引她的注意,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她身侧,微微侧着头目光有时落在她快速移动的指尖和算珠上,有时落在她被灯火映照的侧脸。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煤油灯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和纸门上,依偎在一起,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摇曳。


    不知过了公久,当最后一本账册核对完毕,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背脊松懈下来。


    她放下笔,向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又揉了揉因长时间握笔和拨算盘而有些酸痛的手腕。身体因为疲惫和放松,不自觉地往后靠去,后背稳稳地靠进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


    辉夜的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侧,将她更稳地圈在自己身前。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伸向她的脑后,指尖摸索到那根束发的深蓝色棉绳,轻轻一拉马尾散开,乌黑的长发如同绸缎般倾泻下来,披满了她的肩背。


    “这样扎得太紧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时间久了,会弄着头皮痛的。”


    他的手指插入她的发间,动作轻柔地梳理着,按摩着她的头皮。


    椿放松地靠着他,闭上了眼睛。她想起辉夜是常常梳高马尾的,平日里要进行大量训练披散着碍事,梳成复杂的发髻又费时,简单利落的高马尾便成了最合适不过的选择。


    她曾在练功房外远远瞥见过,他将所有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露出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


    跪坐得太久,腿脚早已麻木。椿无意识地动了动,试图将双腿伸直。


    察觉到她的动作,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然后辉夜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从跪坐的姿势抱了起来,旋了个身让她侧坐在了他的腿上。


    这个姿势更为亲密,椿几乎完全陷在他的怀抱里。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辉夜的手从她腰间松开,向下探去握住了她的小腿,开始不轻不重地揉捏按摩起来。


    “还有公久?”他低声问,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微微的震动。


    椿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是后半夜了。


    “今晚……可以休息了,剩下的明天再继续。”


    闻言辉夜停下了按摩的动作,就着这个姿势,双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椿轻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辉夜抱着她,走向房间内侧已经铺好的被褥。


    他小心地将她放在被褥中间,然后自己也跟着钻了进来,拉过薄被盖在两人身上。


    躺下后,辉夜立刻又凑了过来,从背后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搂进怀里,手臂横过她的腰,腿也缠上来,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夏夜本就闷热,两人又都穿着浴衣,这样紧密相贴不一会儿椿就觉得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热……”她忍不住抗议,轻轻挣了挣。


    “不热。”辉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讲理的固执,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真的热……”椿又动了一下。


    “别动……”辉夜嘟囔着反而将她搂得更牢,腿也缠得更紧,像一只固执的树袋熊。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较量了几个回合,一个嫌热想推开些距离,一个偏要紧紧黏着不放。最终似乎是椿先败下阵来,她不再挣扎,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身后辉夜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下来,陷入了沉睡。


    在天亮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辉夜如同来时一样离开了。


    椿在半梦半醒间似乎感觉到了,但浓重的睡意让她无法清醒,只是无意识地往尚存余温的那一侧缩了缩,便再度沉睡过去。


    晨光熹微时杏子轻手轻脚地进来,准备唤醒小姐。


    见椿睡颜恬静,只是脸颊有些微红,额角带着细汗。


    矮桌上的账本和算盘已经收拾整齐,那壶冷透的浓茶也被收走了。


    一切如常。


    杏子看来一会又安静地离开,最近椿太累了,让她公睡会儿吧。


    等椿睁开眼坐起身,薄薄的麻质被单从身上滑落。夏日的晨风带着凉意,从微微敞开的纸门缝隙钻进来,拂过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臂,激起一层细小的颤栗。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和头发,昨夜被辉夜解开马尾后他似乎还笨拙地梳理了几下,此刻发丝虽然经过一夜睡眠有些凌乱,但头皮确实没有因长时间束发而感到预期的紧绷疼痛。


    她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洗漱架前。


    铜盆里已经换了干净的清水,她掬起水洗了脸让残留的睡意彻底消散。抬起头,望向架子上方那面模糊的铜镜。


    椿对着镜子整理好浴衣的领口,叫杏子进来梳理长发。


    今日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公。


    梳洗完毕去母亲佳代处请安时,母亲正在用早膳。见到椿,母亲示意她坐下一起用些清粥小菜。


    “脸色似乎有些倦怠?”母亲打量了她一眼,温和地说,“昨夜核对账目熬得晚了?那些事虽然要紧,但身体才是根本。野口也是,不该一下子给你太公。”


    “不碍事的,母亲。”椿接过女佣递来的粥碗,小口喝着,“是我自己想着尽快理清,野口伯伯已经很照顾我了。”


    母亲点点头,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落到辉夜身上。


    “辉夜那孩子,”母亲用绢帕轻轻拭了拭嘴角,语气平缓,“近来是越发沉稳了,前几日那段连几位眼光最挑剔的老前辈都赞不绝口,你父亲更是将他看得极重。如今外面提起成濑屋的年轻一代,头一个说的便是他泽村辉夜,几乎快要成了成濑屋的一块新招牌了。”


    椿小口喝着粥,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母亲的话并非夸张。


    现在提到辉夜时,椿能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人通常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一种是像杏子那样,与她亲近的年轻女眷或侍女。她们还记得辉夜那有些落人面子的“承蒙厚爱”,心中不免为椿抱不平。


    私下里宽慰她时,总会说:“小姐别往心里去,那人性子就是那样,孤僻得很,跟谁都算不上好相处。天赋高是高,可人情世故上实在差了些火候,将来……唉。”


    然后便会拐弯抹角地说些辉夜的坏话,比如他练功时如何不近人情、对师弟如何严厉、平日寡言少语难以亲近等等,目的无非是想让椿觉得,那人也不过如此,并非完美无缺的良配,不必因他当众的些许失礼而过于介怀。


    另一种则是像野口伯伯那样的长辈或看重技艺本身的人,他们也会提及辉夜的性格特别,但话锋一转总会强调他的刻苦与用心。


    “那孩子心里除了戏,怕是装不下别的了。至于性子嘛……天才总有些异于常人之处。你看那些古往今来的名优,哪个没点怪癖?只要台上光华万丈,台下些许孤僻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将那种“与普通人不同”的天赋与专注,视作了一种可以赦免其性格缺陷的“免死金牌”,甚至带点欣赏的意味。


    此刻,母亲目光温和却专注地落在椿脸上。


    “小椿你告诉母亲,你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真的就想要他吗?”


    真的就想要他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椿抬起眼,迎上母亲的目光。


    她贪恋辉夜的漂亮,享受他离不开自己的那种感觉。有时他闹脾气,她像姐姐一样哄他。有时他累了安静地躺在她的腿上,将脸埋进她柔软的腹部,呼吸温热地透过衣料传来,那一刻她仿佛成为了他的母亲,在庇护一个美丽而任性的孩子。


    那不是平等的情爱,更像是一种掺杂了审美、照顾与微妙共生的复杂关系。


    她知道这不健康。


    看着母亲,她回答说:“只是觉得他漂亮。”


    母亲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 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再追问下去。


    “算了, ”母亲移开视线,拿起手边一个早就备好的绢嚢递给椿,“你最近忙里忙外,人都清减了些。这些零用钱你拿着,看到什么想吃的、想喝的、想用的、或是裁件新衣裳,尽管去买。若是不够,再问我要就好。”


    那钱袋入手沉甸甸的, 显然分量不轻。


    心头一暖,椿放下碗筷倾身过去,轻轻抱了抱母亲,“谢谢母亲。”


    又在母亲房中坐了片刻,听着母亲絮叨些家常,椿才起身告辞。她心里还惦记着上午要与野口伯伯处理的事情,脚步便不由加快了些。


    之后整个上午,椿都跟在野口伯伯身边埋首于各种文书和数字之中。


    临近祇园祭,成濑屋也忙,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椿学得很快,手脚也利落,野口伯伯脸上虽依旧严肃,但眼神中已偶尔会流露出赞许之色。


    午间只在账房旁的休息间匆匆用了些简单的饭食,下午她需要去一趟位于宅邸东侧,将野口伯伯核对好的最新版演出日程和注意事项,交给负责统筹排练的资深师傅。


    七月的午后,阳光灼人。


    椿换了件更轻薄透气的质地浴衣,穿过被晒得发白的庭院石板路,朝东院走去。


    祇园祭是京都夏日最盛大的祭典,对于成濑屋这样的艺能世家而言,更是展示实力、维系声望的关键时刻。除了面向公众的剧场演出,家族内部还会举行祭祖仪式,告慰先祖,祈求演出顺利、家业昌隆。


    椿知道到了祭祖那日,她作为女子是不能像男性族人及核心弟子那样,进入祠堂内室参与核心仪式的,最多只能在外厅行礼。


    她一边走着,一边想着祭祖仪式的具体安排,以及自己到时该如何自处,心思有些飘忽。


    就在她即将走过连接中庭与东院的那道月洞门时,对面也恰好走来一人。


    两人都微微低着头,直到距离拉近到仅剩几步,才几乎同时察觉到对方的存在,抬起了头。


    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朴素但整洁的靛蓝色袴的年轻男子,布料厚实挺括,领口和袖口浆洗得笔挺。


    他背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岁的桐木琴匣,头发剪成了时下在年轻学生和部分洋行职员中开始流行的发型,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鬓角。没有了额前碎发的遮掩,那张脸的轮廓便完全显露出来。


    肤色是略显苍白的,五官清秀,甚至可以说精致。


    眉毛细长,眼睛是狭长的内双,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似乎总是笼罩着淡淡忧郁的气质,整张脸与椿的眉眼有几分隐约的相似之处。


    是朔。


    不,现在是松崎朔。


    于是,她的眼睛仅仅在与对方视线接触不到半秒的时间里便垂落,移开了目光。


    松崎朔也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在椿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欠身:“失礼了,您想必是成濑家的小姐。在下松崎,应今井检校引荐,前来贵宅叨扰。”


    椿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点极其轻微的气音:“嗯。”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眼神交流。她侧身让开了道路中间,示意对方先行。


    松崎朔也没有再多言,再次微微颔首,便迈开步子,从她身边从容走过。


    她僵直着身体,没有回头,继续朝着原本的方向走去。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明显,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腿有些发软。


    椿听到了后面停下的脚步声。


    她料想是他在回头看她。


    椿没有回头。


    强迫自己维持着原来的步速和姿态,拐过了那个弯。直到确认自己的身影完全被芭蕉宽大的叶片和墙角挡住,她停下脚步朝来路望去。


    走廊上空空荡荡,早已不见了那个靛蓝色的身影。只有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铺满石板路,刺得人眼睛发痛。


    他走了。


    她还是……不太适应跟他相处。


    看到那张脸,就无法控制地想起第三个轮回里他对她做下的那些事。


    她怕,怕再多说一句话,自己就会控制不住流露出刻骨的恨意与讥讽。


    这个轮回……至少目前为止,松崎朔与她还只是“点头之交”,是即将可能成为同门乐师的陌生人。


    必须保持距离。


    尽可能少接触。


    椿靠着墙壁,又平复了好一会儿呼吸,直到心跳渐渐恢复正常,才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衫和头发,重新离开。


    *


    祭祀前的日子,椿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她被野口伯伯指派,协助管理祭祀所用的一应器物和供品。这工作极其琐碎,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的条理。


    又跟着经验丰富的内宅老女佣学习如何折叠用于装饰的剪纸,如何摆放供品才能既符合规矩又显得庄重美观。她需要一遍遍确认祭祀当天各位男性成员的服饰、站位、诵念祭文的顺序。


    甚至连祭祀后分发给众人祭祀后分享供品的酒食菜单和份量,她也要参与拟定和核对。


    事情多如牛毛,常常忙到深夜。


    杏子心疼她,总是备好消夜和凉茶。茂则会默默地在深夜她窗前放上一盆驱蚊的蚊取草。


    椿有时累极了,靠在桌前小憩,醒来身上会多一件不知道是谁为她披上的薄外套。


    尽管身体疲惫,但椿做得很认真。


    她将这次祭祀的筹备,视为对自己能力的一次考验,也是真正融入家族核心事务的机会。她甚至暗暗期待着能因为这次出色的协助,在祭祀当天被允许在更近的距离旁观,甚至参与一些边缘环节。


    就在祭祀前一日傍晚,野口伯伯将她叫去,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


    “小姐,关于明日的祭祖仪式,”他目光落在手中的流程册上,“老爷吩咐了,您明日不必前往祠堂区域。与往年一样,您陪同夫人在偏厅休息即可。”


    尽管心里早已有所准备,知道家族祭祀的核心环节历来排斥女性参与,但椿还是感到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沉沉地压在心头。


    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她准备了这么多,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想问她付出的这些辛劳算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最终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是,我知道了。”


    野口伯伯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顿了顿,补充道:“小姐这几日的辛劳,老爷和夫人都看在眼里,祭祀后还需小姐多费心安排。”


    椿垂下眼,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回到房间她独自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笼罩庭院。


    祭祀当天,是个万里无云的酷热日子。


    一大清早宅邸内便弥漫着庄重而紧绷的气氛,男性成员们,无论是本家还是分家,有资格的弟子、乐师、甚至一些重要的男性仆役,都换上了正式的服饰。


    椿则按照吩咐,换上了一件较为简便但也不失礼的浴衣,头发也只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她来到母亲佳代居住的偏厅。


    母亲正坐在通风良好的廊下,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刚从井水里镇过的、切成小块的西瓜,红瓤黑籽,冒着丝丝凉气。还有一壶煮好的黑糖葛根汤,据说有很好的解暑功效。


    见到椿进来,母亲招招手,示意她坐下。


    “热坏了吧?快来吃点西瓜,凉快凉快。”


    母亲微笑着,亲手递给她一块用竹签插好的西瓜。


    椿接过,小口吃着。


    母女俩就坐在廊下,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摇铃和诵经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话题无非是天气、衣裳、最近京都流行的新式点心之类。


    椿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几块西瓜下肚后便觉得有些饱了。


    暑气熏人,她索性向后一仰,直接躺在榻榻米上,手臂枕在脑后望着廊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庭院景致。


    “哎呀小椿,坐没坐相。”母亲轻声嗔怪,“让人瞧见可不好。”


    “天气太热了嘛,”椿懒洋洋地回答,眼睛半闭着,“这儿又没别人。”


    确实,偏厅这边除了她们母女和两个伺候的女佣,再无他人。


    就在椿昏昏欲睡时,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仆役急匆匆地跑到偏厅外,隔着帘子急声禀报:“夫人,小姐,不好了。祠堂那边,准备在进献供品环节用的那对特制的白铜酒壶,不知怎么的,其中一个的壶嘴发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怕是承不住酒水。”


    母亲佳代闻言,眉头微蹙。


    酒器有瑕疵是大不敬,备用的一套……似乎因为多年不用,前几日检查时发现氧化得厉害,来不及彻底打磨光亮了。


    “小椿,”母亲转向她,“我记得前几日核对清单时,你好像提过库房最里间的老箱子里,还有一套早年备下的酒器?你还记得具体位置和样式吗?”


    椿立刻坐起身。


    她记得那是在核对历代器物账册时偶然看到的记录,一套锡制的酒器,因为材质较软,不如白铜耐用,很早就被收存起来,但保养记录显示不久前刚擦拭过,她当时还特意去确认了一眼。


    “我记得。”椿点头,“在第三排最靠里的桐木箱里,用靛蓝色包袱皮包着,一共五件。”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带着那名报信的仆役和另外两个使唤丫头,匆匆朝位于宅邸东侧的库房走去。


    烈日当空,毫无遮挡。椿只觉得阳光像无数根细密的金针,扎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疼。


    她尽量走在廊下或树荫里,但有些路段不得不暴露在阳光下。


    等她带着人找到那套锡制酒器,仔细检查确认完好无损,再用干净的布重新包好,捧在怀里匆匆赶到祠堂所在院落的外墙月洞门外时,后背的衣衫已经汗湿了一片。


    祠堂内院,庄严的诵经声和铃声清晰可闻,隐约可见穿着正式服饰的男性身影在其中走动。


    月洞门前,两个显然是负责守卫的年轻弟子拦住了她。


    “小姐请留步,内院正在行祭,女性不得入内。”


    椿捧着沉甸甸的酒器包裹,急道:“我是来送替换酒器的。”


    另一人依旧挡着路:“请交给在下,由在下转交野口管事即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椿知道规矩不可违, 再急也没用。


    她咬了咬下唇,将包裹小心地递过去。那弟子接过,转身快步走进月洞门内。


    她站在门外灼热的阳光下,看着那弟子消失在内院的阴影里,耳边是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祭礼之声。热浪一阵阵袭来,额角的汗水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发疼。


    她默默退到月洞门旁一棵老槐树的浓密树荫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等待着。


    至少要等到确认酒器送到,环节无碍才能离开。树荫下的地面也是热的,蝉在头顶聒噪不休。她看着那些偶尔从内院进出的男性面孔,没有一张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之前那个弟子终于又出来了,对着她微微颔首:“酒器已送到,野口管事说没有问题,多谢小姐。”


    任务完成了, 她这个工具人可以退场了。


    椿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脚步有些虚浮,来时的那股急切和责任感,此刻已荡然无存。


    她没有立刻回母亲那里,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宅邸里走着,直到日头稍稍偏西,暑气略减,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自己的院落。


    晚上的宴会,她强打起精神出席。


    宴会设在正厅, 灯火通明,席开数桌。父亲万太郎坐在主位,满面红光,显然对今日祭祀的顺利非常满意,也喝了不少酒。


    在座的除了成濑屋的男性成员,还有几位与父亲交情深厚、今日也参与了观礼的世家友人,多是艺能圈和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椿坐在母亲下首,沉默地吃着东西。


    酒过三巡,父亲万太郎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他拍着一位老友的肩膀,声音洪亮,带着酒后的慨叹:“……老弟啊你是知道的,我成濑万太郎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守住了祖宗传下来的这块招牌,把它擦得更亮,但这心里头始终有块石头落不了地。”


    那位老友附和着:“成濑屋如今如日中天,辉夜那孩子又是百年难遇的良才,未来不可限量。”


    “良才是良才,”父亲摇摇头,仰头又灌下一杯酒,脸上兴奋的红光里透出一丝真实的忧虑,“可终究不姓成濑,我这心里……说到底,还是血脉传承的事。我没有儿子,只有小椿这么一个女儿……”


    他的目光似乎朝椿这边扫了一下,又很快移开,继续对着友人们吐露心声,“招婿入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希望能早日诞下子嗣,继承我成濑家的姓氏和艺业。最好是男孩,一定要是个男孩才行。这样我成濑屋的香火和招牌,才算真正有了着落。”


    椿只觉得“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她作为女儿,最大的价值就是成为一个传递血脉的容器。成濑屋的资产,祖传的艺业,未来的权柄,从来都不是留给她的,而是留给她那未来、且最好是个男孩的孩子的。


    而她之前的那些努力,那些学习,那些付出,在父亲眼中或许只是出嫁前一点无关紧要的消遣,或者是为了让她更好地辅助养育子嗣的点缀?


    ……奇怪,这些事情她不是应该早就知道了吗。


    早在父亲不让她读女校的时候,早在鲜少让她参与家族事务的时候……那为什么现在仅仅是获得了一点点的责任与归属感,就心满意足了。


    她坐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母亲佳代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担忧地看着她。她看到辉夜垂着眼,手中的酒杯停了片刻。她看到那些宾客们神色各异的脸……


    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大,带倒了面前的汤碗。


    但她顾不上这些,低着头声音干涩地对母亲说:“母亲,我……有些不舒服,先告退了。”


    不等母亲回答,也不看任何人,她转身快步离开了灯火通明的正厅。


    她一路疾走,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紧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之前那些的想法,是多么可笑的一厢情愿。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都僵硬发麻,椿才缓缓站起身。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到房间一角那个存放旧物的桐木衣柜前。


    她打开柜门,一股陈旧纸张和干燥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蹲下身在里面翻找着,很快她找到了那个仔细包好的包裹。


    她将包裹拿到窗前的矮桌上,就着月光解开。


    里面是她学生时代的东西,这些东西与每一次轮回她获得的都一样。


    一沓装订整齐的成绩单,上面几乎全是优,几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笔记本,里面是她娟秀而有力的字迹,记录着各种课程的要点和心得。


    几枚系着缎带的奖状,有高等女学校作文比赛的,有书法比赛,还有英语演讲比赛的奖牌。


    还有几本保存完好的英文原版书籍,是她央求父亲托人从东京买来的,书页边角已有翻看的痕迹。


    她拿起那枚英语演讲比赛的奖牌,记得那次比赛她准备了很久,查阅了许多资料,赢得了满堂掌声和评委的赞许。


    那时的她对未来充满憧憬,觉得自己可以做到很多事。


    她又翻开一本笔记本,里面是她闲暇时写的一些散文和小诗。国文老师曾称赞她的文笔有灵气,鼓励她可以向杂志投稿。


    英语……文笔……成绩……


    她不是一无是处只能依附家族的大小姐,她曾经是个优秀的学生,会英语,文笔不错,学习能力很强。她可以阅读、可以书写、可以交流、可以思考。


    如果……如果离开成濑屋,她是不是……可以靠自己活下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她要离开这里,她要自己外出谋生。


    听起来惊世骇俗,在这个时代对于她这样的家庭出身的女子而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但现在都市化进程加快,新的职业和机会正在出现。女性开始走出家庭,成为教师、护士、打字员、百货店店员,甚至记者、作家……虽然仍面临重重阻碍。


    她有什么?


    她有知识,有语言能力,有还算清晰的头脑。


    或许……她可以去应聘家教老师?或者为报纸杂志翻译一些外文文章?甚至尝试自己写点东西?


    椿点亮灯,又清点了一下自己的私房钱和首饰。


    钱不多,首饰有几件是母亲给的,样式比较年轻。还有两件是祖母留下的,样式古旧,但材质是真正的金和翡翠,但就算值钱,她也不打算变卖。


    她将那些旧物一件件拿起,又轻轻放下。


    现在她得好好想想。


    那一夜,椿几乎未曾合眼。


    之后她几乎是魂不守舍了好几天,这天椿被母亲叫去时,心中有些忐忑。


    “小椿,”母亲的声音很轻,“这几日你总是心不在焉的,夜里也睡得不安稳吧?眼下的青影都显出来了。告诉母亲,你在烦恼什么?”


    椿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


    “母亲,”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我……我想离开家,不是出嫁那种离开,是自己一个人出去生活,自己谋生。”


    母亲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


    “想出去……自己生活?”母亲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你想做什么呢?”


    椿将这几日反复思量的想法说了出来,比如翻译、写文章、或许尝试教书……她列举着自己可能胜任的事情。


    母亲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


    直到椿说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椿的手。


    “我的小椿……长大了,有主见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感慨。


    她摩挲着椿的手背,眼神有些悠远:“可是小椿你要知道,一个女子想要完全依靠自己立足,太难了。抛头露面去工作,会引来无数非议和异样的眼光。租房子,房东可能因为你是独身女子而拒绝,或者索要高价。挣来的钱恐怕也只能勉强糊口,想要过得体面些都极其不易。更不用说……独自在外安全如何保障?病了累了,又有谁照顾?”


    母亲的担忧现实而具体,椿都想过。


    她用力回握母亲的手,点了点头:“这些女儿都想过的,我不怕辛苦,也不怕别人的眼光,我只是不想再过被安排好的的生活。”


    “是因为你父亲那晚说的话吗?”母亲问。


    “是,”椿坦承,“但也不全是,那番话只是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处境。在这个家里我未来的价值似乎就只剩下嫁人,然后尽快生下男孩,为成濑屋延续血脉。我的喜好、我的想法、我这个人本身……好像都无关紧要。”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母亲您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明明衣食无忧,明明有看似光明的婚约,却还想着这些……离经叛道的事情。往后我大概会成为一个让父亲失望、让家族蒙羞的不孝女吧。”


    说到这里,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小椿,”母亲开口,“你从来都是我……最懂事,也最让我心疼的女儿。”


    她抚摸着椿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


    “懂事太久了,偶尔叛逆一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迟来的叛逆期母亲可以接受。”


    椿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没想到母亲会这样说。


    “母亲……您不反对吗?”她哽咽着问。


    “反对?”母亲摇摇头,眼中也泛起一丝水光,“我反对你就会听话吗?你既然说出口,便是已经想了很久,下了决心。我若强行阻拦只会让你更痛苦,甚至做出更激烈的事情。”


    她将椿轻轻揽入怀中,像安慰一个孩子,“你想去,就去做吧。”


    这一刻椿在母亲怀中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之后的几天, 椿筹备出走的脚步加快了许多。


    祭祀的忙乱高峰过去,成濑屋的日常节奏放缓了。


    野口伯伯依旧会交代她一些事务,但椿开始以身体有些不适等理由,适度地推脱掉一些不那么紧要的,将更多时间用于悄悄搜集招聘信息、研究东京的地图和租房广告,以及反复修改、誊写那份翻译试稿和几篇自认为写得不错的文章。


    辉夜似乎并未察觉她内心的巨变,他依旧隔三差五在夜深人静时熟门熟路地翻窗而入。


    有时他会带着一身练功后的疲惫,沉默地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什么都不说,只是那样静静地依偎着。


    有时他也会有些亲昵的举动, 但更多时候, 似乎只是贪恋这份黑暗中无人知晓的亲密与温暖。


    至于松崎朔,椿最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他就像一个真正来应征的乐师,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独自练琴。偶尔在宅邸中遇到,也只是礼节性地颔首致意,再无更多交集。


    一次椿抱着一摞准备送去弟子寮的干净练习服走过回廊,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踉跄了一下,最上面的几件衣服滑落在地。


    朔恰好从对面走来,见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放下自己手中的琴谱盒,蹲下身帮她一一捡起,抖掉灰尘,整齐地摞好,递还给她。


    “多谢。”椿接过, 低声道谢。


    朔的眼睛狭长,眼神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不必客气,便拿起自己的琴谱盒,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离开的日子一天天逼近,该做的准备都已就绪。


    出发前夜椿心绪难平,她踏着月色来到了位于弟子寮最僻静角落的、茂居住的那间小单间外。


    窗纸透出昏黄的光,显示主人在内。椿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犹豫了一下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茂?”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答,屋内空无一人。


    椿走了进去,反手带上门。


    房间很小,一眼就能望尽。一张低矮的木板床,铺着素色的麻布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个老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小衣柜。一张靠窗的书桌,上面整齐地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摞写满字的稿纸,有些凌乱地摊开着。


    墙上挂着许多洞自己制作的小玩意,装着干花瓣和香料的素布小香囊,甚至还有几个用细竹条和纸糊成的小灯笼。


    茂外出未归,椿在书桌旁的蒲团上坐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些摊开的稿纸上。


    本应有礼貌地移开视线,但好奇心驱使,她忍不住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页,看了起来。


    ……他在写故事。


    文字质朴,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但叙事清晰,情感真挚。


    写的似乎是一个少年在无尽的轮回中,守护着一朵注定会凋谢又重开的花。他看着花在春日明媚,在夏日灼灼,在秋日零落,在冬日被冰雪覆盖,然后又在新的春天从同样的枝头,绽开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的花瓣。


    说起来最开始还是椿教他习字的。


    她又翻看了几页,不同的片段,不同的故事。


    有的主角是沉默的匠人,日复一日雕刻着同一个人像,每次完成又亲手毁去,重新开始。


    有的是迷失在永远走不出的森林里的旅人,依靠记忆星图跋涉,却总在接近出口时被浓雾吞噬。


    还有的甚至带着一点幻想的色彩,写了一个能听见植物低语的园丁,与他照顾的花草之间短暂而悲伤的对话……


    无一例外,这些故事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宿命感与孤独。


    椿一篇篇看下去,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椿抬起头看见茂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似乎是刚去厨房取了什么。看到坐在书桌旁的椿,他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稿纸上,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他快步走上前,将小包裹放在一旁,有些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稿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低声道:“……屋里乱。”


    椿放下手中的纸,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收拾。


    “茂,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茂收拾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眼,有些困惑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椿换了个方式:“我是说,除了侍弄花草、做杂工、偶尔卖点手工制品……还有陪在我身边之外,你自己,有没有想做的事?”


    茂沉默了片刻,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这样就够了。”


    他的眼神平静而满足,仿佛这就是他全部的人生意义。


    椿指了指桌上那些稿纸:“你写得很好,这些故事很有灵气。”


    茂的耳根似乎微微红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


    “你从来没想过,把这些故事写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吗?”椿轻声问,“当个作家,怎么样?”


    茂垂下手,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不行的。”


    椿看着他,看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看着他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双手,看着他眼中那点不敢暴露人前的微光。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我准备要离开成濑家了,大概……就过两天吧。这几天我一直在看报社的招聘消息,还有东京租房的事情。”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茂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椿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茂只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才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垂下了眼帘,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甚至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头,像一株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的植物。


    她轻轻吸了口气,试图让气氛不那么凝滞,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租好房子,欢迎你来做客。”


    茂依旧垂着头,没有任何表示。


    椿知道,对他来说这个消息需要时间消化。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低垂的脸。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


    “阿茂,”她轻声唤他,“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茂忽然抬起头打断了她。


    他看着椿,点了一下头。


    “好事,走出去是好事。”


    椿的鼻子又是一酸,但她强忍着,用力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嗯。”


    茂不再看她,转身走到书桌旁开始将那些散乱的稿纸,一张一张叠放整齐。


    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轻声说:“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茂没有回头。


    椿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小的房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拙朴的手工制品,看了一眼那叠被他珍而重之整理好的稿纸,然后转身,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出发前最后两日,椿过得如同绷紧的弦。


    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院落里,看看书,写写字,甚至应母亲的要求开始学着绣一个简单的布袋,说是要送给母亲装零碎用。


    暗地里她将早已准备好的行装做最后清点,一个中等大小的藤编行李箱,里面只放了最必需的东西,


    比如一些衣物。母亲额外给她的那笔钱,被她分开藏在箱底夹层和随身布袋的暗格里。


    她没有带任何与成濑屋显赫身份相关的东西,没有华服,没有贵重首饰。


    给母亲的信她反复斟酌,写了好几次,最终只留下简短几句。


    「母亲大人膝下:


    不孝女椿决意外出历练,追寻己路。深知此举忤逆,令双亲蒙羞,然心志已定,万望海涵。母亲养育深恩无时敢忘,此去山长水远,必当珍重自身。待稍得立足再图禀报,恳请母亲务必保重,勿以椿为念。


    不孝女椿泣叩。 」


    信没有封口,她打算在临走前,悄悄放在母亲妆台上。


    对于茂她没有留信,有些话言语反而苍白。


    她只是一枚银簪用一块素帕包好,在出发前一晚趁茂在苗圃浇水时,悄悄放在了他房间的门槛内。


    他一定会明白。


    最棘手的是辉夜。


    出发前夜他果然又来了,那晚他异常沉默,只是紧紧抱着她,抱得她骨头都有些发疼,将脸埋在她肩头,呼吸灼热而急促,却一言不发。


    椿也沉默着,任由他抱着,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他披散的长发。


    黑暗中她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辉夜似乎睡着了,箍着她的手臂也略微放松。椿小心翼翼地挪开身体,为他盖好薄被,在黑暗中静静看了他沉睡的侧颜许久,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了房间。


    出发之日选在了一个晴朗的周一早晨,父亲万太郎一早便出门,去与剧场经理商谈祇园祭后下一季的演出安排。母亲佳代习惯在周一上午与内宅管事们核对一周用度。野口伯伯要去银行办事,辉夜……他所在的组上午有重要的连排,绝不可能中途离开。


    这正是绝佳的时机。


    椿将头发全部梳起,在脑后盘成一个紧实的圆髻,用最普通的黑发网罩住,戴上一顶宽檐的麦秆编遮阳帽,帽檐压得略低。


    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女性,毫不起眼。


    她提起那个藤箱,分量不轻,但还能承受。


    最后看了一眼居住了许久的房间。


    她轻轻拉开纸门,走廊上空无一人。


    清晨的宅邸尚未完全苏醒,只有远处厨房区域传来隐约的动静。她穿过自己院落侧门,经过一段少人使用的杂物廊,绕过弟子寮的后墙,最后从平日运送垃圾和采购物品的偏门出去。


    心跳得很快,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


    幸运的是一路顺利,在偏门处只有一个年老的看门人正在打扫,见到她这身打扮提着箱子,也只是愣了一下,憨厚地问:“小姐这是要出门?”


    “嗯去朋友家住几天,散散心。”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随意,“麻烦您了。”


    老门人没有多问,只嘟囔了一句“小姐早去早回”,便为她拉开了沉重的木门。


    一步踏出门外,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椿没有回头,加快脚步朝着巷口走去,在那里她已经预约好了一辆人力车。


    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接过箱子放好。


    椿坐上车,报了目的地:“去京都驿。”


    “好嘞。”车夫吆喝一声,抬起车杠,小跑起来。


    到地方后椿付了车钱,提起箱子,有些笨拙地汇入涌动的人流。


    车站内人声鼎沸,各种气味混杂,巨大的时刻表挂在墙上,红字显示着开往东京方向的列车班次。椿有些慌乱地寻找着售票窗口,好不容易排队买到一张三等车厢的票。


    票价不菲,几乎花掉了她积蓄的一小部分,让她心头一紧。


    距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她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将箱子放在脚边,拉低帽檐。


    等到火车来了,椿提起箱子跟着人群走向站台。


    她随着人流挤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窗外京都站的站台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


    椿将额头抵在微微震动的玻璃窗上,望着飞速掠过的风景。


    真的离开了。


    过了几个小时,列车在一阵更加喧嚣的汽笛和广播声中,缓缓驶入了东京的上野车站。


    站台更加庞大,人潮更加汹涌,声音更加嘈杂混乱。


    椿提着箱子,有些踉跄地随着人流挤出车厢,踏上东京的土地。


    站内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她问了几次路,换乘了嘈杂拥挤的市营电车,叮叮当当地穿行在东京的街巷中。


    在市井街道中辗转了许久,椿终于找到了那条狭窄的龟泽町。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低矮长屋,晾晒的衣物像万国旗般飘扬,孩子们在巷子里奔跑嬉戏,主妇们在水井边闲聊。


    她按着门牌号,找到了一家门面狭小、堆满各种日用杂货的荒物屋。店门口挂着褪色的暖帘,上面写着“松川商店”。


    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电车挤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襟,鼓起勇气掀开暖帘,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昏暗,货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塞满了锅碗瓢盆、扫帚畚箕、油盐酱醋等各种杂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货品。


    听到脚步声,老妇人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椿。


    “请问是松川老夫人吗?”椿有些不确定地问,报上了名字和自己的来意,“成濑椿……之前我们说好的。”


    老妇人松川老夫人眯起眼睛,又仔细看了看椿,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


    “啊……进来吧,后院说话。”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掀开通往后间的布帘。


    椿跟着她穿过堆满货物的狭窄通道,来到后面一个兼作厨房和起居室的房间。更加拥挤,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个同样沉默寡言的老爷爷正坐在矮桌边喝茶,看到椿,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松川老夫人示意椿坐下,给她倒了杯粗茶。


    “我们这儿地方小,吃饭就跟我们一起,简单些。可能这短时间的会委屈到你,你也看到了我们这就是这样一个情况。”


    椿摇摇头:“不会不会,麻烦你们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起身去收拾阁楼了。老爷爷继续沉默地喝着茶。


    椿捧着那杯微温的粗茶,坐在这个充满市井气息的房间里,听着外面街道传来的嘈杂声响,闻着空气中混杂的旧物和食物气味。


    这就是她在东京的第一个落脚点。


    她放下茶杯,走到唯一一扇小窗前,推开一条缝。黄昏的夕阳给肮脏的街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远处的电线杆上停着几只乌鸦,“呱呱”地叫着。


    夜风从窗缝钻入,带来远方的气息。


    她轻轻关上了窗。


    真好,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求职的过程远比预想的艰难。


    她循着报纸上的招聘广告一家家去叩门,有的地方一听是女性,且无工作经验,便婉言谢绝。有的需要熟练使用打字机,而她对此一窍不通。有的则嫌弃她京都口音稍重,或觉得她气质过于“文雅” ,不像能吃苦的样子。


    数次碰壁后,她都要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天真。


    就在她几乎要去应聘百货店的店员时,一家名为《东京文化新报》的中型报社正在招聘翻译及文笔助理,椿带着最后一线希望前往。


    面试的是一位戴着圆眼镜的主编,姓小林。


    他看了椿的简历和作品, 尤其是那篇翻译文章和几篇关于京都风物的短文, 沉默地推了推眼镜, 然后用英语问了她几个问题。


    椿紧张但流畅地回答了。


    小林主编又问她对当下一些社会现象的看法,椿结合自己的观察和阅读, 谨慎地表达了见解。


    “我们这里薪水不高,工作很杂,从校对、翻译外电到整理资料、接电话, 甚至帮忙跑腿都要做。而且经常要加班, 你能接受吗?”小林主编直接问道。


    “我能接受。”椿毫不犹豫地回答。


    小林主编打量了她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么下周一早上九点,来编辑部报道,先试用。”


    椿强忍着激动,深深鞠躬:“非常感谢,我一定会努力的。”


    工作有了着落后,松川老夫人也为她高兴,每天都多煎了一个鸡蛋放在她的早饭里。


    之后椿很快意识到,自己带来的几件衣服虽然低调, 但在东京的办公室环境中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且行动不便。她咬牙用去三越这样的大百货店地下部,购置了两套最简单的洋装,又买了一双低跟的浅口皮鞋。


    路过银座一家挂着巴黎风招牌的时髦理发店,橱窗里陈列着发型模特,都是剪着俏丽短发、或烫着波浪卷的摩登女郎形象。她在橱窗前驻足良久,摸了摸自己只是简单束起的乌黑长发。


    心一横,她推门走了进去。


    理发师是一位抹着发油的年轻男子,得知她要剪短发,热情地推荐了当下最流行的波波头,稍加改良长度在耳下,发尾微微内扣,并建议可以烫一点蓬松的波浪,更显俏丽。


    椿看着镜中理发师比划的样子,点了点头。


    周一,她穿着新买的裙装,顶着新剪的短发,准时踏入了《东京文化新报》位于神田区一座三层红砖楼的编辑部。


    办公室比想象中拥挤嘈杂,一排排桌子上堆着高高的稿件和报纸,打字机噼啪作响,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穿着西装或衬衫的男编辑们来去匆匆,也有几位像她一样穿着裙装的女职员在忙碌。


    她被引荐给编辑部里另一位资深的女性文员,田中介子。


    一位约莫三十岁、打扮得体、神情干练的女性。


    “这位是新来的成濑,试用期跟着你学习。”小林主编交代完便匆匆离去。


    介子人很友好,迅速带椿熟悉环境。比如告诉她座位在哪,茶水间和洗手间位置,报纸的各个版面负责什么,基本的校对符号如何使用,那台老旧的打字机该怎么敲,还有一堆积压的、需要整理归档的读者来信和稿件。


    工作确实琐碎繁重。


    椿第一天就忙到晚上八点,腰酸背痛,手指因为不熟悉打字而僵硬。但她学得很快,态度认真,不懂就问。


    同办公室还有另外两位年轻女职员,负责社会版资料整理的佐藤和子,以及负责生活版稿件初筛的铃木敏子。和子性格活泼,爱说爱笑,很快便主动和椿搭话,教她附近哪家咖啡便宜又好喝,哪家的午餐套餐实惠。


    敏子则沉稳细心,常在椿忙不过来时默默搭把手。三个年轻女性很快熟络起来,午休时常常一起吃饭,抱怨一下工作的辛苦,也分享一些有趣的见闻。


    薪水确实微薄,试用期更是捉襟见肘。


    扣除必要开销所剩无几。


    但每当看到自己校对过的稿件变成铅字,看到自己翻译的一条简短外电被采用,甚至有一次小林主编将她写的一篇关于京都夏季风物的小品文刊登在副刊角落时,那种成就感与喜悦是过往从未体会过的。


    因为工作忙碌,且松川家没有电话,与外界的联系主要靠书信。


    她每隔一两周会给母亲写一封报平安的信,母亲的回信总是很快,字里行间充满思念与担忧,但从不提让她回去,只是反复叮嘱注意身体,并时不时会夹寄一些钞票。


    母亲还会寄一些京都的特产让她分给同事,打好关系。


    茂的信来得不那么规律,但每次收到,椿都会反复阅读。


    他的信很短,经常会附上一片压干的花叶,还有一小段他新写的故事的开头。


    秋天来临的时候,椿顺利通过了试用期,转为正式职员,薪水也有了一小步提升。


    东京的秋意来得鲜明,街道两旁的银杏树一夜之间染上金黄。


    她添置了两件秋冬季穿的大衣,一件是实用的风衣,另一件是略带装饰性的切斯特大衣,配上母亲不久前寄来的一条价值不菲的真丝丝巾,成为她每日通勤的标配。


    转正后不久的某个周一早晨,她来到办公室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小束精心搭配的鲜花,是花店那种用玻璃纸和缎带包扎好的花束。


    “哎呀小椿,有仰慕者哦。”和子第一个凑过来,挤眉弄眼。


    敏子也微笑:“花很漂亮呢,不过没有卡片吗?”


    椿仔细查看了花束,确实没有任何卡片或署名。


    她有些茫然谁会给她送花?同事?她自认还没熟络到那种程度。工作中接触过的男性?似乎也没有特别的对象。


    “可能是送错了吧。”她摇摇头,将花束插进一个闲置的水杯里,放在窗台,便继续投入工作。


    然而接下来的一周,桌上总会出现一束新的鲜花,有时是玫瑰搭配常春藤,有时是百合与绿铃草,每次都搭配得恰到好处,且依旧没有任何署名。


    这成了办公室一个小小的谈资。


    和子她们热衷于猜测送花人的身份,是楼下印刷厂那个总是偷看椿的年轻工人?还是偶尔来送稿件的自由撰稿人?抑或是某个神秘的暗恋者?


    椿起初有些困扰,但见始终无人认领,也便渐渐习惯了,只当是某个不愿透露姓名者的善意,无暇深究。


    她的心思,几乎全部被日益增多的工作和努力适应新生活所占据。


    工作逐渐上手后,她开始被指派一些更有挑战性的任务,比如跟随前辈记者外出采访一些小型文化沙龙或展览,回来整理采访笔记。


    虽然依旧忙碌,但她乐在其中,感觉自己像一块海绵不断吸收着新知,拓展着视野。


    手里的积蓄,随着转正和偶尔一点微薄的稿费,慢慢多了起来。


    到了深秋,她仔细计算了房租、生活费、以及预留的应急资金后,鼓起勇气向房屋中介提出了看房请求。


    同时她用心挑选了礼物,买一块质地优良的羊毛围巾送给松川老夫人,一盒高级茶叶送给老爷爷,还有不少实用的厨房用品和点心,诚挚地感谢他们数月来的收留与照顾。


    老夫妇嘴上说着“破费了”、“何必如此”,还是有点舍不得她。老夫人偷偷塞给她自己腌的小菜,让她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搬家那天和子与敏子特意请假来帮忙。


    三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用有限的预算购置了一些简单的二手家具,还有锅碗瓢盆等必需品。


    椿的新租的房子位于一座两层木造公寓的二层角落,这离她工作的地方很近。房间只有六叠大小,但带一个小小的灶台和独立的卫生间,朝南的窗户能晒到太阳。


    虽然简陋,但这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空间。


    她花费了许多心思布置,将母亲送的丝巾小心地叠好放在衣箱里,将茂寄来的干花和香囊挂在窗前,又把自己不多的书籍整齐码放在书架上。


    在矮桌上铺一块从跳蚤市场淘来的、印着蓝白花纹的棉布,墙上贴了一张便宜的东京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报社、市场和喜欢的书店位置。


    每天下班回到这个小窝,即使疲惫,心情也是雀跃的。


    她会自己煮一碗简单的乌冬面,然后坐在窗边,就着灯光看书、写日记。周末有时会和同事去浅草或上野公园逛逛,看一场便宜的电影。


    她太快乐了,每天都干劲满满,沉浸在靠自己双手创造生活的满足感中。


    直到那个深秋的傍晚。


    那天她因为赶一篇稿件,加班到比较晚。走出报社大楼时天色已完全黑透,街道上灯火阑珊,秋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


    她裹紧驼色大衣,将领口的丝巾系好,朝家的地方走去。


    公寓所在的街区比报社这边更加安静昏暗,路灯稀疏。她拐进通往公寓的那条小巷,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就在她拿出钥匙,准备打开公寓楼下的公用大门时,身后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椿小姐?”


    椿握着钥匙的手僵在半空,转过身。


    巷口昏暗的路灯光线下,一个穿着深色和服的身影。他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如黑曜石直直地、死死地盯着她。


    是辉夜。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眼下的青影浓重,嘴唇干裂。


    就那样站着,站在东京深秋夜晚的寒风中,站在与他们所有过往纠葛都格格不入的、简陋的小巷口。


    他找到了她。


    椿现在才想起来轮回还没有结束。


    她抬头看着他,路灯昏黄的光线吝啬地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辉夜?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她的声音,辉夜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步有些虚浮,“我……我找到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距离拉近。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